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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淼的眼睛像农村人那样直着,操一口黄陂话,黄陂是武汉市的郊县,黄陂有很多人在武汉打工,其语言的腔调比较滑稽。李浩淼左右晃动他那比陆建设大一位的块头,向众人友好地讨主意:试试?试试?围观者愈发多了起来。陆建设依然低头玩牌,手法好像不那么熟练,人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不敢抬头邀战。大家都叫起来:试一试嘛!李浩淼脚一跺,拍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但他紧接着又把钞票捏回手心,与众人说:我是个乡里人,他是城里人,我要是赢了他赖帐呢?城里人不管本事大不大可都有本事欺负我们乡里人。众人急了,纷纷给他打气和担保,说:不会的不会的。赌场无大小,人人平等。这又不是别的场合。他万一赖帐还有我们呢。我们保证替你主持公道。大街上呢,青天白日,又是自己出来摆的场子,他哪会赖,只怕你赖呢。有人朝陆建设说话了:喂,跛子,你到底敢不敢玩真的?莫丢武汉人的脸好不好?千呼万唤,陆建设这才抬起头来,眼神比羊羔还懦弱和迷惘,说:哪个要真玩?众人都推李浩淼,说:他。他。工头老板。陆建设打量一眼李浩淼,稍露怯色但口里却说:玩吧。李浩淼说:好!玩!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摆了场子,就会有输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都是男人,好歹算条汉子。不管输赢怎样,赌钱给钱,赌命给命,一句罗嗦都不要!怎么样?众人喝彩,说:好!陆建设咕噜说:什么怎么样?玩就玩。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浩淼蹲了下来,与陆建设面对面瞪着。陆建设翻出一张红桃K示意众人,李浩淼说:看清了,红桃K,翻过去吧。陆建设翻转了红桃K,然后与并排的其它两张牌调换位置。李浩淼和围观者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红桃K。陆建设的动作越来越快,但显然还是无法混淆众人所盯好的红桃K。陆建设努力地操作了一通,停了下来,说:猜吧。李浩淼笑了,拿十元钱毫不迟疑地拍在他一直盯着的那张牌上。陆建设将这张牌一翻:红桃K!陆建设似乎不敢相信这种结局,他发呆地看着牌,李浩淼说:喂,庄家,拿钱来呀!陆建设再次向众人拍起他装出的羊羔般的眼神,众人笑着说,跛子你输了!陆建设不太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十元钱,一眨眼,这十元钱就与李浩淼的那十元钱叠在一起装进了李浩淼的公文包。这时候,李浩淼拨开人群要走,陆建设说了话:喂喂,伙计,再来一把怎么样?李浩淼收住脚,说:来就来!赢了一把就走也不好意思。但你要明白,这是你要来的,我是就你的意思,输了赢了都要干脆利索一点。陆建设有点愤怒了,说:你怎么那么多话?未必我刚才没给你钱!李浩淼又蹲下来。这次在陆建设进行的过程中,许多人都蹲下来细细看着,围观者基本已经水泄不通。这一次陆建设更努力,调换牌的次数简直多得超出了常规,最后他抱了肩,很有把握地对李浩淼说:猜吧。众人几乎齐声叹息,说:完了跛子!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盯丢那张红桃K。果然,李浩淼喜不自禁,他拿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拍在那张牌上,众人震惊,都望着陆建设,只见陆建设不慌不忙也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压在李浩淼的钱上面。结果一翻开:红桃K!陆建设仿佛挨了意外的一击,垂下头揉太阳穴。众人大哗,说:这民工今天走运了!他家祖坟冒青烟了!说:跛子啊跛子,你还远没学熟呢!赶快回家关起门练去吧。说:跛子你也太胆大了,这手法也出来混,可怜的。正说着笑着要散去,陆建设突然昂起头,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邪!