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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页

池莉当代小说

我唯一的愿望,已经反复向老天爷祈祷,那就是:我儿子一定不能是他父亲这样的男人!做一个好男人吧,我的儿子!否则,母亲将无地自容,只有跳楼自尽以谢天地。
我走过去,居然对他笑了笑,说:"你真的了不起!"
我的喉咙在筋挛。我在强忍呕吐。我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被一支追踪了14年的毒箭,一剑封喉(14年前,华林惨遭背叛的前妻放出这支毒箭:叶紫!今天,是1988年12月12号,你记住这个日子!我今天把话说到这里、落到这里、在这里生根开花:华林,像他这种流氓本性的杂种,今天看你年轻漂亮,可以背叛和侮辱妻子,明天呢?将来呢?你有年纪了呢?他也会去勾搭更年轻漂亮的女人,背叛和侮辱你的!你给我记住就了,如果你执迷不悟,包庇他,袒护他,和他绑在一起,将来你会被抛弃被羞辱得比我更惨!)。
"很好!"无耻小人开腔了:"你打我。你打了我的脸!作为一个男人,我活到现在,半辈子了,也没有任何人,敢打我的耳光!就算我的父母,也没有资格个权力。你打了。我也让你打了。我没有还手!"
我动过手术的腹部隐隐作痛。隐隐作痛。整天我都吃不下一粒大米。下午儿子回家,我强打精神,故作笑颜,烧好饭菜让他吃饱,我自己却像妊娠反应一样,时时都想作呕。
"最少10万"
深夜,儿子睡熟了。我悄然起床,摸着黑,悄然走到儿子床前,屏息,弯腰,听听他是否在呼吸(当然在呼吸!我放心了!)。我端详着儿子月亮般宁静的睡眠,想到他禽兽不如的父亲,心碎欲裂。儿子马上就要考初中了。他立志要考全省最好的中学。他的理想在外太空,做梦都想当宇航员。美国电影《阿波罗13 号》,他看了无数次无数次!我的儿子,总是说:妈妈,你不要担心地球毁灭,到时候,我会事先把你送到月球上去的。儿子啊,请你现在就把妈妈送到月球上去好吗?妈妈的地球正在毁灭!
我极力握紧拳头,克制住要去抚摸儿子的渴望。我不能惊醒儿子的甜睡!我不能让儿子睁开梦中的眼睛,发现面前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如果他父亲坐牢,他父亲和小姐的丑恶照片在网络公布,那情形,肯定比深更半夜看见披头散发的女人更加可怕。他这个年纪的自尊心,是人生最纯洁最脆弱最单薄的,我自己也经历过(少年的我,端着漂浮父母避孕套的痰盂当众倾倒,我羞耻得恨不得自杀!这一辈子我再也无法真正尊重我的父母!),我不能让他父亲的罪孽给儿子造成终身的心理疾患!那么,就让我,可怜的母亲,用自己的胸膛,来为儿子挡住子弹吧(其实我,巴不得那个老流氓身败名裂,把牢底坐穿。)。
我说:"请你劁了他,然后把他送到警察局!"
我扣下了话筒。真是狮子开大口,我的存款总共才剩下五万了呢!
