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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当代小说

我早恋,并且,早婚了。
撇开所有外界因素,就我个人的愿望和动机来说,都是良好的。
一个女孩子的初吻,积累着奇异梦幻和纯洁热情的初吻,比童话和神话都要神圣的初吻,比泉水还要清冽的初吻,在没有对应、没有感觉的情况下,不可再生地,浪费了。处女膜呢,尽管在深夜校园的女大学生宿舍里,被故意地强调为一片普通粘膜,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它却依然存在重大的象征意义。同样,它也是只有一次,不可再生(修补绝非再生!)!它是少女的守护门神,它是女性肉体一个质的区别标准,它的破土,应该满含春的消息!应该正是时候,正是季节,正是地方!应该新鲜,温暖,神秘,感动和欢天喜地!如果缺乏这一系列的"应该",那么,可以肯定,女人损失惨重。无言的惨重!无法挽回的损失,此生此世!已婚与未婚,上床与未上床,真的没有区别吗?当然不。
我迎着夏日的凉风,穿过浓密的树影,来到湖边。就在湖边的游泳池畔,第二个意外的惊喜出现了:游泳池里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
学校,我的救星!我怎么能够不考上大学?
请相信,作为女孩,我特别想做一个好女孩。
所以。
这场早恋进行了三个月,婚姻持续了两个月。不到半年,一切结束。太快了。形如闪电。我从街道办事处一个女人手中接过离婚证,出门就撕碎了。抬头望苍穹,我的天空依旧湛蓝,雁过无痕。
在我大学毕业前夕,那天,我在宿舍,实在睡得骨头都酸痛了。我就起床,到处去溜达。尽管已经吃过校医开的感冒药,我依然高烧未退。
感谢恨以及所有复杂的情感
1980年,当我以18岁的年龄(太小了!)参加高考的时候,我父母居然破天荒地不再要求我早点关灯(节约电费)。我父亲,居然主动给我一些他自己的钱(就不必告诉妈妈了),以便我购买高考复习资料。我母亲,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居然想起她的小女儿叶爱红,已经13岁了,比姐姐高出半个脑袋了,是一个大姑娘了,她可以洗涤自己每天换下的衣衫了。叶紫可以暂时不洗涤全家的衣衫。可以暂时不做饭(母亲下班赶回来做)。因为,"叶紫需要时间复习!",因为,"现在四人帮被粉碎了,邓小平复出了,新的春天到来了,中国要搞四个现代化建设了,对文化知识的重视空前提高了!",我母亲是多么忧虑啊。她捋着她四十多岁的斑白鬓发,从挂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方,探出美丽而忧虑的眼睛,望望我,再望望我的父亲,预计我惨淡的未来。"如果叶紫考不上大学,没有大学学历,将来就只能顶我们的职,在碾米厂上班。她政治上又不红,又没有技术,最多做一个勤杂工人,一辈子,那可怎么好呢?"
爱是大恩不言谢的深与厚
当然当然,我可以掩耳盗铃。
事实上,多年以来,对于生活,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情、家庭、事业等各个方面,我都是全力以赴的,也都是煞费苦心的。然而,大大小小的结果,似乎都不美妙。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到,生活会有这么多因为。
不过,我不会轻易承认这些结果。我坚信,只要我生命不息,所有结果都是过程。我会不屈不挠的。我可以郑重地,把手放在我的前胸,我的心脏部位,我良心所在之处,对天,发誓。
作为女人,我也特别想做一个好女人。
我是慢慢溜达过去的。游泳池里很多人,我相信他们都看得见我:一个因重感冒宛若仙女的我!果然有认识我的同学,高声叫道"叶紫!叶紫!",她们向我招手,要我下水。我妩媚地摇摇头,款款提起裙裾,缓缓坐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啊,即将毕业了,分别在即,我的同学!我的校园!我校得天独厚的天然游泳池!我们烟波浩淼的东湖!啊!
这次的高烧,是令我终身难忘的。它给我带来了两个意外的惊喜。一个是美貌。当我在校园里溜溜达达的时候,人们的纷纷注目,以及极高的回头率,促使我在教室的窗玻璃上,照见了自己的美貌。我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并且水气汪汪。我的两颧,浮动着胭脂红。我的嘴唇,艳丽宛若燃烧的炭火。我的行走,自然摇摆,飘飘若仙--因清瘦,因高烧,因乏力,因一条绵绸连衣裙,而飘飘若仙。我真是又惊又喜。我决心遗忘感冒,坚持溜达。溜达到要么美貌消逝,要么精疲力竭。
一个男生,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鹤立鸡群地出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披挂着闪亮的夕阳,结实的窄腰,仅仅穿一条小小的三角游泳裤。他伫立在游泳池的边沿,脚尖踮起,双臂直指天空,俨然一尊西洋雕塑。就在他一跃而起,插入水面的瞬间,我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击中了:两团烈火窜出我的手掌心,而我的脊椎,灌入一股凉飕飕的寒气。
立刻,这个男生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他背朝游泳池,面朝东湖,跳水下去,矫健地游向湖心,游向梅岭一号,游向那被葱郁的大树严密覆盖的地方。同学们故意惊呼:"关淳,那是毛主席居住的地方啊,当心警卫开枪啊!"当然当然,毛主席人已故,此地空余梅岭屋,想必再也不会有什么荷枪实弹的警卫了。噢,不管真假,这个男生关淳还是够勇猛!够特别的!
