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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池莉当代小说

不到一个小时,陆武桥回到了餐厅,整整齐齐一点不像打过架的样子了。陆武丽安排了一间小小的雅室,陆武桥请刘板眼吃饭喝酒。开初二人都不说话,单纯地吃喝。酒过三巡,刘板眼开了口,说:你告诉我一件事好不好?我没什么别的要求,我只要求你如实回答我的一个问题。男子汉说话算话,这,我先喝了这一杯酒。陆武桥说:你说吧。能回答的我回答,不能回答的我没办法,但我陪三杯酒。刘板眼问:你到底找丁曼说了些什么?陆武桥一听这问题,自己主动连喝两杯白酒。喝了之后说:我不喝三杯是因为我还可以告诉你丁曼说过的一句话。在告诉你之前我劝你不要再谈丁曼这件事,这件事应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刘板眼淡然一笑,说:你以为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假如我还是要离呢?陆武桥说:你别不清白。你先听我告诉你丁曼的话之后再假设这个那个。陆武桥说:我问丁曼,我说如果老刘的双腿废了你能够照顾他一辈子吗?丁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不能。我的理想和追求是要快快乐乐过一生。慢着!同样就这个问题我也问了我姐,我姐的回答也毫不犹豫:我能!我心甘情愿服侍他一辈子,再苦再累也决不后悔。刘板眼傻了。陆武桥说: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水深吧。刘板眼再也没有话。最后,刘板眼用低沉的语调对陆武桥提了一个希望。他希望陆武桥一定管管陆掌珠,让她今后别再逼他清晨拉屎和每晚睡觉前喝一支外面卖的五花八门的补养液。陆武桥答应了他。郎舅二人又无话,大醉方休。
一周过去了。陆武桥正考虑还要不要给点时间刘板眼适应失恋的痛苦,刘板眼自己找上了门。在一个浓雾的阴晦的上午,刘板眼瞪着火光闪闪的眼睛,直接闯进了"标新立异"餐厅三楼陆武桥的总经理办公室。陆武桥在居委会与老太太们合用一张课桌做了好几年总经理,终于苦尽甜来,最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室内装修刚刚竣工,吊灯铝合金窗户护墙板地毯黑色的大班桌意大利真皮沙发,一切都新得像刚出娘胎。陆武桥有点像喜欢和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喜欢和爱护这间办公室。他要做更大的生意了,他要与海外财团谈项目了,他的总经理办公室正以颇具实力的气派等待着海外财团的客人。可是,刘板眼用沾满灰尘的肮脏皮鞋踹开了办公室精致的镶着浮雕图案的门。陆武丽在后面紧紧追赶着刘板眼,叫喊道:臭流氓!滚出去!臭流氓!滚出去!陆武桥正在打电话。一见如此情形,连忙挂断电话,说:嗨,刘板眼,你把我的门踹坏了!刘板眼本来已经进了办公室,听了这话又特意回去踹了两脚。陆武桥这才发现此刻的刘板眼已经不是平常的刘板眼了。陆武桥说:武丽,出去!带上门谁也不让进来!陆武丽说:大哥,他疯了一样。陆武桥说:知道。你听我的!但陆武丽一出门,刘板眼就抓了只报纸夹朝陆武桥直扑过来。刘板眼在扑过来的时候吼叫道:你妈个×!你威胁丁曼!陆武桥根本来不及分辩,身上就挨了狠狠一家伙。陆武桥躲闪着,喝道:刘板眼!别胡来!陆武桥话音未落,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报夹都打折了。陆武桥说:哎,搞真的了?陆武桥不敢相信刘板眼真的失去了理智。刘板眼这类人几乎不可能真的失去理智。刘板眼是哪一类人呢?是武汉男人中外形比较体面内在比较弯弯绕嘴皮子比较能干的那一类男人。一般来说,武汉男人普遍比较瘦小,但刘板眼之类生得一副好架子,瘦瘦高高,宽肩直背,五官摆得也比较端正。是古典小说中所谓人们一看,此公子骨骼清奇,相貌不凡的那种形象,但他们实质却没什么不凡之处,都是红尘之中庸庸碌碌之辈。他们的特点是好文不好武。遇事首先要很有逻辑十分周全地分析一通,分析了之后再看如何办理。他们心细如发,善于察颜观色,任何时候都会三思而后行。这类人的绰号几乎都被取做"板眼"。所谓板眼板眼,那就意味着有沉得住气的本事,意味着有既要玉不碎又要瓦也全的本事。所以,陆武桥对刘板眼估计不足。刘板眼丢掉半截报夹,顺手又抄起一盆紫砂花盆,里头养的是仙客来,花朵开得正娇艳。陆武桥着急得不得了,这盆花是宜欣大老远从武昌的青山苗圃里买了抱过来送给他的。陆武桥厉声说:刘板眼,你放下它!刘板眼说:你妈个×!让你威胁丁曼!刘板眼举着花盆瞄准了陆武桥,像掷铝球一样扔了过来。陆武桥本来在沙发后面躲闪刘板眼,见花盆飞过来,心里痛惜,竟挺直身体伸手去接。