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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页

池莉当代小说

“只要我办得到。”
姑娘笑道:“谢谢!”
“有小孩了吗?”
庄建非对虚无缥缈的先富起来不感兴趣,他上楼来是为了聊聊关于家庭,关于夫妻关系的现实问题的。
“你听说什么了?”
“恐怕——”
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间,同学的名字也紧跟着跳了出来。
室内贴了壁纸,布置得像中档偏高的旅馆。鲁志劳蓄了连腮胡,穿着大花衬衣。衬衣下摆系了个结,露出胸脯上比洋人不足比同胞有余的鬈毛,脖子上有金色项链,手指上有金色戒指,给庄建非抽的是美国烟“希尔顿”。他非常热情地欢迎庄建非光临。他们在大学时曾习惯于互相恶毒攻击以示关系亲密。
庄建非极想找个朋友坐坐,喝点酒,推心置腹聊聊这事,听听人家的见解。
庄建非倒窘住了。
“弃医经商了吧?”庄建非说。
“哦,你这个人!我一切正常。”
鲁志劳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僵僵地点了点头。
“只消你打开钱包接钞票就行了。”
“觉得了。可我喜欢孩子。”
“你妻子好吗?”
找谁呢?做学生时有一帮学友,做单身汉时也有一帮光棍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都结了婚。结了婚朋友就自动散伙了。好像和一个女人构成了一个单位,一个细胞,朋友就成多余的了。是你们自己甩的朋友,你们再到哪儿去抓一个呢?
“我还没这种兴趣。”鲁志劳斩断了话题,抄起一条“希尔顿”扔到庄建非怀里,宣布关于日本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已经开始了。庄建非不明白这位同学为什么如此豪爽地款待他。鲁志劳说:“我有一件小事请庄兄帮忙。”
庄建非解释说:“我是说你们关系还好吧。”
“看样子发财了。”
走在大街上,庄建非漫无目的。他没料到事情会砸成这种惨样子。从前他们也吵闹过,最后只要庄建非主动表示亲呢,尤其是上了床,一切矛盾便迎刃而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老经验不灵了。
“替这小丫头悄悄卸下包袱吧。三个月了。”
庄建非此时的问题是后院起火,最需的是安定团结。鲁志劳滔滔不绝地谈着推销日本原装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吹得天花乱坠,钞票似乎可以像雪花一样飘落。
鲁志劳大度地笑了。
庄建非跨着摩托车,在那行字的下面,仰头望了望三楼阳台。什么都记得,就是忘掉了同学的名字。
庄建非从岳父家里落荒而逃,寻求朋友的帮助,结果倒要帮助别人了。
“不,业余经商。”
当庄建非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走的时候,头顶上忽然有人叫道:“那是庄建非吧。”
“两袖清风。哪能与你这金光闪闪的形象相提并论。”
“别支吾。我好说话,只拿信息费。”
“鲁志劳。”他挥了挥手。
鲁志劳沾老丈人的光,住着两室一厅。他的老丈人是一个大型钢厂管供销的处长,官职不大,内容很深刻。
“办得到,你嘛,举手之劳。”鲁志劳“啪”地打了个框子。房间里魔术般地出来了一个年轻姑娘。这显然不是女主人。
“发财谈不上,每顿有肉吃就是了。你怎么样?”
“天,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要小孩干嘛?趁年轻多赚点钱过几天好日子再说。难道你还没觉得中国人是多么贫穷吗?”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鲁志劳说得轻松愉快。
经过一片灰色的住宅小区,庄建非记起它叫“绿洲”。他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就住在这“绿洲”里。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位同学的这栋楼,因为两年前他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殊标记:正对着新房的阳台有一根水泥电线杆,恰好在三楼的高度用触目惊心的火红油漆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某某强奸某某。
“钱多并不是坏事。我替你介绍一笔生意吧,包赚!老同学嘛,让大家都先富单色书起来。”
庄建非不想干这种事。也没精力去安排这地下勾当。但他已经答应过了。
“夫妻关系可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孙正说,“现在社会学家有几种看法。”他又阐述了一通社会学家的理论,像个用功没用在点子上的学生,答卷写了很长却始终有些文不对题。
庄建非猛然发现孙正已经是个小老头了,一个脑门上皱纹很多、脸色蜡黄、身体瘦弱的小老头。庄建非知趣地告辞,孙正从忙碌中说了一句客套话:“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个认真的人把前后顺序完全颠倒了。他是太认真而垮掉的。
庄建非突然很想去看看孙正。他想孙正一定不会抓住他让他替一个陌生姑娘做人工流产的。
他说这两居室的单元房住了两家,他们房间十三点五平方,那一家十四平方米,实在不公平,因为那家朝向好一些。占了朝向好就应该住小一点的房,一个人不能尽占好的呀,但是没办法,分房间时是抓的阄,这只能证明他的命不好。
“那就好。”孙正明显地敷衍起来。他的小贝贝要喝水了,他去给女儿倒水。倒水的过程由于认真变得过于缓慢,他先烫杯子,再烫勺子,出去倒掉水,再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以免被碰掉;然后在一排药瓶里找出“金银花露”……小贝贝一直眼巴巴盯着父亲,嘴巴贪馋地吧嗒着。
庄建非说:“我也以为我的婚姻不错——”
孙正干笑了一下:“为什么说我,我的婚姻不错。”
孙正也是庄建非大学时的同学,同宿舍五年,五年里睡在他的下铺。孙正是那种戴眼镜,穿衬衣紧扣领口和袖口的人,干什么都有股认真劲。
庄建非还想努力。
送庄建非下楼时鲁志劳告诉他孙正就住前边一栋楼。
“具体说下你自己吧。”
庄建非瞅空插了一句:“夫妻关系怎么样?”
没等庄建非开口,孙正又抢先说话了。说他所在的那家医学杂志完全是混蛋,除了他没有一个是懂医的,那些人调来之前是什么会计、幼师、仓库保管,可他们居然排挤他。眼看一本本富有指导性的杂志出笼,不由使人汗颜。
孙正又认真地谈到物价上涨、家庭开支日渐艰难的问题;独生子女三岁前纠缠父母三岁后入托难的问题等等。
客厅是公用的。他说:庄建非,按道理我们可以在客厅里谈话。奇怪的是谁家来了客也不往客厅里带,结果客厅堆满了两家的蜂窝煤和破旧杂物。那家女人是个泼妇,男人是个吝啬鬼,一天到晚想多用电和水少出水电费。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十来岁的小男孩,流里流气,老偷看小贝贝撤尿,有机会就引诱小贝贝出房门。绝妙的是所有人都把这样住在一起的人家称做团结户。要是有人一进门就说:噢,你住的是团结户哦。他一听就火冒三丈。他说:“庄建非还是你了解我,没说那种话。”
孙正果然本分。他妻子上班去了,他在家里一边看稿件一边带小孩。他女儿刚满两岁,蛇一般缠在孙正脚边。小女孩对庄建非畏怯一分钟之后缠上了庄建非,一定要庄建非不住气地把她甩向空中。这样孙正便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他非常认真地从他的生活境况谈到工作境况。
朋友朋友朋友!庄建非郁郁寡欢地奔驰在柏油路上,为自己这一帮人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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