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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页

池莉当代小说

华林,你怎么不洗脚就上床了?卧室里这么臭,你受得了还考虑不考虑别人是否受得了?不!必须起床去洗!否则我就起床离开!
可是可是可是,我就是感觉这一切都不对劲!都缺乏合理性!我觉得,春夏秋冬总归应该是春夏秋冬啊,难不成可以随便跳过一个季节去?没有人理睬我的感觉。煤气管道铺过来了,如果你不交钱(又是两千多元!),你们家就别想通煤气!以后生米都煮不成熟饭!饿死你!
是的是的,我是平庸和吝啬的。我就是不甘心把自己辛苦一年的积蓄全部拿去安装电话。于是,就像叶爱红尖锐指出的那样:就你这陈旧观念,就你这小气巴巴,你怎么还能搞懂现在的生活呢?你怎么可能成为先富起来的人呢?你思想也太不解放了吧?
我烦死了。华林,请不要把脏碗都堆在洗碗槽里!我已经连续洗碗一个星期了,难道你没有看见?况且饭也是我做的!
是我愚蠢吗?也许我应该承认: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以前读书时代的成绩好,那是书本知识,并不等于拥有生活智慧。现在我在我父母的三个孩子中混得最差。住房最破最小。家里到了1998年才安装电话。连我父母都拆迁到崭新的宽敞的三居室去了(又在叶爱红港式审美观的影响下装修一番)。允许私人安装电话的政策一放开,我母亲撒腿就往电信局跑(她为安装家庭电话耿耿于怀了一辈子啊!),成为本市安装私家电话的第一人,都上报纸头条新闻了!试问有几个老太婆这么潇洒,愿意一口气拿出2800元的初装费?
华林养起了半寸长的小指甲,尖如鸡爪,颜色是恶心的烟熏黄。他一边看电视,一边用小指甲掏耳朵,神态沉迷,仿佛思想者,掏出耳屎来,放到眼前,仔细观赏,然后弹掉,弹得勃勃响,茶几的深色桌面上,应声出现一层浅黄色屑状物!我的老天爷啊!
我坦率承认,我是被迫安装电话的。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需要2800元的初装费?这不是打劫来了吗?还有购买电话机费、材料费、居住稍微远一些还收界外费,以后每月还有座机费!不打电话也得交费!就跟欠债了一样。好恼火人啊!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部自己购买的电话机,放在自家的桌子上,还得按月交一笔相当的费用给电信局?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商品经济也是有消费才有交钱嘛!依我的脾气,我就是不要电话!我早就知道电话是怎么回事,我早就享用过电话了,我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曾经用电话谈恋爱,一打几个小时,那时候,谁有我这派头?不错,电话曾经是身份的象征,它引诱大家追求它,其实呢,电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通讯工具!如果我们大家都不上当都不安装,你看他们怎么办?恐怕也得像资本主义社会那样,实行免费安装了吧(我母亲无情嘲笑我:做你的梦吧!我们国家可不是资本主义!)?
我觉得,这些故事情节,都是我在那些拙劣的电视连续剧剧本里看到的,怎么就发生在生活中了呢?我一直都同意不在剧本上署名,就是因为,这些电视剧无非是肥皂剧,是五彩泡沫,是让家庭主妇混混晚饭之后、睡觉之前无聊时间的,是没有生活逻辑的,是消费性的虚假谎言,不仅谈不上艺术,根本也谈不上人生真谛。
是的是的,我愚蠢。我笨蛋。我拙劣。我缺乏艺术天才。我缺乏生活艺术。然而,再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又如何?生活还是生活!开门七件事!学校又要交钱了!家里该装一个热水器了(不能再用盆子装热水往身上淋了)!人们开始手持大哥大移动电话了!人们在家里安装空调了!人们在又一轮装修居室了!人们腰间佩戴呼机了--吡吡吡、吡吡吡--满大街都在响!人们开始把电脑搬回家来了!人们宣称电脑时代到来了!人们宣称网络时代到来了!我们局都在做方案,要搞什么电脑联网办公,要求信息共享,否则精神文明办公室的检查就不能达标过关!什么意思?达标?过关?都是一些什么意思?意思很简单,你不这么做,你们的年终奖金就拿不到了!人们说!热浪滚滚!热浪滚滚!物质的浪潮席卷中国!城市大拆大盖,尘土飞扬,机器隆隆,要把摩天大楼盖起来,盖起来!连县城盖这么多大楼做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只知道盖楼就能够让一批人神奇地富起来,富起来!高速公路的修筑又能够让另外一批人神奇地富起来,富起来!
华林,听听,好像抽水马桶又在漏水?
华林,你没有看见我忙得昏头转向吗?典典在叫嚷什么你就不能过去看看吗?什么叫"我的破事"?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哎呀,华林,你怎么养小指甲了?
