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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页

池莉当代小说

在大学校园长大的庄建非此时此刻才发现,花楼街这种地方果然名不虚传,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都不足为怪。领教了这一点,庄建非只得怏怏收兵了。
前不久她还一口一个“我儿”地唤着他。问寒问暖,怕他饿怕他渴怕他受她女儿的气。今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原来慈母也不是永远的——庄建非在难堪中认识了这个普遍真理,很不好受地沉默着。
“但这一一”
“幼稚!这种时候谁都可能为了自己而杀别人一刀,曾大夫,他——你太幼稚了!”
你管这么多干嘛?混帐!——这么回答挺痛快,但后果不堪设想。他答:“她很好。”
庄建非全身毛兢兢的,火辣辣的。
“我不是把女儿嫁给你了吗?”
“我突然要用休息日,怎么找借口?”
庄建非牙痛一样咧咧嘴。周围的人太多了。以往他们一谈起赛事才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呢。
“为什么?”
曾大夫呆了一瞬,颜面潮红了:“不可能!”
“我希望见吉玲。希望她回去。”
“我妻子和我吵架了。她关了电视。”
“你也想捞冰箱彩电?”
这次手术下来,他湿了两件内衣和裤衩,感到格外疲倦。曾大夫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还有三个休息日攒着没用,说:“你该休息了。”他觉得这话刺痛了他。
“对不起,是什么花脚乌龟?别在老娘面前酸文假醋的。我女儿在婆家受尽欺凌,又被她王八蛋丈夫打出来了!”
“我不是把她嫁给你了吗?”
说完她又假笑。
小女孩叽叽地笑。岳母毫不在意。庄建非可不情愿当着人争论他们夫妻间的事。
“还用找借口?难道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不气得牙疼?”
庄建非朝阁楼上叫起来:“吉玲!你下来一会儿不行吗?”
华茹芬说完便起身告辞,她怕呆久了让熟人遇上。在开门出去之前她又反复叮嘱庄建非在三天之内要办成事,她认为这对于庄建非太重要了。观摩心脏移植手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庄建非将来的成功与此次观摩密切相联。她说:我们要有点良心,要让真正能有收获的人材出去,一为祖国二为人民三也为了自己的事业。
院里在很早之前曾吹过风,说是外科有几个名额去美国观摩心脏移植手术。当时激动了人们好一阵,后来慢慢给遗忘了。现在刚刚遗忘,忽又来了好消息。这下外科要争得头破血流了。
庄建非坦白地说:“希望不大。”
“你当然不会承认打了她,打人是犯法的,可拉扯不就是打吗?”
岳母突然不说话了,又去打她的瞌睡。她的目的达到了,在逐客了,她不仅不愚蠢,简直是太精明了。虽说她一副困倦的睡态,威慑力却在,只要庄建非企图冲上阁楼,准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冲突。
吉玲家的大门洞开。那把快要倒塌的破藤椅上歪着吉玲的母亲。这肥胖的女人头发散乱,合拢眼睛打瞌睡,烟灰一节节掉下来,从她油腻肮脏的前襟几经曲折跌到地上。
“谢谢。”
岳母“呸”地吐掉烟蒂,双手按着腿,歪歪斜斜站起来,取了一支香烟,点了火。一个邻居小女孩闻声过来,看着庄建非。岳母起身的时候,扑克牌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小女孩哧溜跑来半跪着利索地捡起扑克,放到椅子上,然后又回到门边,骑着门槛很有兴趣地看庄建非。
“说吧。”
“跑了?”
“你今天下午就用你的休息日去解决矛盾。明天你有个大手术,别让手术和情绪激动距离太近。再者,晚上最好还是看汤姆斯杯赛。怎么能让区区夫妻之争耽误国际性大赛呢?”