今天我就豁出去了,就他妈算交学费!陆建设神经地抖动着,激昂地叫道:乡巴佬!你别走!别他妈的像没赚过钱似的!再来一次!众人拦住了李浩淼。众人都兴奋得吃了兴奋剂似的,说:啊,跛子今天脾气来了。再玩一次再玩一次。李浩淼显出非常犹豫的样子,说:我不想再赚他的钱。他肯定不行。初出道的又是个残疾人。再说我到五台山找一个高人算过命,他说我正走财运,真是的,人家做房地产都亏,我一个乡下老粗,在武汉做一片房子卖一个好价,做一片房子卖一个好价,我自己都赚得吓不过了。众人"哦"地一声,对李浩淼刮目相看。说:是啊,真是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李浩淼对众人拱拱手,说:所以,我忙我的去了,我不和他玩了,可怜初出道的又是一个残疾人,我不能黑这个心。陆建设怒不可遏地从地上蹦了起来,差点摔倒,旁人一把扶佐了他,递给他拐杖。陆建设说:你妈个×,得了便宜还唱哑调!老子有残疾怎么样?如今中国残疾人的地位比你们高!装得像蛮有义气似的,你以为老子就没有?来!再玩一次,我赢了请在场所有人吃一顿,输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算花钱交个朋友。众人都说:好好好,两人都是好汉!都是好汉!李浩淼说:那好,就再玩一次。紧接着寂静突然降临,麻麻密密的围观者被吸引在陆建设和李浩淼身边。大家全都屏息静气地看着三张被不停地互换位置的扑克牌。陆建设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使出解数,动作迅速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但当他停下之后,李浩淼笑了,说:说句得罪你的说,兄弟,我还是猜得出红桃K,真的,我一点没走眼。李浩淼左右小声告诉了旁人哪张是红桃K,旁人都点头,小声说:跛子又栽了。下一盘我来跟他玩。陆建设催促说:快猜吧!李浩淼说:这次我真拿不准押多少钱,既然真的赌,眼看能赚的钱不赚那也是个窝囊废,但你初出道又是残疾人,怀里能揣几个钱?陆建设说:看来我还真想交你这个朋友。多少钱我来替你押个数!陆建设从怀里刷地掏出一叠百元钞票,上面还有银行封签,扎得紧紧的,整整齐齐。陆建设说:看好了,上午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千块整,是我今天带在身上的所有的钱。我们残疾人是不是比你们更有气魄?你翻,是红桃K的话你把这扎钱拿了就走,你不要钱就是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李浩淼被感动了,他嗓子有点呜咽,他说:好好!交个朋友交个朋友。李浩淼把公文包打开,倒出所有的东西,除了一大叠盖着红色公章的合同和批件之外,钞票数一数只有两百来块,李浩淼一边数钱一边自顾自地说今天出门只是送一份批件,没带什么钱,李浩淼着急了一阵,对众人抱一抱拳,说:说我财运好呢我还自己不当心带少了钱。伙计们,承蒙各位一直在这里帮我,壮我的胆。我把这赚钱的机会让各位都得一点。这两百是我的,其余大伙押,谁押多少就得多少,数目到一千就够了,手脚晚一步请不要怪我不照顾机会。众人情绪正热烈,又见陆建设可怜兮兮直瞟他的一千元钱,结结巴巴说:伙计……伙计……你没带钱就算了,要别人押干什么?就在陆建设伸手想收回那叠钱的时候,人群中有一个男人甩出了一百元钱,说:我押一百。接下来立刻是争先恐后的局面,你二百,我三百,顷刻间一千元就齐了。李浩淼清点整理了一大堆各种票面各种成色的钞票,将一千元之余的两百块钱退给了两个悔恨自己动作迟缓的男人。李浩淼举着这一千元钱说:我押了?众人说:你押吧你快押!李浩淼说:有没有谁认为我看的不准,愿意出面替大伙押的?这责任多大呀!众人相互看看,说:没有没有。你押那张就行了。在这个过程中,陆建设一直用哀求的目光追逐着李浩淼,小声说:算了吧……算了吧。众人见此情形,越发焦急地敦促李浩淼快押。李浩淼仿佛是非常难过非常抱歉地在一张牌上押上了一一千元钱。两叠千元的钞票摞在一起,众人的眼睛望着它们,闪闪发亮。几乎所有押了钱的人都有强大的幸福感,觉得今天多么好运,在大街上可以白白地得钱。陆建设轻声说:我要翻了。有人讥讽说:跛子快翻吧,长痛不如短痛。陆建设轻巧地翻开李浩淼押的那张牌,却是一张黑桃8!黑桃8不是红桃K!陆建设赢了!围观者顿时目瞪口呆。在这一瞬间,陆建设飞快地将两扎钞票揣进怀里,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就在陆建设打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陆建设一看,是他哥哥陆武桥。
