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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池莉当代小说

十点的钟声在渐渐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地中断了陆武桥和宜欣的谈话。钟声响过,宜欣捋了捋头发,说:我得走了。陆武桥说:我们刚才正在谈什么呢?还没谈完吧?宜欣说:可是时间到了,我得走了。陆武桥说:时间到哪儿啦?谁给我们规定了时间?对了,我们正在谈微观世界,谈微观世界里的纳米技术,纳米技术可以把一根头发粗细的纤维拉长到九百米还是九千米?纳米技术,高新科技领域里的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很有意思,但谈论它们的同时我感到自卑,渺小,愚蠢,我觉得自己像他妈一只蛾子在大油锅里扑腾,做什么都是在进行这种扑腾,真是生不如死,你明白吗?宜欣不再说走,她注视着陆武桥,清澈的眼睛里转动起薄薄的泪光。陆武桥一发而不可收,他说:你可以走了。是的,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们有个时间表。你们的人生可以按照时间表准点到达预期的目标。七岁到十二岁,读小学,十二岁到十七岁,读中学,十七岁到二十一二岁,读大学,大学毕业考硕士,读硕士与人同居或者结婚,然后在同居者或者妻子丈夫的侍候下考博士-我没有与人同居!宜欣插话说:我没有与人同居也还没有结婚,我自己洗衣服和床单!可是,陆武桥说:可是我们没有时间表。我们抓不住时间这个玩艺!我想念书它搞文化大革命,我想上大学它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当了光荣的工人阶级它推崇文凭,我去读电视大学挣了文凭它搞改革开放。我结婚之前,姑娘要求我是党员和有大专文凭,结婚之后却要求有钱有权力,当我有了钱的时候老婆早已经跑了!你知道吗?我多么想抓住这青春还没消尽的岁月,哪一天跑得远远的,和你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穿自己想穿的衣服,逛自己想逛的大街,吃着羊肉串看戏似的观赏一个疲于奔命的餐厅老板的人生!宜欣的泪水潸然淌下。陆武桥朝宜欣伸出手,宜欣站起来走了过去,陆武桥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陆武桥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他说:宜欣,我不是想伤害你,懂吗?陆武桥说:我只是为我自己感到遗憾。你看,我尽管有了一点钱,按说可以潇洒一些,但是不行。今天你看见了我弟弟,他竟是这种东西;我还有贫穷的父母,还有失业的姐姐和不懂事的妹妹,还有离了婚的前妻和女儿,还有邋遢他们十几个靠我生存的农村孩子。我哪儿也不能去,我得为他们一天天地硬着头皮干,我得处理许多恶心的龌龊的事-你懂吗?宜欣说:我懂。宜欣宁静地注视着陆武桥,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了他的手掌里。
在一个秋色澄净的黄昏,宜欣的生活之船不知不觉地驶入了鄱阳街洞庭里十六号陆武桥 的港湾。
宜欣洗漱完毕回到房间。陆武桥说:睡吧。宜欣环顾一周,抱过一床被子,准备睡到沙发上。陆武桥说:这就不好了。我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呢?宜欣说:可你没有另外的床。陆武桥说:傻丫头,真是枉读一世书。为什么还要有另外的床呢?宜欣抱着被子后退了几步,一双眼睛迷雾般望着陆武桥。陆武桥反倒糊涂了。陆武桥说:你?你难道是个缠过小脚的女硕士?宜欣摇头。那么,陆武桥说:思想可以解放,但实际上从没与男人在一个床上睡过?宜欣仍然摇头。怎么啦?陆武桥问。宜欣垂下了她的头。