曾大夫经验丰富地为沮丧的庄建非安排着善后。
她跑掉了!但他说:“她回娘家了。”
“真的我没看成。”庄建非面对曾大夫那双含着质问和悲哀的眼睛没办法不说真话。
第二天中午吃饭,曾大夫在食堂找到庄建非。
“吃了饭再说吧。”
“不是笑话,有先例的。你们是在闹吗?”
早讨教就好了。看来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比如曾大夫,他夫人如今与他和谐得像一个人。庄建非以此类推,估计自己很快就能解决问题。
“笑话。”
“我最想看看心脏移植。”
对于一个自信的雄心勃勃的年轻外科医生来说,这种问话最叫人恼火不过了。
***
庄建非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岳母是这样的丑陋不堪,他简直有些难为情。站了站,他不想惊动岳母,便想径直上阁楼。吉玲婚前住在阁楼上,婚后那里依然保留了她的小床。
清晨一睁开眼睛问题就来了。吃什么?小时候是母亲或者保姆操心,做单身汉有食堂和朋友,婚后由吉玲安排,每天吉玲端出的早点精致而又干净。
庄建非吃惊地转过身来。岳母睁着充满红丝的眼睛。
“去美国的名额批下来了!”
食堂忘记了给手术室留菜,只有结了一层硬壳的冷饭和乳黄瓜。
华茹芬在他家里也用很低的急切的声音说话。
庄建非不喜欢与他这样对峙,“我昨晚睡得非常好,从来没这么好。”他说。
“她去哪儿了?单位说她请了病假。”
岳母“噼啪”拍得大腿山响。
针灸科有个在院里长期被人看不起的医生在美国一年赚了五万元人民币,这是有点像阿里巴巴的山洞。
“为什么?”
庄建非心里作了好一会自我斗争,咬牙说:“妈妈,我找吉玲。”
华茹芬剪着老式的短发,双膝并拢坐在沙发的一角,怀里抱个黑色的破旧的公文包。她的发式和严谨的姿态都酷似庄建非的母亲。
“就为这个?”曾大夫长嘘一口气,“原来尤伯杯让你断送了。今晚的汤姆斯杯有希望吗?”
阁楼上无声无息。
识时务者为俊杰,庄建非想。
小女孩串来了一群大小不等的孩子,看他看得津津有味。
骑了十分钟摩托回到家里,已是暮色四垂。庄建非饥肠辘辘,到处搜索能吃的食物。饼干盒里只有一把点心的粉未。他们平常的点心政策是每次少买,吃完了马上接上,以保持点心的新鲜。当然,买点心是吉玲的事,她喜欢逛各种商店,喜欢购买,也富有经验。
“还不至于此。”庄建非说。
“你要想看今晚的汤姆斯杯,你昨晚就应该去看看她的。小庄,你把事情弄糟了。小俩口吵架是常有的事,但你绝对要掌握一点——把吵架时间限制在床上。”
“她不在我家。”
曾大夫不容旁人插嘴,一句赶一句议论了一通,未了想到了庄建非。
曾大夫举着消毒已毕的双臂,眼睛从大口罩上缘盯着他,像个不信任人类的外星球机器人。
华茹芬来了。她说她正急着要找庄建非,但在这既关键又敏感的当口,她不敢在院里与他联系。庄建非不明白院里现在也处在什么特殊状态之中。
庄建非马上被排挤出来,食欲顿时给排挤掉了。
“你全答应。”
很快吃完了饭,曾大夫跟在庄建非后边来到医生值班室。庄建非自顾自斜躺在床边,迟迟不开口。他不想把家庭闹剧拉扯到单位来,可又不愿撒谎。这个谎实在也是不好撤,庄建非因头疼没看球赛,谁信?
整个上午的交接班,大查房很紧张。曾大夫对庄建非是一副纯粹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的神态。没有谁牵扯到他的夫妻关系问题。庄建非以为没事了,他渐渐沉浸到工作中,心里好受了一些。结果在上手术台的前一刻,那时他正捋起双臂在消毒液中涮手,曾大夫问他:“你能上吗?”
