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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池莉当代小说

在吉庆街,来双扬的一张巧嘴,是被公认了的。
来双瑗却是不肯放过姐姐的,她得挽救她的姐姐。来双瑗目前受聘于一家电视台的社会热点节目,她正在筹备曝光吉庆街大排档夜市的扰民问题。
小街的日常生活里充斥着争吵,呻吟,哭诉和詈骂,还有廉价的胭脂和一团团废弃的稿纸。
顶着除名处分的人,不可能再有单位接受。没有了再就业的机会和权利,几乎等同于社会渣滓。来双扬的父亲来崇德,一个老实巴交的教堂义工,实在不能面对来双扬、来双瑗和来双久三张要吃饭的嘴,再婚了。一天夜里,他独自搬到了寡妇范沪芳的家里,逃离了吉庆街。那时候,来双瑗刚读小学,来双久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于是,在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来双扬大胆地把自家的一只小煤球炉拎到了门口的人行道上。来双扬在小煤球炉上面架起一只小铁锅,开始出售油炸臭干子。
来双扬这里的“崩溃”表达一言难尽的感叹。她不再说话了。她懒得说话了。
新来做生意的,或者血气方刚的愣头儿青企图挤走来双扬的小摊,老经营户们不答应,老食客们也不答应。这就是偶像的待遇。众人对来双扬的尊重和维护是自觉的,无须来双扬付出什么。来双扬以她的人生经验来衡量,她认为这就是世界上最来之不易的东西了。
花园洋房,豪院大宅的价值和魅力都是永恒的,公寓毕竟是公寓,何况像吉庆街这种老早的,不成熟的,土洋参半的公寓。最终居住下来的,还是普通的市民。当房子开始老化和年久失修的时候,居民的成分便日益低下,贩夫走卒中的佼佼者,也可以买下一间两间旧房了。过时的名妓,年老色衰的舞女,给小报写花边新闻的潦倒文人,逃婚出来沦为暗娼的良家妇女,也都纷纷租住进来了。
结果工厂看她年幼无知,又看她拼命批判自己,跪在地上哀求,工厂便只是给了她一个处分:除名。在计划经济时代,除名,对于一个人,几乎就是绝境了。
你退出这种生活就不行吗?你从自己做起就不行吗?你不和卓雄洲眉来眼去就找不到其他的男朋友吗?你害久久害得还不够吗?如果不是在吉庆街混,他会吸毒?你为什么非得日夜颠倒,非得甘于庸俗呢?对不起,扬扬,我今天太激动了,有一些话可能说重了,比如久久,我知道你对他感情最深,照顾最多,但是你的感情太糊涂太盲目了。作为你的妹妹,也许我不要动吉庆街的好,可是我的职业我的良心我的社会责任感,使我不能不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要警告你的是,我们的热点节目,会促使政府取缔你们的。到时候,我会非常痛苦的,你知道吗?“
但是,我实在不能够理解和接受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在吉庆街卖鸭颈,一坐就是一夜,与那些胡吃海喝猜拳行令的人混在一块儿,有什么意义?'久久'完全可以转租给九妹或者别人。吉庆街的房子产权问题,也不是说非得要住在吉庆街才能够得到解决。
只有她的妹妹来双瑗不服气,来双瑗读了一个中专之后又读了成人自学高考的大专,学的就是广播专业,出落了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所到之处,来双瑗总是先声夺人。有事没事,来双瑗都会找一个话题大肆争辩。有时候,她会把大家搞得莫名其妙,以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偏激。其实来双瑗并不是为了表现她性格的偏激,而是为了表现她的机智和雄辩。
来双扬实在懒得对来双瑗说这么多话。况且有许多话,是伤害自尊心的,对于敏感高傲又脆弱的来双瑗,尤其说不得。说来双扬是一张巧嘴,正是因为她知道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什么话可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不可以对什么人说。要不,她的生意会一直做得那么好?
