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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页

池莉当代小说

王汉仙也掏出钱包的照片来了(我嫂子果然憨厚,感觉不到彩照的盛气凌人),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合影,武昌显真楼的黑白照片。小可爱叶嘉嘉真是好可爱呀。我们传看照片。儿子啊,女儿啊。"何阿姨就是喜欢孩子。我就是她的女儿。我就在她身边呢,我们不用给照片大家传看了。"--我这句话获得禹淑荣大夫的高度评价:"叶紫说话有水平啊!"
世界是这样的吗?除了我之外的世界是这样的吗?那么我生活在哪里?怎么好多事情我都懵然无知呢?是否一个年轻人,总是要从某个伤心绝望的时刻开始切入真实的生活?否则他就总也长不大,总也进入不了真实的生活?也就总也赢得不了真实的生活?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次介绍对象的见面会,对我来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了。我的抵触情绪是不是可以休矣?不就是禹宏宽个子矮一点点吗?放下这个!放下这个!
谁知道!
那么,禹淑荣大夫决定离开三医院了。她正在调往六医院去(陈王二妇女欢呼:也到汉口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以后我们看病就方便了!)。六医院抢着要她,三医院还不肯放人呢!不给签商调函!不给人家人事干部看个人档案!找你谈话,批评,不要闹个人情绪嘛!宏宽,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替我办妥了(他们政委的老婆,就是三医院分管人事的副书记)!你一定要替我把她拿下!需要什么样的炸药包(礼物),你只管说!不然,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啊哟,你这儿子好漂亮啊!
怎么是高鼻梁凹眼睛呢?怎么长得像个外国人呢(这是对中国孩子的最高赞誉。悲哀啊!)?
禹淑荣大夫立刻觉察到了不妥之处。她伸手过来,亲切地拍拍何阿姨,啊!修剪成椭圆形的指甲,十指纤细,皮肤光滑(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赶紧放下筷子,将自己的乌龟爪子藏在了餐桌下! )。何师傅,咱们今天就不想那些伤心事儿了。不说了!今天是个喜庆日子!都怪我一时高兴,就口无遮拦了!来,何师傅,你老说想看看我那小家伙,看看,今天我带过几张照片来了。照片拿出来了。天啦,是彩照!是彩色胶卷拍出来的照片,冲洗出来就是巴掌大,色泽鲜艳,图像清晰,不再是黑白照片上涂的彩了(实不相瞒,我已经开始为购买这种相机攒钱了!那么不难想象,这个女人家里,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都是一定有的了!啊!我得赶快回城啊!)。
开饭了。禹宏宽积极摆好餐具,我主动上前帮助,看上去形成了一种自然配合(三个媒婆在窃笑,分享她们的胜利成果。)。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说话。说吧说吧,我乐意倾听。
哪里哪里,一般而已。
我们又开始搞什么评职称了!多烦人啊!禹淑荣大夫极其恼火,因为这次她没有评上副主任医师,而她们科室的那个某某医生( 我听不清名字,而何阿姨王汉仙都频频点头,对那个某某表示厌恶和鄙视),各方面都很差劲,就会献媚拍马,一天到晚找书记汇报思想,他,居然评上了(是呵!小人当道!我们文化馆的董馆长不就是典型的一个吗?)!这世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让人太平!就是要搅乱你平静的生活! 就是不让你安心地踏实地搞事业(好大夫,你的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至于调动的正当理由,当然有了!她丈夫单位在汉口嘛,夫妻长期跑月票嘛!现在孩子要上学了无法照顾嘛!他在长航科研所啊(啊!二王被包围却给跑掉了的地方!何叔叔就是那天牺牲的!不好!何阿姨眼睛红了!风云突变,禹宏宽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也猜不出来的!生活是离奇的,军官!)
汉仙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你婆婆的心情,你是无法理解的。这个工厂,是她的祖传家业啊!她能够甘心吗?我是很佩服胡翠羽大姐的!她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还只是一个民主党派成员,硬是把父亲留下来的工厂给撑下来了(原来人们这么看我母亲吗?据我所知,碾米厂的大小事情都是父亲在奔波呢!父亲是中共党员,是党支部书记。)
大约过了二十来天,一辆小车开到了我们文化馆。关春挽着她母亲,从小车里出来,两个女人脸上堆满假笑。她们告诉董馆长,说她们是我的亲戚,特意看望我来了。我也满脸堆上了假笑,"哦,我好想你们啊!"
