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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页

池莉当代小说

“好像不管。爸爸。”
事实上只要他与吉玲是夫妻,他父母与吉玲的父母就是亲家。他的父母应该去看望他们的亲家。皇帝也有草鞋亲呢。心尖尖的哆嗦清楚地变成了痛楚。
“是的。”
“不知道。”
庄建非简略地回顾了吉玲出走的经过,没说出吉玲回来的条件,他想先看看反应再说。
建亚说:“不是她是谁?华阿姨来的电话,她们全体出动了。”
“建非,怎么说呢,现在事实证明当初不是我们错了而是你错了。”
的的确确,庄建非沉痛地体会到:婚姻磨练男人。
“她应该明白你们是自由结婚的。”
“可你……可她背叛了你!”
“你的妻子她出走了?”
庄建非啼笑皆非。
“是有点。”
电话铃响了。建亚说哥哥你等等,说不定是你的电话。
“你要是想我们为你做点什么,就开门见山直说吧。”
庄建非的父母居然放下案头巨著,走出了书斋,双双来到客厅见这个久别的儿子。这使庄建非多少受到了鼓舞,看来父母也把结了婚的儿子当成人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不屑一顾。
“哥哥,你怎么变得如此软弱了?说到底,她是个什么人——花楼街的姑娘。”
母亲请父亲给学院打电话要车。她在庄建非身后说:“我希望你能去美国学习。你不要意气用事,因小失大。不管你的虚荣心多么强,我还是会帮你的。”
“吉玲出走了。”他说。他的父母和妹妹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震动,一齐望着他,等待着听下文。庄建非发现母亲转瞬间便镇静了,镇静后便有了一丝嘲讽的表情。他本想不再往下说,他母亲扬了扬手指:“说吧。”
“好像没什么实质问题。”
庄建非向母亲礼貌地欠了欠身,说:“谢谢。没这个必要。”
现在庄建非懂了。
建亚听电话时神色大变,连忙叫母亲去听。这个电话长得差不多没有尽头,当庄建非正要离开,他母亲放下了电话。说:“她要和你离婚。”
“她为什么不愿听你讲道理呢?”
庄建非果真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至少这个电话与他有关。
“这就是那帮汉口小市民的德性,动不动跑回娘家什么的。和她结婚都是抬举她呢!别理她,看她过几天不自己乖乖回来。”
“哪儿能管这样的事?法律管吗?”
庄建非曾痛下决心在他们面前做出个婚姻美满的样子,但不幸才半年他就不得不来求助了。大家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最终解决问题。他没办法不来。他一路上援引了许多古今中外男子汉大丈夫能委屈求全的例子来说服自己,比如韩信忍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等等,这样似乎太孩子气,但他明白他其实不是孩子气,是来真的。
“建亚,你像个小孩子。”
“好了好了。”一直没动静的母亲开口了。
“这么做太岂有此理了!”
庄建非只得点头。
庄建非被妹妹惹笑了。吉玲没有背叛她,只不过暂时离家出走了。
“不!我不要你们为我做什么。”庄建非说。
尽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那毕竟还是纸上谈兵。一走进父母的家,庄建非还是抑制不住强烈的屈辱感。他结婚前后所受的磨难历历在目。吉玲虽然有一双不像样的父母亲,可他们是女儿的大后方、庇护所,随时张开翅膀准备保护自己的孩子。从这点来说,庄建非是羡慕吉玲的。他的父母满腹经纶、富有教养,按说感情应比一般人丰富得多,不知为什么,饱学了人类知识的人反而会疏远人类。
母亲说:“我们没说不帮你。”
“别这么说,她是你嫂子。”
在所有人中间,梅莹是个智者。她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懂的,孩子。”
母亲说话抑扬顿挫,有种吸引学生的教师风度。她直视儿子说你的性格我了解,你自小就是打掉了牙往肚里吞。我以为你即使不美满也会做出个美满模样来的。所以,令我吃惊的不是吉玲离家出走,而是你跑回来诉苦。兴许你的目的不仅仅是诉说苦恼,接受你父亲和妹妹的同情。他们书呆子似的同情满足不了你——母亲越说越尖刻。
父亲紧挤着眉字间的皱纹,忧虑重重。
“实质上她为什么走?”
婚姻不是个人的,是大家的。你不可能独立自主,不可以粗心大意。你不渗透别人别人要渗透你。婚姻不是单纯性的意思,远远不是。妻子也不只是性的对象,而是过日子的伴侣。过日子你就要负起丈夫的职责,注意妻子的喜怒哀乐,关怀她,迁就她,接受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与她搀搀扶扶,磕磕绊绊走向人生的终点。
“吉玲吗?”
青少年时期甚至大学时代他都一直琢磨不透许多中年男人为何处世那么圆滑老练,能忍辱负重,现在他明白这与婚姻不无关系。很少有哪个风云人物是光棍汉,恰恰相反,杰出人物们大多都经历了不止一次的婚姻。从某个角度看,婚姻是人生课堂。梅莹就是成绩优异的过来人,她不止一次地强调:男女之间不仅仅只是性的联系。真是至理名言!
