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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小船载着空落落的网慢慢向回返了。划船的人在船尾东张西望着,而另一个人则缩在船头,怕冷的样子。那船离我们越来越远。
“为什么?”于伟有一些不耐烦地说,“已经多少次了,你总是临阵脱逃。你究竟怕什么?如果今天我们不去,那孩子就永远不会是我们的了。”-
于伟侧身朝向我,说:“想好了?”
我说:“走。”
于伟吃惊地看着我,他怔了半晌才说:“别勉强自己接受不喜欢的东西。”
“孩子可以不要——”于伟的声音软了下来,“可是婚是不能离的。”
“真像《日出》中的两个人。”我脱口而出。
按照他所指的方向,果然有条船正单调地摇来,船上的两个男人都衣裳黯淡,仿佛年代久远的无声电影中的两个人。
“看来一条鱼也没打着。”我说。
的确,我听见了落日燃烧的声音,那是一种生命在行走的声音,一种生命在呼唤的声音。
“你可别后悔,再想一想。”于伟说,“我最不愿意看到你难过。”
于伟踩了刹车:“怎么?”
“他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孩子!”我激烈反驳着,“我受够了。咱们离婚吧,这是最好的结局,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我们彼此也就……”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轮辉煌的落日说:“快去那个镇子,我听见那孩子在呼唤我。”
“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我止住哭泣,“你只需再找一个女人。”
深秋了。杨树脱光了叶子,岸边的红毛柳也不再柔软鲜艳。虽然初雪还未来临,但从枯黄的落叶上的白霜以及灰蒙蒙的天色上,完全可以感觉到雪在胚胎中即将孕育成熟的气息。
前方的路开始出现岔头,宽阔的是通向回城的路,而那条坎坷不平的窄窄的土路则是通往八方台镇的。
“不是东西!”我激烈反驳,“是我们的孩子!”
“哪个方向?”于伟轻声问。
“又是老话!又是说这些没用的!”于伟气急地按了一下喇叭,惊飞了不远处枯树上的一只乌鸦。。
“快看,前面有条打鱼的船。”于伟说。
于伟将车停下来,但是并未熄火,因而我能感觉到车在微微颤抖着,仿佛一个人在发怒。
“古典主义情怀。”于伟无聊地按了一下喇叭。
www•99lib.net“你本来也没什么可表白的。”我嘟吹一句。
那条船离我们近了一些。他们开始忙忙碌碌地起网。网同江水的颜色是一致的,灰白陈旧。没有闪闪发光的鱼鳞出现,他们的收获是虚空的。
于伟发动引擎,车胎陷在沙地上,他加大马力,一股股细沙从车轮下被卷起来,将车窗玻璃打得刷刷地响。吉普车颠了几下,像个自恃清高的老爷子一样哼哼哈哈地驶出沙滩。我们沿着那条坚硬的黑土路朝前走。于伟将车开得极慢,我能看见路上已风干了的牛屎饼和马粪蛋,以及一些苍黄的枯枝败草。天色渐晚,冷了一天的太阳在沉沦前竟意外地蓄积了一股能量,它的颜色开始转红。
“女人真是要命,最喜欢听无聊的话。”于伟微微叹了口气,“我说完一句话,你可不许再旧话重提了,而且,别再流泪了,你知道我拿你的眼泪没办法。”
我和于伟再无话了。我们将目光转向岸的另一侧,那有一条残破的挖沙船,岸上支着一个帐篷,几个民工正在挖沙,他们也是衣裳黯淡。一阵风吹过来,我看见江面上有了起伏的波纹,仿佛整条江在发抖。我掀开车门,走向岸左侧的一片芦苇丛。风将我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我看见芦苇在风中低吟曼舞着,黑色的淤泥上仍然积着一汪汪汛期时残留下的污水。我不能深入到芦苇丛的腹地,只能隔着淤泥与它相望。
“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我妻子,这一点一生都不会改变。”于伟轻声说,“情话都让人说滥了,老夫老妻的了,我就不必再表白了吧?”
