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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的报告文学

陈祖芬当代小说

从表面看来,某个作者一下看上了某个题材,这个在一瞬间完成的动作,好像没什么可分析的。但是,如果完成这个动作的心理过程可以用慢镜头放映出来,或者说可以像作心电图似的用图像显现出来,那么,我们可以看到所谓“一下看上这个题材”,和一见钟情一样,瞬间的感情交流、思想变化,是集中地反映了当事人的性格、素质的。只有某一个姑娘碰到某一个小伙子的时候,两人才会一见钟情;也只有某一个题材碰到某一个作者的时候,这个题材才会向这个作者展现出它的内在美,展现出一般人看不到、也发现不了的现实意义和美学价值。于是,这个作者发现了它,一下爱上了它,急促地向这个题材走去了……
鲁迅翻开书来,见满是密密匝匝的黑字,便产生一种压迫之感。不仅很少“读书之乐”,而且觉得仿佛人生已没有“余裕”、“不留余地”了。报告文学要有思想、力度、份量,同时还要有余裕、幽默、情趣。
写多了,容易形成框框,束缚自己的框框。
朋友说,现在写文章就是要新。我说,旧就是新。譬如科学与民主,是旧的,即使在中国,1919年就时兴了。但是到了今天,还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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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谈我自己,你要成为你自己。
新生的总有无限蓬勃的生命力。
我这个年龄层的报告文学作者,必将被更加年轻、更具活力的报告文学作者所取代。
文学是买方市场——读者需要什么,什么就是俏货。当然,作者获得读者不是靠迎合,是靠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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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物都是由社会的需求量来决定它的价值的。在面对新技术革命的挑战和改革开放的年代,每一单位时间里社会生活的变化大大增加了,“信息”二字成了畅销词汇。报告文学的信息首先是富有时代感的信息。报告文学的创作同时也是一个接收和处理信息的过程。
是啊!我是高兴,我捡到的岂止是贝壳,而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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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一个时期只能看见一个阶段的景物。人的视野是有局限的,是受时间、地点、阶段的局限的。
不希望看到别人模仿我,如同我不愿意模仿别人。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充塞着主观的、客观的框框,充满了因循的观念。与其花时间争论报告文学应该怎样写,不如身体力行地去探索各种写法,去开辟各种途径,去面对“报告文学怎么可以这样写”的挑战。
形成自己往往是一个不知不觉的过程。
别人没有用过的写法我为什么不能试一下?别人没有写过的题材我为什么不能写一下?别人写过的题材我为什么不能从另一个视角来写?创作的一个要素: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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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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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科的节奏感,流行歌曲的随意性,立交桥的立体感,时装表演的多变性,还有随着思想活跃而萌生起来的幽默感,随着窗户的一个个打开而获得的开阔感…… 当我们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们文学的观念难道不应该更新吗?我们报告文学难道不应该增加节奏感、信息量、幽默感、空间感、多变性、随意性吗?
《北京文学》要在发我的报告文学的同时发我的照片。我怎么也没同意,用一句立于不败之地的话来说是“由于种种原因”。原因之一是,我怕读者看到了我的照片,会觉得不是他们设计的我,因而影响读文的效果。
新闻,是信息的传递。
在一个时期显现过的人或物,必然在下一个时期消失。
顺便说一下,人们说创作自由,往往指政策给予的自由。但还有一种自己给予自己的自由。我们没有人会说自己不喜欢自由,但实际上人们往往不知不觉地、不同程度地放弃自由——宁可沿袭千年的生活方式,宁可继续几十年一贯制的思想方法,宁可坚守因循的观念,宁可生吞别人的创作手法……但是时代已经给予了我们知识的海洋和探求的天空,给予了我们空间感和自由度,给予了我们创造的需要和突破的冲动。我们的企业在搞多角经营,我们报告文学为什么不能搞多种写法?