庄建非隐约感到心尖尖哆嗦了一下,使他特别的不舒服。
开始是这样的吧:为了一件小事,夫妻吵架。然后就滚起雪球:他的同事、吉玲的家庭、章大姐、华茹芬、王珞、曾大夫、他的父母,双方的单位,一场混战。
他又朝建亚摆了摆手。
“爸爸,我走了。”
建亚的态度最为激烈。
“哥哥,妈妈是有道理的。你知道,没道理的事她从来不做。吉玲的确是‘小市民’ 了一些。从她的衣着和举止上看,书卷气是太少了。”
他恍惚大悟:难怪当今社会女强人女研究生之类的女人没人要,而漂亮温柔贤惠的女孩子却供不应求。
“她不适合你。她知识结构太低。显而易见总带着一股拘谨而俗气的小家子气。”
结婚还需要钱。若按武汉市流行的一般标准,花几千上万元是少不了的。可他们两人的私人存款加起来还不足两干。吉玲的父母在几个大女儿的虎视眈眈下宣称他们一碗水端平,只给吉玲办嫁妆。暗地里却缝了八百元钱在软缎被子的夹层中。还递话给庄建非,说若是男方家豪办阔娶,女方绝不会让人看笑话的。但庄建非的父母一直保持着沉默。
“可吉玲是我们家的一员。不是客人!”
“这是什么时候成立的事实?”
吉玲摘下珍珠项链放在庄建非手心里。庄建非连人带首饰全都紧搂在胸口,宣誓一般地说:“我们马上结婚!谁也挡不住我们!”
他父亲说:“这纯属个人的事,我不参与。”
母亲质问儿子。
“我得走了。就这样,就算是永别吧。”
他们已经突破了拥抱接吻抚摸重重界限,但吉玲毅然决然阻止了庄建非的得寸进尺。她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柔中有刚地说:“不行。不是时候。不行!”
华茹芬是院办公室主任,她非常欣赏庄建非,见此状况,自然同情。她是庄建非母亲过去的一个得意学生,师生一直有着往来。华茹芬出面调解,建亚才送来了一份壹千元的存款单。庄建非极想当着妹妹的面把存款单撕个粉碎,可惜人穷志短,硬是做不出壮怀激烈的姿态来。弄得他不知恨谁才好,脖子脸一块憋成了紫茄色。
庄建非接人的摩托车一声声近了,吉玲还在家里团团转。她母亲急得一口一口叭叭吸烟。
带什么礼物的问题始终没解决。虽然说庄建非第一次来是赤手空拳,但人家是瞒着父母来的,情有可原。吉玲这次是受人家长辈的邀请去的,不带礼物会让人骂这女孩子没家教。可是礼太重了又会让人觉得这女孩子贱,在巴结这门亲事。
“你是怎么啦?”他母亲皱着眉问。
庄建非沉迷在自己的理论中乐然陶然。吉玲从他的表现中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他要她是铁定的了。
就冲这句假模假样的话,庄建非又抬起一脚把头盔踢到另一头,撞翻了一个小摆设。这一下把全家人都踢出来了。
“千万别介意,他们就是这个样子。”
一出小楼房,吉玲的泪水涌流如泉。庄建非拍着吉玲的肩,深为抱歉。
建亚请哥哥别生气,她说哥哥你知道我们家从来都不会待客,中央首长来了也热乎不起来,知识分子的傲气嘛。
他母亲铁着脸。把手中的书“啪”地合上。
“算了?为什么?”
“现在。马上。”
这个家里滚动着从没有过的破坏声浪,接着就是三比一的一场激烈争执。
结婚更加艰苦卓绝。
庄建非把吉玲送下山。吉玲回头望了望那幢绿杉掩映的小楼房,心头升起切齿的恨意。她没对庄建非吐露一个字的委屈,但她已经埋下了报复的种子。
父亲在吉玲的婚事中表现出的聪明才智无疑是他这辈子的顶峰。一个人老了反而能够知错改错的确是难能可贵。
他母亲只得发表意见。
尤其是那浓郁的人情味。弥补了庄建非深藏在心底的遗憾:他自己的母亲太冷静太严峻了,他从小吃穿不缺,缺乏的是母亲的笑声,是吉玲母亲那种深怕他没吃好没吃够的眼神。母爱应该是一种溺爱宠爱不讲理智的爱,但他母亲从来不可能不讲理智。
庄建非一家人对吉玲不冷不热。在四个小时的做客过程中,吉玲有一半时间独自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杂志,一半时间在无人说话的餐桌旁。庄建亚本来就不善于说笑。她没什么笑意地与吉玲搭讪了几句当前流行的社科书籍问题。庄建非的母亲只说简单的词。“吃啊,别客气。”“坐吧。”“喝点什么呢?”他父亲支吾一阵没表达什么具体意思,倒是不时从镜片后盯吉玲一眼。不存在洗碗的问题,厨房里的事全让一个哑巴似的中年阿姨包了。连佣人都不在意吉玲的存在。那听“女儿茶”被搁在一边,没有人为此多谢吉玲的父母。饭后大家都到客厅,吉玲以为他们至少要聊一聊,问问她的年龄、学历、工作情况等等。谁知他们没这个愿望。午休时间到了,他们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为你。为我。也为我们两家的父母。将来我不幸福也还说得过去,我本来就贫贱。可我不愿意看到你不幸福,你是应该得到一切的。”
全家人没有谁到教授的小楼房里做过客。出于自尊,吉玲也没有向庄建非讨教。一切设计全是盲目的。
但是,他们很快便受到挫折。
不管吉玲这里准备好了没有,星期天却按时到了。
吉玲仿佛洞悉庄建非的一切心理活动。
吉玲的父亲在暗幽幽的角落冒出了一句。递过一听雕花楠竹装的女儿茶。
母亲笑道,“这死老头子。太阳从西边出了。这狗日的!”