也许!也许!有一个问题,就连我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不去原创?而甘愿替人修改剧本?答案可能就在这里:当今的现实生活让我丧失了艺术创造力!我的想像力再丰富,却还是没有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古怪离奇。
同时,我还在自己能够说得上话的大款们中,仔细搜寻了一遍,将那些有可能投资拍戏的老板,逐个约请出来,与电视台的朋友交个朋友吃个饭。我让华林装作我电视台的朋友。他则在饭局上极力煽动老板们的投资热情。
华林得知消息,高兴得手舞之足蹈之(他的前一次婚姻女人无生育能力。),他被提升了,成为父亲了。啊!多么能干的女人!多么健康的女人!不知不觉就有孕了!谢谢你!噢,现代汉语词典呢?辞海呢?搬出来,我们来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字(我父母居然可以忘记给我取名?难以想象!难以想象!难以想象我那永远的痛)。狂喜。陶醉。浮想联翩。今天不做饭了,出去庆贺去,奢侈一次吧。吃个靠杯酒,吃几块油炸臭干子,再吃一碗加州牛肉面(几乎所有的餐馆都不用粮票了!取消粮票的风声越传越紧了!都是好消息!)
渐渐地,男人平静下来了。好吧,明天我一定再去催问调动的情况。咱们先调动到体面的单位再说。拍戏的事情再慢慢来。这个家,哦,这个家!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立锥之地。我的爱情堡垒。在这个家里,我成为27岁的母亲,男人成为36岁的儿子。
结果,这类的饭局统统失败了。
不错,很多有钱人,都有狂妄和愚昧无知的毛病。这是因为,先富起来的这99lib•net批人,十有八九都是从前的劳改释放犯、社会渣滓什么的。改革开放之初,都靠人们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只有一无所有的他们才不怕打湿脚。华林说他知道这个道理!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就是无法忍受他们狂妄无知的嘴脸!
可是,可是,我实在心疼自己用血汗钱买来的一针一线!我最多只忍心摔一只塑料肥皂盒。邻居!邻居听见了会怎么想啊!
我发现,华林无法忍受的嘴脸实在太多了。几乎和我所有的熟人都话不投机。那些弱智,俗人,急功近利者,居心不良者,怎么能够理解他呢?他们还和他争论艺术?还否定他的看法?还教训他?他们有这个资格吗?
忍耐,忍耐,忍耐!听他诉说!理解他的苦闷!不要用争吵的方式。不要强求他看清现实,不要为那些不在场的朋友辩解:他们并不都是弱智、俗人、急功近利者和居心不良者。争吵会让人口不择言。争吵只会坏事。只有心平气和的讨论才会有效果。深呼吸,我要求自己深呼吸。让恼怒随着深呼吸排泄和化解(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真要命啊!)。
去吧。去吧。轻轻走过去,接近他,安慰他,抚摸他的头发,给他倒水喝,为他的处境鸣冤叫屈!
我乖巧的女主角立刻叫嚷起来:"啊呀,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这敬意表示得海了!你可要真心帮忙哦!"
就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儿子来了!在医院,在化验室的窗口,我简直不敢相信化验单上面的妊娠阳性是真的。
华林双目喷火,在家里怒吼,用拳头砸坏了桌面,热水瓶被踢碎。啊!暴烈的举动是多么可怕!破碎的声响是多么刺耳!邻居听到了会怎么想?我要阻止。我要保护家园的和平与温馨。我用什么方式呢?老天爷!老天爷!帮帮我!如果是按我本来的脾气,我就要与他对着干了。他心里窝火,我心里就不窝火?他摔东西我也会摔。咱们比着摔吧,日子不过了!一个大男人,在家里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谢谢我的宝贝!这个戏的女主角一定是你(我的良知再次感到不舒服。)!
到底,天无绝人之路。好消息来了:华林离开了车间,被调动到"电视天天看"杂志社当文学编辑。扔下帆布工装,换上西服;洗去手上的机油,拿起钢笔(电脑刚刚出现)。感谢老天爷!
"哦!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医生,我还想问一下,你们的尿样,就这样,插在架子上(陈旧和歪斜的铝制试管架),真的不会混淆吗?"
老天爷!那么说,作为一个女人,我居然完全正常?藏在我身体里头的生殖系统(在大饥荒的时候孕育的),居然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居然真的能够怀孕?医院楼梯口的大玻璃窗,可以照见我的全身。看看我的腹部吧,它是这样平坦(平坦到凹进去了。),毫无凸起的迹象,不过里头真的有一个小毛毛了!这个小家伙不管是男是女,我的许多特点(当然还有他父亲的),我的长相(嘴巴还是鼻子?),我的声音,神态,性格和智力,都将被复制吗?将来我可以从他(她)身上辨认出来吗?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了!啊!啊啊!如果说世界有奇迹,如果说我亲眼看见了世界上的奇迹,那就是我自己的怀孕!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把我丈夫调到杂志社去,而他的文学才能,绝对胜任工作。当然当然,我知道调动工作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在此我首先表示深深的谢意。来来来,满上满上,我敬你!这杯酒,我喝了!"
"医生!抱歉医生!我还得问一下:如果化验结果不会有误的话,化验单会不会张冠李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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