不为文学的定义局限,不被新闻的概念束缚——报告文学的天地是广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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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形象是由作品和读者勾画的。
当自已被自己形成的风格框起来而不知如何突破的时候,是最苦恼的,一旦突破,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不重复别人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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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复自己是尤其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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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说,现时写文章很难有轰动效应。我说,时代越往前走,人们情绪的渲泄口越多,文学的轰动效应自然就少。
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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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自己就是一个自觉的行动,一个必须进行但又往往不知从何着手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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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是报告文学的第一基本功。从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发现新的角度和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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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们有的以为我是女孩子,有的以为我是老头子。每个人根据他们读我的文章得到的不同感受,设计了文章的作者——我。他们设计的一个个我到底是不是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为是,他们觉得应该是他们所设计的。
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热点,一个时期的口味。读者口味的变化调节着文学生态的平衡。
从西安到北京的火车就要启动了。站台上有两个人向我乘坐的这节车厢跑来。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下趴在我的车窗外:“我是想向你反馈一个信息:昨天你讲完课后,大家说你像一个女孩子在海滩上捡到了美丽的贝壳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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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的动机越单一越好。
报告文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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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从经营的多元化到观念的夹生型,从价格的如何浮动到政策的如何配套……系列新事物裹挟着系列新问题,像一股股旋风从一个个旋转门里旋转而出。我不能强求文学爱好者都对经济感兴趣,也不能把文学变成经济学。这是我这个报告文学作者的“市场观念”。不过,报告文学也应该向经济、管理、科技、生产等多方面开发。
文学,是人学。
没有旧了的题材,只有旧了的视角。少一点暴发情结,多一点“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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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楼拜早就说过:“越往前进,艺术越要科学化,同时科学也要艺术化。”过去认为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种种词汇——商品、交易、市场、利润、股份、奖金……正在像流行歌曲一样流行开来。经济正在和科技、文艺、社会学、心理学等等广结良缘。现代学科是高度分化又高度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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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什么都是——是文学、新闻,是社会学,是人口学,是生态学,是经济学,是政治学,是美学,是哲学,是边缘科学、交叉学科。但报告文学又什么都不是——终究不是这学那学,甚至也不一定就是文学。
在国人皆日新,非新不穿之非新不为之非新不言之非新不写之的新潮新时代,怕是难得“保守”了。深刻的“保守”恰恰是一种力量。譬如当初西洋人对柔道不问津的,独独日本极“保守”地发展他们的柔道,直至把柔道打进奥运会,使奥运会增加了一个日本占当然优势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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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感动起来。他平的眉,小的嘴,眼睛是半圆的,手是圆的。加上树墩一样的身材和肤色,使我想起澳大利亚可爱质朴的小树熊考拉。他和高挑的薄熙来搭档有一种错落有致的幽默。
他坐在那里,左腿搁在右腿上,右脚着地。有时脚跟着地,脚尖翘起,呈火箭状。有一个支点,他就能起飞。
(他神秘兮兮地对人说,他现在是1.85米,曾经是1.86米。为什么?因为中国人讲谦虚,他一见人就低头,久而久之,就矮了一公分。)
金州区那幢木结构的旧楼,在夜晚寒风的袭击下,好像患了全身骨质疏松症,所有的关节都在晃动。每一个门后都可能发生一个聊斋故事。薄熙来一个人在黑夜的楼道里走,每走一步,所有的木板都着急慌忙地咔吱咔吱,又好像那楼是个木制电子琴,走一步就会自动发出多种和声,这里的蹲厕,没有上水和下水,寒风从坑下往上吹,那冰凉凛冽,好像地球那头的寒气都从这里冒出来了。金州的夜晚黑漆漆的。薄熙来办公室的灯白亮亮的。薄熙来离开金州时,金州的乡镇企业、计划生育、教育、体育、科普等10多个项目获先进。
而他自己,如同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穿着白衬衣、握着一支笔,眼睛盯着一张开发区的地图,像一个专注的学生。开发区的唐老鸭(大家都这么叫这位唐君)说,开头他还几次询问算地价的事,现在他算地价比谁都精。他脑子里贮藏数据不知有多少。他喜欢用数据说话,常常说要数数。当他盯着一个个数字问部下的时候,常常他知道的比部下还清楚,他不是在了解数字,他是在看你有没有尽职,好可怕。
他笑的时候大眼睛亮亮的,鼻头不着痕迹地翘着。一些奇想和好玩的联想,好像穿着旱冰鞋在他宽宽的脑门上来回滑行。他看见小孩最高兴,因为他们是他的同道——他自己未必意识到,但是他的清朗无邪的眼睛呼应着小孩子的眼睛,他用儿童般的明澈穿过繁杂的世态,用最简捷的路径看到最明白不过的事情。
薄熙来说起辛劳的干部们,说“人家是人啊”。
一天下来,深夜秘书走进他办公室,薄熙来脸色灰暗,秘书的心顿时趴下了。他的心在痛苦地呻吟:市长,你到这会儿就是一个泥啊!
