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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页

池莉当代小说

孩子,我们再见,摇摇手。就不要亲一口了。我无法承受这样的亲昵。21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用亲吻来与我道别。
关淳把电扇提到了房间。这就是关春在娘家的闺房,现在属于我了。在电扇的微风之下,干干净净的床铺,迎接了我的身体。我躺了下来又支起胳膊,大有不敢相信之感。掀开枕巾,一只发黄的绣花枕头,荷叶边,鸳鸯戏水,绣花线都毛了;用手指头杵杵,枕头芯子沙沙作响。新鲜的枕头,陌生的气息,久远年代的别人家的床,怎么是我在这里睡觉呢?事实上,我连感慨都来不及细细梳理,脑袋挨上枕头,就直接进入了梦乡。
说实话,我并不打算热泪盈眶的。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热泪盈眶了。昨日情形就在眼前,两相对比,正如地狱与天堂。我一再克制:喂喂,你不要联想!你不要对比!你是客人,人家无非是讲究礼节呢!可是,我心里头就是有热泪,在一个劲地翻腾。鸡汤还没有喝完,我那不争气的泪珠子,就从睫毛上,骨碌滑落下来,在一层金黄色的油汤上荡起点点浪花。与此同时,泪水还从鼻子流出来了。我窘迫得要命,不当心把自己的筷子也弄掉了。关春眼疾手快,说没有关系,我再去给你拿一双筷子就是。
关淳的母亲,亲自捧给我一碗鸡汤,说:"叶紫应该单独喝一碗鸡汤!这闺女太瘦弱了!看着就叫人心疼!"
叶紫,先歇口气,再去洗把脸,吃个西瓜,解解暑。一会儿就开饭。饿了吧?怎么不饿?武昌过来,大老远的。叶紫,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啊(我们家有这么阔气吗)!不许客气的啊!
谢谢!谢谢大家!
吃鸡这类菜,最敏感的问题是:鸡腿只有两条(我母亲从来没有把它们分配在我的碗里。)关淳的母亲同样也是鸡腿的分配者,她说:"一条是叶紫的,一条是嘟嘟的(想必是小胖女的名字了)"。我简直受宠若惊,又觉得受之有愧,我把它夹起来,想孝敬长辈,又想与关淳姐弟分着吃。我举棋不定的动作,激起了餐桌上的一片劝阻之声:你吃吧!你吃吧!就是专门给你吃的呀!
那么我,只好吃掉一整条肥美的鸡腿了!
大家轮流地,热热闹闹地,不停歇地给我碗里夹菜。这是榨菜炒肉丝。这是韭菜炒鸡蛋。这是红烧鱼。这是红烧豆腐。好吃吗?可敬的品酒师给了我一杯啤酒。谢谢伯父我不会喝酒。啊,啤酒算不得酒,饮料而已,富有营养,促进消化,没有喝过正好尝试尝试嘛--品酒师的说话多么幽默。凉拌皮蛋是关春的丈夫钱老师做的,皮蛋还雕了花,这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男人,干脆就把盘子送过来,放在我面前,请求我品尝。原来他就是关淳他们地大的教师,钱老师。
我的失态,当然,他们全家都当作没有看见。转移话题。说别的。还是关春,悄然带我到卫生间。我洗了一把脸,用凉水拍了眼睛,擤了鼻子。擤完鼻子我才意识到,卫生间与客厅只有一门之隔呢,我是否擤得太响了(我母亲总是指责我太响)?不过我觉得没有关系,在关淳家,似乎人人都很放松,人人都能够得到应有的理解、尊重和宽容。果然,我从卫生间返回餐桌,没有任何人用挑剔或者批评的目光看我。
他们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叶紫吃得太少了!味道不好吗?我们家有东北饮食习惯,炒菜的味道不够地道。不是吗?那就太好了!那就多吃一点!关淳,给叶紫夹菜呀!真是我的傻小子(好一个'打是亲骂是爱'啊)。关淳笑了。给我大筷子夹菜。吃到后来,我不得不对大家再度抱歉,我又需要去一趟卫生间了,我还得上一个厕所,还得把裙子的皮带扣松开两节。
吃饱了,喝足了。谁都不允许我插手收拾餐桌。洗碗刷锅,笑话,那怎么和叶紫有关系呢?叶紫唯一的任务,就是睡午觉。关淳的母亲说:"这闺女,眼圈都是肿的,还发紫,明显是欠瞌睡了(怎么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呢?)。十八的姑娘一枝花。这花儿是需要特别珍惜和保养的。好孩子睡觉去啊。"
啊,菜肴上桌了。一,二,三,四,五,六。六碗菜。碗碗都是满的,鱼肉蛋豆制品样样齐全。关淳家不可能有超过定量的票证,那是政府按户口核定的!他们从哪里买得到这么丰盛的美食呢?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声已经稀疏,如歌似吟,与我们彭刘扬路喜欢集体聒噪的知了,有着绝然不同的风格。我迷迷怔怔坐在床沿上,打着饱嗝。这不是真的,这只能是梦。这一天的晚饭,是绿豆稀饭,馒头,小菜。他们家自己做的馒头,热腾腾地刚刚出笼,据说是家乡的亲戚新近捎来的新麦面粉(我从没吃过。经过提醒,咀嚼出了特别的麦香。新麦!)。关春一家三口,晚饭以后要回去了。临走之前,关春找出了她以前的家常连衣裙,让我当睡衣穿。她完全像对待自家妹妹一样地说话说,"旧衣裳了,不要嫌弃啊,你穿上去一定很漂亮!叶紫你身材多好啊!嘟嘟,快来,和姨再见!亲姨一口!"