仓促间陆武桥没有接住,花盆直擂他的左肩,人和花盆一块摔在地上,花盆撞上落地台灯的基座,顿时粉身碎骨,花泥委地。陆武桥捂着肩大叫:你个婊子养的刘板眼!你妈的搞邪完了!这叫给脸不要脸,地狱无门你偏来!好吧,老子今天要让你认清现实!陆武桥虎虎地站了起来,一下子扭住了刘板眼。要论打架,刘板眼哪儿是陆武桥的对手。陆武桥这种工人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靠打架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武汉三镇,龟山蛇山,长江汉水,他哪里没战斗过?刘板眼家庭出身不好,先天的底气就不足,孩子关在家里养,还谈什么虎气?所以,两人扭打在一起,不过四五个回合,刘板眼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毯上不再动弹。陆武桥回家洗漱,把刘板眼留在办公室让邋遢照料。邋遢是个乖巧的人,扶起刘板眼,给他洗脸洗伤口,喷"好得快"气雾剂,贴"创可贴"消炎止血胶布,又给他刷衣服擦皮鞋,还一脸憨厚的笑意。有一句无一句地说:刘总,不是我说您,跟桥老板打什么架?我们桥老板天天早晚练沙袋。又说:我们乡里有句话,说是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你们再打也是一家人,瞧都是打得皮肉伤,几天就好,不碍事。我们桥老板这人好也就好在这里,顾家。他家里人家里事包括我们这些人的事,他豁出命也要管。又说:您在沙发上躺一会儿休息一下。桥老板刚才下楼吩咐给您宰了只甲鱼,现正炖着呢。刘板眼最后实在忍受不了邋遢的絮叨,说:滚一边去!
关于陆掌珠的婚姻问题基本上可能算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陆武桥受到了全家的热烈赞扬。吴桂芬不顾身体有疾,亲自下厨。陆掌珠帮厨,头一天就开始忙碌。她们煨了排骨藕汤,卤了一罐子猪肚子牛肉鸡蛋什么的,烧了时令菜八宝香酥鸭,清蒸了鳊鱼,炒了武汉家常小菜,如:茼蒿,霉千张之类。时候一到,摆上桌来,足有十好几个菜。在欢声笑语中,陆掌珠提到了宜欣。陆尼古吴桂芬老两口喜得半天合不拢嘴,说咱们工人有志气,这回找了个女硕士!陆武丽的小脸垮了下来,说:像他妈个妖精!陆掌珠说:哪里像妖精。白白净净甜甜脸,穿着像女排运动员,又精神又朴素大方。陆武丽说:你老土吧?什么朴素!她那都是美国的名牌服装!上千块钱一套。她是省油的灯?年轻貌美的女硕士找个体老板是什么意思?傍大款呐!陆武桥哈哈大笑。吴桂芬问:有武丽说得这么吓人吗?陆武桥说:老娘啊,你放心,我马上娶过来给你看。陆武桥再一次哈哈大笑。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终于设法让陆建设束手就范并同意去外地学习开车与修车技术;说服了刘板眼;分清而且交割了与居委会的产权关系;装修了新的办公室;他顺利地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还得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宜欣。宜欣有多好他们谁能想象得到啊!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能够激发出连男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智慧和爱情,这又有几个人能够亲自体会啊!陆武桥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生活得最有激情最有活力最有目标最有意思的时刻,尽管他的人生已有四十年的历程,然而 他自己触摸得到的一种他喜欢的生活从现在才开始。
尽管刘板眼呵退了邋遢,但他的确彻底清醒了。刘板眼躺在陆武桥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知道在武汉,在这间办公室,自己绝对不是陆武桥的对手。陆武桥要文有文,要武是个亡命之徒,他倒下了还有陆建设那小子,那小子更不善。后面还有陆武丽,也是个翻脸不认人能喝生人血的小泼妇。陆家果真不是好惹的,刘板眼跳到界外,从阶级分析的观点看问题,他倍感惊悚地认识到:四代赤贫但曾经拥有最高社会地位的工人家庭现在是个炸药包,真真是不能给点火星子。幸亏陆掌珠还算念旧情。刘板眼想:生存还是死亡啊?亲爱的莎士比亚大师,一个问题提了三四百年不给予回答,让我们在无比悲伤的关键时刻从文学里找不到人生的答案,却令我们更加悲伤,我们还读文学作品作甚?刘板眼在悲痛中不无遗憾地想:当年要是不读中文系就好了。应该读经济系或者管理系的。像国外那些亿万富翁,一甩手给你成百万上千万的钱,哪个女人肯不离婚?刘板眼认为还是自己款不够大,钱不够 多,离不掉陆掌珠留不住丁曼,怪谁呢?
