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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页

池莉当代小说

孙正也是庄建非大学时的同学,同宿舍五年,五年里睡在他的下铺。孙正是那种戴眼镜,穿衬衣紧扣领口和袖口的人,干什么都有股认真劲。
“那就好。”孙正明显地敷衍起来。他的小贝贝要喝水了,他去给女儿倒水。倒水的过程由于认真变得过于缓慢,他先烫杯子,再烫勺子,出去倒掉水,再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以免被碰掉;然后在一排药瓶里找出“金银花露”……小贝贝一直眼巴巴盯着父亲,嘴巴贪馋地吧嗒着。
庄建非突然很想去看看孙正。他想孙正一定不会抓住他让他替一个陌生姑娘做人工流产的。
这个认真的人把前后顺序完全颠倒了。他是太认真而垮掉的。
“夫妻关系可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孙正说,“现在社会学家有几种看法。”他又阐述了一通社会学家的理论,像个用功没用在点子上的学生,答卷写了很长却始终有些文不对题。
孙正干笑了一下:“为什么说我,我的婚姻不错。”
“具体说下你自己吧。”
他说这两居室的单元房住了两家,他们房间十三点五平方,那一家十四平方米,实在不公平,因为那家朝向好一些。占了朝向好就应该住小一点的房,一个人不能尽占好的呀,但是没办法,分房间时是抓的阄,这只能证明他的命不好。
孙正又认真地谈到物价上涨、家庭开支日渐艰难的问题;独生子女三岁前纠缠父母三岁后入托难的问题等等。
送庄建非下楼时鲁志劳告诉他孙正就住前边一栋楼。
庄建非还想努力。
庄建非说:“我也以为我的婚姻不错——”
庄建非瞅空插了一句:“夫妻关系怎么样?”
没等庄建非开口,孙正又抢先说话了。说他所在的那家医学杂志完全是混蛋,除了他没有一个是懂医的,那些人调来之前是什么会计、幼师、仓库保管,可他们居然排挤他。眼看一本本富有指导性的杂志出笼,不由使人汗颜。
庄建非猛然发现孙正已经是个小老头了,一个脑门上皱纹很多、脸色蜡黄、身体瘦弱的小老头。庄建非知趣地告辞,孙正从忙碌中说了一句客套话:“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客厅是公用的。他说:庄建非,按道理我们可以在客厅里谈话。奇怪的是谁家来了客也不往客厅里带,结果客厅堆满了两家的蜂窝煤和破旧杂物。那家女人是个泼妇,男人是个吝啬鬼,一天到晚想多用电和水少出水电费。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十来岁的小男孩,流里流气,老偷看小贝贝撤尿,有机会就引诱小贝贝出房门。绝妙的是所有人都把这样住在一起的人家称做团结户。要是有人一进门就说:噢,你住的是团结户哦。他一听就火冒三丈。他说:“庄建非还是你了解我,没说那种话。”
朋友朋友朋友!庄建非郁郁寡欢地奔驰在柏油路上,为自己这一帮人感到心疼。
孙正果然本分。他妻子上班去了,他在家里一边看稿件一边带小孩。他女儿刚满两岁,蛇一般缠在孙正脚边。小女孩对庄建非畏怯一分钟之后缠上了庄建非,一定要庄建非不住气地把她甩向空中。这样孙正便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他非常认真地从他的生活境况谈到工作境况。
他抱住了她,不由分说亲了几口就滚到了床上。他火热地说:“快让我解决解决。”
“你给我回去!”
“我是来看吉玲的。”
“对了。”庄建非一语双关道,“我的问题可多了。”
“我再重申一遍,这是我们的私事。”
吉玲的脸更冷了。
他咬紧牙关,不出声地呻吟着,熬过了一阵阵胀疼。下身的难受好不容易捱过去了,心里的难受却膨胀得厉害。没有谁拒绝过他。况且他是丈夫,他有权利。她凭什么不让他看电视?骂他?跑掉?让他两次三番来乞怜,还如此这般作践他!
“我不是故意的。”
吉玲的出现截断了她父亲的话。
没人应。
她是故意的。只有庄建非才有资格鉴定这种举动的性质,她是故意而恶毒的。
只是轻轻地一下,庄建非顿时萎缩了身子,捂住疼处滚到了一边。
“我父母对你说了我回去的条件。我听我父母的。”
“那也是你的家。”
“您们都在家。”庄单色书建非说。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你是我妻子就该回我的家。”
“可我也是你父母的儿媳妇。”
她站在昏暗狭窄的楼梯上,穿着一件针织长睡裙,头发披肩,踩一双鲜红闪亮的珠光拖鞋。庄建非仿佛见到了一颗星星。
吉玲坐在窗前的木头箱子上,毫无歉意。
一上楼庄建非就想拥抱妻子,吉玲躲闪开了。“你是来解决问题的。”她说。
她叫了几遍,扭动挣扎,可庄建非不听。庄建非发烧一般浑身滚烫,闷得吉玲快晕了。吉玲只得用膝盖顶了庄建非一下。
“办不到!告诉你,想让我父母来这儿,办不到!”
没人应。
“那咱们走着瞧。”吉玲胸有成竹。
“我限你两天之内回家。否则,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已经影响我们了。”岳父说。“我说句直爽话,你父母是太瞧不起人了。花楼街有什么让人小看的?没有它就没有汉口。你想想,花楼街四周是些什么地方?全市最老最大的金银首饰店,海内外闻名的四季美汤包馆,海关钟搂、租界、汪玉霞食品店——”
“嘿,你的家。”
吉玲可不愿就这样一了百了。况且庄建非太猛烈了,她生怕腹中的胎儿受不住。
“吉玲今天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我们现在不适合谈这个问题。”
“我还是认为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最好不要影响父母。”
庄建非梗起脖子,低声吼道:“你给我回去!”
吉玲冷淡地说:“你上来吧。”
岳母说,“你知道吉玲回去的条件。”
“那你走吧。”
庄建非又来了。这次岳父岳母都在堂屋里。岳母还是那身油腻的衣裳,叼着香烟,洗着扑克牌。岳父虾米一般佝偻在一只小竹椅上,醉醺醺地捧着他的茶杯。
“我病了!”她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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