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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二十岁,真的就在不远处。就在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相交的时刻。 距今不到二十年。那一年我在武昌青山区红钢城的一片荒地上栽了十一株樟树苗。我清楚地记得是在泥泞的春雨中栽的,自己挖的树坑,穿着一双新买的黑色长统 橡胶雨鞋。
在储藏间,我关上门小坐了一会儿。我从雨靴注意到了储藏间这个地方。感 谢上帝,生活中总有一扇扇门在向我开启:我又在突然间认识到储藏间原来是一个好地方。储藏间存放的都是故事和历史,而且是属于你个人的故事和历史,不 是那些充满了噪声的史书。储藏间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那么凌乱和随意。正是这种凌乱和随意的姿态,才告诉了我们什么才可以叫做出世和潇洒。而到处积淀 的灰尘,那才是真正的沧桑。储藏间不说话,它把故事和历史,把来龙与去脉都含蓄在它本来的形状里。
大毛的眼睛像电压正常了的灯泡一样的慢慢地明亮起来。顽皮的笑容含在他 的眼角,他故意地说:请问,我的嘴巴应该拿到哪里去?
我前不久的二十岁就在那里。在还没有买那双雨靴的前个把月。那是冬天最 冷的日子。我把一双胳膊袖进袖笼里,靠在洪湖县县委招待所的大门口,看大街上纷纷跌跤的人们。结着厚厚冰凌的柏油路在这里有一个优美的坡度,骑自行车 的人们有百分之九十在这里落马。更好笑的是洪湖的人民似乎都很蔑视冰凌,他们一个个满不在乎地骑过来。当他们淬不及防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时候,满不在乎 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从他们的脸上逃遁,紧接着,他们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就是使二十岁的我被紧紧吸引在县委招待所门口的唯一原因,也就是惹得我不时地 开心大笑的唯一原因。二十岁的人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就是这样,我认识了大毛。大毛也是知青,也是在县委招待所住着,等候招生学校来接人,我们先’天就具 备了相同的血缘。
大毛露出了他整齐的白牙齿。
我摘下朋友从医院里搞出来送给我的大口罩,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而我的雨靴上至今还牢牢地黏附着黄色的泥土。前几天我们家下决心清除废 旧物品,我一眼就看见了我那双沾满黄泥的雨靴。它被他们扔在一堆现在的报纸中,压在一个彩色的性感女郎身上。我不声不响地把雨靴拎了出来,又放回了储 藏间。
我想,一个人只要生存空间许可,储藏间应该是必须的。我想,储藏间大约 是我将来老了以后常坐的地方了。然后,我会被我的孙子辈在外面阳光下的大声叫唤所惊醒。他们叫道:奶奶在哪里呢?我饿坏了!
奇怪的是,从认识大毛的那一天起直到后来的许多年,我就从来没有叫过他 的学名。
大毛也是来看人跌跤的。他比我高出一个头,站在我的身后不断大笑。他一 笑,我的头顶上就刮过一阵风。在那滴水成冰的季节,我的头顶冷得就像要被刀子刮掉。于是,我就不得不回过了头,并且,朝着他,把自己的脸蛋慢慢地扬了 起来。
大毛说:你说什么?
我的二十岁非常简单幼稚,坚信具有整齐雪白牙齿的男青年就是清洁的,聪 明的,有理想的好青年。后来,我在知青住宿登记簿上看到了大毛的学名,他叫共党生。他的学名更加支持了我的信念:共产党生的哪有坏人?
我说:喂喂,请你把你的嘴巴拿开好不好?
用现在人的眼光来看,那个时候的二十岁很傻:脸蛋又大又红,皮肤上生着 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绒毛下充盈着饱满的水分,天然得与秋天的水果有着本质上的一致,以至于经常惹起的是人们吃的欲望而不是别的。经常有这样一些中老 年妇女,她们趁我不备就揪住我的脸颊,笑眯眯咬牙切齿地说:恨不得吃你一口哇!
你心里想看什么,就可以看得见;你真心地想交谈,它自然与你窃窃私语。 尤其让你舒服的是,你不必担心你的眼睛和心旌被照花和扰乱,它已经绝对没有了,或者说已经完全收敛了新东西的耀眼光芒,那种类似于暴发户,新贵,当红 明星和刚出厂的家具的光芒。它酷似明朝的瓷器和那些最好的音乐,它们都是没有一点燥光和燥气的,是那么地温润,柔和,宁静,悠远。沐浴这种智慧之光, 你便有可能走出迷途,回到你真正的老家。我在储藏间小坐了一会儿。
有的时候,闭上眼睛把头晃一晃,就可以感觉到生命的速度是飞——我的二 十岁,分明就在一刻之前。
那些樟树现在也只不过碗口粗,还不能算作大树。
大毛说:你笑什么?你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我告诉你,北京绝对是好地方。人在那里进步得快。
大毛说:一般说来,女孩子学医是比较好的。你当然可以还是考医学院。
原来我以为我完蛋了,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摆脱父母的影响,再创一个 新的我。在我的行为举止里,充满了对新生的自己的爱护和培养,表现得十分地用功和矜持。就像孵卵的母鸡,小心翼翼地连挪动一下位置都不敢。
大毛认真地对我说:你好好复习吧。明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学校同意你参 加高考。你也一定会考到北京来的。
我告诉大毛:由于他对他如何得以参加高考的原因闪烁其辞,讳莫如深,同 学们一下子都与他疏离了。另外,还有嫉妒,同学们都嫉妒他,所以他应该谦虚谨慎一点。
在我二十岁的那时候,大毛的这种话是绝大多数人还不敢说的。我觉得他太 张狂又觉得他很豪迈,这又是怎样的矛盾呢?我这个人总是容易陷入矛盾之中。在交谈中,大毛仍然没有告诉我他能够取得学校许可参加高考的原因。对于这一 点,我很是耿耿于怀。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固执地保持着我和他的距离。
大毛说你是不是累了?我说是。大毛露出失望的样子。我们就不再谈话。毫 无意趣地进到罗汉堂数了数罗汉。后来就坐公共汽车回校了。
大毛悄悄地在我的课本中塞了一张纸条,约我到很远的汉阳归元寺去谈谈。 我如约而至。我去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要走了。
大毛元可奈何地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明白了我们有许多东西无 法交流。他摸不着头绪在哪里。我也摸不着头绪在哪里。大毛只好转而说到武汉的气候。
我说:哪里的医学院不都是一样的课程吗?
