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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页

池莉当代小说

聊以自慰的是他并不是个稀里糊涂,对自己不负责的人,是时代规定了他。他逃不出今天的时代。
风风雨雨过去了,小家庭生活是平静的。这平静的生活过了半年忽地又被撞破。这次是夫妻间的相撞,撞出了许多新的意思。庄建非在中国银行的台阶上沉思默想了几小时后发觉自己的婚姻并非与众不同。揭去层层轻纱,不就是性的饥渴加上人工创作,一个婚姻就这么诞生了。他相信他是这样,他周围的许许多多人都是这样。
“喂,小乖乖还在生气吗?”他说。
想想吉玲是花楼街的女孩子,就不应该诧异她的脏话从哪儿来。几小时前庄建非离开家的时候是个幼稚冲动的毛头小伙子,现在回来已经成熟为大男人了。他宽容地,毫无芥蒂地推开卧室的门。
衣柜大开,抽屉大开,床上一片凌乱,吉玲的衣裳和化妆用品全没了。
再说他的婚姻也不算很糟。吉玲从各方面来衡量都是个满不错的妻子。对他体贴入微。为他的才气和事业的成功着迷。
每次赌气她都威胁说要回娘家,庄建非没示弱,她也没敢走。这次庄建非表现挺好,回心转意,吉玲倒真的走了。
庄建非此时的问题是后院起火,最需的是安定团结。鲁志劳滔滔不绝地谈着推销日本原装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吹得天花乱坠,钞票似乎可以像雪花一样飘落。
“别支吾。我好说话,只拿信息费。”
鲁志劳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僵僵地点了点头。
庄建非解释说:“我是说你们关系还好吧。”
经过一片灰色的住宅小区,庄建非记起它叫“绿洲”。他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就住在这“绿洲”里。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位同学的这栋楼,因为两年前他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殊标记:正对着新房的阳台有一根水泥电线杆,恰好在三楼的高度用触目惊心的火红油漆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某某强奸某某。
当庄建非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走的时候,头顶上忽然有人叫道:“那是庄建非吧。”
“觉得了。可我喜欢孩子。”
“不,业余经商。”
走在大街上,庄建非漫无目的。他没料到事情会砸成这种惨样子。从前他们也吵闹过,最后只要庄建非主动表示亲呢,尤其是上了床,一切矛盾便迎刃而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老经验不灵了。
找谁呢?做学生时有一帮学友,做单身汉时也有一帮光棍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都结了婚。结了婚朋友就自动散伙了。好像和一个女人构成了一个单位,一个细胞,朋友就成多余的了。是你们自己甩的朋友,你们再到哪儿去抓一个呢?
庄建非从岳父家里落荒而逃,寻求朋友的帮助,结果倒要帮助别人了。
“发财谈不上,每顿有肉吃就是了。你怎么样?”
室内贴了壁纸,布置得像中档偏高的旅馆。鲁志劳蓄了连腮胡,穿着大花衬衣。衬衣下摆系了个结,露出胸脯上比洋人不足比同胞有余的鬈毛,脖子上有金色项链,手指上有金色戒指,给庄建非抽的是美国烟“希尔顿”。他非常热情地欢迎庄建非光临。他们在大学时曾习惯于互相恶毒攻击以示关系亲密。
“办得到,你嘛,举手之劳。”鲁志劳“啪”地打了个框子。房间里魔术般地出来了一个年轻姑娘。这显然不是女主人。
“天,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要小孩干嘛?趁年轻多赚点钱过几天好日子再说。难道你还没觉得中国人是多么贫穷吗?”
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间,同学的名字也紧跟着跳了出来。
“弃医经商了吧?”庄建非说。
庄建非跨着摩托车,在那行字的下面,仰头望了望三楼阳台。什么都记得,就是忘掉了同学的名字。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只消你打开钱包接钞票就行了。”
“看样子发财了。”
庄建非倒窘住了。
“恐怕——”
姑娘笑道:“谢谢!”
“你听说什么了?”
鲁志劳大度地笑了。
“哦,你这个人!我一切正常。”
“鲁志劳。”他挥了挥手。
庄建非不想干这种事。也没精力去安排这地下勾当。但他已经答应过了。
“只要我办得到。”
“有小孩了吗?”
“替这小丫头悄悄卸下包袱吧。三个月了。”
鲁志劳说得轻松愉快。
“你妻子好吗?”
庄建非极想找个朋友坐坐,喝点酒,推心置腹聊聊这事,听听人家的见解。
鲁志劳沾老丈人的光,住着两室一厅。他的老丈人是一个大型钢厂管供销的处长,官职不大,内容很深刻。
庄建非对虚无缥缈的先富起来不感兴趣,他上楼来是为了聊聊关于家庭,关于夫妻关系的现实问题的。
“我还没这种兴趣。”鲁志劳斩断了话题,抄起一条“希尔顿”扔到庄建非怀里,宣布关于日本红外线报警器的生意已经开始了。庄建非不明白这位同学为什么如此豪爽地款待他。鲁志劳说:“我有一件小事请庄兄帮忙。”
“钱多并不是坏事。我替你介绍一笔生意吧,包赚!老同学嘛,让大家都先富单色书起来。”
“两袖清风。哪能与你这金光闪闪的形象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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