“就是。”华茹芬说,“许多知识分子市侩得很,他们并不只是想去学习什么先进技术,他们认为美国是阿里巴巴的山洞。”
第一次独自睡一张双人床庄建非以为肯定会有空寂感,所以临睡前他破例喝了两小杯葡萄酒,找了一本乏味催眠的专业理论书籍。孰料双人床躺一个人真是太舒服了。他既没醉也没读文章,什么都不需要,往床上一躺,手脚摊开,全身放松,舒服得他觉得有点对不住吉玲。
“曾大夫,请您为我——”
情形从次日清晨开始变复杂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医生们原先估计三个小时足足有余的,庄建非用了五个小时。这本来没什么,曾大夫也一直在台上做副手,他明白是得花这么长时间,庄建非心里却不安起来。他向来以刀快手快动作麻利取胜,这次大家怎么看,可不能因小小家事砸了他的牌子啊!
“你是在跟谁说话?唤狗都要叫声‘嗨’。”
“要吉玲回去,可以,但有条件。”
“保密。快去吧,需要你提醒我的日子还没到呢。”
“我问你,吉玲在你家做得怎样?”
要让他父母来。到这儿来。妈妈要是今天在这儿亲眼目睹自己的亲家母,血压不刷刷往上升才怪,这事太滑稽了。他一点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曾大夫会杀我吗?”
“爆冷门了吗?”曾大夫见庄建非神情不对便兀自激动起来,“一定是爆冷门了!南朝鲜赢了?啊,肯定是!李玲蔚输了?她可是世界羽坛的皇后啊!”曾大夫飞快地捋了捋花白的鬓角,一手按住心脏,一手哆嗦着倒水吃药。他说幸亏他昨晚没看球,否则非死在电视机前不可,又说今天早晨出去打拳故意没带半导体收音机,故意不听新闻,否则会昏倒在公园人工湖旁。人是有预感的,他说预感救了他的命。可是,中国队怎么会输呢?
庄建非不能再沉默。他说:“我没看比赛。”
心里一有杂念,手就颤抖了,最后的缝合远不如从前那么整齐漂亮。这一点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曾大夫可是一双锐眼。
“你怎么也这么看?”
这一夜庄建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没有妻子的日子才过了两天就乱了套。
“曾大夫。”
“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切都咽下去。照我说的做!”
不管你多么想挽救你的脸面,人家却一语道破。庄建非强作笑脸:“我得去看看她。”
“是的。她跑回娘家了。”
“我没打她,我们只是拉扯了一下。”
“对不起。我们拌了几句嘴她就走了。我特意来接她回去的。”
面条有但煮不了一碗。米有一大桶菜却没有。庄建非意外地发现米桶里有个四方形的小棉布袋,打开一闻是花椒。花椒可以防止米生虫,这是庄建非少年时代从《十万个为什么》里边看来的知识。他学了知识束之高阁,吉玲却用于实践了,她在运用她所有的知识管理这个家,这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怕出去了不回来。”
“这有关系吗?”
“那就好。外科你最有希望。但我似乎听说你和妻子在闹矛盾。”
“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尽快与妻子和好。三天之内,你们俩要笑嘻嘻出现在医院,哪怕几分钟。”
“当然。没结婚的和婚后关系不好的一律不予考虑。”
庄建非是觉得哪里闷闷地疼,但不是牙。
“你真不愧出身书香门第,话说得又新鲜又斯文,让我还真不好意思回绝。只怪我们这种人家,从不管别人希望什么。”
华茹芬这才抬起眼睛搜索了房间,说:“这事你告诉谁了?”
