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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当代小说

吉玲捶着胸脯,继续哭声哭气地怒吼:“你打吧,有种的朝这儿打,往死里打,不敢上的是他妈乌龟王八蛋!”
“谁让你关的!”
吉玲冷冷地扭过头,依然屹立着。
庄建非笑不下去了。
庄建非这才发现妻子的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刻他希望任何环节都不要发生什么故障。他用化险为夷的微笑说:“来来,坐在这儿,陪我看球。我妈妈就老是陪我爸爸看球的。”
吉玲扑上去,狠命揿下开关钮。庄建非上前抱住她的胸。吉玲用修得尖尖的涂了指甲油的指头向丈夫抓去。片刻,吉玲胜利了。她披头散发,狮子般占领了电视机。她哭着。说:“好!动武了!庄建非,你打老子,你这个婊子养的!”
中国队的第一单打是李玲蔚。李玲蔚看上去有点有气无力。讲解员解释说这位世界羽坛皇后刚刚发了几日高烧。庄建非一拍椅背,身上忽地出了汗。第一盘李玲蔚果然输了。“太糟了!”庄建非冲着电视屏幕大声叫喊。他猜测队医准是个开后门混进去一心想出国捞外币的家伙,连个发烧都治不好,应该吊点钾,否则她怎么会有劲?
“你这是干什么!”
庄建非会意地答:“明天见。”
“好了。第三单打开始了。”
庆幸的是李玲蔚到底不失“皇后”的体面,二、三盘都赢了。为中国队获得了宝贵的一分。
庄建非飞快在头脑里搜索了一遍,似乎没什么需要问的。一切正常。他说:“我不记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有,请你提醒我。现在你快打开电视。”
“问你什么?”
主治医生曾大夫,号称外科的第二把刀。年过五十,面皮白净,衣着考究。近年来心脏不太好,戒了看比赛的瘾,只好寄托于听讲解和了解最后结局。他认为宋世雄的讲解嗓音太尖利,感情太冲动,并且经常用词不当。庄建非则成了曾大夫的理想讲解员。而庄建非凑巧又十分乐意事后有机会与人共同回味一番。这一老一少成了配合默契的老搭档。今天下班的时候,曾大夫特意候在楼梯口,对庄建非说:“庄大夫,明天见。”
“你怎么了?”
庄建非说:“请让开。”
辜家明还没上扬,妻子吉玲突然跑上来挡住了电视屏幕。
和往常一样,妻子吉玲已经做好了饭菜。和往常不同的是,庄建非没有摩拳擦掌地围绕菜肴转圈,说:“嗬,好菜!”
“本来嘛。我不是你妈。”
“你怎么了?”
庄则非一把捏住吉玲的胳膊往旁边拖,吉玲挣扎着,用脚踢庄建非。
***
电视机开了。辜家明一个漂亮的扣杀,一拍扣死。讲解员又叫:“好极了!”
庄建非手中摸着了一只玻璃杯。
庄建非不禁后退了好几步,目不转睛望着妻子就像望着一个奇迹。这完全不是他恋爱两年结婚半年的吉玲。吉玲嘴里从来没有一句脏话,一直是个学生型的纯情少女呢,在这尴尬的瞬间里他甚至想笑,这戏法变得他都蒙住了。谁能蒙住他?谁又蒙住过他?
“关电视。”
这是一套进口高级咖啡具中的一只。玉绿色。式样里透出一种异国情调。往事历历在目:那是婚前的一天,他俩冒着大雨跑遍了武汉三镇,为的是买套合意的茶具。最后是失望加疲惫。他们拖着脚步钻进一家商店准备歇口气,没料到这是一家新开张的贸易商店。就是这晶莹的玉绿色咖啡具在货架上像星星一般光彩闪烁。他们不约而同“哟”了一声,不约而同把手伸向对方说:“买了!”
讲解员在吉玲身后激动万分地叫道:“好极了!”吉玲笑了,晃动了一下,“嗒” 地一声,电视熄灭了。
第三单打是新秀辜家明。一个小丫头。又是湖北的。不由得令人无比振奋。
“我敢打赌,辜家明准赢!”
庄建非不停地看钟。
“真是蛮不讲理!”
庄建非跳了起来。
“谁蛮不讲理?我想你只要稍稍回忆一下,就会发现你从进家门起除了看钟没看别的。我没说过话,没出过厨房。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问我。”
吉玲将头倏地转了一个方向。
所以,在今天之前,庄建非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不成尤伯杯女子羽毛球决赛和汤姆斯杯男子羽毛球决赛。只要是有中国队参加的国际性决赛,庄建非总是非看不可。在他工作的六年时间里,全外科乃至全医院都已充分领教了他的迷劲。外科主任会很自然地在有重大赛事的晚上不安排他的夜班。这次依然如此。
“吉玲,我请你让开!”