来双扬的祖父,也就是在那时候赶时髦在吉庆街买了六间房子。来双扬的祖父不能算是有身世的人,他是吉庆街附近一洞天茶馆的半个老板,跑堂出身,勤劳致富了,最多算个比较有钱的人。真正有身世的人,真正有钱的人,不久还是搬走了。
她不希望到时候她姐姐的形象受到损害。来双扬为什么就不能另找一种职业呢?
是的是的是的,吉庆街夜市与居民是一个矛盾,可是我解决不了!你这话得去说给市长听!
犖犗!只是我没有那么幼稚,这不是三天两头找找房管所,房管所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来双扬抢白说:”难道要找江泽民?“来双瑗说:”你这就太不严肃了。反正靠你赖在吉庆街住着,跑跑房管所,肯定是不管用的。好了,这件事情倒是次要的,我们国家的历史上发生了太多的社会变革,房产问题也不是我们来家一家人的问题,是一个历史问题,我们暂时不要去管它了。关键的是,扬扬,我真的要动吉庆街了。现在你们的吉庆街大排档太扰民了。我收到的周边居民的投诉,简直可以用麻袋装。你们彻夜不睡觉,难道要居民们也都彻夜不睡觉?你们彻夜的油烟滚滚,难道让周边居民也彻夜被油烟熏着?你们彻夜唱着闹着,难道也要周边居民彻夜听着?“来双扬说:”来双瑗!你这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扬扬,我讨厌你说'崩溃'!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糊涂!我是在替你着想,在说你呢!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卖鸭颈,她去做什么?卓雄洲追求她,买了她两年的鸭颈,她不朝他微笑难道朝他吐唾沫?
来双扬是吉庆街的偶像。虽说来双扬只卖鸭颈,小不丁点儿的生意,但是她的小摊一直摆在吉庆街的正中央,并且整条街道就她一个人专卖鸭颈。来双扬自己不用说什么的,不用与人家争吵和抢夺地盘。
来双扬说:“崩溃!”
这样的小街是没有什么大出息的,只不过从中活出来的人,生命力特别强健罢了。来双扬就是吉庆街一个典型的例子。来双扬十五岁丧母,十六岁被江南开关厂开除。那是因为她在上班第一天遇上了仓库停电,她学着老工人的做法用蜡烛照明。
现在的吉庆街,一街全做大排档小生意。除了每夜努力挣一把油腻腻的钞票之外,免不了喜欢议论吉庆街的家长里短、典故传说。对于那些蛰伏在繁华闹市皱褶里的小街,家长里短、典故传说就是它们的历史,居民们的口口相传就是它们的博物馆。
来双扬是吉庆街的第一把火。是吉庆街有史以来,史无前例的第一例无证占道经营。安静的吉庆街开始热闹,吃油炸臭干子的人,从武汉三镇慕名而来。来双扬用她的油炸臭干子养活了她和她的妹妹弟弟。可是她的历史意义远不在此,有记载,来双扬是吉庆街乃至汉口范围的第一个个体经营者。自来双扬开始,餐饮业的个体经营风起云涌。用来双元的老婆小金的话说:来双扬是托了邓小平的福。不是邓小平搞改革开放,来双扬胆量再大,也斗不过政府。
市长市长市长!我说过一百次了,真是崩溃!“来双瑗站起来把手挥动着:”
现在来双瑗很起劲地选择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命运已经认同了她的选择。
是人,便有来历,谁都不可能扑通一声从天上掉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其实来双瑗也在来历里面。来双瑗一直竭力地要从那发黄的来历里挣脱出去,那也情有可原,可是来双瑗怎么就失去了对这来历的理解能力呢?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居住,来双元父子割了包皮怎么办?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条件,两个大活人的一日三餐,都有九妹免费送上楼来?难道来双扬真的可以不管来双元父子?她不能!