“怎么样?”曾大夫兴致勃勃地问。
售票员轻蔑地说:“我们是国营,去买个体户的吧。下一个。”
“我们得承认这是一件遗恨千古的事,但是庄大夫,世上什么事都不值得我们去伤害自己的身体,你今天午饭吃得太少了。”
“这不就是吗?她很好。热茶饭送到你手里,热铺盖等着你,没给过你冷脸,没臭过小姑,没咒过公婆,更没偷人养汉生私孩子!去访访,这花楼街半天边,哪有比我女儿更贤德的媳妇?你父母狗眼看人低,一千块钱打发了她,到今日还不睬我这亲家。你更不得了,动手就打人摔杯子,半点心不放在她身上。布告出去街坊们听听,这事谁有理谁无理?我告诉你,你若要这段公案了结,去让你父母到我家来,咱们方方面面的人坐齐,把这道理摆平坦。自古来抬头嫁姑娘,低头接媳妇,我前生作了什么孽?把个好姑娘委屈成这模样!”
“可是她妈妈的条件太苛刻了。”
医生最害怕餐馆,病从口入,餐馆就是使医生们整天忙个不停的万恶之源。庄建非因为暂时没有了妻子,被逼进了他憎恶的餐馆。老长的队伍排过去,掏遍了全身的口袋却没有粮票。庄建非忽地红了脸,问:“没有粮票也可以吧?”
他又叫了一遍。他真正生气了,吼道:“你这是干什么呀!”
晚饭吃了两碗个体户的馄饨,全是面皮子,没有他所期望的那团肉馅。洗澡后更累但不得不坚持洗了衣服。开了房间的灯才看见房间一片迷蒙,所有的家具上都盖了一层细灰,原来家庭清洁是每日都需要做的。翻箱倒柜粮票没有找着,明早吃什么?吉玲。果然没有女人的家不像个家。
岳母假笑,全身的肉抖动着。
吉玲闭上眼睛,难过地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睛时已是满眶泪水。她怨恨交加,喊道: “不!我不打开!”
“好了。第三单打开始了。”
吉玲没有移动身子。
中国队的第一单打是李玲蔚。李玲蔚看上去有点有气无力。讲解员解释说这位世界羽坛皇后刚刚发了几日高烧。庄建非一拍椅背,身上忽地出了汗。第一盘李玲蔚果然输了。“太糟了!”庄建非冲着电视屏幕大声叫喊。他猜测队医准是个开后门混进去一心想出国捞外币的家伙,连个发烧都治不好,应该吊点钾,否则她怎么会有劲?
庆幸的是李玲蔚到底不失“皇后”的体面,二、三盘都赢了。为中国队获得了宝贵的一分。
吉玲冷冷地扭过头,依然屹立着。
决赛在中国队和南朝鲜队之间进行。众所周知,近几年这个小小的南朝鲜在体育界像只出山饿虎恨不能吞掉全世界。这可是场血战呢。
庄建非不停地看钟。
吉玲说:“我不是你妈。”
“谁让你关的!”
他还在母亲肚子里就经常观看体育赛事——那当然是他母亲应酬他父亲的贤惠举动。而他却似乎由此获得了胎教,三十年来,庄建非已确认自己与体育赛事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赛场上总是龙腾虎跃,生机勃勃,健康壮美,毫无伪饰造作,充满激烈竞争,去掉了生活的平庸,集中了搏击的智慧,实在是人生的浓缩。不迷体育赛事,算什么男人!
所以,在今天之前,庄建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不成尤伯杯女子羽毛球决赛和汤姆斯杯男子羽毛球决赛。只要是有中国队参加的国际性决赛,庄建非总是非看不可。在他工作的六年时间里,全外科乃至全医院都已充分领教了他的迷劲。外科主任会很自然地在有重大赛事的晚上不安排他的夜班。这次依然如此。
庄建非这才发现妻子的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刻他希望任何环节都不要发生什么故障。他用化险为夷的微笑说:“来来,坐在这儿,陪我看球。我妈妈就老是陪我爸爸看球的。”
“关电视。”
电视机开了。辜家明一个漂亮的扣杀,一拍扣死。讲解员又叫:“好极了!”
“问你什么?”
