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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页

池莉当代小说

早晨起床,吉玲忙做早点,两人匆匆地吃。吃完各自上班。说声:“走啦。”
原来他从早到晚都是为尤伯杯女子羽毛球赛欣喜若狂。
吉玲并不空有其名。她才不是那种假正经说自己讨厌上床的女人,也并不缺乏想象力和创造性。可她还是跟不上庄建非。这令她心里生疑。她有一个年近四十的同事章大姐,她们是最好的老少朋友。吉玲把疑惑对她悄悄吐露
她设计节假日和星期天轮番去两边的父母家,与两边的父母都亲亲热热,共享天伦之乐。
晚上电视里有体育节目,庄建非就入迷地看。没有体育节目,吉玲独自看,一边织毛衣。庄建非则去房间看书。
中午都在单位度过。
只有章大姐是唯一可以商量、可以信赖的人。她不仅是吉玲的密友,而且是新华书店的工会主席兼女工委员,男女之间的事处理得够多的了。她一贯主张对男人要留一着杀手锏。所以,她们把吉玲怀孕的事瞒得密不透风,以便在关键时刻给庄家以沉重打击。
所以吉玲不骂人拿什么解恨?庄建非从不吐一个脏字,他们庄家全都使用文雅的语言,这倒使吉玲的骂人话又获得了另一种功效,即报复。归根到底,法律明确规定吉玲是庄家的人了。庄家的文雅似乎不那么纯粹了。
这!就这么简单实在。为此,她宁愿负起全部的家务担子,实际上她已经做了。可庄建非把她不当一回事。
母亲对付庄建非固然凶狠老辣,但回过头对吉玲又说了庄建非的无数好话。劝吉玲回家。说什么吉玲配庄建非的确是高攀了,不要人心不知足,做了皇帝想外国。老话说得是,好女不嫁二夫。
才六个月,他们就有一套起居程序了。
如果吉玲说没来,庄建非敏感极了,紧张地说:“怎么回事?”又叮嘱,“注意观察啊!”
他们的夫妻生活时钟一般准确,间隔一天。是庄建非形成的这种规律,没征求吉玲的意见。
这一切都与吉玲的人生设计相去太远。
这次如果庄建非不按条件行事,执迷不悟,她就和他离婚。吉玲的母亲一听离婚就变了脸。
庄建非床上功夫十分娴熟,花样不少。每当吉玲不能心领神会,他便说他原以为花楼街的姑娘一定是很会“玩”的,看来花楼街空有其名,说了就嘿嘿怪笑。吉玲若说:我又没当过婊子。他就更乐。
那时吉玲总忍不住从心里涌出笑来。
她设计弄一份比较合意的工作,好好地干活,讨领导和同事们喜欢,争取多拿点奖金。
“胡说,死丫头,离婚是不能随便说的!”
婚后庄建非的兴趣明显地消退了。
他们婚后并没有认真避孕。吉玲每月都密切注意着行经情况。庄建非婚前倒挺注意,到了日期便来了电话。
吉玲在大庭广众下接电话:“来了。”
吉玲现在专等着庄建非来了。
这个月经期过了十天,庄建非毫无觉察。当超过二十天时,吉玲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怀孕了。
结婚只给了一千块,这是她这辈子的奇耻大辱。庄建非还舍不得撕掉那存款单,若是给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撕掉。金钱并不庸俗,它有时是人的一种价值表现。四姐下嫁老亏本的个体户,婆家给了她一万元办婚事。三年前的一万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婆婆用红纸包了那一万元的存单,亲自塞到四姐手心里。这细节至今还在花楼街传为美谈。
大道理谁都懂。说上几句,来它一套,对吉玲真是小菜碟。可现在不是虚伪迁就,光讲感情的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她嫁给了庄家,第一:庄家必须认可她,把她当回事。第二,庄建非必须把她当回事。
现在的情形正好相反:庄家没认可她,没把她当回事。
有意思的是到如今庄家居然没来看望过亲家。吉玲知道母亲的脸面都挂不住了。大家都瞪眼看着,胡乱猜测。人不就是争口气么?不理睬媳妇倒也是他们的权利,但他们没权利小看老一辈人。
章大姐点拨吉玲:“这个还不清楚,你那口子是和风流大嫂睡过了。”
“来了吗?”