在一个秋色澄净的黄昏,宜欣的生活之船不知不觉地驶入了鄱阳街洞庭里十六号陆武桥 的港湾。
陆武桥像个伤员那样半卧在床头,宜欣坐在与他遥遥相对的沙发上,他们在轻松愉快地聊天。你的童年,我的童年;你记忆中的希罕事,我记忆中的希罕事;你最喜欢吃什么,我最喜欢吃什么;你最讨厌哪一种人,我最讨厌哪一种人;你看小说吗?我看小说吗;你看电视连续剧吗?我看电视连续剧吗。在他们的笑声中,海关钟楼的钟声又一次敲响。他们静下来,倾听圆润悠远的"嚕?嚕?"的钟声。钟声一落,陆武丽端了一果盆雪梨进来。陆武丽热情洋溢地说:宜欣姐,吃梨吃梨。吃了梨我送你到码头。八点钟了,八点半是最后一班轮渡。宜欣微笑了一下,拿了一个梨吃。陆武桥说:武丽,你该回家了。等一会我让邋遢送宜欣,打个"的",三分钟就到码头。我们给邋遢提供一个做绅士的机会吧。三个人都笑起来。陆武丽退出去了又伸进头来,说:大哥,我让邋遢一刻钟以后上来。一刻钟之后邋遢果然准时上了楼。陆武桥告诉邋遢:你忙你的去吧,宜欣不坐船了,待会儿自己坐出租车回去。邋遢诺诺退下。陆武桥与宜欣相视一笑。陆武桥问:不坐船可以吗?宜欣说:当然。陆武桥说: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聊天了,我觉得非常好,非常愉快,还想聊。宜欣说:那就聊吧。陆武桥说:你不是为了陪我吧?宜欣说:就是为了陪你又有什么呢?陆武桥哑口无言,但心里很舒服。只好问:梨怎么样?宜欣说:梨很好。吃吗?陆武桥点头。宜欣挑选了一个梨,对着灯光看看,放下,又挑选了一个梨,对着灯光左瞧右瞧,说:这个肯定又嫩又甜,你相信吗?陆武桥说,我相信。陆武桥声音很平淡,热浪却一直涌到他的喉咙口。他被宜欣小巧的动作和专心致志的神情还有柔和的嗓音打动了。没有其他女人为他如此这般地挑选过梨,尤其是一个如此美好雅致的女人。陆武桥埋头吃梨,几大口就吃得只剩一个梨核。宜欣接过梨核时惊讶地扬起了一只眉毛,说:世界上竟还有如此勇猛吃水果的人!在学校,男生和男老师吃水果都非常斯文,当然,那是有我们女生在的场合。陆武桥说:后半句话补充得好。两 人又不由自主相视一笑。陆武桥觉得宜欣非常动人。
十点的钟声在渐渐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地中断了陆武桥和宜欣的谈话。钟声响过,宜欣捋了捋头发,说:我得走了。陆武桥说:我们刚才正在谈什么呢?还没谈完吧?宜欣说:可是时间到了,我得走了。陆武桥说:时间到哪儿啦?谁给我们规定了时间?对了,我们正在谈微观世界,谈微观世界里的纳米技术,纳米技术可以把一根头发粗细的纤维拉长到九百米还是九千米?纳米技术,高新科技领域里的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很有意思,但谈论它们的同时我感到自卑,渺小,愚蠢,我觉得自己像他妈一只蛾子在大油锅里扑腾,做什么都是在进行这种扑腾,真是生不如死,你明白吗?宜欣不再说走,她注视着陆武桥,清澈的眼睛里转动起薄薄的泪光。陆武桥一发而不可收,他说:你可以走了。是的,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们有个时间表。你们的人生可以按照时间表准点到达预期的目标。七岁到十二岁,读小学,十二岁到十七岁,读中学,十七岁到二十一二岁,读大学,大学毕业考硕士,读硕士与人同居或者结婚,然后在同居者或者妻子丈夫的侍候下考博士-我没有与人同居!宜欣插话说:我没有与人同居也还没有结婚,我自己洗衣服和床单!可是,陆武桥说:可是我们没有时间表。我们抓不住时间这个玩艺!