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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池莉当代小说

小瓦说:“那是当然的。”
以前,豆芽菜也曾数次到小瓦的豆腐房玩耍和聊天,也曾多次地喝甜豆浆和鲜嫩的豆腐脑,也曾无数次地翻阅小瓦的书籍——那简直是最日常的动作了。可是,打从经历了冬瓜事件及至与关山的交往,这个雪天的豆腐房之夜,对于豆芽菜,便有了空前的崭新意义。意义的发现来得更早一些多好啊,那样的话,豆芽菜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的磨难了。可是,不遭受磨难怎么能够发现意义呢?正如没有受伤怎么知道疼痛呢?
知青运动在中国,肯定是一页不可忽视的历史,从而黄龙驹公社知青运动历史上,也一定要留下关于猪臀大战的一笔。
豆芽菜要走了。豆芽菜是这么急于见到小瓦,她~刻也不想耽误。豆芽菜敢用自己的脑袋打赌,小瓦一定也急于见到她,只是小瓦在克制自己。小瓦绝对是一个有风度的君子,他知道豆芽菜已经是关山的女朋友,因此他不能让自己横刀夺爱。要知道,最聪明的男人有时候也是最愚蠢的。那么,历史的重担,即:豆芽菜这辈子的幸福,小瓦这辈子的幸福,都落在了豆芽菜的肩上。豆芽菜呀,年龄十八不算小,一定得挑上这八百斤!让我再次下地狱吧,让关山恨我,整我吧,让所有知青再次震惊吧,让妈妈再次昏倒吧,让舆论再次咒骂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玩弄男性的小妖精吧。只要小瓦不怕人们说他不正派,我干脆就不要正派了,我简直对正派这种评价不屑一顾。我相信,我这些幼稚的知青朋友们,现在他们没有谁比我更理解什么是正派。关山已经多少次弄脏我的棉裤了,可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是要让办公室留一点门缝。关山的理论是:他们共产党的干部,单独与女性相处的时候,都要用门缝来证明自己生活作风的正派。这岂不是太可笑太此地无银了!假如心里无私,何须借门缝表达?何况门缝本身就很不健康,它的存在鼓励的是窥视,偷听和告密!全是龌龊行为!关山的门缝,能够证明他正派吗?而小瓦从来不留门缝,总是细心关闭豆腐房的房门,能够证明他不正派吗?
豆芽菜为了小瓦公然抛弃关山,在黄龙驹公社以及黄龙驹周边的公社,引起了地震般的震动。尤其是女知青豆芽菜恬不知耻地声称她已经是小瓦的妻子,社会舆论一片哗然。多少知青,冒着大雪,奔走相告。更有无数好奇者,步行数里路乃至几十里路,成群结队地来到马裆,为的就是看一眼豆芽菜。谣言更是走在时间的前面,说是豆芽菜已经怀孕,就要生孩子了。冬瓜主动搬回了宿舍,再次与豆芽菜同住一室,对陷入困境的豆芽
小瓦不但不松手,反而还在用力。
豆芽菜再次唇红齿白地说:“滚!”
吃饭总归是谈恋爱的必需内容。每当关山尽兴之后,他都要打个盹。豆芽菜就在一边洗涤自己的裤子,收拾残局。关山的盹打完之后,立刻就要吃东西。关山每一次都要喝鸡蛋汤。他喝的那个贪馋样子俨然是在捞救命稻草。豆芽菜难过地发现,关山的确是不爱吃回锅肉,他酷爱喝鸡蛋汤。如果豆芽菜也不想吃回锅肉,关山宁愿用回锅肉去喂马想福的狗。而鸡蛋汤,关山却从来都不给豆芽菜喝一口,连问都不会问一声。大约他认
媚子说:“关山书记绝对饶不了你的!”
然而,只有老天爷知道,我越来越嫌恶关山的“老三篇”了。只是形势逼迫得我必须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我必须用我的骄傲把对他们的打击进行到底。可是,每当关山离开之后,豆芽菜是多么痛苦啊!
我看看天空,这才发现是真的下雪了。小瓦主动找到我,首先开口与我说话,我的心就软了。我想起了小瓦可怜的妹妹,那个笑眯眯的女孩子,什么事情能够使她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呢?难道她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我难过得胸口发堵,我强忍着哽噎,低声咕噜说:“是下雪了。”
豆芽菜轻蔑地说:“怎么讲你们也不懂。”
说来可笑,豆芽菜毕竟还是豆芽菜,对于快乐、自由和友谊的向往与追求,血液一般时刻流动在她的血管里,外在因素也许可以暂时冷却它,但是不能够持久地凝固它。某一天的夜晚,旷野深处的吉他刚刚拨响,马想福的狗便发出了警觉的低狺,豆芽菜凝神一看,是小瓦来了!