她设计找个社会地位较高的丈夫,你恩我爱,生个儿子,两人一心一意过日子。
***
下次庄建非再来由吉玲出面见他,若他表现不行,章大姐便陪吉玲去医院找庄建非的领导要求离婚。由章大姐开介绍信,以组织的名义出面。
下午吉玲下班后去菜场,进门忙做饭,饭菜做好了忙做房间清洁等事。庄建非一进门说一句:“饿死了。”于是小俩口埋头吃饭,间或赞美一声:饭菜味道好极了。
许多次趁美景良宵,吉玲盘问庄建非,庄建非总是支支吾吾混过去了事。吉玲再和庄建非在一块就有了隔膜感了。
庄建非也没把她当回事。六个月的婚后生活她看清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庄建非倒不是轻视她,也不是看不起她,就是不懂男人的职责,不会疼人。
十点多,就说:“睡吧”——这话随便谁说,接着便睡。
吉玲被父母公主一般藏在家里。剧烈的妊娠呕吐弄得她憔悴不堪。越是受苦她越是恨庄建非。几天来她病卧在床,把事情颠来倒去想了又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让庄建非及他父母认识认识她。
吵架那天清晨吉玲情绪倒是挺好。她想给庄建非一个意外的惊喜。她留了晨尿,准备送医院化验。她把瓶子放在庄建非拿手纸的附近。他既是医生又是丈夫,他会明白的。庄建非在厕所呆了一支烟的工夫,出来满脸喜色,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回来我要好好地高兴高兴。”
吉玲可不认为离婚有母亲说得那么严重。两人过不到一块儿就离,离了趁年轻再找可意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怎么劝解,吉玲自有她的主意。不把她当一回事的男人,即便是皇亲国戚、海外富翁她也不稀罕。花楼街长大的姑娘,自小靠自己争得一口好吃的、一件好衣裳。听过去的妓女讲过去,听哥哥姐姐讲文化革命、上山下乡,看中今古外的各种电影,看当前漫天流行的时装和新观念,人生故事她见得多了!
结果晚上他一进门就看钟,说:“六点五十分开始现场直播。”
“门锁好了没?”
“锁好了。”
矛盾闹得突然解决得也突然。
章大姐正在与吉玲的母亲商量闹离婚的事,见风向转了,自然又愿意做成人之美的好事。她拉庄建非在巷子拐角处说了好半天。数落了吉玲爱使小性子也数落了庄建非对吉玲太马虎。
庄建非得知吉玲怀孕了心里又波澜迭起。好不容易陪父母吃完饭,父母一上车,庄建非就骑上了摩托,风驰电掣赶到了章大姐家。
吉玲的母亲是见过几朝风雨的人,随机应变是在行了。当小车问路时已有人跑来报信,她闪进房里眨眼的工夫就将面貌焕然一新。庄建非的母亲倒没想到花楼街的家庭妇女竟有这般整洁体面的,心里也得到了几许安慰。
“你这几天吃的什么?”吉玲问。
庄建非说:“胡乱凑合呗。”
“离婚”这个词成了一句笑谈。庄建非终于圆满解决了一切问题。他相信往后他就有经验了。
庄建非的父母坐了一辆小车赶到花楼街。路过“汪玉霞”时停车买了一提兜花花绿绿的糕点。一见亲家面就递了过去,说:“一向穷忙,今日才来拜望。”这当然是庄建非的母亲对吉玲的母亲说的。吉玲的母亲身前身后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光这一句话她的面子就赚足了。所以她笑得亲亲切切,热情地好似一盆火。马上吩咐摆酒下厨,拿出了贴身藏的存款,不惜血本款待亲家。
吉玲说:“我们回家。”
夫妻俩依偎着,絮絮叨叨把他们两边的状况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会儿互相责怪,一会儿又争着检讨自己,哭哪笑哪吃醋哪憧憬将来哪,五味俱全。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章大姐买了菜回来了,留他们吃晚饭,他们谢绝了。庄建非说:“我们回家吧。”
只有建亚一直耿耿于怀,对吉玲不冷不热。她在日记中写道:哥哥没有爱情,danseshu•com他真可怜。而她自己年过三十,还没有找着合意的郎君,她认为当代中国没有男子汉,但当代中国也不容忍独身女人。她又写道:我也可怜。
吉玲说:“是女儿。”一边流泪一边笑了。
吉玲一见庄建非就哭了。章大姐也把一切都告诉了吉玲。吉玲后悔不已,加上呕吐得快脱水了,实在不便见公婆,所以躺在章大姐家等候丈夫。
“我的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吉玲嗷地一声又伤心了。庄建非很轻柔地按在吉玲的小腹上向小生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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