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三章 一屋子伟大的男人

陈祖芬当代小说

不,薄熙来到这会儿还是市长。
而他自己,如同一个涉世不深的少年,穿着白衬衣、握着一支笔,眼睛盯着一张开发区的地图,像一个专注的学生。开发区的唐老鸭(大家都这么叫这位唐君)说,开头他还几次询问算地价的事,现在他算地价比谁都精。他脑子里贮藏数据不知有多少。他喜欢用数据说话,常常说要数数。当他盯着一个个数字问部下的时候,常常他知道的比部下还清楚,他不是在了解数字,他是在看你有没有尽职,好可怕。
拍完片子就走不成了。医生说一定要上夹板,至少一个月不能走路。不上夹板,不上!整天这么多事,见这么多人,上了夹板不是出洋相吗!
上班时间不接见疾病
他周围的人说,人家当官当富了,薄市长当官当穷了。市长说话:咱为国家办事要什么好处。市长白天看着像那么回事,可是他多累啊!大连有这么个市长,咱能帮他担当一点儿,也是福分。
中央书记处调研员薄熙来虽然是自己要到最穷的地方调研,但他受不了人这样地受困——物质的受困和精神的受困。而老乡们还在那儿傻乐。他拍下很多照片贴成一本,打报告要求到定西去。有关领导考虑到他是硕士生,又一直做调研工作,1984年又刚刚开放沿海地区,就派他去了辽宁。那么,不在辽宁的机关,就被分配到金县。后来,金县变成金州区,成为大连的一个区。薄熙未进大连好像是先结婚后恋爱。
那么你呢?
他天天这么快走,自然吃什么都不会胖。他高高挑挑地站在房子里思考问题,眼睛望着天。当然,在房子里顶多望着天花板。但就感觉他望的不是天花板,是蓝天。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望,他只是在思想。以他的身高,眼睛再望着高处,他的个头加上他的思维就有了延长。人说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我仰头望着他,感觉一种壁立的崇高。觉得他是责无旁贷地、命定地顶着他头上的那方天。
薄熙来说过,在我身边干的人想得到什么,那就别在我身边。
或许,正因为薄熙来是人,一个把人的聪明和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人,他就可以把疾病挡在办公室门外。上班时间不接见疾病。他的左脚脖子在金县扭伤后,不小心就会犯。脚背肿得不能穿鞋。薄熙来对秘书说,你悄悄找个医生来,别让人知道。医生来了说,要是骨折了怎么办?一定要去医院检查。薄熙来说,我到医院可以,不过你得说好要多长时间?医生说一去就拍片子,拍完你马上就回政府。
他永远穿着白衬衫、白T恤,或者外面加上西服、加上夹克,对付一天里的各项日程。穿着白衬衫去工地,套上西服领带会见外宾,只有白衬衫可以一劳永逸地配各种西服领带,这纯白,又一如他的心性。他是最本色的。
薄熙来拄着双拐回到办公室。有没有偏方?多苦的药都行。只要能好得快,怎么都行。终于有了一种偏方,一天喝两大碗浇上黄酒的油兮兮的黏液。薄熙来点酒不沾,如今挤眉弄眼地大口大口喝下这碗黏液,www.danseshu.com眼泪都出来了。然而他笑,他到底逃离了住院,甩掉了医生。
一天下来,深夜秘书走进他办公室,薄熙来脸色灰暗,秘书的心顿时趴下了。他的心在痛苦地呻吟:市长,你到这会儿就是一个泥啊!
