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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页

池莉当代小说

事情还能怎么样呢?
她们的嚣张气焰被我彻底镇压了。
叶紫!你怎么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一个人呢?我妈妈这样哀求你,你怎么是这样的态度?当初你住在我们家里,一个七旬老人,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你就没有一点良心吗?
我把包袱打开,东西抖了一地(你们谁也不许动,动一动我就不签字!)。我操起早就准备好的剪刀,提起布料,剪得七零八落。玉镯子,扔地上,砸坏它的砖头也早就准备在屋里了。我把玉镯子的残骸包起来,掷还给她们。拿去吧!我是不要你们的臭东西的!你们可以毁掉一个人的自尊,我就可以毁掉你们虚伪的面具!
关淳的母亲,显然在强咽自己的泪水。关春气得两眼冒烟,喉咙深处发出那种破沙锅的声音,咆哮还是呜咽?请不要强咽泪水,在我面前哭泣吧!
事实是,你们利用了我,你们欺负了我,你们欺骗了我的父母!你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儿子留在武汉市!你们犯法。你们偷偷开出结婚证。既然你们有门路开出结婚证,就去开离婚证啊!为什么离婚证一定要本人签字?你们不是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哦,你们也有行不通的时候吗?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再侮辱我,再轻视我,我就绝对不签字。反正我已经被你们害了,我已经流放在乡下了,我还能差到哪里去呢?反正我还年轻,你们家儿子比我大几岁呢!我豁出去不嫁人了,他这辈子也就别想再找女人了!你们无耻!你们臭气熏天!你们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啊!
心情一败坏,灵感就远离了。生活里就只剩下悔恨,沮丧和颓废了。新的流行歌曲层出不穷,满天飞舞,迅速窜红的小歌手(大约叫程琳吧?),在县城百货大楼的大喇叭里,用悲腔反反复复地叫喊谁也不懂的闽南语"酒干倘卖无",我不再动情,农民们也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农民们还是想看戏,还是想看《小寡妇上坟》,《秦香莲告状》,《七仙女配董永》。我再也无法提笔写剧本。请你们滚开一些。女声合唱队解散。都快快嫁人吧。时间立刻变得漫长难熬。冬天的西北风刮个不停,我的塑料薄膜窗户寒风嗖嗖。蜷缩在被窝里,脚板冰凉,脚后跟却红肿肥大,这是冻疮。床板上再垫一捆稻草再垫一捆稻草。夏天,酷暑难当,茅坑的蛆虫长出了长长的尾巴,纷纷爬行到我的房间门口(为什么呢?)。他妈的,拿农药来!到处洒满六六粉!杀不绝赶不尽的苍蝇和蚊子啊!猪圈附近的屎壳郎,灶台周围的鼻涕虫,小河边的蚂蟥,都是非常可怕的虫虫,我害怕这些小虫虫!我患了疟疾,冷一阵热一阵,死灰色的嘴唇,蜡黄的脸,云里雾里,头昏眼花。奎宁!我需要吃奎宁!漫长的三年啊!
"谢谢!您就不要黄鼠狼给鸡拜年了!免得我鸡皮疙瘩直起的。"
我觉得自己的气也撒够了。
"那么请问,结果呢?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们为什么突然扑上来把我当作菩萨供?又突然把我弃置如敝帚?世界有无缘无故的爱吗?"
我一直以为董馆长已经是一个老头。一直没有看到他也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学爱好者。一直没有想到,一个土生土长拖家带口的孝感老头,在朝思暮想不择手段地往武汉市调动。更是一直以为他那么热情地接待省里下来的人,只是他的工作,他在竭力为我说好话,甘当伯乐和人梯。而他在公开场合听任我歌颂他亲自修改剧本,仅仅只是满足一下虚荣心。董馆长实际年龄三十七岁,他走了我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他五六十岁呢。这是常识性的错误!哪个泥巴腿子,不想变成城市户口?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啊!哪个业余作者,不想变成大城市的专业作家?这也等于一步登天啊!为了这个目的,谁还和你讲客气!讲道理?讲道德?讲良心?