在来双扬这里,她简直懒得与来双瑗说话。世界上的道理,没有来双瑗不懂的,可现实生活中的道理,来双瑗没有一条是懂的。比如来双瑗居然就是不懂来双扬的生活方式。
来双扬的鸭颈十块钱一斤,平均一个晚上可以卖掉十五斤。假如万一卖不动,到了快打烊的时候,就会有卓雄洲之类的男子汉出面,将鸭颈全部买走。
但是人家老工人的蜡烛多少年都没有出问题,来双扬的蜡烛一点燃,便引发了仓库的火灾。来双扬使国家和人民财产遭受了巨大损失,本来是要判刑的。
兽医站的公函,还是寄到吉庆街来了。人家警告说:如果再继续拖欠原单位的管理费,原单位便要将来双瑗除名。来双瑗可以傲慢地说:“不理他们!”现在来双瑗是电视台社会热点的特约编辑,胸前挂着出入证自由地出入电视台,有人吹捧她是女鲁迅,她的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才是懒得去理睬她的兽医站。来双扬却不可以这样,来双扬赶紧设法替妹妹把管理费交清了。来双扬非常明白:来双瑗现在年轻,可是她肯定要老的;现在健康,可是她肯定会生病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来双扬对于将来的估计可不敢那么乐观。现在来双瑗到处当着特约特聘,听起来好听,好像来双瑗是个人才,人家缺她不可。来双瑗可以这么理解问题,来双扬就不可以了,她要看事情的本质,事情的本质就是:这种工作关系松散而临时,用人单位只发给特聘费或者稿费,根本不负责其它社会福利。如果兽医站真的将来双瑗除了名,那么来双瑗的养老保险,公费医疗,住房公积金等社会福利都成问题了。来双瑗学历低,起点低,眼睛高,才气低,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哥哥是司机,姐姐卖鸭颈,弟弟吸毒,一家不顶用的普通老百姓,而且祖传的房产被久占不归还,自己又是日益增长着年龄的大龄女青年,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到吉庆街跑新闻的小伙子貌不惊人,可人家都是博士生。来双瑗将来万一走霉运,来双扬不管她谁管她?
来双扬的行为到底属于什么行为?
来双扬的油炸干子是自己定的价格,十分便宜,每块五分钱,包括提供吃油炸臭干子必备的佐料红剁椒以及简易餐具。流动的风,把油炸臭干子诱人的香味吹送到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从每一个角落好奇地探出头来,来双扬的生意一开张就格外红火。城管、市容、工商等有关部门,对于来双扬的行为目瞪口呆。
吉庆街原本是汉口闹市区华灯阴影处的一条背街。最初是在老汉口大智门城门之外,是云集贩夫走卒,荟萃城乡热闹的地方。上个世纪初,老汉口是大清朝的改革开放特区,城市规模扩展极快,吉庆街就被纳入了市区。那时候正搞洋务运动,西风盛行,城市中心的民居,不再遵循传统的样式,而是顺着街道两边,长长一溜走过去,做的是面对面的两层楼房了。每间楼房都有雕花栏杆的阳台,每扇窗户眉毛上都架设了条纹布的遮阳篷。家家户户的墙壁都连接着,两边的人家说话都不敢大声。妙龄姑娘洗浴过后,来到阳台上梳头发,好看得像一幅西洋油画。
像来双瑗,她的个人档案和工作关系都还留在远郊的兽医站,可她已经跳槽了十来余家单位了。现在就是已经有好多种人生选择了,一个人大可不必非得死盯在一个地方,死做一件事情。来双瑗十年前就放弃了兽医职业,一直应聘于各种新闻媒体,做了好几次惊世骇俗的报道。十年的历练下来,来双瑗在本市文化界树立了独特的个人形象。甚至有著名的评论家,评价来双瑗有鲁迅风格。如此,来双瑗更是不会容忍来双扬的沉默的。
来双瑗下意识地摹仿着鲁迅的风格说话,她眉头紧紧挤出一个“川”字,沉痛地说:“扬扬,我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是你的亲妹妹,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她不知道对妹妹说什么才好。
来双扬点了一支香烟,夹在她的长指甲之间,白的香烟,红的指甲,不在乎的表情,慵懒的少妇。她说:“崩溃呀,我是害了久久,我是和卓雄洲眉来眼去,你动吉庆街吧,吉庆街又不是我的!吉庆街又不是没有取缔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在吉庆街的口头博物馆里,来家的故事是最古老的故事之一。
来双扬不在吉庆街做,她在哪里做?