9月25日上午,薄熙来到大连湾西部海域污染治理工程参加开工典礼,然后我跟他跑了几个厂。记得离开最后一个厂的时候,大约12点多了。下午薄熙来有3 个会,2点一个会,4点一个会,点一个会。26日我打开《大连日报》,看到薄熙来在25日中午会见从美国来大连探讨合作建立海水淡化厂的总裁史密斯先生和夫人。傍晚,薄熙来在大连煤气新厂引进奥地利英特佳公司制气技术、设备合同签字仪式上讲话,并会见英特佳公司总经理弗朗茨一行。那就是把25白天的每一个空当塞得胀鼓鼓的。
有两个支点的时候,两脚着地就走得飞快。后边的人快走着跟,小跑着跟,竞走着跟,颠颠着跟,走出人生百态。他在街头走,百姓们呼啦啦越跟越多,好像当年红军队伍越走越壮大。而他的身边总有故事。一路走去一路故事。我想起一幅很多年前看过的油画:前边走着一队红军,后面有两个破衣烂衫的小鬼,背着茶缸什么的,紧紧跟着也想当红军。我要想听到薄熙来身边的故事,就得像一心想当红军的小鬼,紧跟着跑。
薄熙来奥迪车里除了常规武器方便面,还有两顶永远的安全帽。黄色的是胜利的,白色的是他的。午夜,薄熙来戴上白色安全帽去工地,像一忏高高的白色的路灯。
80年代初,甘肃定西。这里草籽都长不活,老百姓的门联都读不通:“大增日月人增寿,先生孩子后发财”,什么意思?当初华国锋当总理时,大队干部叫村里人表态,他们直愣愣地喊口号:拥护华国锋当周总理。
至于他和开来的小家,他们走后就降格成为仓库。
金州区那幢木结构的旧楼,在夜晚寒风的袭击下,好像患了全身骨质疏松症,所有的关节都在晃动。每一个门后都可能发生一个聊斋故事。薄熙来一个人在黑夜的楼道里走,每走一步,所有的木板都着急慌忙地咔吱咔吱,又好像那楼是个木制电子琴,走一步就会自动发出多种和声,这里的蹲厕,没有上水和下水,寒风从坑下往上吹,那冰凉凛冽,好像地球那头的寒气都从这里冒出来了。金州的夜晚黑漆漆的。薄熙来办公室的灯白亮亮的。薄熙来离开金州时,金州的乡镇企业、计划生育、教育、体育、科普等10多个项目获先进。
如何地夜里高烧或是吊盐水,第二天上班前,薄熙来又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就是脸红红的,像金州三十里堡的苹果。
(他神秘兮兮地对人说,他现在是1.85米,曾经是1.86米。为什么?因为中国人讲谦虚,他一见人就低头,久而久之,就矮了一公分。)
他喘过一口气来就拉秘书陪他散步。秘书宁可跟他工作,不爱陪他散步。薄熙来不会慢走,其实他也没有快走。他平常的步子就是快快的,他的长腿随便迈一步,人家就得迈一步半。秘书连走带跨带跑,而且散步不散心。15分钟里,市长布置下一件一件天知道多少工作。薄熙来又是诚心诚意邀他散步的,秘书自然没带纸笔,好像两人果真上街玩似的。不带纸笔,秘书的脑子也得小跑着,才能录下一条一条薄熙来的指示。秘书说谁都怕和他散步。有人和他散步,一次下来脚上就起泡。
天天如是。
这已经是1987年了,北京城里的百姓已经在共享改革开放的成果。薄熙来夜晚在木结构的机关里,照例又是他一个人在工作。后来在大连当市长,至少政府楼下有一个叫王胜利的司机和一辆奥迪在等他。那时他骑自行车,3年蹬坏了两辆车。
他笑的时候大眼睛亮亮的,鼻头不着痕迹地翘着。一些奇想和好玩的联想,好像穿着旱冰鞋在他宽宽的脑门上来回滑行。他看见小孩最高兴,因为他们是他的同道——他自己未必意识到,但是他的清朗无邪的眼睛呼应着小孩子的眼睛,他用儿童般的明澈穿过繁杂的世态,用最简捷的路径看到最明白不过的事情。
胜利感动起来。他平的眉,小的嘴,眼睛是半圆的,手是圆的。加上树墩一样的身材和肤色,使我想起澳大利亚可爱质朴的小树熊考拉。他和高挑的薄熙来搭档有一种错落有致的幽默。