于伟将吉普车开到沙滩上,灰蒙蒙的江水像张旧照片一样出现了。
于伟下了车,在风中站了一刻。他的茂盛的头发被吹得蓬蓬勃勃的,使我联想到冬季里旺盛的炉火。他再次回到车里时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了,我们回城。”他压低噪音补充一句,“我永远舍不得休你。”
“不也一样过嘛。”于伟努力笑了一下,“而且比别的夫妻更加如胶似漆。” 他试图调解一下气氛,“星期日还能一起开车出来兜兜风,挺不错的。”
吉普车晃了一下,从一条沟坎跃上通往城里的宽阔的道路。我望了一眼八方台镇,落日已变为猩红色,它正如火如条地沉沦。八方台镇的房屋看起来影影绰绰的。我只觉得心底一股浓浓的渴望终于冲出心扉,我急忙说:“于伟,快停车!”
“好了——”于伟微微叹了口气,“别哭了,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知道,你要是有能力,你会情愿给我生一大堆孩子,像羊群一样。”
我指了指那条宽阔的路。
“去八方台镇。”我说,“我想要那个孩子。”
“可是没有孩子怎么办?”我说。
“可是你渴望有一个孩子,你已经四十岁了。”我终于控制不住地痛哭失声, “我无能为力,而且,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给一个陌生的孩子当母亲!”
“不,是一部美国片。”我心事茫茫地说,“主人公是一男一女,他们常常来到河边幽会。女人划着船,戴着宽檐的大草帽。”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无声电影表现爱情最为恰当,而且,一定要是黑白片。”
“曹禹的那出戏?”于伟漫不经心地问。
八方台镇的轮廓就在这芦苇背后单调地呈现着。这是一个即将让我对它做出决定的镇子。
“这种季节怎么会有鱼呢?”于伟说。
我走回车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
“对,我只有星期天才来这里,我爱羊。”
“你干爹也真不简单啊。”于伟说,“鱼塔镇是个有名的穷镇子,人又都好赌,他养的这满圈羊竟没人来偷?”
我们一边打趣着一边进入了鱼塔镇。雪下得大了起来。我们路过老羊倌家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眼羊圈,好像并没看到一只羊,这使我有些振奋,连忙吩咐于伟快些将车开出小镇。
于伟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春天时我们会把孩子带来。”
他抽动了一下喉节,嚅动着嘴唇,像是在做唱前的准备工作。然而他再次张口出来的仍不是歌声,他打听我们几点从城里出发,家中有没有孩子?
“年轻的还是岁数大的?”他问。
“反正你们有车开,你们星期天还不用在家干活。”他直起身子,用脚踹了一下雪地说,“你们出来,孩子谁看呢?”
“打主意的也还是有的。”牧羊人笑笑,说,“架不住俺干爹厉害,谁还敢再来?”说到羊和他于爹,他的神色自然开朗了许多,看我和于伟的目光也温了一些。
他抽了一下鼻子,晃了一下肩膀,说:“能没有吗?”
“那你住在哪里?”我问,“离这远吗?”
“还没有,不过他能扶着墙站住了。”
“糟糕。”我说,“白白带来了画夹,这种鬼天气,老汉的干儿子怎么会来呢?”
那表情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愚蠢,娶妻生子难道不是一个成年男人天经地义的事吗?用得着问吗?
“咱们遇见一个极其神秘的人了。”我说。
“年老的好。”他说,“年老的人有耐性。”
“这是承包公司的车,不是个人的。”于伟解释,“我们只能在承包期间用。”
牧羊人微妙地朝我们笑笑,然后摆着手和我们告别。他走路慢腾腾的,我们看着他疲惫地朝鱼塔镇走去。
他的眼神黯淡了,他低下头沉郁地说,“歌声又画不出来。”
“你能画出歌声?”他有些害怕地摇着头说,“这不可能。”
像是为了证实于伟的判断似的,寂静的雪野突然震颤了一下,一股歌声闪电一般明亮地出现。
开始我们并没有看到羊群,只是恍惚看到一个飘忽的黑影,在银白的世界中一闪一闪的。待到车将临近时,我才发现那的确有一个手执羊鞭的人在雪中朝我们这张望,而且,我发现了在雪野上涌动的羊群。
“孩子有保姆。”我说。
“你有媳妇了吗?”于伟问他。
我说我们早饭后从城里出发的,我们有一个儿子,九个月了,非常聪明漂亮。
我们又和他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他说:“我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来,反正我要来肯定是星期天。开春时这里才好看呢,到处都开着野花,你们可以把孩子带来呢。”
“所以不要以为神秘的人只会出现在艺术领域。”于伟说。
“年老的。”我说。
“羊比人抗冷。”牧羊人抽了一下嘴角,“它有一层毛皮。”
“它们自已会回到鱼塔镇的。”牧羊人说。
我和于伟再次来到鱼塔镇的那天气压很低。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天气预报说午后有小雪。可是还没有到午后,临近中午的时候,雪就来了。前方的道路一片混沌,我们不得不减慢车速。
“不远。”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给一家建筑公司当木工,是雇去的。”
“他会走路了吗?”他又问。这时于伟朝着我们走来了。
“不信你唱唱给我听。”我说。
“听说你很会唱歌?”