庄建非手中摸着了一只玻璃杯。
主治医生曾大夫,号称外科的第二把刀。年过五十,面皮白净,衣着考究。近年来心脏不太好,戒了看比赛的瘾,只好寄托于听讲解和了解最后结局。他认为宋世雄的讲解嗓音太尖利,感情太冲动,并且经常用词不当。庄建非则成了曾大夫的理想讲解员。而庄建非凑巧又十分乐意事后有机会与人共同回味一番。这一老一少成了配合默契的老搭档。今天下班的时候,曾大夫特意候在楼梯口,对庄建非说:“庄大夫,明天见。”
“你这是干什么!”
庄建非笑不下去了。
这是一套进口高级咖啡具中的一只。玉绿色。式样里透出一种异国情调。往事历历在目:那是婚前的一天,他俩冒着大雨跑遍了武汉三镇,为的是买套合意的茶具。最后是失望加疲惫。他们拖着脚步钻进一家商店准备歇口气,没料到这是一家新开张的贸易商店。就是这晶莹的玉绿色咖啡具在货架上像星星一般光彩闪烁。他们不约而同“哟”了一声,不约而同把手伸向对方说:“买了!”
庄建非会意地答:“明天见。”
“我敢打赌,辜家明准赢!”
***
“真是蛮不讲理!”
吉玲将头倏地转了一个方向。
“用不着经过谁的批准。”
“你怎么了?”
第三单打是新秀辜家明。一个小丫头。又是湖北的。不由得令人无比振奋。
饭没吃完,比赛开始了。庄建非立刻放下碗,坐到了客厅的电视机前。
如果今晚没有尤伯杯赛,他们决不会打这个招呼。天天见面的同事,最多打个哈哈。
“吉玲,我请你让开!”
庄建非甩了一把汗,用掌声热烈欢迎第二单打韩爱萍。凡是湖北的选手,庄建非就倍感亲切,好像有种血缘关系。了不起的韩爱萍凶猛老辣,几拍子将南朝鲜小姑娘打了下去。两盘连胜,第三盘就用不着打了。
庄建非说:“请让开。”
庄建非跳了起来。
庄建非飞快在头脑里搜索了一遍,似乎没什么需要问的。一切正常。他说:“我不记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有,请你提醒我。现在你快打开电视。”
除了手中的那把手术刀,庄建非最为着迷的便是体育运动。尽管他与人玩什么球都输,但他精通看。他是欣赏球类运动的行家。内行得可以纠正国际一流裁判的误判,指出场上教练的失策。
“本来嘛。我不是你妈。”
“谁蛮不讲理?我想你只要稍稍回忆一下,就会发现你从进家门起除了看钟没看别的。我没说过话,没出过厨房。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问我。”
和往常一样,妻子吉玲已经做好了饭菜。和往常不同的是,庄建非没有摩拳擦掌地围绕菜肴转圈,说:“嗬,好菜!”
庄则非一把捏住吉玲的胳膊往旁边拖,吉玲挣扎着,用脚踢庄建非。
庄建非不禁后退了好几步,目不转睛望着妻子就像望着一个奇迹。这完全不是他恋爱两年结婚半年的吉玲。吉玲嘴里从来没有一句脏话,一直是个学生型的纯情少女呢,在这尴尬的瞬间里他甚至想笑,这戏法变得他都蒙住了。谁能蒙住他?谁又蒙住过他?
吉玲扑上去,狠命揿下开关钮。庄建非上前抱住她的胸。吉玲用修得尖尖的涂了指甲油的指头向丈夫抓去。片刻,吉玲胜利了。她披头散发,狮子般占领了电视机。她哭着。说:“好!动武了!庄建非,你打老子,你这个婊子养的!”
吉玲捶着胸脯,继续哭声哭气地怒吼:“你打吧,有种的朝这儿打,往死里打,不敢上的是他妈乌龟王八蛋!”
讲解员在吉玲身后激动万分地叫道:“好极了!”吉玲笑了,晃动了一下,“嗒” 地一声,电视熄灭了。
辜家明还没上扬,妻子吉玲突然跑上来挡住了电视屏幕。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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