当薄熙来的司机天天凌晨才能回家。大年夜,市长肯定在办公室跨年度工作——过了零点就是新的一年。胜利只能与君共苦。不过他说人都有一个追求,一个精神支柱。薄市长的精神完全感动了我,我不开车的时间正是他工作的时间,他的工作量远远超过我。大连翻天覆地的变化,咱能做这点后勤工作觉得荣幸,自豪,而且有一种责任感。
在金州他住县武装部一个老房子。他和开来架起一张旧床,再借一个“文革”时期的文件柜当衣柜,这就是家了。有一天趁着薄熙来不在家,一只威猛的老鼠大模大样地走到开来的跟前,和她对看。老鼠那么硕大,开来那么娇小,开来无法对付这位不速之客。她打电话呼救,待朋友从远处赶来时,那老鼠还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呢。
薄熙来只要安全帽不要警卫。胜利午夜为薄熙来开车,因为不再有会见外宾之类的日程,不定在哪里,薄熙来就喊停,说这是什么街?你赶紧打电话通知环保局,这个楼怎么又冒黑烟?现在就处理。胜利要为他打电话找人,改变日程,增加事项,胜利自称是司机+秘书+通讯员+警卫员。他开车时,从后视镜看笔挺地坐在后座的薄熙来,看得出市长在思考问题,更看得出市长脸上积压了一天的劳顿。
薄熙来说起辛劳的干部们,说“人家是人啊”。
薄熙来在金州4年就几乎吃了4年方便面,后来他在大连家里、办公室里,也总有方便面形影相随。我问司机胜利,薄熙来要是赶不上吃饭,还有什么别的吃?胜利说得悲壮:再没有别的了!
可对于薄熙来,深夜在政府院里15分钟的散步,是休息,是放松,是健身,是享受。阔大的草坪,在草皮灯的映照下幽幽地绿着。圆圆的月亮,在草坪上幽幽地亮着。这里的草坪是经典的——如果草坪可以像音乐一样分类,这里夜间的草坪,就像经典音乐,叫人圣洁起来。
他主持会议的时候,一屋子伟大的男人吭哧吭哧地速记。他讲讲话,一个奇想又在他那宽脑门上滑行。他笑起来,眼睛弯出一脸调皮。这么多伟大的男人在听一个大男孩的奇想。然后他的奇想就变成他的点子,变成加压。大男人们好像兴味十足地在上这个大男孩的当,而对他,工作常常不是负累,而是一种兴趣。兴致勃勃地推倒原先搭好的积木,再去搭一个个新的积木。他笑,他快活,空气就湿润起来,空气就清新起来,树叶摆动起来,小鹿奔跑起来,喷泉喷洒起来,鸽子扑啦啦飞起来。
他坐在那里,左腿搁在右腿上,右脚着地。有时脚跟着地,脚尖翘起,呈火箭状。有一个支点,他就能起飞。
秘书还有一怕:节假日。平时政府有办公厅、有秘书处。节假日只剩几个秘书。而薄熙来的工作是不因为节假日就淡出的,薄熙来要求商业街不要断气,让市民可以从这头走到那头。薄熙来自己是工作不断气,可以从一年的这头干到那头。
正午的天亮亮的,蓝蓝的,白白的,晃晃的,就像我的脑子是晕晕的,昏昏的,白茫茫的。哈,薄市长,哈,我困极。薄熙来怎么不困?他的身边像小学生交作业似的,“林业”、“乡镇”一个接一个。懵懵懂懂中,听人在讲谁谁昨天刚从香港招商回来,谁谁不在去韩国招商了。就觉得大连的农村口倒好像是个外经委似的。就想起大连服装节开幕式晚会:《这里通向世界》。
祖国诞生47周年了,1949年诞生的薄熙来,47岁的薄熙来,与共和国同龄的薄熙来,命定和共和国共命运。这道厚厚实实的人墙越走越抖擞,不疲倦,不惧寒,不叫苦,不畏难。
快凌晨了,黑夜吞没了大地、天空和海洋。星海湾上,会展中心像海底浮起的水晶宫,晶莹剔透,博大辉煌。整个世界,在会展中心面前隐退了。没有隐退的,只是很有精神头儿的人群,一齐往前走。