她矛盾极了。她喜欢陆武桥可陆武桥不在她人生的时间表上。她不想和他关系太深。怎么啦?陆武桥更加迷惑地追问。宜欣在陆武桥的频频追闷下抬起了头,她告诉他:我不想和你关系太深。陆武桥笑起来,说:深不了。来吧,上床吧。今天我受了伤,这你知道,我想深也深不了。宜欣说:没羞!她捂住脸,一低头钻进了被子。两人在被子里紧紧拥在一起。宜欣在陆武桥耳边说:我真怕伤害你!陆武桥也在宜欣耳边热切地说;什么话!真的,宜欣说:你记住我今夜的话,我是不愿意伤害你的!陆武桥说:你伤害不了我。我从来从来没受过如此美好的伤害。你知道吗?我从不愿意与人谈自己的那些事,不愿意倾诉。我从没遇上过能够倾诉的人。我瞧不起喜欢倾诉的男人。可是今天我对你什么都说了而且还有说不完的话。说吧,说吧-宣欣将陆武桥的头揽人自已的怀中。陆武桥在宜欣的抚摸下再也把持不了自己,他流下了作为男人的第一次眼泪。陆武桥汹涌澎湃的泪水湿透了宜欣的胸脯,这饱满柔软温润馨香性感的胸脯让陆武桥觉得亲得不得了,他往里拱着钻着,宜欣也感动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两人就这么相依相偎 地呜咽了很久很久……
陆武桥像个伤员那样半卧在床头,宜欣坐在与他遥遥相对的沙发上,他们在轻松愉快地聊天。你的童年,我的童年;你记忆中的希罕事,我记忆中的希罕事;你最喜欢吃什么,我最喜欢吃什么;你最讨厌哪一种人,我最讨厌哪一种人;你看小说吗?我看小说吗;你看电视连续剧吗?我看电视连续剧吗。在他们的笑声中,海关钟楼的钟声又一次敲响。他们静下来,倾听圆润悠远的"嚕?嚕?"的钟声。钟声一落,陆武丽端了一果盆雪梨进来。陆武丽热情洋溢地说:宜欣姐,吃梨吃梨。吃了梨我送你到码头。八点钟了,八点半是最后一班轮渡。宜欣微笑了一下,拿了一个梨吃。陆武桥说:武丽,你该回家了。等一会我让邋遢送宜欣,打个"的",三分钟就到码头。我们给邋遢提供一个做绅士的机会吧。三个人都笑起来。陆武丽退出去了又伸进头来,说:大哥,我让邋遢一刻钟以后上来。一刻钟之后邋遢果然准时上了楼。陆武桥告诉邋遢:你忙你的去吧,宜欣不坐船了,待会儿自己坐出租车回去。邋遢诺诺退下。陆武桥与宜欣相视一笑。陆武桥问:不坐船可以吗?宜欣说:当然。陆武桥说: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聊天了,我觉得非常好,非常愉快,还想聊。宜欣说:那就聊吧。陆武桥说:你不是为了陪我吧?宜欣说:就是为了陪你又有什么呢?陆武桥哑口无言,但心里很舒服。只好问:梨怎么样?宜欣说:梨很好。吃吗?陆武桥点头。宜欣挑选了一个梨,对着灯光看看,放下,又挑选了一个梨,对着灯光左瞧右瞧,说:这个肯定又嫩又甜,你相信吗?陆武桥说,我相信。陆武桥声音很平淡,热浪却一直涌到他的喉咙口。他被宜欣小巧的动作和专心致志的神情还有柔和的嗓音打动了。没有其他女人为他如此这般地挑选过梨,尤其是一个如此美好雅致的女人。陆武桥埋头吃梨,几大口就吃得只剩一个梨核。宜欣接过梨核时惊讶地扬起了一只眉毛,说:世界上竟还有如此勇猛吃水果的人!在学校,男生和男老师吃水果都非常斯文,当然,那是有我们女生在的场合。陆武桥说:后半句话补充得好。两 人又不由自主相视一笑。陆武桥觉得宜欣非常动人。
陆建设和李浩淼一人骑一辆山地车从简易路出来,拐上了解放大道。李浩淼紧跟在陆建设后面,提醒陆建设说:嗨,嗨,过马路!按交通规则,他们不过马路是对,过了马路是反方向行驶。他们故意反方向骑车,猫着腰,骑飞快,逼得自行车道上其它自行车纷纷躲闪,有人因此撞到了马路的护栏上。他们希望有穿着体面车牌比较响亮的人撞上他们。他们唯恐世界不乱。李浩淼是李老师的儿子,其长相综合了李老师尤汉荣夫妇的缺点:尖嘴猴腮,鬼头鬼脑,苍白发青的脸上拥有一双总是充血的小眼睛。李浩淼没考取大学,上了职业中等专科学校,学的是园林专业,毕业后参与修剪汉口市中心的马路绿化带和花坛。李浩淼对自己的工作有个蔑称:城市农民。城市农民李浩淼长期不上班,因工资福利待遇菲薄而愤世嫉俗。他衣着时髦,骑一辆来历不明的山地车,在武汉三镇转悠,一心渴望着遇上发财的机会。李浩淼比陆建设小四五岁,他称陆建设为"拐子"。用普通话解释,"拐子"与"哥们"相近,但武汉市所谓的"拐子"含有老大的意思,匪气十足。李浩淼并不想被人称为拐子,他认为这种称呼江湖气太重,有辱他书香子弟的斯文。再说,他更乐意做一些幕后的工作,想些点子出些主意之类的。陆建设正好喜欢出风头,喜欢从形式上主宰别人,干起事来一往无 前,宁折不弯,却寡言少语,没什么话说。他们俩人是一对很好的搭档。
