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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用并且活用了马克思的一句名言,他说:思想的闪电一旦真正射入这块 没有触动过的人民园地,中国人(德国人)就会解放成为人!
当第一个病人果真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的心竟然加剧了跳动。结果在这个病 人之后便是无数的病人。我的心早已平静如水,再也不受任何干扰。
幸而售货员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劝慰我说:咱北方男人就是这样,特 大老爷们儿,你呢,刚才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如今北京的男人你说他别的没有都可以,要说他没有钱,他就跟你急。
大毛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商店里。我咬着颤抖的嘴唇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当着 售货员的面哭出声来。
我做了医生之后,有机会到处出差了。我参加学术交流会,参加单色书会诊,短期 进修,购买医疗器械等等。有一次我去北京听一个学术报告,意外地在王府井书店与大毛相遇。我们在书店说了好久的话还兴犹未尽,就相约第二天去逛琉璃厂。
大毛说:那就来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进深圳埃我无声地笑了,我缓 缓地摇了摇头。
有一次,我去深圳参加一个进口医疗器械观摩会,黄凯旋背着我把我的行程 告诉了大毛。我在机场的出口处意外地收到了大毛迎接我的大大的一束鲜花。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束美丽鲜花。中国女人过去是没有人送鲜花的。因此我相信改革 开放之后的中国女人都容易被鲜花打倒。反正我被打倒了。这意外之喜让我高兴得头昏目眩,也足够让我在短短几天里做一个懂事的乖乖女孩,一会儿被大毛带 到拙劣虚假的民俗文化村去游览,一会儿又被带到天安大厦的顶楼滑冰场去滑冰。在这个过程中,大毛有机会充分地不露山水地表现他的经济实力。我踉踉跄跄滑 冰的时候,他坐在冰场旁边的咖啡厅里悠然地喝咖啡,就那么看着我。我从他的神态里抓住了他报复后的满足,也许是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他的神态分明 在告诉我,告诉所有人,告诉这个世界,他不再是那个硬着头皮要给女同学买真丝手绢的大毛了!我没有戳穿他,当然。
大毛说:多棒啊!你难道不动心吗?
听了大毛的话,我也很激动.使也去购买了他手里所有的书。
大毛脸上罩一只宽大的变色眼镜,穿着梦特娇T恤,戴着浪琴手表,在宽敞平 坦的镶着绿化带的深南大道上开着矫健的奔驰小轿车。大毛彻底地脱胎换骨了。阔气又潇洒了。不再是我二十岁遇到的那个把草绳系在腰间取暖的大毛了。崭新 的现代化城市童话一般地在我们眼前掠过,是大毛这种派头的人最好的人生背景。
大毛的婚姻总是给我一种虚假感和飘浮感。而我的感受自然是来源于大毛。 在他即将结婚的前夕,他和我在王府井书店里谈了许久的话,却一句也没有谈到他的女朋友和婚姻。我相信,一般来说,那个时候他应该与女朋友交往很深了并 正处在结婚的筹备过程中。后来,大毛也没有把他的婚姻当作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好像是在一次有很多同学聚会的场合下,他与大家开玩笑顺口说了一 声“我老婆”什么的。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睛找到了我,这就算通知我了。我结婚的时候,黄凯旋他们来祝贺,从黄凯旋口里我才知道大毛正在打离婚。几年 后我在珠海见到大毛。我们几个武汉老乡在一个渔村吃海鲜的时候,我这才知道他已经第二次结婚。
我把自己简单的行李从学校的学生宿舍拎到了某医院的单身宿舍。然后去理 发店剪掉了长辫子,以比较老成的模样出现在门诊的诊断室里,期待着第一个病人毫不犹豫地坐到我的面前。
大毛说:担心什么呢?有我埃我可以把你的户口弄来的。你在深圳每个月至 少可以有三千块钱的收入,是你现在的多少倍啊!而且这里是海洋性气候,四季如春埃我当然还是没有去深圳。
他把一条腿交叉搁在另一条腿上,肩膀靠着书架,旁若无人地,十分煽情地 对我说: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大毛于1985年结婚,大约一年多之后离婚。离婚后只身南下,先后在广州,深圳,珠海,东莞,海南等地呆过,混乱地从事改革开放时期的各种热门职业。 其间第二次结婚。大毛的第二次婚姻生有一子,其子被送回长春由他的父母抚养。九十年代的后半期,大毛经常跑国外,在走遍了发达国家以后,选中了欧洲的德 国。经过不屈不挠的努力,大毛取得了德国的长期居留证。我在德国读博士三年,我知道那是全世界气候最适宜的地方,是上帝的偏宠。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一旦分配了工作单位,基本上就是尘埃落定了。我感恩 戴德地穿上了白大褂。
大毛坚持要付,他说:我应该买的。我早就应该给你一些礼物,但是我不知 道你喜欢什么。
我觉得真要送人礼物还一定要去管人家喜欢什么吗?这种小心眼在我脑子里 只是一闪而过。我主要是觉得这三条手绢很贵,一共一百多块钱,我们那时候的月工资才是八十多块。我怎么能让大毛为我一时的心血来潮付出将近两个月的工 资呢?我说:你这个人真烦人。你又不是钱多得没有地方花,和我一样都是拿工资吃饭,何必与我讲这个客气呢?