老房子的产权问题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牵涉到一系列的国家政策,几十年的旧账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难道我就不想要回老祖宗的房产吗?
他们好久好久反应不过来。
就在最近,姐妹之间又有过一次重要的对话。
总而言之,在吉庆街,来双扬是名人。来双扬是吉庆街最原始的启蒙。来双扬是吉庆街的定心丸。
来双扬没有认为吉庆街好,也没有认为小市民的生活好。来双扬没有理论,她是凭直觉寻找道理的。她的道理告诉她,生活这种东西不是说你可以首先辨别好坏,然后再去选择的。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地进行选择,谁不想选择一种最好的生活?谁不想最富有,最高雅,最自由,最舒适,等等,等等。人是身不由己的,一出生就像种子落到了一片土壤上,这片土壤有污泥,有脏水,还是有花丛,有蜜罐,谁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只得撞上什么就是什么。来双扬家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吉庆街,他们谁能够要求父母把他们生到帝王将相家?
你动吧。“来双瑗说:”扬扬,我真是不明白。我们现在和吉庆街有什么关系?“
来双瑗常常在公开场合出口伤人之后,背地里又去低声下气地求和。久而久之,来双瑗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家觉得来双瑗还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有一张雄辩的利嘴。姐姐来双扬,与谁说话都占上风,惟独就怕妹妹来双瑗。来双瑗为此,一直暗自得意。她认为,来双扬说是嘴巧,不过就是婆婆妈妈,大街小巷的那一套罢了。
来双瑗自然还是规劝和质询姐姐。她说:“扬扬,其实现在已经有好多种选择了,我始终不明白,你干吗一定要过这种不正常的生活?”来双扬瞅着妹妹,翘起眉梢,半晌才开口。她懒洋洋地说:“你装什么糊涂?”来双瑗激昂地说:“我没有装糊涂,是你在装糊涂!”
来双瑗是不会慵懒的。来双瑗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裙,披着清纯的直发,做着在电视主持人当中正在流行的一些手势。来双瑗说:“扬扬啊,既然你这么固执,这么不真诚,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实在闹不懂,吉庆街,一条破街,有什么好的呢?小市民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的呢?”来双扬举双手投降,她连她的语气词“崩溃”都不敢说了。来双扬说:“行了,我怕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来双瑗找我谈话。”来双扬怎么回答妹妹的一系列质问呢?来双瑗所有的质问只有主观意识,没有客观意识,教导他人的愿望是如此强烈,真把来双扬累着了。
来双扬的夜晚是一般人的白天,她的白天是一般人的夜晚。说不清为什么来双瑗到现在也还闹不懂来双扬为什么要黑白颠倒地生活。别人不管闲事,来双瑗喜欢管闲事。偏偏来双瑗还闹不懂,这让来双扬说什么才好?
来双扬说:“张所长,你知道九妹是我的干妹妹吧?我把九妹嫁给你做儿媳妇怎么样?”张所长喜出望外地说:“九妹?!”
他还是坚持看报,没有改变姿态。张所长知道来双扬经常跑他们房管所的目的是什么,她想要回他们家从前借出去的那间老房子,还想尽快办理她目前居住的这间房子的过户手续。
话题,被张所长缠绕在他最大的心病上面。张所长最大的心病就是他的儿子。
家里也就是一个三居室,老伴也就在居委会上班,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单位;儿子还是一个精神病人,靠他们老两口养活,不发病的时候也只能呆在家里,发病了就糟糕了,满大街地追姑娘,夜里还往他妈床上爬,只好雇请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保姆专门看管他。雇请男保姆,现在一天得二十五块钱,真是要张所长的命啊!