20
忽然,我做了一个我事先毫无计划的动作,扑上去,给了他一连串霹雳般的耳光。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我跳起来。我死抽,我的手掌滚烫燃烧。老流氓!原来那张脸皮粗糙得跟猪皮一样,油腻,脑满肠肥,粗鄙丑陋到了极点。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恨不得砍掉自己的手掌。极度的虚弱感使我无法支撑自己。我赶紧蹲下身子,慢慢坐在了地板上。我像一个勇敢的伤病员,拖着双脚,把身体移向墙壁,然后背靠墙壁,大义凛然地,冷冷地,面对这个男人给我带来的丑恶生活。
没错。我的确更惨!我以为,我做到了这一步,这个男人,对我,至少还会还有一点点感激之心呢?至少,作为男人,让女人辛苦一场养活一场,还会懂得对女人,有一丝歉意呢?却完全不是!完全!人心不古,动物世界的基本规则已被篡改。
然后彻夜失眠,皮肤里头,肌肉里头,骨头缝里头,哪里都疼痛,医生的诊断含糊其辞,我自己知道:这就是肝肠寸断。
我可以输掉所有财产,却不可以输掉儿子。我要让成人以后的儿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怎样下流的东西。这种下流自私的男人,怎么可能爱他的儿子(科学家说,男人的一次射精,大约有两亿小虫虫。一次就两亿!而他,到处滥交。那些从网上哄骗来的姑娘,那些付钱的妓女,还不知道有哪些不清不白的女人。他射出去了太多的小虫虫。试问,他爱那些无数的精虫吗?他怎么去爱那些流落的虫虫们?--这是我用钢笔批注在华林最后一句话后面的,实在是令人发指地忍受不住了!)
"私了多少钱?"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存在你认为的欺骗或者什么别的。现在的社会,再不是从前的社会,我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我有喜欢年轻漂亮姑娘的权力,也有被年轻漂亮姑娘喜欢的权力。我有在网络上谈情说爱的权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有什么罪过呢?我承认也许我有错。我错在自己太单纯,太相信爱情了。错在太怜香惜玉因此掉进了那些母老虎的陷阱--以后就再不会了!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和那个禹宏宽,不是早就睡在一起了吗?你难道是处女跟的我吗?"
当年,20岁出头,轻率地交了男朋友,便觉得自己饱经沧桑,不堪回首。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笑啊(甚至可爱!)!现在的经历,40岁的经历,才是真正的不堪回首呢!
离婚手续办理得很快。排小队。寂然无声的小队(是我见过的最文明的排队)。移动很快。大家都仔细看好表格的条款。看好了就分别签字。签字以后缴纳10块钱手续费。
翌日,我给那位母亲打去电话。讨价还价。一再讨价还价。最后谈妥的价格是三万元整。然后,我脸色苍白,头晕目眩,迈着深浅不知的脚步,去银行,把我自己,用十几年生命时间辛勤劳动的大部分报酬,为一个无耻小人,支付了昂贵的嫖资!苍天哪!
随后,这个无耻小人,提着旅行包,没事人一样,自己用钥匙打开房门,回来了。
"是的,这是一场根本就错误的婚姻!十几年的时间,我快要闷死了!连我的小指甲,都没有自由生长的资格!你赚了钱,你就是我们家的救世主,存折是你的名字,户主是你的名字,买什么东西都得看你脸色!一切都是你的!这样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你替我想过没有?"
当然当然,我还是留了一手的。我录了音(钥匙在门外面响起来的时候,我就打开了录音机。)。我把录音输入电脑,打印出来。把文字材料和录音CD存放在一起,等候儿子长大成人。
噢!听听!
"我很清楚我在步入老年,所以我不甘心啊!我要自由一次!我要姑娘们爱我一次!我可以向你说一次最后的悄悄话:我嫖妓了。是的!我尝试过了!怎么样?为什么别的男人能够嫖,我就不能?为什么这个社会、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人,都要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我?"
听听!听听这个无耻小人说的话!
他说:"那么,现在,我们两清了!你不用把我的保证书放在桌子上,我就是回来离婚的。我只是拿走自己的衣物,放弃所有家庭财产,包括这套应该平均分割的住房。我说话算话。你就不必再啰嗦了。其实我回来,主要是和我的儿子告别:因为你妈妈的驱逐,你爸爸即将漂泊在外!"