后来,大毛很是无奈地说:我怎么才能说服你呢?
大家都说大毛的老婆非常年轻漂亮。当时他的老婆回他的家乡长春生孩子去 了。又过了几年,大毛在德国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他的老婆在美国念书。如果把大毛比作长江上的一艘船,他的婚姻就好比船尾的一条鱼,他们同在一条河流里 生活,那条鱼却总是游动在他的身体之外。我没有真实地看见过大毛的任何一个妻子,也没有真实地走进过他那种婚姻意义上的家庭。我再没有见到过对自己的 婚姻这么心不在焉的男人了。可是黄凯旋认定只有大毛才不枉活了一次。我把黄凯旋的评价转告过大毛,大毛说:他知道什么!
售货员在一旁等着,低垂着眼睛偷偷地笑。大毛听了我的话,甩手就走了。 他气冲冲地快步走着,径直到了公共汽车站。这时恰好来了一辆公共汽车,他居然就上车了。
北京的售货员给我上了一课。我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垂头丧气地自己回去了。 回到武汉还不到一个月,黄凯旋就告诉我说大毛结婚了。
可是第二天在琉璃厂我们却又是不欢而散。那是在逛一家工艺商店的时候, 我被一种镂空的真丝绣花手绢迷住了,我对售货员说我要买三条。大毛抢着要付钱。我不让他付。
中国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夹缝时期,经济体制的改革是必然的,社会结构的调 整是必然而且无情的。也就是说体现个人价值的时候到了。
大毛居住在了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钱对大毛来说好像也不再是问题。黄 凯旋非常佩服和羡慕大毛,他一再地对我大发感慨,说:大毛成功了!黄凯旋在遭受雷击的前几天还带一个熟人来找我看病,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大毛真是 了不起,人家那才叫活了一次!
我们毕业分配的结果终于公布了,我被留在了武汉市。我的朋友们为我高兴 得又唱又跳,我请他们去悦宾餐厅吃了湘味牛肉米粉和豆皮。消息传到大毛那里,据说他的态度比较淡漠。大毛的淡漠我理解,我遗憾的是他理解不了我的由衷喜 悦。我,就是我,我的母亲是固定不变的,我的父亲也是固定不变的,我出生的那个日子也是固定不变的,我遭遇的一切也都被注定在了时间与环境的经纬线上。 我是末代的颓废的知青,是最后的不受重用的工农兵大学生。无论我们怎样地努力学习,我们还是被分配到了边远的城镇和山区。为了象征性地显示公平,武汉 市只挑选了五名学生。我是这五名学生中的一个。这是不容易的事情!我心里非常清楚,这就是我医学院毕业之后全部的最好的结果。在中国的大城市中,武汉 市也许不是一个最理想的地方。但是我又能怎么样?