现在来双扬说话了。她说:“张所长,我说句良心话,你真是一个好干部。
工作上的事情,张所长知道怎么办。来双扬想要拥有两间老房子的产权,多麻烦的事情啊!别说请张所长吃香格里拉,就是吃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也不过分。
哨子说:“打折还不好?我就是喜欢打折。现在不打折的东西我都不买,就等着它打折。”来双扬不能再让哨子胡扯了。哨子是一个喜欢胡扯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音尖利如哨,家常谈起来,尽是鸡毛蒜皮,没完没了。来双扬巧妙地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思路上,来双扬说:“哨子你是对的。哨子你做的事情没有不对的,以后我要向你学习。现在,我的包里有一点儿零食,拿出来大家分享。接下来我要托你们的福,在这里休息一下。咱们邀请张所长来一场'斗地主'怎么样?闲着也是闲着,无聊啊。”
现在的人们都要求别人替他着想,为他服务,他能够反过来考虑一下别人的利益吗?来双扬这个女人还算不错,还是比较懂事的。她已经说了,她今天请客是因为她赢得太多了。牌场上的请客,好玩而已。去吃吧!
张所长用巴掌抹着脸,害臊地说:“你看他爬他妈的床,这是多么难堪的事情。我恨不得把这个杂种杀了,免得他有朝一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他说:“那你以为我们房管所是国民党?”吉庆街长大的来双扬,绝对不会像来双元这么行事和说话。她不会找张所长据理力争的,不会用大话压人,不会查找各种政策作为依据。她常来坐坐,只谈家常,展示展示跑断腿的苦模样,同时小恩小惠不断。见机行事地逮住张所长,一旦逮住,她就用尽天下的软话哀求。
来双扬说:“那好。那就说定了。”来双扬的第一步成功了。其实来双扬今天没有逛什么商店,高跟皮鞋也没有把脚磨疼。如果来双扬不来这么一场精心的铺垫,只怕张所长不肯受她一请。不是张所长不爱吃饭,张所长爱吃饭。房管所在“久久”的挂账,也有几十笔了。张所长是太聪明了,他知道来双扬的目的。
今天来双扬不上哀求的套路了,今天来双扬要使用杀手锏。
来双扬是来请张所长吃饭的。但是办公室还有两三个人,来双扬没有直接地说请张所长吃饭,也没有鬼鬼祟祟地说请张所长吃饭。来双扬不能让张所长难堪。
今天来双扬逮住了张所长。
来双扬说:“现在有什么好东西,什么东西都打折,给人的感觉东西都贱。”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得到什么提拔,也没有得到什么荣誉。被提拔被树立的那些个优秀党员,张所长太了解他们了,就是会做一些表面文章,沽名钓誉。其实他们的实惠一点儿没有少得,张所长在某个桑拿屋,三次碰到了某个优秀党员。
来双扬说:“你儿子这叫花痴不是?如果有了一个好老婆,他自然就好了。即使偶尔发病,也有老婆管着。小两口关在家里闹一闹,你老伴也就不存在危险了。”
“斗地主”是一种扑克牌的玩法,目前正风靡武汉三镇。张所长对于“斗地主”的酷爱,来双扬是早就知道的。当哨子从来双扬的包里拿出了一堆袋装的牛肉干、薯片和南瓜子以后,张所长放下了报纸。
张所长放下报纸,说话了。他说:“还是扬扬有钱啊,又给我们派救济来了。”来双扬说:“哨子你看你们张所长,崩溃吧?带一点儿零嘴来吃吃玩玩,也要被他奚落一番。”哨子不是聪明人,丝毫感觉不出来双扬与张所长的暗中较量,跑过去打了张所长一巴掌,教训人说:“不要欺负扬扬好不好?像扬扬这么关心我们的住户有几个?”