我的体重掉到成年以来最低纪录。情绪极其不稳定。说起来就要哭。最初几天非常后悔。后悔轻易放过了那个老流氓。应该坚决不离婚的。就是要困死他。离婚以后方才大梦觉醒,发现都是骗局,一个骗局套一个骗局。其实哪里有什么一位母亲?其实谁可以私自囚禁他?分明是做戏,分明是和外面女人勾结好的。很显然,就是要想方设法从我这里把钱骗走。因为他知道按照法律,过错正是他自己的,他应该赔偿妻子,他应该抚养未成年儿子。法律绝对不会轻饶这个下流无耻的诱奸者和嫖客。可是,他给我设下了圈套,布下了迷魂阵,大演苦肉计,骗走了家里的大部分财产,还成功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最后,居然还壮烈地号称自己净身出户,要儿子记住自己的爸爸是被"你妈妈"驱逐出去的。对于这个家庭,"你妈妈"负有不可推卸的错误和罪过。老天爷啊!我怎么就傻到了这步田地?说出去谁相信?
"好了!你别恶心!也别呕吐!我的说话完了。我特意回到这个屋子里,只是要留给儿子一句话:儿子,我永远爱你。"
无耻小人几乎是得意洋洋地展示他的双手。他没有还手打他的妻子,他就赢了。漫长的旅途,他已经打好了腹稿。他沉稳应战,悍然发动了一场强词夺理的讨伐。
第二天大早,咚咚地敲门声让我胆战心惊,手脚发软。原来是邮局送来一个特快专递。是广州那位愤怒的母亲邮寄来的,信是老女人的语言和字迹,几张照片是华林与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在某些名胜风景区,一身赘肉的老流氓紧紧搂着年轻女孩,猪嘴巴还贪婪地拱到女孩脸上。下流啊!丑恶啊!谁看谁都恶心!公了还是私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过于沉重和羞耻的问题,一个异常严峻的两难的问题。
就连这个小钱,无耻小人还是佯装没有听见。我低着头,赶紧掏钱付掉了。
好了。卑躬屈膝获得了怜悯。宁弯不折的人生哲学再次奏效。我们单位将一套68平米的两居室(旧房,楼层朝向都不好,人家放弃购买。),赐给我了,当作对于优秀青年编剧的奖励。当然当然,购买产权必须我们自己掏钱,国家已经再也负担不起福利分房了。当然当然,这我知道。我太乐意了。两万多块钱,我已经准备好了(手里正在修改三十集古装戏剧本,每集200元报酬,这就是6000元了!再向沈亚红赊账一万元,老朋友,她一口答应了。再找我哥哥叶祖辉借款4000元,而我的何阿姨!在下雨天,撑着雨伞,给我送来了她积蓄的2000元!够了!数目已经有富余了!)
我承诺了朋友,可我对自己的丈夫怎么办?我只能采取回避的方式。我绝对不和华林交流剧本方面的任何情况。我尽量在院里的单身宿舍加班加点(把成堆的稿纸堆放在那里,不带货物回家。昏暗破旧的小房间,不见天日的枪手。回家摇身一变,成为扎着围裙的主妇。)。谢天谢地!华林这方面的嗅觉非常敏感,自尊心也很强,他很快就接受了我的回避,并且对沈亚红非常冷淡。"那个女光棍来了。"华林说。或者,"那个女皮条客又来了"。反正,华林拒绝称呼沈亚红的名字,就像我父母拒绝称呼他的名字一样。而沈亚红源源不断注入我们家庭的经济血液,华林却根本不领情。"就是因为这些俗人,我国的电视剧艺术完全给糟蹋了!你以为他们给了你好处吗?其实没有,他们是吸附在你身上的一条条蚂蟥!"
谁让华林运气不好呢?
结果。华林再也无法把皮衣脱下来了。这次是柔软的羊皮,款式也非常时尚,华林的面貌完全为之一新。过去那件皮夹克,肘部都已经磨花了,式样也早过时了,一穿就显得落魄。好吧。咱们买吧(我再接三十集烂剧本就是!)。我们没有必要让衣服暴露出自己的落魄。
就连沈亚红,都公然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叶紫,剧本必须你亲手操刀!必须!我们就是要把那些玩弄艺术和文化的夹生半吊子的剧本,修改得文理通常,生活气息浓厚,逻辑线索清晰。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是不是你的手笔,我看一句台词就知道。如果你让华林沾边,我们的朋友关系就完蛋了!生意就是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人家付款买货,咱们货得照板。明白吗?