几天以后,我收到了关淳的来信。我的老天爷啊,关淳的字写得这么差!好像是一个小学单_色_书低年级学生。文笔就更加糟糕了,他几乎不会使用任何成语,都是简单的大白话。还错字连篇,把"我向你道歉"写成了"我向你道赚"。我们孝感文化馆的宣传员,小学毕业生,写在猪圈上的美术字,那水平,够当关淳的教练了!真丢人!真丢人!假如当初关淳不是在东湖游泳池跳水,而是在农村的猪圈上写标语,那就好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对这种文字水平的人产生好感和冲动,就算他是皇帝的儿子,也不会。
我来到孝感以后不久,关淳就赶到了我处。他居然见面就把我扑倒在床上,强行亲吻,还企图做男女之事。这简直是太荒谬了!我当然不答应。我的门板单人床也不答应,它立刻就轰隆一声散架了。
董馆长应声而入,大为惊骇,一把扯住关淳的领子,把他拖出了我的房间。起初关淳还暴跳如雷,叫嚷"你这个乡巴佬!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婚姻生活"。很快,他就领教了我们乡巴佬的利害。董馆长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基层干部,他根本不听人嘴里说什么,只信任法律文件(户口)、组织给个人记录的档案和生活常识:我的户口依然是学生户口(叫你们有本事开后门啊!),学校在我的个人档案上填写的是未婚(叫你们只是为自己跑分配啊!),我是自己拖着自己的行李独自来报到的。人家这明摆着是一个小姑娘嘛!一个姑娘能够随便被说成是媳妇的吗?你这是侮辱女性!
"天地良心!"我更加愤怒。我哭喊起来。"我的实话就是:你是一个小流氓!是个苕货!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卑劣行径,全部都说明,你是一个无耻的苕货小流氓!你给我滚!"
关淳屁滚尿流地回武汉了。
我们的放映员也奔过来了,个个摩拳擦掌。在董馆长的一声号令之下,把死活赖着不走的关淳,一顿拳打脚踢。赶快滚吧!不要以为你们城市人可以在我们乡下耀武扬威为所欲为!你这个小狗日的胆敢再来,我们保证打死你!
我本来是不打算回信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羞辱他一下。他在我面前一直高高在上,却原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认真地写了一封回信。我字迹娟秀,文采斐然,采用的是现代派小说那种绕口的长长的翻译句式和语气(让你长点见识吧!看看什么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正如那天我被你姐姐扫地出门以后,你并没有及时追赶我一样。现在你也可以如同我一样有志气,在滚出了孝感之后就再也不要回头找我了。你的来信辞不达意到了我完全看不懂的地步,真的我非常惊诧你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踏上社会之后,我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幼稚无知,才认识到自己是怎样地被别人利用了自己的善良和天真。我希望你有勇气告诉我你和你们家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弄假成真半假办真亦假亦真?当然,我以为你完全可以不必理会一个只是县城户口的女孩。从此。永远。而时间,自然会医治我身心遭受的可怕创伤!
在叶祖辉的授意下,我努力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天才最大的毛病是恃才自傲。啊!注意!把我骄傲的小尾巴紧紧夹住,任何场合都要说:我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首先是有县委的好领导,再就是有我们馆长亲自辅导修改剧本!最后还多亏我们全馆人员的集体努力(叶祖辉语录:小人不可得罪!)。我馆一共八人。八个人我都团结得很好。我还放下架子,主动下乡,与两个宣传员一起,顶烈日抗严寒,挨村挨户刷写标语(把党和国家的某些政策,用标语的形式进行普及教育,比如:计划生育是国策,违反国策是犯罪!少生孩子多养猪家里才能富!移风易俗、推行火葬、火葬光荣!上环结扎,人人有责!)。
还是老女人有经验,懂得看人看气势。我叶紫还是害怕你们的模样吗?
大家都认定:叶紫马上就要走了。在我走乡串户的时候,老乡们一定要送我一只老母鸡。因为不定哪天,我的人说走就走,肯定来不及到村里告别,这只老母鸡,就是我们贫下中农的一片心意了。将来我们去武汉看你,你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们乡下人啊!我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叶紫是那样的人吗?
关淳没有回信。我相信他看了我的信。就凭我这样的文字水平,他也够无地自容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勇气写回信呢?
我真的很想她们。我正等着她们呢!我要看看到底谁熬得过谁?可惜关淳没有来。他不敢。他不是一个男人!不过来两个女人也可以,两个女主谋!今天你们让我讨回公道。
馆长一离开,房门一关,她们立刻变脸了,表情是这样狰狞。中年妇女关春说:喂,你看到了,尽管你这样欺负和羞辱关淳,我们还是给足你脸面,让你装成黄花闺女,装成一个道德品质很好的女大学生。但是,你不能害人!不能就这么拖着我弟弟。你必须跟我们回武汉一趟,把离婚证办了,把自由还给他。
关淳愤怒地喊起来:叶紫!你说实话呀!
"哦,是吗?这是怎么说话的呢?什么叫必须?"--叶紫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叶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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