女人们笑了。气氛活跃起来。十分活跃。女人,穿着,颜色,各种话题纷纷出笼。禹大夫可是她们医院领导服装新潮流的第一人啊!这么多年来,什么时代她都清爽漂亮啊!
我嘴快的嫂子直通通就说:禹大夫啊,你怎么穿这么老气的颜色?
还是何阿姨有见识,她说:汉仙哪,你错了!这是禹大夫谦虚呢。话说得有:要得俏,一身皂。你就知道穿得花蝴蝶似的!
于是,主要靠媒婆们说话。媒婆中具有绝对话语权的,还是知识分子禹淑荣大夫。年长女工何师傅,年轻售票员王汉仙,都没有能力把话题掌握在与主题若即若离的范围内。
我嫂子惊喜无比地发现了使发变卷曲的海鸥牌冷烫精。她热烈地说:哎呀我的妈!这就是冷烫精的效果吗?简直是洋气得不得了!真的可以买回来,姐妹们自己动手互相烫发吗?啊呀!啊呀!太好了!叶紫到时候替我说说你哥啊,他肯定不同意我烫发,就他古怪死板!
嗯。我敷衍地答应了。叶祖辉肯定不同意王汉仙烫发,她一烫发,那简直就是膨胀了。模仿一句名言的格式吧:丑陋都是同样的,美丽却各有不同。
叶紫,今天回去一定替我问候你父母,改日我们一定要登门拜访的(暗示求亲?)!你哥哥嫂子,我们也早就是朋友。也就是没有见过你妹妹了。听何师傅说那可是一个小美人呢!现在广东闯世界吧?现在的年轻人,机遇真是好啊!
好吧,让我用心地定睛端详一番吧,这是一个清瘦,白皙,面善的女人,松软的大花烫发卷,掐腰的燕子领春装,米灰色直筒裤,半高跟尖头皮鞋。哟!可不是吗?从头到脚,都是最新式最昂贵的东西呢!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有整体感,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虚幻,影子,有影子之魅惑感。不似我的漂亮嫂子,就是直截了当的壮实和饱满。
照顾你妈妈呀。是呵,你妈妈生病住院好几次,都是你哥哥和你爸爸轮流陪伴守夜(是吗?是吗?是吗?)。最近她心脏还好吗?早搏多少次?房颤还有没有频发呢?
禹宏宽不怎么说话。我理解。这种场合,他能够说什么呢?正如我。我也无话可说。如果我说请你们赶快开始办理我户口和工作,那我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上床,那大家都要被我吓跑了。其实我们这两个男女,被三个女人介绍见面,目的就是要我们感觉一下,我们有没有上床(上一辈子床)的可能性,然而绝对地,话又不能直接说!比如从理论上讲,结婚证是性交的宣言书和通行证,而谁要在人家的婚礼上这么说,恐怕嘴都要被人撕烂了。所以说,语言的功能就是掩饰。现在,这个禹宏宽同志,还有我,都无法掩饰作为一对男女被介绍的现实,现实是冷酷和尴尬的,也就没有废话可说了。
汉仙你年轻漂亮,有资本,穿花衣服好看,我可不敢!30大几的人了!得稳重呢。
叶紫你要向你哥哥学习。叫叶祖辉嘛,做人很棒的啊!他每次来病房,都会关照和帮助所有病人(病房?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
其实人哪,禹淑荣大夫说,聚散都是缘分。叶紫,我们见过的。几年前了。你还在上大学。有一次你妈妈生病在急诊室观察,你赶来看你妈妈(有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就是当时的医生呢。我还记得你,你肯定记不得我了。在你们眼里,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都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关系,我年轻做大学生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感觉。
谢谢!她,她最近--
哦,禹大夫,叶紫不知道她妈最近的情况。叶紫在孝感,工作忙得不得了,他们不想让她分心(啊!太伪善了!在孝感好好改造思想吧!吃苦吧!否则你就只会在家里杀人放火!)。我婆婆最近还好,病情稳定了。反正全国都在改革,据说粮票将来都会取消呢,这种不大的碾米厂,合并到粮油公司,是迟早的事情(胭脂碾米厂没有了?!)。我公公就想得开一些。正好他也到六十岁了,就办了离休手续(我父亲多大?六十岁了?有这么老吗?离休了?离休的意思就是可以领取全额工资和保障全额医疗费用?待遇不错嘛!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婆婆嘛,她想不通也不成,找谁都不成啊,这是大势所趋呀,全国经济体制改革嘛。好在最近他们给了她一个副处级的待遇,安抚了一下,许诺明年请她光荣退休的时候再考虑正处。哎呀一个女人,还能怎么样?级别够高了,工资也够高了,又有心脏病,要我,我就满足了。人嘛,知足常乐。她这个人,就是太好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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