我想念书它搞文化大革命,我想上大学它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当了光荣的工人阶级它推崇文凭,我去读电视大学挣了文凭它搞改革开放。我结婚之前,姑娘要求我是党员和有大专文凭,结婚之后却要求有钱有权力,当我有了钱的时候老婆早已经跑了!你知道吗?我多么想抓住这青春还没消尽的岁月,哪一天跑得远远的,和你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穿自己想穿的衣服,逛自己想逛的大街,吃着羊肉串看戏似的观赏一个疲于奔命的餐厅老板的人生!宜欣的泪水潸然淌下。陆武桥朝宜欣伸出手,宜欣站起来走了过去,陆武桥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陆武桥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他说:宜欣,我不是想伤害你,懂吗?陆武桥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遗憾。你看,我尽管有了一点钱,按说可以潇洒一些,但是不行。今天你看见了我弟弟,他竟是这种东西;我还有贫穷的父母,还有失业的姐姐和不懂事的妹妹,还有离了婚的前妻和女儿,还有邋遢他们十几个靠我生存的农村孩子。我哪儿也不能去,我得为他们一天天地硬着头皮干,我得处理许多恶心的龌龊的事-你懂吗?宜欣说:我懂。宜欣宁静地注视着陆武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了他的手掌里。
宜欣洗漱完毕回到房间。陆武桥说:睡吧。宜欣环顾一周,抱过一床被子,准备睡到沙发上。陆武桥说:这就不好了。我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呢?宜欣说:可你没有另外的床。陆武桥说:傻丫头,真是枉读一世书。为什么还要有另外的床呢?宜欣抱着被子后退了几步,一双眼睛迷雾般望着陆武桥。陆武桥反倒糊涂了。陆武桥说:你?你难道是个缠过小脚的女硕士?宜欣摇头。那么,陆武桥说:思想可以解放,但实际上从没与男人在一个床上睡过?宜欣仍然摇头。怎么啦?陆武桥问。宜欣垂下了她的头。她矛盾极了。她喜欢陆武桥可陆武桥不在她人生的时间表上。她不想和他关系太深。怎么啦?陆武桥更加迷惑地追问。宜欣在陆武桥的频频追闷下抬起了头,她告诉他:我不想和你关系太深。陆武桥笑起来,说:深不了。来吧,上床吧。今天我受了伤,这你知道,我想深也深不了。宜欣说:没羞!她捂住脸,一低头钻进了被子。两人在被子里紧紧拥在一起。宜欣在陆武桥耳边说:我真怕伤害你!陆武桥也在宜欣耳边热切地说;什么话!真的,宜欣说:你记住我今夜的话,我是不愿意伤害你的!陆武桥说:你伤害不了我。我从来从来没受过如此美好的伤害。你知道吗?我从不愿意与人谈自己的那些事,不愿意倾诉。我从没遇上过能够倾诉的人。我瞧不起喜欢倾诉的男人。可是今天我对你什么都说了而且还有说不完的话。说吧,说吧-宣欣将陆武桥的头揽人自已的怀中。陆武桥在宜欣的抚摸下再也把持不了自己,他流下了作为男人的第一次眼泪。陆武桥汹涌澎湃的泪水湿透了宜欣的胸脯,这饱满柔软温润馨香性感的胸脯让陆武桥觉得亲得不得了,他往里拱着钻着,宜欣也感动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两人就这么相依相偎 地呜咽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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