村中心区,也是草坪、花圃,小大连似的——美丽。走进一家乡镇企业野田木业有限公司。生产的家具全部返销日本。今年5月底投产,年实现利税可达1000万元,我向一位男士提问。他只憨憨实实地笑笑,又笑笑。旁边有人提醒我;他是日本野田株式会社的人,不会讲中国话。
购来的新车全部停在星海湾的空地上。今晚天气突然转冷。海风吹得我衣服抖动着,眼看就要连衣服带人一起吹起来。前方还有几个黑影。说黑影,因为有影无声。因为话一出口,还来不及送到对方耳朵里,就会被风刮走。
路经一个樱桃园。这里从日本、美国、加拿大等国引进24个大樱桃新品种,从以色列引进喷灌机。地上露出一行行喷管。喷管里喷出弧形的水柱,好像在浇灌草坪似的。近处水柱里,阳光投射下,居然有一条彩虹。明明白白地是七彩的虹。这里浇灌的是彩虹。难怪全国只有大连金州连丰村这方水土,能养这样的樱桃。薄熙来呵呵笑着,对农委主任说:老张,农村比城市那鬼地方强多了。城里费老劲整块绿地(东北话里的“整”,包括干、办、做的意思),这里走到哪儿,都有绿,成天呼吸新鲜空气,你可占大便宜了!当农委主任多开心多来劲!
瓦房店泡崖乡有1.5万亩地,每到涝年,8000多亩成一片汪洋。去冬今春动用土方53万立方米,石方8500立方米,修筑河堤8600米,开挖二级沟 10条3900延长米,三级沟30条17000延长米,四级沟230条33000延长米,修作业道19条10100延长米。今年七八月连连降水,这片大甸子的玉米平均亩产在1200斤以上。
我掏出日程表,惊讶薄熙来一路挥洒自如然而又每次都准点到达每一个地方。上午去二十里堡时,他怕人等,他的奥迪早早地开去了。从政府开出的面包车准点到达时,干部很遗憾,怎么让市长先到。薄熙来笑:我等着迎接你们。薄熙来说刚才在一个路口,其实他的车和他们的车擦身而过,他看见他们了。可他们的司机就没看见他,查一查司机是不是老大,一般老大老实,老二精。
大连政府的第一人,总带着草坪的清新、鸽子的纯净和小鹿的跃动,数数。
高粱地里摇着一只船。我是说,我们的面包车在高粱地间的土路上,颠来簸去,好像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好像路不是直的,是圆的。蓝蓝的天上,一道细细的白云,划出一个半圆,似一道纯白的虹。走进乡间,就进入一个纯净的自然的状态。城市里生硬笔直棱棱角角的线条淡出了。一切变得圆润、丰厚。
一个广场的人跟着薄熙来走,薄熙来身后走着一个广场。
我又感觉着哪天捧着苞米粒喂小鹿,它呼呼地吃,鼻子里的热气呼呼地喷到我的手心儿里。
你叫人家南蛮子,人家也可以叫我们北蛮子。
本篇为长篇节选
午饭后就上车。一上车薄熙来就说“林业、乡镇,叨咕叨咕。”那“林业”和“乡镇”都挤坐在面包车的后排。薄熙来回头说:你们农业干部块头都挺合适挺苗条的,坐到我这儿来。
聪明人抢的是钟点。
有一次薄熙来作完一个15分钟的报告,就上了面包车和一些城建干部去工地。有干部说你把报告在车里讲讲吧,讲国际形势。薄熙来笑成一个顽童,又学电影《平原游击队》里李向阳的调门:现在的国际形势是这样的,那帝国主义,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又是午夜了。明天,或者说再过一会儿,就是“十一”国庆节了。薄熙来说:很高兴看到节日前夕大家有这么高的精神头儿。是不是有些司机早晨3点就要出车?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感谢公交职工付出了辛勤的劳动。
薄熙来的面包车,是喜鹊牌的。
辛劳的司机们围着辛劳的市长,不走。
薄熙来讲话,有时叫我想起童言无忌。他用孩童般明了的语言说笑,就叫你觉得世界上什么事最开心?做农委主任最开心。开心的农委主任还不得干好活?