在庄建非还没定下对象时,父母就决定儿子将来的结婚新房是家里最大的那个房间。但庄建非鬼迷心窍和吉玲结婚,不言而喻,他就失去了这个特权。
他父亲愣了愣。
“我们就算了吧。”
“这么说他是独生儿子。太好了!”母亲吸一口烟,徐徐喷着烟雾,说:“好主儿!没说的好主儿,一定要抓住他!”
庄建非已经被抓住了。去吉玲家看看,原本是作了充分思想准备,准备应付最糟糕的情况。谁知一切与他想象的相反。吉玲对自己的家庭是过于悲观了。
好在医院领导珍惜人才,支持自由恋爱,奖励晚婚青年,给了一间单身宿舍。这对未婚夫妻一边布置火柴盒一般窄小的房间,一边相对无语,说不出的惆怅。忽闻外科有一大夫要迁居加拿大,庄建非连夜赶到院长家诉说苦衷,他好运气得到了那位大夫的一室一厅单元房。
庄建非又大脚踢他的头盔,这次碰破了建亚的脚背。
“我怎么能恨你父母?他们毕竟生了你养了你。”
“我看就带听好茶吧。”
***
吉玲穿了一身新衣裳,抱着一听茶中珍品,脸蛋红彤彤,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手揽着庄建非的腰,油黑的芬芳的头发像胜利的风帆。
吉玲赢了。在人生的重大关节上,吉玲又赢了一步。她只等着庄建非邀请她与他母亲见面了。
***
由此庄建非又得出一个认识:女人最好不要太多书本知识,不要太清醒太讲条理,朦胧柔和像一团云就可以了。
“胡言乱语!”
庄建非对妹妹不客气地说:“你就知道书卷气。”他转向父亲。
吉玲抽泣着。
“建非,我觉得这样真不好,我很抱歉。”
一路上,两个青年人神采飞扬。
庄建非让吉玲的楚楚可怜模样弄得心疼万分。即便是个与他无关的姑娘也够他愤慨的了。他回头怒气冲天地将摩托车头盔摔在客厅的地上,把母亲从午睡中吵了起来。
“实在要说了,我认为她从气质上比王珞差多了。”
吉玲的全家为此进行了几轮磋商。要不要带礼物去?称呼他们什么合适?穿什么衣服?该说哪些话?是否在饭后抢着洗碗?吃多少恰如其分?
***
“可她将是你的儿媳妇。”
吉玲耐心地等着,一点不显出急于求成的情绪。这时候,她在庄建非面前的穿着打扮逐渐随便了起来。有时暴露得厉害。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半年里几经大喜大悲的折磨,庄建非和吉玲都程度不同地瘦了一圈。当他俩终于名正言顺地躺到一张床上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去抚摸对方脸上突起的颧骨,然后猛扑在一块,热泪交流。
庄建非忍受了几次煎熬后,有一天对吉玲说:“这个星期天我们家请你去做客。”
“抱歉的不应该是你。”
吉玲吉玲,你既是花楼街的女孩,你至少会痛恨阻碍你的人,会诅咒,会怒骂,可你完全像个高贵的小姐,谁能够小看你呢!
吉玲穿了一套褐红色全毛花呢的衣裙,式样是街上没有的,做工也很考究。这是吉玲的母亲求邻居白裁缝夫妇赶做的,白裁缝夫妇老得像对虾米,是过去“首家”服装店的门面师傅,专为租界的洋太大小姐们定制服装。他们许多年不接活了,为吉玲的终身大事,他们破了例。吉玲的发型是另一家邻居主动上门帮助整理的。他是“香港”理发厅最年轻最走红的名师,曾托人到吉玲家提过亲。他捐弃前嫌的美德受到大家的夸奖。全花楼街都为吉玲忙碌着。
庄建非在自己的亲人面前转了一圈,冷笑道:“真奇怪,就没有人为我着想。说穿了一句话,你们都为自己,都接受不了一个门户低的女孩子。”
庄建非禁不住泪水盈眶。
“吉玲!你真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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