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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页

池莉当代小说

有一天,我们带儿子去公园玩耍。我剪着短短的运动头,与儿子你追我赶。在一个沙坑里,我们赶走了企图霸占地盘的恶少。恶少跑去向他的父亲告状,说那个男孩子打我。他父亲过来,在后面拍拍我的肩,说:"喂,小子!"
我转过身来。这位父亲不好意思地顿住了。我微笑着说:"孩子们只是闹着玩儿呢。"
"你到外面去找人来修理呀?"
这就是我的体重直线下降的恶果,从背后看,我都已经变成小子了--我本该是一个丰腴的少妇啊!华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乐得哈哈大笑。我却直想哭!却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何阿姨还不断有一些消息告诉我:禹淑荣大夫下海经商了,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意很好。因为她太需要赚钱,她丈夫和她离婚了(这么优秀的女人怎么会?!),儿子由她抚养(在国外上大学!)。
十年!我并不服老。我的年纪并不老。早先,我跑到六渡桥的清芬路,在洋垃圾旧服装里头淘宝,用五块钱一条的裙子和十块钱一件的西服(款式的确很好),来扮靓装扮自己憔悴的青春。后来清芬路的旧服装市场被取缔,我如蝇逐臭地跑遍了武汉市的角角落落,在武昌的胭脂路,汉口三眼桥的破布街,寻觅一些便宜的布头、贴花和绣花花片,回家拼凑新颖的服装,穿成一个独特的花蝴蝶。最后一两年,我干瘪得无法再穿连衣裙了。我干脆走潇洒路线,剪个短短运动头,和儿子穿同样的无领T恤衫。
"你不也可以在外面找人来修理吗?(你不是一贯都很能耐吗?)"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越来越干瘦和苍老,华林越来越肥胖和苍老(因肥胖本身而苍老)。我越来越勤劳,就连装修房子,都是我站在拖拉机上,找朋友帮忙,去厂家购买更实惠的地砖。而华林,连马桶漏水也懒得修理。嘶嘶嘶,卫生间里一年四季水声潺潺。"哎,马桶坏了你怎么不修?"
作为丈夫,华林居然不知道歉疚和害臊!
看吧,我的儿子骑在他爸爸肩头是多么快乐,父子俩开怀大笑。看吧,我没有把家庭弄糟,没有把婚姻弄糟。我最初的追求是光荣的伟大的正确的。也许,华林的情绪是阶段性的。像我,一个并不具备贤妻良母潜质的女人,可以努力学习做一个贤妻良母,男人也许会感动的,也可能会努力改变他自己的。
" 我是修马桶的吗?(你不要忘记我也是文化人!)"
"得了得了,闲话到此为止。"沈亚红看看手腕上巨大的表盘,说:"叶紫啊,你就别在我面前玩小资情调了!我知道你清纯!来,咱们赶紧把合同签了,切记交稿时间!午饭以后,我们就要上路,得赶到长沙去。"--那么,沈亚红夫妇这么阔绰的手面,就是靠这样,揣着一堆烂剧本,急煎煎地跑这个城市跑哪个城市,就可以赚得来吗?也许也许,电视剧的市场的确越来越大了,人们对电视机越来越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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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不懂了!沈亚红再回武汉,和她丈夫一起,驾驶自家的三菱越野车,从北京一路开过来了!车里还抱下来"来富"和"保财"--它们是一对狗狗。据说是名贵的可卡犬。它们温顺的眼神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我是真爱动物的(顺便提一句:黄咪咪去世了。它老了。消息传来,我失眠整夜,哭泣了半宿。)。我不太喜欢沈亚红宠爱狗狗的神态。我感觉她对动物没有平等敬意,只是把它们当作炫耀的玩物。这不是真爱!真爱必须有一种生命之间的平等,我知道那种http://www.99lib•net感觉。我真的爱动物!可是,我没有条件去爱。
然而,一个出溜,就是十年!