我们在书店相遇的时候,大毛刚刚买好一大摞书,他正处在选购书的亢奋之 中。我们见面就交换了彼此购买的书翻看。我买的基本上是医学方面的书和文学名著,大毛买的是《看不见的手——微观经济学》,《大趋势——改变我们生活 的十个新方向》等在社会上激起了热潮的社科类书。大毛的语言表达能力本来就比较强,在北京的几年,显然进步飞快。
我说:动心埃
我说:谢谢。
我目送大毛走向来接他的小车,那小车是他用电话召唤来的。大毛无论在哪 里都有神奇的能力,就像当年下油凌的那一天,一眨眼,他就借来了一辆自行车。大毛的脚步非常矫健,毫不拖泥带水,正是那种不倦地追逐更肥沃的土地,不倦 地追逐更新更好更完善的脚步。这种脚步也带着浓厚的天生的痕迹。
饭后,我和大毛去散步。我们沿着天水湖走着。
对吗?你要发出和大家不一样的声音,以便引起大家注意,不是吗?其实这 不就正好说明,你毫无事实依据地否定某个东西的心理基础纯粹是出于最世俗的动机吗?
我跟在大毛的身后送他,送到了花园的篱笆门边。我止步了。我穿着一件松 垮的灯芯绒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我想说点什么,可说出来的话,从内容到语气都很像母亲给儿子的,我说:你要多多保重身体埃大毛说:知道的。你也一样。
大毛说:我?我当然没有。这么多人都看、都说好的东西想必就不是什么好 东西,一个通俗故事而已。这是我对一个采访我的记者说过的话,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
我几乎要哭。我说:对不起,大毛。
大毛说:可能还在珠海吧,要么去了香港。你以为我喜欢她那样的女人吗?
大毛又说:我最近在美国买了一栋房子。
你好吗?大毛问了之后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问题,接着说:看得出来你很好。 比我要好。
我在用失去收获得到吗?我在用坎坷拒绝平淡吗?
大毛摸了摸我的肩头,说:没事。
散步回来以后,我猜测他不会住下来了,果然就是这样。在大毛豁朗的自由 的姿态面前,我和我丈夫的挽留显得庸俗而多余。大毛又刮了胡子,洗了脸,西装穿得很有派。他和我丈夫紧紧地握了一个手,从我家的花园里走了出去。
这一次的谈话是我和大毛相识以来最尖锐也是最失败的一次谈话。我们都感 到了流血和疼痛。比流血和疼痛更使我们难受的是彼此话不对茬。
我丈夫对我说:你去送送大毛。
大毛认真得有一点严厉地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走?始终?这是我一生中最不 理解和最不敢相信的事情!
我在用缺陷逃避完满吗?是啊,在我这个年纪,我已经慢慢看见了自己,从 透明的二十岁走了过来。对于这个姑娘,我有多么熟悉就有多么陌生,有多少喜欢就有多少讨厌。我一直试图对她解释清楚什么却永远也解释不清楚,其中包括 对大毛深深的歉意和比歉意更深刻更复杂的那份感觉。
我说:大毛,我觉得你可以不喜欢《泰坦尼克》,不去看它,这很正常。如 果你就这么平静地如实地告诉记者说我不想看它,那就真的是正常。但是你为什么要对记者下断言说它不是好东西呢?你没有看你就说它不是好东西的根据何在 呢?因为大众都说好,那个东西就一定通俗不堪?对吗?你以为你是谁呢?你不是大家,对吗?你是极少数的精英?
我恭喜了他。不管怎么说,一个中国人在美国买了房子总归是一件好事。
最初大毛好像听不懂似的睃了我一眼。俄而,他明白了。他停下来,点了一 支香烟,吸了一口,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大毛在上车之前回头望了望我。我把手微微地举起摇了遥突然,我非常非常 清晰地感觉到,十几年的岁月就在他和我之间忽忽地过去了!如旷野里灰色的野兔在奔跑。说简单也很简单,大毛一直想把我带到更好的地方去生活,而我竟然 傻乎乎地在武汉一呆就是十几年将近二十年!
我不出声了。我为大毛对柳思思的语气感到愤愤不平。男人有时候是多么不 可思议呵。难道柳思思对大毛还不够倾心,还不够好吗?男人到底需要什么?我得承认,大毛对柳思思的态度一直在刺痛我。从前的刺痛有尴尬和嫉妒的成分, 现在却分明有着物伤同类的酸楚和作为女人对男人的不解。对柳思思则只有怜悯了。这种情感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和完成的,我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天水湖是一个活水湖,它与汉江相通,水面辽阔得像大海。成群的黑色蜻蜓 在湖面上盘旋,不时地惊起试图歇在小荷上的水鸟。远处的农家传来了隐约的鸡鸣和犬吠。远近一片迷蒙。我觉得这一切都美好极了,大毛却并没有太在意眼前 的景色。他好像在别的情景之中。我们谈起了彼此的家庭。大毛依然是那么含糊而简单地说:他们都好。
大毛毫无把握地说:那房子你可以随时去祝你先头摘茄子的样子使我产生了 幻想,觉得完全是在我的园子里发生的情景。
这是我最无法回答大毛的问题。也许一生一世都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我说不清楚。
我说:美国人看《泰坦尼克》吗?