因为有了宜欣,在处理刘板眼与陆掌珠闹离婚的问题上,陆武桥考虑得与原来不一样了。他认为他应该在这件事上投入更多的精力,了解比较全面的情况,尽量不要伤害每个人的感情。他回想起不久前陆掌珠忽然吐露出"我非常爱他"的表情时,他还觉得十分可笑,现在他已经不觉得可笑了。他理解和尊重陆掌珠的个人情感。他希望刘板眼和刘板眼的情人也能够理解和尊重。陆武桥在处理陆建设的事情之前就与刘板眼接触过一次,刘板眼虽然很客气但对离婚的态度强硬得很。那次陆武桥基本没说什么话,光听刘板眼絮叨陆掌珠和他的陈谷子烂芝麻家事。事业上比较成功人才又有几分且还没有衰老的男人,离婚理论几乎都是一样的,就像上过党校的干部讲出的理论那么一致。刘板眼的理论是:首先陆掌珠可以肯定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并不一定就是好太太-刘板眼已经不用"老婆"这个名词了。其次陆掌珠多年来对他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工资全部交给她掌管,使他经常口袋里一分钱没有,这种屈辱他已经再也受不了,而事实上这种局面再也不可能存在下去。此外陆掌珠多疑,唠叨,习蛮,日渐俗气,动不动跑回娘家或者跑到妇女联合会去哭诉,这些做法已经完全消失了家庭的温暖和夫妇间的感情。这种婚姻已经名存实亡,还有什么必要维持呢?陆武桥那次没有说什么话。他没有回答刘板眼的提问。这种提问是时代的提问,中国有那么一大拨人的婚姻遇上问题了,是时代造成的,时代你说怎么办?这不是废话一句?还是现在市面上许多青年和妇女杂志上的那句流行语言比较好,说婚姻好比鞋子,谁的脚穿着不合适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刘板眼不谈具体的硌脚之痛,拉大旗作虎皮,使陆武桥只想给他一老拳,让他满面开花。当然,陆武桥的出面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刘板眼将下个月不给生活费和离家分居的威胁作为他个人的权利暂时保留起来了。从表面看,陆掌珠的婚姻进入冷战状态。但实际上刘板眼加强了对陆掌珠的压力。陆掌珠两次拖着傻儿子刘帅找到"标新立异"餐厅,刘帅一个劲地粘着陆武桥叫大舅。陆掌珠时时刻刻以泪洗面,说:他让我做肉菜,我做了他说太咸,又换了做鱼,又说太淡,青菜说炒得生了,再炒又说焖黄了,一餐饭搅得全家都吃不好。让你吃不好饭。让你睡不好觉。让你看不到笑脸。让你需要的时候不给。让你不需要的时候强加于你。看你到头来离不离婚?如果按陆武桥的老办法,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只有下狠招了。陆武桥问陆掌珠:我把他双腿废了怎么样?陆掌珠说:好,我情愿照顾他一辈子。幸亏这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感谢生活,宜欣出现了。宜欣并没有在陆掌珠的婚姻问题上参与任何意见。宜欣对别人的私人生活丝毫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陆武桥。她听陆武桥说准备去废刘板眼的时候惊诧得捧腹大笑。她说陆武桥一定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在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宜欣不住地戏称陆武桥为陆大侠哥哥。宜欣示意中将陆家一个十分严峻的决策冲淡成了玩笑。这一下使陆武桥??葛然心惊,顿时觉出了自己的狭隘和浅薄,他将事情重又考虑了一番。他觉得自己有把握比较好的处理这件事了。在与宜欣短短的两周里,当然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的两周,陆武桥的人生起了质的变化。好女人真是男人的人生课堂-陆武桥现 在慢慢体会到了先哲们说过的一些话。