“我什么也没画,我只是在看。”我说,“你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他看着我们,那眼神有些恐惧、疑虑和悲哀,仿佛在看两个吊死鬼,这目光使我有些胆寒。许久,他才解开黑棉袄最上的一个衣襟,从脖子上取下来一串木珠,他放到手心掂了掂,递给我说:“送给你们拿给孩子玩吧,我还有好几串呢。”
“我干爹说你们要来的。”他说,“我已经出来好长时间了。”
“那就画雪中的原野。”于伟一向能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送来安慰,“总比你坐在城里的窗口画建筑物有激情吧。”他笑着激励我,“而且没准老汉的干儿子已经赶着羊群去原野上了,别气馁。”
我惊呆了,于伟也惊呆了。我们停下车,敛声屏气地看着前方。透过朦胧的玻璃窗,我看见牧羊人轻轻挥动着鞭子,而羊群则围绕着他旋转。天、地、空气、羊群都是白色的,只有牧羊人是黑色的。这一条黑显得如此醒目而灿烂。我是第一次蓦然领略到黑色的绚丽。我忘记了作画,这情境已经把我带人了另一番世界。我就这么痴迷地看着强大的白色中那缕耀目的黑色,直到雪渐渐停了,牧羊人赶着羊群朝我们的车子走来。
他晃了一下肩膀,抽了一下鼻子,说道:“能没有吗?”
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我歪着头冲他说:“于伟,你对我这么好,是想让我来世也死心踏地跟着你吗?”
“小孩子有走路晚的,你们不要着急。”他温和地说着,蹲下身抚了抚一只羊的头。他看见于伟后不知怎的有些拘束,我连忙介绍说他是我丈夫,于伟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都不自然地把手抄在扶袖里。
“他闹人不?”他似乎对小孩子很感兴趣。
“听说你喜欢星期天来这放羊?”
“以前闹过几天。”我笑着说,“现在他很好,能吃能睡,挺爱笑的。”
我们点头应诺。
“你刚才一直在车里画我和羊?”他那双大而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农民竟有这样的眼睛。
“路上我还担心,这样的雪天你会来么?”我指着那些有些发抖的羊说,“羊又怎能受得住?”
“有孩子了吗?”于伟又问。
“我能把它画出来。”
我打开车门迎着他走去。雪后无风,太阳并没有出来,雪野是宁静的。我听见的是羊群踩着雪地踢踏的回声。一个消瘦的忧郁的中年男人就站在我面前了。
那是一串白桦木木珠,很细腻,珠子极为圆润。我接过来谢他。他说:“谢啥嘛,我喜欢小孩子,以后你们再来,我会做木头车和木头熊给他玩。”他迅速看了我一眼,叮嘱道,“木珠还是本色的好,你们回去不要上油漆和颜料,那些东西有毒,小孩子不懂事,好往嘴里填。”
“你们很有钱。”他低声说,“你们有车开。”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于伟说,“真有来世.我可不找你了,太累。”他故意大声说,“又自负又自尊,太难调教。”
羊群朝着原野的边缘而去了,牧羊人大声吆喝道:“停——下——停——下— —”他的嗓音沙哑而苍凉。羊群却不理不睬地自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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