一帮小孩子一直跟着薄熙来,薄熙来一停下就在他膝下钻来绕去的。然后在他前边一字排开照像。薄熙来前边开出一排鲜嫩的花蕾。薄熙来说:大家跟我喊茄——子,看谁大笑得好。(喊“茄——子”的时候,嘴巴咧得跟大笑一样。)这帮七八岁的小孩全都伸直了脖子,拔直-了嗓子,大喊:茄——子!(大连的茄子这会儿全得耳朵发热。)薄熙来喊茄子喊个卖力,喊个脸涨得红红的,要不是他个子高高,看上去也就是这帮七八岁的孩子中的一个。就在“茄”声大震的瞬间,一位大爷说时迟那时快地把他的老伴推进小孩堆里照像。我想,这张照片出来时,薄熙来的前边有一行祖国的花朵,薄熙来的身边有一棵母亲般的老树。
在金州农村,这儿那儿老是接触这国那国的人或技术或设备或品种。连丰村引进的果树品种就118种。车上金州人拿个大苹果给薄熙来看,说这是我们自己产的。薄熙来笑:不是去日本买来的吧?金州人大笑:我们一亩地能产5000斤富士苹果,百姓安居乐业呢,我们这就去看果园。薄熙来笑个眼睛弯弯,鼻头翘翘:我倒是想看果园,就是怕人说偷果子吃。看果园,没果的时候没看头,有果的时候有嫌疑,“瓜田李下”嘛!
9月30日晚快22点30分了,薄熙来得赶到星海湾去数数。不是数天上的星星,是数地上的星星。黑夜里的车灯就像苍穹的星星。市政府拨款更新公交车辆,薄熙来在做心算:一辆车多少万,这笔拨款可以买多少辆车。如果数字不对,那就可能把专款花在别的地方去了。这类事情是有的,我得去数数。他笑,眼睛弯弯的,好像一个孩子要去数一数他的巧克力是不是少了一块。
命定和祖国共命运
但是大连多方面的“但求最佳”,薄熙来还觉得不过瘾。“大连向上发展的势头,掩盖了很多的愚蠢!”有一次他又激愤起来,像一个激扬文字的诗人。我明白,这愚蠢,不是哪一个人,是群体素质。历经多少时期多少朝代的不开化不开放积淀而成的。封建保守怠情落后狭隘陈旧。多少人自己做自己思想的奴隶,做得舒舒服服的奴隶。做惯了奴隶的,不愿做奴隶的,又做奴隶又不愿做奴隶的,又不愿做奴隶又不能不做奴隶的,拥拥挤挤磕磕碰碰。
就这样走下去,迎着呼呼的大海风,走成一道血肉的长城。薄熙来说,快到“十一”了。大家看表,是的,指针一到“12”就过了9月30日,就是10月1日了,我们比谁都更早地走进10月1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的新的长城。
我们走进棚网化栽培的山水梨园。这种从日本引进的梨,品质超过了日本,最大的一个可近一斤半重。一棵树200斤梨,挂在树上沉沉甸甸,偏又透明般美丽。摄影记者把镜头对准薄熙来。薄熙来说别照我,多照梨,它长得比我漂亮。说他在日本看到一盒梨,一共6个,4800日元,也就是800日元一个。真想赚钱得出精品。农业一样要有精品意识,一村建一个精品园,然后把水果摆在一起来评选。农业完全能赚大钱。
远处劳动公园的草坪上,几只小鹿在做清晨的散步,在热身。它们知道,一会儿游人来了,它们这些草坪上的名模就得在观众的视线中有款有型地走路了。
中午12点半,按日程表准点到达金州北乐镇一家乡镇企业楼前。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楼里,款款走出一名套装笔挺的妇女。笔挺的套装笔挺地走下高高的台阶。薄熙来站在台阶下仰望她,说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电视剧,楼里走出一个女企业家。说你现在是老太太踩电门——抖起来了。
世界上什么事最开心
大家跟我喊茄——子
大概说到了钱,谁不想要政府拨款呢?前排后座的嗓子都向他逼将过来。第一炮手还是“孔繁森”。薄熙来大笑:我小时候看《白毛女》,不明白杨白劳为什么有了债务要喝盐卤,干嘛要死呢?慢慢说不行吗?现在这么多要债的人围攻我,才明白债务的压力真大呀!好了,还是换一个比较老实一点的坐我这儿来,我的压力好小一些。