我说:再见了。
我说:你怎么不好呢?
稍停,大毛平静地说:我们回去吧,湖边的水气太重了。我始终还是受不了 武汉的气候。
大毛依然年轻健壮,身体板直,没有发福的迹象,可白头发有了。无论如何, 生命的年龄总是被现在的我一再地想起。我再也不像二十岁那样,对年龄毫无感知。白头发对于我来说,它是一种郑重的提醒。
大毛看着我,有点发愣。
我也愣了。大毛是难得的稀客啊,我这是在于什么呢?我如此激烈地批评大 毛是为什么呢?我是在报复和打击他!我有一点儿明白了。看大毛的样子,他也有一点儿明白。但是为了什么要打击和报复呢?这就又不明确了。为着柳思思抑 或为着女人这个性别?为着某种一直盼望却又不希望发生的冒犯?为着突然撕裂了我们之间保存完好的某种默契?为着他生气勃勃大大咧咧地所做的一切所说的 一切?为着我们骨肉般地相同和仇敌般的不同?
大毛没有表情地说:也是看疯了。
大毛说:我怎么又好呢?
大毛有一点控制不住他的万千感慨。他说:怎么可以想象十几年前的那一天, 我们从这条公路上走过呢!那天,你的脚就跟冰疙瘩一样。
我慌不择路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最近在武汉火热上映的美国大片上来,我问: 美国人也看《泰坦尼克》吗?
我追问:你看了吗?
我说:是啊!你穿着一件军大衣,里面的棉袄还扎着草绳。
回到房子里以后,大毛活跃多了。他和我丈夫开着男人之间粗鲁而健康的玩 笑。他们爬到阁楼上去翻看多年以前的旧报纸。直到我大声地叫他们下来吃饭。这时我认识到:有一定距离的,生疏的,萍水相逢的友谊是多么轻松愉快的,没 有责任和负担的友谊埃黄昏来临之前,大毛要走了。原来我是打算了他要住两天的,我甚至已经将客房换上了新的卧具。
我的丈夫回来了。他们两个男人的握手是结结实实的。然后他们坐在花园里 继续聊天。我抽身去做饭,在他们近旁忙碌,耳朵里捡到他们的只言片语。我在园子里摘茄子。男人们抽着烟谈论时事和即将在法国开赛的世界杯足球赛。我听 见我丈夫把巴西球星罗纳尔多也说成了罗纳尔免。这是我的叫法,我觉得罗纳尔多很像一只可爱的兔子。大毛一边说话一边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旋转一颗图钉,这 使我想起了他在医学院课堂上的表现。春天的薄雾浸润着我们的花园,尽管没有明亮的光线,我还是看见了大毛的白头发。我看见了在他的耳侧和鬓角。
大毛扭转了话题,说:看来你是不会出国居住的了。
我说:柳思思呢?
雾霭越发深重起来。路灯跳了一下,亮了。空气中的水分几乎用肉眼可以看 出来。它们渐渐地浸透了我的肌肤。我呼吸困难但通体滋润。武汉的水是甘甜的,这不能不承认。我在园子里久久坐着,好像等待着什么。不,我没有等待。我是 在想我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要像现在这样生活,而不是那样地生活。是不是由于我从小的经历就埋下了我这一生的伏笔呢?是不是我这个人注定了或者说是习 惯了在忍受苦难中捕获那细小的微弱的幸福呢?或者说人生的幸福本来就细小和微弱,我是为了扩大它而在病态地自虐呢?为了看见食物那眩目的美好,我宁愿 饥饿。为了永远的相聚,我宁愿一再地分离。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一再地希望可一再地说不出我在心中描绘过的若 干理由。我唯有微笑着喝茶而已。
大毛说:我操,湖北这气候。你在武汉坚持到了今天,真是不容易啊!
大毛:我们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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