明白!我完全明白。我庄严承诺(因为我暂时还不能失去这笔生意)。我既然对沈亚红庄严承诺了,我就不会欺骗朋友。我看过华林的剧本《沉浮》,我知道他请我修改的本子,正是他自己做的工作台本。我清楚记得演员们没有办法进戏。我明白一切。
要怪都只能怪运气。现在社会的变化太快!拜金主义来得太快,物质主义来得太快,虚假炒作来得太快。这么一个有才华的导演,只是因为没有名气,却再也没有戏拍。杂志社也他妈的都在向钱看。奖金的分配按照拉赞助和拉广告的数额。这样的社会,让华林,这么一个体面的干部子弟,去哪里死乞白赖地拉赞助和广告呢?那就去他妈的吧!华林坚决拒绝参评职称,因为这种庸俗的机制不可能公平对待他的才能。他只是初中毕业,却需要考试外语。外语是什么?他压根儿就没沾边过。他的工作也根本不需要外语!又遭遇俗人!到处都是俗人!金钱把所有人都弄俗了!
我只能缄默。我得维护华林的自尊心。就像叶祖辉私下再三告诫我的那样:"如果你希望家庭和睦,就千万不要当面指责男人不会赚钱!"我记住了。从多年的生活中我也明白了,女人指责男人不会赚钱如同指责男人阳痿。我当然要我的家庭和睦,因为我的家庭是我儿子的生长基地。我的白胖壮实的儿子!明亮如同太阳一般的儿子!那婴儿的小手刚刚打开的时候,比世界上所有的花瓣还要明艳,比最华贵的丝绸还要柔软,比维也纳水晶还要剔透,粉嫩的手心还散发出一股热乎乎的香醇米酒味,我俯身一闻就醉了,骨头都酥了,一辈子都无法忘怀了!仅仅这气味就足以使我甘愿为他奉献一切!最起码他必须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和睦的家庭就是他美好童年的根本保证。
我对沈亚红说:只要报酬还可以,古装戏也好,武侠戏也罢,我什么活都接!堂堂名牌大学学中国文学专业的,堂堂正规文化单位创作组的副高职称编剧,还有什么剧本修改不了的(老天爷,我真是恬不知耻,饥不择食啊!那些烂剧本!烂剧本!狗屁不通的烂剧本是多么令人头疼啊!)!
--五分钟到了,我要自觉住口。再不住口,也被我自己肉麻死了!
我以特别懂事的卑躬屈膝的模样,乞求我们单位的各级领导:您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只需要五分钟。我绝不耽误您的会议。我知道。我知道,一般女方是不可以申请住房的。可是现在,房改来了,公房都要出售给个人了,我们单位的宿舍,很可能有人买不起而放弃。请给我一个机会吧。现在不违反国家政策了!现在一个家庭只要是无房户,女方也可以申请了。我之所以请你们高抬贵手,这是因为,我信赖我自己的单位,多年来,你们像我的爹娘一样,在工作上帮助我,在生活上照顾我(他们囚禁我的情形历历在目啊!我这是怎么啦?下贱到什么程度啦?)。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就要流落街头了,请你们一定考虑一下我的申请吧!今后我会更加努力工作的!只要有了住房,生活稳定了,我一定全力以赴投入创作,就朝着拿梅花奖(全国戏剧最高奖项)去弄本子!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套居室!寒窑虽破能遮风雨,单独的厨卫让人心旷神怡!我们有心情去逛街了。我们带儿子去吃麦当劳。可恨麦当劳总是开在大商场附近,华林又在一件皮衣面前流连忘返,狡猾的销售小姐特别热心地邀请他试穿(穿穿看,穿穿看,买不买都没有关系的,这位老板多好的衣服架子啊!穿上让我们观赏一下都是开心的事情啊--这些女孩子太狡猾了!我们不要上当,我们赶快走过去吧。可是,可是华林已经穿上了皮衣,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可爱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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