正在广场上休闲的乡亲们指着薄熙来:那不是薄市长吗?跟电视上长的一样!(在县级市当然不比在大连,看见“真的”薄市长的机会总要少多了)一个工人模样的上前拉住薄熙来的手,他用慢镜头说话——如果声音也可以放慢的话,实在是他很想说什么又很说不出什么,好像说一个字就间隔一个休止符号:“薄市长,政府下这么大功夫,老百姓满意啊。”又出现一个几拍的休止符号,然后声音翻高了8度喊出:“老百姓满意。”百姓们鼓掌喊着:“老百姓满意!”薄熙来说:这是你们瓦房店中政府办的实事儿,瓦房店办了好事儿,我就占便宜了。一块草坪,一个广场,把大家凝聚起来,我们一定要使城镇更加活泼起来。他说这儿的百姓进趟大连都费劲儿,现在有了商业街和广场,这么招人。百姓有地方去了。要不下了班回家没事儿干,就琢磨着上访了。(他笑)
好像金州什么都长得好,不管是家具还是大自菜。农田里的菜,一水儿地整齐硕大,好像是标准件,又好像是工艺品——完美得叫人只想摆着看。农民说今年丰收,菜长得太好,怕卖不出去。薄熙来说别怕,菜要多了,我都包下来,政府拿钱买了扶贫,给停产的企业职工。
这辆面包车就像是薄熙来的一个活动会议室,一个轮子上的会议室。我困得脑袋掉下来,再竖起来。竖起来,又掉下来。就听有人在炮击一般:“今年雨季造林,10个山头我跑遍了,山头都上去了,整这么多树,市长得多补钱!”薄熙来讲:“我这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对方轰轰地讲:“我敢糊弄你吗?我多大胆子啊?”薄熙来说我得一五一十了解清楚了。这位“雨季造林”到底把我轰醒了。他在薄熙来前排倒着坐,冲着薄熙来越喊声越大,炮击市长似的。还说及他以前去过西藏3年,得了心脏肥大病,薄熙来笑:“是不是整一整又是一个孔繁森?”他一炮轰来:“不整我也是个活着的孔繁森。”薄熙来笑:“我多官僚啊,尽学远的了。”
几只喜鹊在滨海路上飞过。一车喜鹊在面包车里研究城建项目。
好像一场数学竞赛终于结束了,大家松了口气。薄熙来的左右身后已经拥着密密的人。那些站成路灯一样的司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成了一道长长的厚厚的墙。这道墙合着薄熙来的脚步往前推进,看着一幅幅车体画。这辆双层车上画的是举着国旗奔跑的王军霞。在亚特兰大跑得直叫我的心也奔跑起来,她停下来后我的心还一直在奔跑。如今她会在公共汽车上一路奔跑下去,连同那飘扬的国旗。又一辆车上画着万达球队的全体队员。后来,10月20日万达队提前一轮夺得全国足球甲A联赛冠军,球迷说:这是我们大连“但求最佳”的城市性格。但是10个月前,今年1月6日,在万达大酒店综合厅,那时候谁能说一定要夺下冠军?运动的惊险运动的刺激运动的莫测运动的残酷,就因为运动瞬间的成败,往往有一些无法预料的因素。说一定要夺冠,如果夺不到呢?如果说了反而给人家加了包袱了呢?有一个人喊出一句:“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夺冠!”喊出大家都在想而大家不敢说的这句话,一定是那个最本色的、又“但求最佳”的人——薄熙来。
入夜,车开往又一个县级市庄河,路上要开两小时。车门一关,薄熙来的会议室就开始运作起来,坐在车后的人,在车的摇摇晃晃中犯困了。坐薄熙来身边汇报工作的人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我听薄熙来在讲磷钾肥,讲协议外资,只是声音很轻,在吞没一切的黑夜中,只有他俩在低声说话,好像地下党。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我睡着了,再后来听开车的王师傅(薄熙来一口一声地叫他王大哥)说薄熙来是最后一个睡着的。他一听薄熙来没声了,就把车开得慢一点儿,心想可别把他卡着了。“你说说,”王师傅问我:“还有比他更好的市长吗?”