罢了罢了,休战。请你小声点儿,邻居听见了!儿子快回家了,不能让儿子纯洁的小鼻子嗅出战火和硝烟。我出去奔波好了!去找人修理这或者那,去物色和雇请家务工人。男人看武侠小说吧,看电视吧。电视节目越来越多,全天都有,太好了,感谢社会发展,感谢电视台。端着饭碗,歪在沙发里,一边大吃红烧排骨,一边与电视同乐。典典,我的儿子,到爸爸肩头上来。好呐!
而禹宏宽呢,早就结婚生子,家庭和美,新房子装修豪华。他已经转业到地方了,好像就在武汉市的哪一个文化单位当书记(啊!老天爷保佑我不要碰上他!)。老天爷啊!千万不要让我再听,关淳(久违的名字和记忆!)也是"家庭和美","装修豪华""赚钱很多","购买大屋"的人!也不要让他因为应酬太多,胡吃海喝,吃出病来了(肝癌胃癌什么的)--尽管他的确是一个苕货。
对于女人来说,怎样才是很好的男人呢? 这个我就不想多说了。我不想让男人们没有面子,不想让我儿子的父亲丢丑。我真不知道华林后来怎么回事?以他那点本钱,怎么就敢在网上,勾搭年轻女孩!天知道有多少女人,因为文字或者语言的诱惑(男人玩一点花活),就上当受骗。最后在床上,她们是否会在男人呼呼大睡之后,独自抹去眼角的泪,抹了又涌出来,抹了又涌出来,她不明白刚才的两具肉体在做什么?其现实意义又在哪里?这个时刻,女人的肉体比脑子更为清醒,肉体在呼唤!在呼喊!在哭泣!好了!不说了!天地宇宙,都有自己的秘密,女人的肉体,也应该有自己的秘密。床上的事情,就是女人肉体的秘密。是女性的独特心语,只适合乱划在雾蒙蒙的窗玻璃上。不要声张。不要诉说。默默的心碎,最后让坟墓成为这些秘密的神圣归宿。
说起来真是羞人。为了孕妇和胎儿,我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自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把家里的照明灯泡,从45瓦到60瓦的,全部换成了15瓦。随手关灯。能不用电尽量不用。深夜,我会蹑手蹑脚,在公共厨房的水槽里,把水龙头拧小到水表不走动的程度,然后用我们家的桶接水。这样水费总归会少掉一点吧(可悲的是,这些做法和我母亲是何其相似啊!)。
华林给我的这个18平米的的家,原来是他父母单位分配的房子(当初为他迎娶前妻的)。现在他们通知华林,他们要自己出钱购买产权了。意思很明显:华林父母要收回他们的产房了。华林的脸都气白了,面对他父母,嘴唇直打哆嗦。他甚至寒心到落泪了!另一方面,华林单位也一直不肯给他住房,原因是他历年来都没有完成工作任务,也没有参评职称--总之他还没有资格分得住房。这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啊!华林怎么受得了啊!他头一次吃不下饭了(一直胃口很好的)!我哪里能够看男人流泪?哪里受得了自己的丈夫连饭都吃不下了?
要知道这些暗中的收入,对于我的儿子和家庭,是多么重要!正是这笔不固定的收入,让我儿子得以健康成长(很惭愧我只向儿子提供了半个月的母乳。之后他就依靠进口奶粉了。我必须为儿子购买进口奶粉,我无法信任那些国产奶粉)。接着,儿子得以进入好的幼儿园,再接着,儿子得以进入重点小学,这些相对良好的生长环境,都必须大笔花钱。
我一边积极努力为单位写戏,一边暗中做"枪手"。我央求沈亚红夫妇尽量照顾我的生意。什么狗屁不通的烂剧本,我都愿意修改。甚至,为一些突发事件作补救,这是著名编剧们绝对不干的事情,我也干。比如,电视连续剧已经拍到中途,男主角忽然失踪,跑到海南打高尔夫去了,或者,女主角每集要价太高,www.danseshu.com戏又不好,投资人希望她饰演的角色突然死掉。这种紧急改动剧本,已经完全谈不上艺术了,我却愿意干(我甚至不介意突发事件发生得更多一些。),我不介意谁的死活是否合理。反正我又不署名。
上班的时候,我对串门有了兴趣。我走进每个办公室,主动和不同部门的同事们聊天。在她们对我的有喜表示了热情的祝贺之后,我就请教那些母亲们,一个婴儿需要许多尿布?而穿旧了的针织内衣是不是更柔软和吸水?是的!是的!那么,如果你们有富余的旧针织内衣,请送给我好吗?我不会嫌弃的。我也知道怎么高温消毒。至于婆家和娘家,我根本就不指望,人家都是大干部。你们可看见有几个大干部给子女带孩子的?这种时候,我才明白,只有乡下老人(我们孝感乡下那种没有文化的、淳朴老实的、纯粹为子女而活着的老人,),才是世界上最可贵的人!