解放大道从同济医院开始,进入繁华的市中心地带。陆建设李浩淼两人在同济医院外面宽敞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车,望着马路对面高耸的亚洲大酒店。李浩淼说: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进去在二楼安静的水手吧议一议我们今天的打算。陆建设没表情。李浩淼说:议一议很有必要!不能打无准备之战-最近我在看一本毛泽东写的书。陆建设白了李浩淼一眼,说:好。去吧。这回该你掏钱了。拐子!拐子!李浩淼媚笑着连呼拐子,他说:最近我确实没钱,月底了,手头紧得很,下回你点饭店我买单。陆建设说:那就别看见豪华地方就犯瘾好不好!李浩淼说:拐子,这个道理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到现阶段是必须开会了。如果不找个比较好的场所开会,我们就不可能平心静气不受干扰地商议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平心静气,作出的决定就有可能-少扯蛋!陆建设说:走吧!陆建设李浩淼一前一后,挺胸腆肚,旁若无人地进了亚洲大酒店。他们在水手吧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落座。刚一坐下,便有身着制服的酒吧服务小姐过来问先生们用点什么?李浩淼说:陆总,热咖啡行吗?陆建设点点头。李浩淼对服务小姐发号施令:两杯热咖啡,两份汉堡包,希望也是热的。服务小姐说:好的。请问汉堡包是要牛肉馅的还是土豆馅的?李浩淼说:小姐,我们是食肉动物。服务小姐并不欣赏李浩淼的幽默,毫无反应地转身离去。李浩淼装作与陆建设对话,大声说:陆总,我看这酒店的软环境不行啊!咱们的美国商务考察团不能住这里吧?陆建设一把逮住李浩淼,将他扯到自己眼前,说:你这小狗日的刚吃过早点又要汉堡包,不是吃你自己的钱是不是?李浩淼说:快松手!拐子,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啊!下回不点汉堡包了行不行?陆建设松了手,说:李浩淼,你哪像大学教师的儿子啊,一点知识分子的傲骨都没有。李浩淼说:时代不同了,衡量知识分子的标准也应该不同。李老师他老人家都经常挑选待遇好的会议去开,何况他的儿子?现在我们的原则是:宁弯不折。明白吗?宁弯不折-一个生命力多强的新成语!陆建设李浩淼笑起来。他们用一杯咖啡和一只汉堡包使用了水手吧整整一个上午。他们细嚼慢咽,享受着楼下大厅钢琴的弹奏声。他们一致认为这种生活应该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对简易宿舍这种灰不溜秋的工人住宅区烦透了,也对租界房子洞庭里十六号烦透了。到处是被风雨剥蚀的墙面,到处是被炊烟熏黑流油的天花板和楼梯,到处是生活垃圾,到处尘土飞扬。这里是多么明丽啊!女人个个轻言细语,男人们全都衣冠楚楚。晶亮的大门里时不时进来一个或者出去一个高挑的豪华的打扮十分别致的粉面丽入,有时还是洋人相伴。她们给了陆建设李浩淼一个恍若资本主义国家的生活背景。在这种背景下李浩淼几乎只费了吹灰之力,就驳倒了陆武桥苦口婆心施加给陆建设的道德观念和生活原则。李浩淼这个刚从少年步入青年,嘴唇周围还是孩子的茸毛的苍白发青的城市农民,没有正形地极舒服地盘踞在软椅上,一手端着热咖啡,一手夹着香烟,长篇大论夸夸其谈。他说:在今天这个历史时期,工人阶级重又坠人困境。