大毛哈哈大笑了一通。大毛与我的观点完全不一样。他说:我走我的路,由 他们去说吧!
按说它应该顺利地发展成为一种健康的纯洁的友谊。至少和大毛应该是比较 要好的朋友。遗憾的是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大毛要走了,我觉得我是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我自己也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大毛说:武汉他妈的气候太恶劣了!我相信你将来会有机会来北京的,我相 信你还会有机会到其他许多地方的,你将会发现没有哪个城市比武汉的气候更恶劣。由于武汉恶劣的气候,武汉人的脾气也暴躁凶恶得很。你这种人与他们是相 处不来的,你要受欺负的。所以,你一定要趁高考的机会转移到另外的城市去。将来后悔是来不及的。工作了以后再调动工作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
我混在大伙中间,看见火车无形地移动了,我才感到了一种失落的恐慌。我 想,就是这么一个粗黑的大毛毛虫吗?它真的开动了吗?大毛这个人就这么经过了我的身边,一去千里再难回返吗?
更关键的是,对于我自己下意识地做出来的这一切举动,当时我并没有明确 的认识。所以我和大毛无从交流。我在我的世界里。大毛在大毛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好学生,班干部。大毛是一个妖言惑众的坐不下来的成绩平庸的头痛生。我 们不在同一种生活状态里。我们自然就无法保持在大卡车里的亲密。那亲密没有人再提起,就好像它没有发生过。
归元寺是一个古寺而不是公园。青年男女在公园谈话有谈恋爱的嫌疑。而禅 寺是一个互启心智的好地方。武汉市这么大,公园这么多,我不知道大毛是如何想到了归元寺的。有时候大毛表现出来的智慧令我打心眼里佩服。在归元寺的石 条凳上,我们并肩坐着,中间放着书本。我们进行了一本正经的交谈。
我突然就厌倦了。这种车轱辘式的谈话一点没有新意。一点没有结果。我打 了一个呵欠。
真正是班上的同学倒没有几个,大家也都比较斯文。
大毛走了,去了他的北方,去了他的理想。我是真心为大毛高兴的。因为大 毛既憎恶学医又憎恶武汉这个城市。他常常很有煽动性地在男生们中间说:男不学医,女不学艺。说什么一个男人学了医就把一点男人气都学没了。所以大毛的 学习成绩并不好。大毛很讨女生的喜欢。他与我们班上的柳思思搞得很热火,经常在班里公开地说说笑笑。柳思思是一个长相娇媚的女孩子,柳叶眉,流星眼, 有颗小虎牙,风风火火,疯疯癫癫,说话没有一点遮拦。班里暗中流传着她的谣言,说她是与农村的大队长睡觉得到招生指标的。柳思思从见到大毛的第一天起 就公开追求大毛。大毛对柳思思极其随意。高兴起来可以搂搂她的肩,不高兴的时候就说:滚开。
我承认武汉的气候是比较差。我也不否认我希望将来有机会离开武汉到更好 的城市里去。但是我喜欢学医,喜欢我现在的学校,我不愿意挪窝。我心里觉得大毛有点爱说大话。我觉得爱说大话的人不深沉。我更喜欢深沉一些的人,在我 二十多岁的时候。
而我却喜欢上了学医。喜欢在安安静静的解剖室里呆着,把人体构造分析得 清清楚楚,喜欢在清晨的校园树林里背诵课文。我优秀的成绩使老师和同学都对我非常看重和友好,我的学医生活如鱼得水。
大毛的走,果然一下子又把我们的距离缩小了。
我还是不置可否地笑了。我固执地保持着我与他的距离。
多年以来,我因为父母是走资派一直忍受着种种屈辱。我的屈辱在医学院才 开始得到真正的抚慰。我珍惜医学院的每一天。我对柳思思的传闻不感兴趣,对大毛与她的关系不感兴趣,对班里所有的热闹都不感兴趣。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 中在自己身上。
我和大毛相处的时间不能算长,我们在一个奇冷的冬天相遇,春天开学的时 候大毛迟到了一个多月,夏季他参加了高考,夏末他就走了。大毛是坐火车走的。有一大群同学去送他。我掺杂其中。奇怪的是黄凯旋也掺杂其中,他和大毛什么 时候好了呢?
我还发现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青年,穿的是武钢的工装,与大毛粗鲁地亲热着, 揪他的耳朵撸他的头发。
柳思思肯定是来了的。她大胆而敏捷地攀上火车的车厢,飞快地替大毛掸着 卧铺上的灰尘。在火车开动的时候,柳思思挥动着手帕,大声叫道:写信来啊!
中国各行各业的精英人物都在北京。北京才是真正的大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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