薄熙来奥迪车里除了常规武器方便面,还有两顶永远的安全帽。黄色的是胜利的,白色的是他的。午夜,薄熙来戴上白色安全帽去工地,像一忏高高的白色的路灯。
秘书还有一怕:节假日。平时政府有办公厅、有秘书处。节假日只剩几个秘书。而薄熙来的工作是不因为节假日就淡出的,薄熙来要求商业街不要断气,让市民可以从这头走到那头。薄熙来自己是工作不断气,可以从一年的这头干到那头。
薄熙来说过,在我身边干的人想得到什么,那就别在我身边。
他永远穿着白衬衫、白T恤,或者外面加上西服、加上夹克,对付一天里的各项日程。穿着白衬衫去工地,套上西服领带会见外宾,只有白衬衫可以一劳永逸地配各种西服领带,这纯白,又一如他的心性。他是最本色的。
那么你呢?
拍完片子就走不成了。医生说一定要上夹板,至少一个月不能走路。不上夹板,不上!整天这么多事,见这么多人,上了夹板不是出洋相吗!
这已经是1987年了,北京城里的百姓已经在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薄熙来夜晚在木结构的机关里,照例又是他一个人在工作。后来在大连当市长,至少政府楼下有一个叫王胜利的司机和一辆奥迪在等他。那时他骑自行车,3年蹬坏了两辆车。
或许,正因为薄熙来是人,一个把人的聪明和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人,他就可以把疾病挡在办公室门外。上班时间不接见疾病。他的左脚脖子在金县扭伤后,不小心就会犯。脚背肿得不能穿鞋。薄熙来对秘书说,你悄悄找个医生来,别让人知道。医生来了说,要是骨折了怎么办?一定要去医院检查。薄熙来说,我到医院可以,不过你得说好要多长时间?医生说一去就拍片子,拍完你马上就回政府。
9月25日上午,薄熙来到大连湾西部海域污染治理工程参加开工典礼,然后我跟他跑了几个厂。记得离开最后一个厂的时候,大约12点多了。下午薄熙来有3 个会,2点一个会,4点一个会,点一个会。26日我打开《大连日报》,看到薄熙来在25日中午会见从美国来大连探讨合作建立海水淡化厂的总裁史密斯先生和夫人。傍晚,薄熙来在大连煤气新厂引进奥地利英特佳公司制气技术、设备合同签字仪式上讲话,并会见英特佳公司总经理弗朗茨一行。那就是把25白天的每一个空当塞得胀鼓鼓的。
他主持会议的时候,一屋子伟大的男人吭哧吭哧地速记。他讲讲话,一个奇想又在他那宽脑门上滑行。他笑起来,眼睛弯出一脸调皮。这么多伟大的男人在听一个大男孩的奇想。然后他的奇想就变成他的点子,变成加压。大男人们好像兴味十足地在上这个大男孩的当,而对他,工作常常不是负累,而是一种兴趣。兴致勃勃地推倒原先搭好的积木,再去搭一个个新的积木。他笑,他快活,空气就湿润起来,空气就清新起来,树叶摆动起来,小鹿奔跑起来,喷泉喷洒起来,鸽子扑啦啦飞起来。
当薄熙来的司机天天凌晨才能回家。大年夜,市长肯定在办公室跨年度工作——过了零点就是新的一年。胜利只能与君共苦。不过他说人都有一个追求,一个精神支柱。薄市长的精神完全感动了我,我不开车的时间正是他工作的时间,他的工作量远远超过我。大连翻天覆地的变化,咱能做这点后勤工作觉得荣幸,自豪,而且有一种责任感。
他周围的人说,人家当官当富了,薄市长当官当穷了。市长说话:咱为国家办事要什么好处。市长白天看着像那么回事,可是他多累啊!大连有这么个市长,咱能帮他担当一点儿,也是福分。
薄熙来拄着双拐回到办公室。有没有偏方?多苦的药都行。只要能好得快,怎么都行。终于有了一种偏方,一天喝两大碗浇上黄酒的油兮兮的黏液。薄熙来点酒不沾,如今挤眉弄眼地大口大口喝下这碗黏液,www.danseshu.com眼泪都出来了。然而他笑,他到底逃离了住院,甩掉了医生。
不,薄熙来到这会儿还是市长。