这句话,我觉得好耳熟,叫我想起跳河一闭眼。
哈哈哈哈。
我的手心,就一直有小鹿热呼呼的气息,就想捧起鸽子放飞,就想拿起管子为草坪浇水,就想撤走市政府大院门口的警卫——感觉中,进进出出政府大院没遮没拦的好像出入一个公共图书馆。大连市民就是最广大的警卫。这个带来草坪、小鹿和鸽子的绿色的政府啊!
好像还有比风更快捷的——一辆奥迪车疾驶而来。薄熙来一跨出车门,也不知怎么的,长长两行几百辆的车,每一辆车旁突然都站着一名笔挺的戴白手套的司机。黑夜里,两行白手套像两行低矮的路灯。又好像苍茫长夜中搭起了一条银河。有序是这样地令人感动!人们把薄熙来拥到一块牌前,上边清晰地写着每辆车16.3 万元,100辆合计1630万元。政府投资多少,自筹资金多少。薄熙来数着数,又走到一块牌子前,上边写着双层客车35辆,每辆35.1万,合计 1228.9万。政府投资多少,自筹资金多少。这边又是60辆客车,24万一辆,60辆合计1440万元。干部知道,市长素喜数数,就得直接把薄熙来拉到一块块牌子前,开口就讲一项项数字。薄熙来数着数:双层车怎么才16辆?按钱数差24辆。大家说,双层车10月15日才全部到位,他们通过招标压低的车价。薄熙来笑: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你们?
介绍完了。“孔繁森”说。薄熙来当即算账:你们投入二三百万,当年效益400来万,投入产出当年就找回,说明你们干了好活。这么好的事撂了十来年,也说明前任眼里没活。你们明年再整一块地。像这种工程我拿钱(后来我问“孔繁森”,薄市长会给你钱吗? “孔繁森”说薄市长说的话从来就算数)。我想建个全国一流的防汛指挥部,不仅要控制雨量,还要有丰富的鱼量。水利局、农委一起考虑一下弄个意见。
绿——生存空间的最高境界。
薄熙来问,你这房子怎么装修的?她说:“俺自己找南蛮于装修的。”
这个大大一走,百姓们,乡亲们全都跟着他走。一路走,一路老乡们投奔过来,越走人越多。有人扑过来,伸过手来喊:“薄市长,瓦房店人活得有奔头了!”
能抢钟点的人就什么都能抢出来。瓦房店站前广场,动迁了193户居民和32个单位,铺4500平米的彩色方砖,植了近万平方米的草坪。这个5.5万平方米的广场中间,用彩砖砌成一个大大的钻石,镶在绿草坪中,好像绿丝绒垫放的一块红宝石。薄熙来一看草坪就高兴:绿化,是一种境界。这种色泽的草一定是进口的。草皮能让人消火。尽是水泥地火气都大了。他说原先这里一亩地只值2万,现在铺了草坪改善了环境,一亩地涨到17万。管城建的市长现在是发挥聪明才智的时候了。瓦房店城建市长笑:我们干上瘾了。薄熙来笑:不过你们差不多就行了,你可不能超过大连,别忘了是大连领导瓦房店啊!