“用不着经过谁的批准。”
吉玲说:“我不是你妈。”
如果今晚没有尤伯杯赛,他们决不会打这个招呼。天天见面的同事,最多打个哈哈。
吉玲闭上眼睛,难过地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睛时已是满眶泪水。她怨恨交加,喊道: “不!我不打开!”
决赛在中国队和南朝鲜队之间进行。众所周知,近几年这个小小的南朝鲜在体育界像只出山饿虎恨不能吞掉全世界。这可是场血战呢。
吉玲没有移动身子。
饭没吃完,比赛开始了。庄建非立刻放下碗,坐到了客厅的电视机前。
庄建非甩了一把汗,用掌声热烈欢迎第二单打韩爱萍。凡是湖北的选手,庄建非就倍感亲切,好像有种血缘关系。了不起的韩爱萍凶猛老辣,几拍子将南朝鲜小姑娘打了下去。两盘连胜,第三盘就用不着打了。
他还在母亲肚子里就经常观看体育赛事——那当然是他母亲应酬他父亲的贤惠举动。而他却似乎由此获得了胎教,三十年来,庄建非已确认自己与体育赛事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应,赛场上总是龙腾虎跃,生机勃勃,健康壮美,毫无伪饰造作,充满激烈竞争,去掉了生活的平庸,集中了搏击的智慧,实在是人生的浓缩。不迷体育赛事,算什么男人!
除了手中的那把手术刀,庄建非最为着迷的便是体育运动。尽管他与人玩什么球都输,但他精通看。他是欣赏球类运动的行家。内行得可以纠正国际一流裁判的误判,指出场上教练的失策。
孙正又认真地谈到物价上涨、家庭开支日渐艰难的问题;独生子女三岁前纠缠父母三岁后入托难的问题等等。
孙正果然本分。他妻子上班去了,他在家里一边看稿件一边带小孩。他女儿刚满两岁,蛇一般缠在孙正脚边。小女孩对庄建非畏怯一分钟之后缠上了庄建非,一定要庄建非不住气地把她甩向空中。这样孙正便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他非常认真地从他的生活境况谈到工作境况。
庄建非猛然发现孙正已经是个小老头了,一个脑门上皱纹很多、脸色蜡黄、身体瘦弱的小老头。庄建非知趣地告辞,孙正从忙碌中说了一句客套话:“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具体说下你自己吧。”
客厅是公用的。他说:庄建非,按道理我们可以在客厅里谈话。奇怪的是谁家来了客也不往客厅里带,结果客厅堆满了两家的蜂窝煤和破旧杂物。那家女人是个泼妇,男人是个吝啬鬼,一天到晚想多用电和水少出水电费。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十来岁的小男孩,流里流气,老偷看小贝贝撤尿,有机会就引诱小贝贝出房门。绝妙的是所有人都把这样住在一起的人家称做团结户。要是有人一进门就说:噢,你住的是团结户哦。他一听就火冒三丈。他说:“庄建非还是你了解我,没说那种话。”
庄建非还想努力。
庄建非瞅空插了一句:“夫妻关系怎么样?”
孙正也是庄建非大学时的同学,同宿舍五年,五年里睡在他的下铺。孙正是那种戴眼镜,穿衬衣紧扣领口和袖口的人,干什么都有股认真劲。
庄建非说:“我也以为我的婚姻不错——”
这个认真的人把前后顺序完全颠倒了。他是太认真而垮掉的。
朋友朋友朋友!庄建非郁郁寡欢地奔驰在柏油路上,为自己这一帮人感到心疼。
庄建非突然很想去看看孙正。他想孙正一定不会抓住他让他替一个陌生姑娘做人工流产的。
没等庄建非开口,孙正又抢先说话了。说他所在的那家医学杂志完全是混蛋,除了他没有一个是懂医的,那些人调来之前是什么会计、幼师、仓库保管,可他们居然排挤他。眼看一本本富有指导性的杂志出笼,不由使人汗颜。
“夫妻关系可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孙正说,“现在社会学家有几种看法。”他又阐述了一通社会学家的理论,像个用功没用在点子上的学生,答卷写了很长却始终有些文不对题。
“那就好。”孙正明显地敷衍起来。他的小贝贝要喝水了,他去给女儿倒水。倒水的过程由于认真变得过于缓慢,他先烫杯子,再烫勺子,出去倒掉水,再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以免被碰掉;然后在一排药瓶里找出“金银花露”……小贝贝一直眼巴巴盯着父亲,嘴巴贪馋地吧嗒着。
孙正干笑了一下:“为什么说我,我的婚姻不错。”
他说这两居室的单元房住了两家,他们房间十三点五平方,那一家十四平方米,实在不公平,因为那家朝向好一些。占了朝向好就应该住小一点的房,一个人不能尽占好的呀,但是没办法,分房间时是抓的阄,这只能证明他的命不好。
送庄建非下楼时鲁志劳告诉他孙正就住前边一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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