你,你老头老娘,你姐,我老娘,还有大街上许多摆地摊做小生意的,登麻木的士的,等等,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企业效益普遍不好,在一部分人都已经别墅小车三妻四妄的时候了,我们却发不出工资,闹什么破产啦合并啦留职停薪啦两不靠啦。我们一日三餐都受到威胁了,还有什么体面?还有什么光荣?陆建设一直在和着钢琴的演奏打拍子。他似乎一直没听,但李浩淼知道他一直在听。李浩淼说:不错,也有搞得很不错的企业和工人。但那都是些什么企业?要么国家支柱企业,要么合资企业,要么私营企业,和大部分工人不相干呢?至少和你不相干。刘板眼是工人,很有钱,你哥曾经是工人,现在也干得不错,他们这样的人有一批,可他们还算工人吗?他们的钱是做工赚来的吗?他们已经蜕化成了新兴的资产阶级!因为他们长得比咱们漂亮,讨人喜欢-李浩淼说到这里尖声尖气地咯咯发笑。陆建设横了李浩淼一眼,李浩淼表示服他管理,不笑了。李浩淼最后下了结论,说:我们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认为我们不必忌讳陆武桥之流,完全可以采取巧妙的手段把分配不公的钱赚一点儿过来,一点儿-够我们与时代同步就成了。陆建设问:说完了?李浩淼说:暂时告一段落。陆建设说:你可真有学问哪,真是人小鬼大,比起你老头,我看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李浩淼说:那是你十年不见我老头了。人家长进大大的,现在人家一点不耽误形而下的生活,一刻都不离形而上的话题,在他那个领域活跃得很呢!作为他的儿子,我还只学了一点皮毛。陆建设说:住嘴,我不爱听你谈这些废话。我对李老师毫无兴趣。我要的是开始行动。李浩淼一听兴奋得睁大了眼睛:现在吗?陆建设点头。陆建设朝柜台打了一个响指,说:小姐买单。李浩淼说:陆总,按刚才商量的一号方案还是二号方案?陆建设说:一号。英明!李浩淼说:英明呵!服务小姐过来买单,李浩淼没放过恶作剧的机会,他煞有介事地说:小姐,我给你提个醒,好让你到时候不致于太伤心。我们陆总是美国商务司驻中国办事处总经理,有个商务洽谈会准备住这里,陆总今儿特来微服私访,看看软环境。谁知你以外貌取人,对我们的服务并不像对上帝那样。我们已决定通知你们的老总王宏涛。服务小姐窘迫地叫了陆建设一声:先生。陆建设理也不理,大步下了楼。李浩淼紧紧跟随着陆建设,但也没忘记给服务小姐一句警告。他说:顾客都是上帝。请接受这次人生的教训。半个小时之后,陆建设李浩淼从同济医院门诊部的厕所里出来已经是另一副模样:陆建设肋下拄着双拐,穿着非常破旧的西装,一看而知是个有残疾的又还有点斯文的城市青年。李浩淼穿了一套从建筑工地偷来的服装,脸上抹了灰,夹只旧公文包,活像一个发了小财的民工小工头。他们骑车向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交通路进发。交通路与著名的商业街江汉路毗邻,旧社会是条文化图书街,有古籍书店,有翰墨林,过去许多进步知识分子在这儿从事文化文学活动,如邹韬奋等人开的生活书店,胡风、曹白、萧军、萧红他们编的杂志《七月》,等等。现在除了交通路口还保留着古籍书店和翰墨林之外,实际上这里已是一个极专业化的大型鲜鱼海货山珍禽蛋市场。书店门口经常有卖蛇人在为顾客宰蛇,小蛇溜进翰墨林的文房用品中也是常有的事。由于交通路与花楼街相连又与江边武汉港客运码头相通,这里外来人员流量非常大,而且大多是没什么文化,怀里揣了几个钱,还想碰运气挣更多钱的鱼肉贩子、民工、县城乡村级的小老板等人。陆建设李浩淼对交通路格外瞩意,将它列为一号目标。唯一使陆建设担心的是,他哥哥陆武桥的餐厅与这里只隔一个街道。不过他知道陆武桥一向是清晨采购并且在花楼街有固定的供货 人。李浩淼则认为眼皮底下恰恰是盲点。他们对今天的行动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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