叶紫,请坐啊,请坐啊!他们请我坐沙发!而不是坐椅子或者板凳。紫红暗花的人造革皮面,靠背上搭一块镂空装饰布,我得注意坐直了,别把人家的装饰布碰掉了。但是一坐,还是碰掉了。
傍晚,我假装恢复了食欲,和同学们一起去了食堂。我不厌其烦地端着饭碗,走访了许多饭桌,和大家混聊一气。于是,一切我都知道了(知道的同时脑子已经在考虑问题)。关淳不是我们武大的,是隔壁地大的(地质大学,学校的牌子也还不错),也是应届毕业生,地貌勘探专业,学校篮球队队长兼校游泳队教练(这说明他至少身体健康强壮),一个满汉混血儿(血缘有意思!),家住汉口解放公园路(太好了!本市有住房!)母亲是妇联干部(妇联是做什么的?不过总归是干部!)父亲是品酒师(啊!闻所未闻的职业!极其有趣!)
我没有料到,心想事成的奇迹发生了。
我再也无法平静。我深信,就在这半个多小时里,一个女生在大树下燃烧,一个男生在湖水里燃烧。
我站在关淳面前。他粗重的男性气息,吹拂在我脸上。
我宁可回到他人家!我要老谋深算曲线救国,借他人的儿子,营造我自己的空间。反正,总之,一个女孩,迟早要处男朋友的。
我佯装没有听见。关淳给他朋友一拳。同学们笑着离开了。他们笑得很是那个。那个:神秘,暧昧,怂恿,鼓励,不怀好意,居心叵测。就这样,一种很那个的笑,立刻把我和关淳,固定在了男女关系之中。
天已经黑了下来。我把一颗复杂的悸动的心,隐藏在校园里繁茂的植物里头。关淳首先开口说话。"走走好吗?"
局面是尴尬的,还是冒险的,因为大学禁止学生谈恋爱。不过,毕业在即,学校似乎不那么认真强调这条纪律了,甚至还鼓励情投意合的男女同学,在毕业之际确定和表明关系(只要事先没有因谈恋爱而影响校风。可是如果事先没有谈恋爱的话,怎么又可以在毕业之际确定关系呢?噢,复杂的社会。复杂的社会。),那么,学校还会在分配上考虑对情侣的照顾,比如让两个人一起支援边疆或者西藏。我不打算和任何男生一起去边疆或者西藏(只想将来去旅游)。不过,我可以浑水摸鱼,在学校纪律松弛的情况下,为自己物色一处合适的住处。因此,对于尴尬与险情,我都可以置之不理。
我带着一颗恍惚的脑袋,走出食堂,一步一步下台阶。食堂门口,有一群同学。他们忽然闪开,一条短短的甬道出现,我在这一头,关淳在那一头,我们两人,几乎是迎面相撞,我们的目光,来不及躲避,摩擦得火花四射。随后,再强行地被我们扭转到另外的方向。我假装看天,关淳假装看地。
一些嘻嘻哈哈的女同学,穿着暴露的游泳衣,在关淳游来游去,要求辅导。关淳并不上当,他只是出于礼貌,简单地教练她们一下。他少言寡语,神态冷峻,眼光淡漠,对轻浮的女生不屑一顾。他简直是流落民间的王子,高贵的气质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到。关淳总共朝我看过来两次,第一次目光是迎接我在樟树下面落座。第二次目光是探望落寞的仙女。这次探望是动了心思的害臊的小男孩,偷瞟一眼,拔腿就逃。
作为女儿就惨了。如果她带了男生回家,她的房门就会被要求开着,父母会平均五分钟进来一次,他们需要寻找某个遗失的东西,需要看看客人的茶杯里是否还有茶水,或者,某种情形需要他们参与聊天,他们要亲切地询问男生这个那个,因为他们的女儿还是这样地幼稚无知,还完全不懂得待客之道。我惨啊!我的大学四年,总共只有三次男生来家拜访,次次都是无比窘迫。我不能继续悲惨了!我不能在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以后,还是我父母幼稚无知的女儿。我迫切地需要不被打搅和不被监视,迫切需要呼吸我自己的空气,否则我就会因窒息而死亡!
喂喂,还需要我们说'这是叶紫','这是关淳'吗?
同学们兴奋地追问,他们说:"你们还需要我们介绍吗?"
在他们家,有他一个单独的房间(大小正常,通风朝阳。儿子嘛!)。我跟在他身后进屋。他把我简单介绍给他的父母。我只是需要羞涩的微笑,礼貌地叫一声"伯父"和"伯母"。然后,我就可以进入他的房间了。我在关淳的房间会很自在。我要求做自己的一些事情。关淳当然连忙答应。我可以让着间房的房门始终关着。关淳的父母肯定不会随便敲门。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父母都擅长装聋作哑(甚至连我父母都会!漂亮姑娘王汉仙进入了我哥哥的房间之后,我父母再就假装他们不再家里了)。
够了。这样的家庭条件,我已经很是满足。游泳池的矫健男生关淳,带着他令人满意的家庭背景,久久浮现在我面前。我忘记了吃饭。我越过饭碗,打量着他,美丽的憧憬像肥皂泡一样,被我吹得满世界都是。我愿意,在走出食堂以后,被他挽住胳膊,带往他们家。
关淳,这就是他的名字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一个好名字!不是什么建华卫东,不是什么张三李四,拒绝平庸,拒绝随俗,拒绝政治,还是单名,和我的名字十分匹配!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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