他喘过一口气来就拉秘书陪他散步。秘书宁可跟他工作,不爱陪他散步。薄熙来不会慢走,其实他也没有快走。他平常的步子就是快快的,他的长腿随便迈一步,人家就得迈一步半。秘书连走带跨带跑,而且散步不散心。15分钟里,市长布置下一件一件天知道多少工作。薄熙来又是诚心诚意邀他散步的,秘书自然没带纸笔,好像两人果真上街玩似的。不带纸笔,秘书的脑子也得小跑着,才能录下一条一条薄熙来的指示。秘书说谁都怕和他散步。有人和他散步,一次下来脚上就起泡。
如何地夜里高烧或是吊盐水,第二天上班前,薄熙来又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就是脸红红的,像金州三十里堡的苹果。
他天天这么快走,自然吃什么都不会胖。他高高挑挑地站在房子里思考问题,眼睛望着天。当然,在房子里顶多望着天花板。但就感觉他望的不是天花板,是蓝天。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望,他只是在思想。以他的身高,眼睛再望着高处,他的个头加上他的思维就有了延长。人说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我仰头望着他,感觉一种壁立的崇高。觉得他是责无旁贷地、命定地顶着他头上的那方天。
中央书记处调研员薄熙来虽然是自己要到最穷的地方调研,但他受不了人这样地受困——物质的受困和精神的受困。而老乡们还在那儿傻乐。他拍下很多照片贴成一本,打报告要求到定西去。有关领导考虑到他是硕士生,又一直做调研工作,1984年又刚刚开放沿海地区,就派他去了辽宁。那么,不在辽宁的机关,就被分配到金县。后来,金县变成金州区,成为大连的一个区。薄熙未进大连好像是先结婚后恋爱。
在金州他住县武装部一个老房子。他和开来架起一张旧床,再借一个“文革”时期的文件柜当衣柜,这就是家了。有一天趁着薄熙来不在家,一只威猛的老鼠大模大样地走到开来的跟前,和她对看。老鼠那么硕大,开来那么娇小,开来无法对付这位不速之客。她打电话呼救,待朋友从远处赶来时,那老鼠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呢。
天天如是。
可对于薄熙来,深夜在政府院里15分钟的散步,是休息,是放松,是健身,是享受。阔大的草坪,在草皮灯的映照下幽幽地绿着。圆圆的月亮,在草坪上幽幽地亮着。这里的草坪是经典的——如果草坪可以像音乐一样分类,这里夜间的草坪,就像经典音乐,叫人圣洁起来。
薄熙来只要安全帽不要警卫。胜利午夜为薄熙来开车,因为不再有会见外宾之类的日程,不定在哪里,薄熙来就喊停,说这是什么街?你赶紧打电话通知环保局,这个楼怎么又冒黑烟?现在就处理。胜利要为他打电话找人,改变日程,增加事项,胜利自称是司机+秘书+通讯员+警卫员。他开车时,从后视镜看笔挺地坐在后座的薄熙来,看得出市长在思考问题,更看得出市长脸上积压了一天的劳顿。
薄熙来在金州4年就几乎吃了4年方便面,后来他在大连家里、办公室里,也总有方便面形影相随。我问司机胜利,薄熙来要是赶不上吃饭,还有什么别的吃?胜利说得悲壮:再没有别的了!
至于他和开来的小家,他们走后就降格成为仓库。
上班时间不接见疾病
80年代初,甘肃定西。这里草籽都长不活,老百姓的门联都读不通:“大增日月人增寿,先生孩子后发财”,什么意思?当初华国锋当总理时,大队干部叫村里人表态,他们直愣愣地喊口号:拥护华国锋当周总理。
有两个支点的时候,两脚着地就走得飞快。后边的人快走着跟,小跑着跟,竞走着跟,颠颠着跟,走出人生百态。他在街头走,百姓们呼啦啦越跟越多,好像当年红军队伍越走越壮大。而他的身边总有故事。一路走去一路故事。我想起一幅很多年前看过的油画:前边走着一队红军,后面有两个破衣烂衫的小鬼,背着茶缸什么的,紧紧跟着也想当红军。我要想听到薄熙来身边的故事,就得像一心想当红军的小鬼,紧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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