陆武桥在敲丁曼的门的时候表现得非常自信。这是一重铁门又一重纱门再一重木质门的戒备森严的人家。陆武桥用力扣响铁环,同时朗声叫道:丁曼,丁曼。里头的丁曼说:哎,来了。谁呀?陆武桥说:是我。被叫作丁曼的女人打开房门之后立刻将房门收得窄窄的只露出一张脸,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陆武桥说:我是陆武桥。想和你谈谈。刘板眼肯定与丁曼讲过陆武桥是谁。所以丁曼一听,说:我不认识你!之后就要关门,但陆武桥早将一只脚插进了房里。丁曼一用力,陆武桥立刻叫起来:哎呀夹了我的脚。丁曼一松手,陆武桥已经进了房间。丁曼警惕地退出很远,说:你想干什么?陆武桥说:我只想和你谈谈。丁曼说:出去!我不认识你,我没什么和你谈!客厅里有一架钢琴,钢琴上面摆着一只时髦的像框,里头是刘板眼和丁曼的合影。和许多电影中浪漫的镜头一样,刘板眼着大花沙滩短裤戴墨镜,丁曼着游泳衣斜偎在刘板眼身边,长发飞扬,他们身后的背景是蓝色的大海。陆武桥出其不意地拿到了这只像框。他端详着。他由身段窈窕的年轻的丁曼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他姐姐的影子。他心里不太好受。丁曼搬过一只凳子坐在离他挥拳打不到的地方,说:谈吧。陆武桥并没有把像框怎么样,他将它轻轻放回了原处。他说:丁曼,我对你做过调查,我在来之前就知道你是一个爽朗大方,富有教养的而且工作能力很强的姑娘。陆武桥并没有特意做过调查。陆掌珠告诉过他许多关于丁曼的情况,她说丁曼实际上是卖粉的。武汉市现在称妓女为"粉",干这一行叫做"卖粉"。为什么这么叫?不清楚。名称不同,大概这就是新旧社会的区别吧。陆掌珠还描述过丁曼的长相,说吊眉毛斜眼睛大厚嘴巴全靠浓妆撑着。说这"粉"为人极刁,毫无廉耻,张口就是脏话。在陆武桥看来,他姐姐似乎说的是另一个女人。眼前的丁曼只化了淡妆,也远远谈不上刁蛮。陆武桥对她已经有了几分把握。陆武桥说:今天我来谈什么,你肯定以为心里有数。但你错了,我首先希望你我能相互信任。我们都能开诚布公,坦诚相见,之后,把这次谈话忘了,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因为我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丁曼在陆武桥说完话之后还瞅了他半晌。然后说:行。丁曼站起来,给陆武桥倒了茶,又打开一盒香烟,递给陆武桥一支,自己夹了一支,移坐到陆武桥茶几这边的沙发上。陆武桥拿出打火机首先为丁曼点了火。点火时他想如果此时此刻陆掌珠见他如此肯定要气得昏过去。丁曼说:谢谢!丁曼一笑,说:真出我意料之外,我以为你们那种工人家庭的人个个都是泼皮呢。我愿意信任你。我信奉简单化的生活原则。陆武桥比丁曼更意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进入现在这些年轻姑娘的世界竟如此容易。陆武桥断定丁曼肯定不了解刘板眼和陆掌珠的真实情况和二十余年的感情历程。于是,陆武桥便提出了这个问题。丁曼说:对。我不了解。我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再说我从不指望从男人嘴里听到他对自己太太的真实评价。陆武桥问:你急切地需要和刘板眼结婚吗?板眼?丁曼惊讶地问。陆武桥说:哦,那是他的绰号,我们叫他老刘好了。丁曼立刻回答陆武桥的问题,说:不,恰恰相反。陆武桥说:那么你答应过他如果他现在离婚你将会和他结婚吗?丁曼说:是的。但我也说过以他现在的实力我才会考虑。陆武桥说:如果将来他没钱了呢?丁曼说:将来的事谁说得准?陆武桥说:假设,我假设老刘患了某种慢性的严重疾病或者瘫痪之类的,你能够服侍他一辈子吗?丁曼像猎犬一般警觉地耸起了身子。她加重语气对陆武桥说:你们别干蠢事!多么聪明的姑娘啊!陆武桥不由暗自感叹。丁曼接着说:我不能服侍谁一辈子。我的理想和追求是快快乐乐过一生。我珍借生命,我的,你的和他的。我认为生命高于一切!陆武桥说:爱情呢?丁曼眼里流露出沧桑之感。她说:那是女人的终生之狱。我不谈爱情。他们又点了一支烟,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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