就是不让自行设置的框框套住自己,就是要在前面设置一个个常人的想象力难以够到的目标。就是要像跨栏那样跨越一个个因循障碍,就是要夺冠!
车在乡间土路摇着走,跳着走,不放大嗓门说话也听不见。坐在薄熙来前排的大连管农业的贾副市长,也一直倒着坐,好面对着薄熙来。坐在薄熙来后排的市长助理,把手搭在薄熙来的椅子背上凑近薄熙来。薄熙来的这个带轮子的会议室,过山洞,过渤海,过绕山路,过杨树林,过和车差不多宽的田埂。一路颠着。是路把车颠的,还是笑声把人颠的?窗外老乡的院子里、屋顶上堆满了金子——我是说,金灿灿的苞米。窗外是一个丰收年,车内是一个跑上跑下的会——一会儿下车看,一会儿上车接着开会。14点,看了独资企业大成宫产食品有限公司。14点50分,看了泡崖乡万亩治涝玉米丰收。15点40分,看了太阳乡冬小麦播种。现在,车上有人看着表说:一切按计划进行,正好16点30分赶到瓦房店的站前广场。
很多司机拥上去和他合影、握手。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家服装企业,去年产值2亿多,今年近3亿。她的办公室比薄熙来办公室阔绰。大写字台后有一排资料柜。薄熙来说你够牛的,我惟一比你强的是资料柜比你多,市长到底比你学问多一点(他办公室的资料柜一摞15个抽屉,一共8摞。每个抽屉上贴着薄熙来漂亮的小揩:《历年政府十件事》、《国内经济信息》、《口岸》、《国营企业》、《告干部的信》、《兄弟市的经验》等等。薄熙来的母亲用漂亮的楷书抄录过毛选全部。这位母亲的儿子,用长得像她的书法书写着大连今天的历史)。
楼前三大块草坪上,照例在喷水,在给草坪洗脸。草坪和女人一样,洗把脸就滋润,就精神,就像水珠那样清新地去面对新的一天。
薄熙来一直在快快地走,快快地给一幅幅车体画提意见。“要给城市提精神!”他说:“啊呀,说说话,把数数忘了,刚才数到哪儿?”
“孔繁森”不在场的时候,薄熙来很感慨地对我说起这位瓦房店市副市长今春一举干了个1.5万亩的治涝工程。“15万亩啊!”薄熙来说。
薄熙来一行用周六、周日(9月28日、29日)去大连的几个县级市视察。
薄熙来是老二。
就看见一个老乡激动地抱着他的孩子走出人群:“儿啊,市长能摸摸你啊!” 薄熙来问一个小男孩:几岁了?7岁。哪儿人?瓦房店人。瓦房店好吗?好。去过大连吗?去过。瓦房店好还是大连好?大连好。薄熙来抱起这个孩子:来来,亲亲大大。好,我们大家齐心协力,瓦房店会越来越好的。
面包车载上一车笑声,驰上大道。薄熙来说:滨海路工程,3500万,还可以吧?负责这个项目的人说:本事也太大了!4000万吧,啊,薄市长!那也压到最低了。薄熙来说各个单位也可以消化一些。他讲了这样那样的消化办法。算账算得过他?好吧,3500万。薄熙来笑:我觉得我刚才算账算错了,数可能算大了。
行了,写文章的人总要讲废话。要是薄熙来,很简单,小孩打醋跑得快,“我就是扛活的!”
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从人腿间挤出来,坐在薄熙来前的花坛边沿上,仰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薄大大。他或许想,这个高高的大大是谁啊?这个大大一来,大家怎么全围过来了?
“林业”在他身旁坐下就说山上造林11.9万亩,爆破造林5.2万个坑,种植日本落叶松17.5万亩。大连人说话常常前前后后地加进加强语气词“哈”。他说“今年,哈,薄市长,哈。”薄熙来讲,你晒黑了,说明你经常在山上数数。我是放心的。“林业”说:“薄市长,哈,你越不放心我才越觉得是个事儿。”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