按说,我也算经历过三个男人(秘密!永远的秘密!),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可是我却无法根据这些经验去选择男人。女人应该悠闲,优雅,水分饱满,从容不迫,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我完全同意!我求之不得!那么儿子,你可知道,女人是不可能单独让自己盛开的,这就必须她的生活里存在一个好男人!懂吗?那种很好的男人!
后来,2002年,因为离婚的事情,我向儿子提及这段往事。我12岁的儿子说:"哇噻,你真是一个工作狂!按说,女人不应该这样的。"
儿子!我的已经会说大人话的小小男子汉,女人应该怎样?
也许只有我们家那盏廉价的台灯,还记得我怎样挺着膨胀的肚子,站在餐桌边(腹部太大无法伏案),没日没夜地修改剧本,双腿肿得像大象的腿。夜深人静,城市沉浸在睡眠中,大街上清洁工人的一声咳嗽都会让我受惊。凌晨以后疲倦之极,我才上床(熟睡的华林紧紧靠着大床里侧,被窝裹得像他自己的皮毛,好像生怕越过了某国边界。)。可是,我却转转反侧,难以入眠,巨大的子宫直接顶在胸口,堵得我无法呼吸。我也曾一趟一趟地流下过辛酸的泪水。不过我马上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安慰。我的孩子!我腹中的孩子一定知道母亲的辛苦和心情。我所做的一切,将来都会有呼应。孩子,我的宝贝!我的寄托!我的悬念!我的秘密!我无声的知音!
可是,华林根本不提儿子营养充足的饭食,是怎样获得的。我在临产前一个月,沈亚红回武汉来办理辞职手续。她怂恿和哀求我替她修改一个滥剧(八集电视连续剧剧本)。当她把酬劳的价格提高到2千元的时候,我的眼珠子都差点跳出了眼眶。我拥抱了沈亚红。我为我们深厚的友谊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为了我的报酬,沈亚红与制片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电话谈判,我在旁边都听见了(几年之后我才发现制片人就是她的丈夫)。我的心一直在怦怦跳,我还从来没有想到我的劳动可以值这么多钱(我的"枪手"生涯就此开始,我要为我的儿子提供优质营养饭食,而不仅仅是水与大米熬成的米汤!)!
接着,老天爷啊,突发的悲惨事件发生在我们家了。房改来了!
在白雪茫茫的亚布力滑道上,我与我的家庭紧紧抱在一起,往下出溜。
我只得赶紧出去折腾。赶紧。否则,我丈夫的身体健康就可能受到损害了。我一边给沈亚红打电话,一边乞求我们单位各级领导。
在这十年的婚姻生活里,我的儿子如期而至,又按时长大,三岁上幼儿园,七岁上小学。他的名字在出生之前,就被父母准备好了,叫做典典。取意在字形,我们但愿儿子是一个双脚稳稳踏地,方正扎实的男人。我的儿子似乎早就接受了我的胎教,从小就是一个这样的好孩子。不多话。不找大人索取零食和玩具。自己拿根树枝叶可以快乐地当马骑。总是一副干干净净的小模样。果然就像华林说的那样,他有饭吃,他的儿子也就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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