于是,我也就返回了武汉一趟。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街道办事处。关淳全家上阵,包括姐夫钱老师,他们如临大敌。瘦弱的我,一身缟素,目不斜视,默默地,迅速地,飞笔签字,然后将钢笔甩开。关淳,这个曾经在我身上快活颤抖的小丑,此刻委琐不堪,躲避着我锐利的目光,在他的救命文件上签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名字。显然他们又是找的熟人,又在开后门,办事员鬼鬼祟祟,故意回避与他们说话,却根本没有索要双方单位的证明。这就是说,关淳在单位申请的房子依旧有效,他马上就可以偷梁换柱,找一个女人顶替我,连家具都是现成的,绝不中断快活的颤抖,青春啊青春,宝贵的时光。宁可忘恩负义,宁可过河拆桥,也要确保快活的颤抖。畜牲!
红色的结婚证被收了过去,发放了一张白色的纸片。姓名。公章。去你妈的吧!我接过纸片就把它撕碎了,再把碎片洒向天空和大地。然后,直接奔向长途汽车站。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很快离开孝感。董馆长却被调到省里去了。
关春!你不要说了!叶紫,我请你好吗?我,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亲自来请你回武汉一趟,好吗?事到如今,过去的恩恩怨怨,也都不要说了。既然是你首先提出不要关淳,加上你们又没有结婚,那就把离婚手续办了。不然对你们两人都不好。你也要尽快开始新的生活,交结新的朋友。
听听!这是掷地有声的金刚之音啊!多么深刻!多么大胆!多么智慧!多么有文化!"专家",他认为我是专家!他就是这么慧眼识珠!而且慷慨地给于了我danseshu•com最高待遇(800元啊!高过我一年的总收入啊!)。其实我还连一个剧本都没有正式公演呢。此时此刻,我的感觉,真的就像一位著名女作家描写的那样:我就是那路边的无名小花,不由自主地,从泥土里,仰望着,朝他开出自己卑微而灿烂的花朵。
各位亲朋好友,请不要外传!何阿姨恳求你们了!她还是一个未婚大姑娘啊!叶祖辉夫妇连夜赶到禹淑荣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这种事情发生了就首先应该向男方赔礼道歉!禹淑荣脸色大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是真的!叶爱红(尽管一直不理睬我)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由她设法暂时瞒住父母。我们的父母,德高望重,他们一定受不了的!他们是知识分子和干部,一辈子体体面面,一辈子受人尊重,一辈子没有个人生活作风问题,而他们的女儿,却出了这样的事情,这还不要了他们的命了!必须瞒住!叶爱红必须放下生意,赶紧回家陪着父母,把所有来客都拒之门外,当日的报纸先检查了内容,再给他们看(有朋友给叶祖辉通风报信:梁丽娟已经跑到报社哭泣求助去了,一位刚刚被丈夫抛弃的女记者与梁丽娟抱头痛哭,发誓要为她讨个公道,她们要利用媒体的威力,把那对狗男女搞臭!)。情况严重!严重的情况!