张所长的这一套工作方式,来双扬太了解了。
来家四个子女,就她跑得勤,就她理由充足,她想独吞房产,这个女人不简单。
作为一个基层干部,张所长做得够好的了,他从来没有因为家庭困难叫过苦。
一进饭店大堂,张所长就说要上一回洗手间。
来双元都不太了解。来双元当兵那么多年,复员回来还在省直机关车队,但是他依然思想简单,说话牛气,他曾经质问张所长:“你办事拖拉,阳奉阴违,专门为难老百姓,这是我们共产党的作风吗?”张所长一句话就把来双元顶了回去。
房管员哨子说:“逛商店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一个单身女人,迟早要在吉庆街傍一个大款的,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张所长在房地部门工作了一辈子,积累了非常丰富的经验:首先,我们的干部,做工作不是要立竿见影地解决什么问题,而是要搞平衡,和稀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一个下午,来双扬走进了房管所。
张所长不与哨子这种不聪明的人斗心眼,连忙平易近人地说:“好好好,我官僚,我检讨。”来双扬说:“张所长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干部。”
“斗地主”就这么开始了。牌这么一打,关系也就贴近了。大家互相嘲笑,指责和埋怨,说话也就没有分寸了,动不动,手指就戳到别人的额头上去了。
张所长的手指也戳了来双扬几下,来双扬也回敬了几下。来双扬手指上是镶了钻石的,张所长就说自己挨了“豪华”的一戳,大家便敞开嘴巴笑。坐到一起打牌,气氛来了,机会也就来了。趁哨子去上厕所,来双扬对张所长说:“对不起,今天我赢你太多了,不好意思啊。”
张所长正色道说:“扬扬,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话。我工作上分内的事情,就是你和我没有任何朋友关系,我一样按政策办理。你的房子问题,大家有目共睹,你的要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我一直在积极地办理。只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太多,解决的时间需要长一点儿。不过现在已经快办好了。”来双扬当然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说了谢谢!
张所长自己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旁边,神情就很自然了。来双扬请张所长点菜,张所长不肯点,推说对菜式没有研究,不会点。
张所长也是一个聪明人。张所长看报纸的时间够长了,架子端足了,是给来双扬一个台阶的时候了。张所长没有必要得罪来双扬,来双扬在吉庆街那还是相当有本事的。张所长在吉庆街吃饭,也够受照顾的了。张所长也快退休了,他不想退休以后走在街上,邻居街坊都不理睬。再说,张所长实在是喜欢“斗地主”,也实在是喜欢有来双扬参与的“斗地主”,这个女人出手大方,有牌德,并且还比较漂亮。
这是房管所快要下班的时刻,或者说实质上已经下班了。政府机构的末梢,还是社会主义大锅饭,总是紧张不起来。
既然来了香格里拉,既然今晚要用杀手锏,那就豁出去了。来双扬点了一道日本北海道的鳕鱼,点了北极贝,点了虫草红枣炖甲鱼,这是一道药膳,滋阴益气,补肾固精的。张所长在读菜谱,听到这里,着实有点感动了,他又不是什么大干部,来双扬也这么下本钱点菜,他的面子也足够光辉了。张所长连忙打断了来双扬,说:“行了行了。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再说,这些菜的蛋白质也太高了,我这个年纪吃不消的,还是清淡一点好。把甲鱼换成冬瓜皮蛋汤吧,我最喜欢喝这种清淡的汤。”来双扬说:“张所长,别别别!甲鱼一定要的,咱们人到中年,就是要注意滋补,再来一个冬瓜皮蛋汤不就行了。”
来双扬把她随身的包往房管所的办公桌上一甩,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蹬掉自己的高跟皮鞋,做出累极的样子说:“哎呀把我累死了。”张所长在看报纸。
其次,不给当事人弄得难度大一些,以后谁都爱生事;再说,难度大了,跑断当事人的腿了,到时候当事人只会更加感激你。
他不愿意得罪一大堆人,成全来双扬一个人。再说刘老师的侄子,对他也不薄,他不能随便就把他赶出房子,让大家住到大街上去?来双扬不是已经有房子住吗?
聪明人张所长立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对着来双扬,使劲地打恭作揖,说:“扬扬,只要你真的能够替我解决这个心腹大患,我和我老伴,来生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来双扬扶张所长坐下,说:“张所长啊,别说得那么可怕。什么来生?我们不都只盼望今生能够过得顺心一点儿吗?”
谢谢!然后为自己和张所长满上了酒,然后两人轻轻一碰,都干了。
张所长怎么能够点菜呢?毕竟他是所长,来双扬是一个卖鸭颈的女人。张所长与比他地位低的人出去吃饭,向来都是别人点菜。他只是超然地说:“我吃什么?我吃随便。”况且,来双扬请客,张所长点菜,他就不好意思点太昂贵的菜了,可是既然吃香格里拉,就应该吃一点儿昂贵的菜,要不然,还不如在吉庆街吃呢。
张所长说:“光说不好意思就行了?”来双扬说:“我请你吃晚饭好不好?你这么廉政,敢不敢和我出去吃饭?”