梁丽娟去找了禹宏宽。禹宏宽告诉了禹淑荣。这两位不相干的男女,突然组成统一战线,同仇敌忾,配合作战。他们炮制了书面材料,分别投诉于华林和我单位的领导。两个单位的领导连忙接洽,喂喂打电话,派人事干部跑过来跑过去。紧急开会。紧急研究。桃色事件总是让单位兴奋。大家的工作积极性顿时倍增。首先得控制住男方!电视台赶紧看住华林!别让他跑到北京去了!文化局赶紧看住叶紫!梁丽娟单位提出抗议,要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严惩破坏家庭的道德败坏分子和第三者。军方正式提出严正警告:有关道德败坏者,严重破坏了军婚,已经触犯了中国人民共和国关于保护军人婚姻的法律,他们将保留提起诉讼的权利,对地方的处理拭目以待。报社记者如蝇逐臭。各种消息漫天飞舞。情节越来越夸张。性质越来越可怕。形势越来越严峻。犯错误者将面临行政处分,判刑坐牢,开除工作籍,名誉、地位、薪水、宿舍,等等,等等,全部丧失,只剩下万人唾骂,沦为社会渣滓。这可不浪漫!这可不是好玩的!情况严重。
可想而知,天下大乱。
大家捡来枯枝,悄悄劈掉了招待所杂物间里头的一些废旧桌椅,在院子中央,点起篝火,庆祝,狂欢,罐头,啤酒,唱歌,跳舞,迪斯科席卷了演艺界也席卷了我们剧组。眼角眉梢都含情的女主角,用牛仔裤紧紧包裹的臀部,追踪并摩擦华导的臀部,期望获得再次使用。华林躲避着,冷淡着,假装去接电话,他不喜欢女演员。他不喜欢逢场作戏。他是一个严肃的导演。工作就是工作。感情就是感情。就在这个夜晚,不,凌晨,华林向喝得半醉的我,伸出他的手,酒劲让我有一点胆大妄为,倚疯装邪了。我笑嘻嘻递过了自己的手。华林紧紧握着我的手,带我走进我的宿舍。我宿舍的房门,被紧紧关上。电灯也被紧紧关掉。还有窗帘,刷地关上。唯一没有关闭的是:我们热情的心灵和身体。
接踵而至的却是灾难!
华林同时带来了一只信封,里头装着800元钞票(这可是一笔巨款啊!加上我那可怜的存款,就可以给叶祖辉家买一台小电视机了!)。华林把信封压在剧本上,说:这是聘请专家的润笔费。对不起,我们丝毫没有用金钱玷污专家的意思。正好相反,我认为按劳付酬才是基本的尊重。精神产品是有价的。只不过以前我们被剥削了。
正当我刚刚完成爱的奉献,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我宿舍的房门被撞倒了。薄雾般的灰尘中,一个壮实的女人矗立在我面前(五官变形,嚎叫着我无法听清楚的声音。她身后还有人!鬼影幢幢!)。我的脸颊立刻火辣辣的,五道血印破坏了我满脸的惊愕。华林冒着枪林弹雨般的抽打(耳光),抱住女人,把她拖了出去。我们整栋宿舍的人,都从房间出来了,都站在过道里,看戏。戏文只有一句,声嘶力竭的女声尖叫:"不要脸的--臭不要要脸的--第三者--"
我竭力克制想要跳起来的兴奋,说:"既然华导瞧得起我,我就试试看。"
15
华林没有告诉过我!
老天爷啊!华林有妻子!这位破门而入的女土匪就是华林的妻子梁丽娟(如此安慰华林应该是她的权利。)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紧张工作和密切配合。所有的业余时间,我都和剧组在一起。华林非常满意我修改的剧本。演员也都逐渐进戏。拍摄在预期的时间里顺利封镜。华林感觉好极了。这是他的第一个电视剧。 他有理由相信:在经过了后期制作之后,片子会更加完善。他将会和投资人谈判,说服其追加投资,然后他要把片子带到北京去剪辑和配音。他需要一流的效果。然后,他会把片子送到中央电视台去。这么好的片子,中央电视台不会拒绝,何况他和电视台的人都是那么熟悉。然后,没有别的可说:红了!片子红了!那么导演就红了!演员就红了!编剧(我在片子里暂时署名编辑)就红了!全剧组的人,在业内,无人不是角了!
仅仅一个星期以后,当我们第二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的丑闻(人们的说法)就东窗事发了。我们的第一次,由于狂欢和啤酒, 两人都不太清醒,有一点像小孩子闹着玩儿。翌日,华林就出差了(火车把他送到另外一个城市去找投资人谈判。)。周末,华林失望地返回武汉。他直接来到我的宿舍,情绪低迷,痛恨地大骂现在资本家奸诈和吝啬。我安慰华林。为他鼓劲打气。我楼上楼下地跑,为他去外面的餐馆端了小炒。看着他吃饭。我坚信,我们的电视剧一定会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几个小钱难不倒我们!华林过来,坐在我身边,把他硕大的脑袋,靠在了我瘦削的肩膀上。当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忽然这个样子,孩子一般依偎在你身边,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充满了母亲般勇敢无私的爱。只要他要,我就会给(男人好像得意的时候要,失意的时候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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