其实来双扬并没有赢太多,她就是来输钱的。
但是来双扬这么隆重,张所长就有一点儿心慌了,是不是来双扬又有什么新的过分的要求呢?
在洗手间里,张所长洗了一把脸,面对洗手间华丽的大镜子,张所长自己给自己打气了一番:不就是香格里拉吗?来双扬难道不应该请?多年来,他们房管所为来双扬他们维修这些上百年老房子,投入了多少经费,花费了多少心血?来双扬是应该请的。香格里拉这种饭店,如果不是住户请客,像张所长这种房管所的干部,进来的机会极少,张所长又不是傻子,他当然没有必要放弃这个机会。
来双扬能够有什么新的要求呢?不就是两间房子的产权问题吗?
张所长不肯点菜,来双扬也不坚持了。来双扬请张所长点菜,也是一种姿态,表示尊重而已。来双扬像黑夜里的蜡烛,心里亮着呢,这菜,当然是由她自己来点了。
这时候,对张所长一直深表同情的来双扬忽然自己灌了一杯酒,将她镶着钻石的手指互相一个拳击。来双扬使出她的杀手锏了。来双扬说:“张所长,我简直都替你受不了了!这样吧,我就豁出去了,我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张所长说:“你?”
牌场与酒场一样,是斗智斗勇斗气的地方,输家是不能对赢家服软的。张所长说:“有什么不敢?廉政就不吃饭了?江泽民还宴请克林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
这让张所长心里如何平衡得了呢?
有服务生在一边,张所长不好意思坚持。他只得告诉着服务生说:“小姐够了!小姐够了!”话题就是从这个时候,顺水推舟开始的。来双扬的语言表达,有一个了不起的本事,这就是:显得特别真诚。要论嗓音的好听,要论形体与语言的配合,来双扬都不及她的妹妹来双瑗。武汉有一句民谣,说:十个女人九个嗲,一个不嗲有点傻。女人的关键是要会嗲。来双扬就在于她非常会嗲。会嗲的女人不是胡乱撒娇,是懂得在什么场合使用什么姿态。来双扬深谙嗲道,她说话时候的真诚感便是来自于对嗲的精通。来双扬说鸭颈好吃,可以说得谁都相信。
她的策略是先赢一点点,后输多一些,这样输得就像真的。
张所长苦笑说:“哎呀扬扬,办法是好,可是谁愿意做他的老婆?再说,他还有文化,还晓得不要乡下女人,只要漂亮姑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来双扬说:“张所长,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你这个忙,我帮定了!保管给你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张所长眨巴着眼睛,与来双扬把酒杯一碰,一口就抽干了一杯酒。张所长动情了。他说:“扬扬,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今天对我的评价,比上级对我的表扬更使我感到高兴。工作了一辈子,有群众的满意和支持,我就满足了。来,我敬你一杯。”
吃饭吃到这种心心相印的程度,来双扬与张所长几乎无话不谈了。使张所长一步一步放松警惕的是单色书网,来双扬没有提出什么新的过分的要求。来双扬几乎没有谈她房子的事情,与他大谈的是世道,是做人,是家常,他们一同愤世嫉俗着,吃得好不畅快。
你真是太廉政了。一般干部吃饭,他怎么会嫌好菜多了呢,又不是他自己掏钱。菜太多,吃不了,人家光是尝一筷子,见识见识一下也好啊。张所长,我这才点了几个菜,看你替我急的,生怕把我吃穷了。张所长,像你这样的干部,现在是太少太少了!我来双扬,有运气住在你的管段,想想真是我的福气。来,我敬你一杯! “来双扬真诚的话语,把张所长说得泪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了这么多年的房管所长,替大家做了多少好事,到现在快退休了,还不是两袖清风?
张所长以为来双扬请的晚饭,不过是在吉庆街罢了。可是没有料到,来双扬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了香格里拉饭店。在五星级饭店进餐,张所长还是很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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