自从我追杀了小瓦之后,马裆知青队的空气一片萧瑟。老王召集全体知青开了整整一天的会议,各自都被要求作出严厉的自我批评。老王不再敢单独批评我了,他让大家都陪绑。老王率领我们重温毛主席的各种教导,对我们再三地强调了组织纪律,不准许任何人外出串门,晚上九点必须吹灯睡觉。老王还找出没有干农活的借口,把我们的一天三顿饭减少为一天两顿。马裆知青队的知青们恨死豆芽菜了。冬瓜以失去了安全感的理由,征得了老王和马想福的许可,搬出了我们共同的宿舍。很好!独自居住正是豆芽菜求之不得的理想生活。而且关山来看望我就更加方便了。反正我没有和关山睡觉,大家也认定我和关山睡觉了。索性我就把自己宿舍的房门关紧了,与关山共读他的“老三篇”吧。
豆芽菜不把关山送君送到大路边了。关山为了表现自己的革命恋爱,也没有情调上的需要了。豆芽菜一般都躲在自己的宿舍里面,披头散发地抹眼泪。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刻,豆芽菜才悄悄打开房门,抱着破吉他,隐没在旷野之中。马想福的狗总是要跟随着豆芽菜的。豆芽菜把它带到广阔天地的最空旷地带,与它倚偎着坐下,胡乱弹拨破吉他。豆芽菜久久望着满天的寒星,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苦。于是豆芽菜就要乱蹦乱跳它一阵
我站了起来。我决定马上动身,去见小瓦,去我梦中的豆腐房。我火急火燎地梳头,洗脸,换装,郑重地打扮。我收拾挎包,收拾手绢,收拾发卡和日记本。我的香风妖氛在马裆知青队回旋地刮来刮去,惹得大家都躲在窗户后面观望。老王再三用眼神给冬瓜发出指示,冬瓜只好来到我的宿舍门口,说:“如果你要出远门,就应该事先请假。”
小瓦立刻看透了媚子的险恶用心,他时刻回护在豆芽菜的身边,绝对不让媚子的冲担接近他的爱人。但是媚子志在必得,每一次进攻都下死手。小瓦的衣服已经被他挑破,胳膊上也已经多处见血了。小瓦反复地说:
小瓦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胸前还挂着豆腐师傅那种厚帆布的长围裙,坐到了豆芽菜身边,刮目相看地与豆芽菜说话。豆芽菜捧着书,忍不住给小瓦朗诵起来:“当我沉默的时候,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小瓦说:“那也是当然的。”
小木桌上反扣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点亮了一支蜡烛,这是知青们创造并盛行的蜡烛烛台,小木桌上还有一只半导体收音机,锅里是热豆浆,干净瓷碗里面已经放好了白砂糖。豆芽菜坐在椅子里,接过小瓦替她舀的一碗热豆浆,喝了一口,不禁想起了关山贪婪地喝鸡蛋汤的样子,忽然又是泪眼婆娑了。
豆芽菜也说:“媚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小瓦的手下兴高采烈,争相夸耀自己的战绩,闹着要小瓦请他们喝豆腐脑。而豆芽菜,宛如被宠坏的公主,面对为她厮杀而造成的血腥场面,露出了她满足的微笑。
跟关山或者什么别的男人睡过觉,她都是小瓦今生的新娘!因此,小瓦在出门迎接他的新娘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一铺新床。小瓦一出门,便看见他美丽的新娘踏雪而来,真是天赐良缘啊!
冬瓜历来是一个好学生,绝对听毛主席的话,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众所周知毛主席说过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而豆芽菜却公然地打了人!可怜的冬瓜,她的震惊有甚于疼痛,她捂着自己的脸蛋直打寒战,说不出任何话来。
裤。为此,豆芽菜不得不在贫乏的物质生活中一再勒紧裤带,为自己添加两条罩裤,以便换洗。关山应该知道豆芽菜是多么需要添加罩裤,可是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是为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的“老三篇”,更严谨地说,也就是为了关山最后几秒钟的舒服,豆芽菜就要忍饥挨饿好多天。长此以往,豆芽菜心里怎么能够不窝火?
小瓦把他手中的一碗豆腐举了起来,朝着豆芽菜的脚,狠狠砸了过去,之后转身便走。豆芽菜的反应相当敏捷,她的愣怔仅仅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一眨眼的工夫,豆芽菜就从豆腐的烂泥中拔脚出来,抓起了她们宿舍角落的一把镰刀,朝小瓦追赶过去。
雪在外面的世界下着,屋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春天,真好!
小瓦说:“豆豆真是亚克西!”
小瓦说:“好!”
啊,叫人如何不辽阔!小瓦还是让我穿上了他的军大衣,用自行车送我回马裆知青队。我抱着马想福的狗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骑术高超的小瓦,在有雪的路上也只得歪歪扭扭地前行,一路上受尽了我的嘲笑。走到半路,豆芽菜想吃水果一样脆生生凉冰冰的红皮萝卜,小瓦便与她志同道合地去鸡肠大队的菜地里偷了十几个。马想福的狗作为内奸,成功地迷惑了鸡肠大队的看园狗,使我们的偷窃格外顺利,我的狗狗宝贝!
不能流芳百世,哪怕遗臭万年呢!人杰鬼雄总是胜过庸常之辈!
小瓦是在豆芽菜与关山发生了第一次激情碰撞之后,来看望豆芽菜的。这时候的豆芽菜非常地骄横。小瓦端着一碗新鲜豆腐出现在豆芽菜的门口,豆芽菜一看见小瓦就横眉立眼地说:“滚!”
小瓦说:“豆豆真是豆豆,胆大包天,竟敢擅自把文章中间的句子换到最后。”
豆芽菜这一顿好哭,果然是如泣如诉,感天动地。小瓦将豆芽菜搂在怀里,不住地安慰她,一把一把地替她擦鼻涕和眼泪。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刮越紧了,小瓦说豆豆啊,咱们也别太高尚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在野地里使劲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咱们怎么变得有一点像冬瓜他们了呀。
开战了。这一天天气寒冷,阳光惨白,环绕着战场的,是一排又一排的水杉。江汉平原的水杉是这片平原上最阳刚的树种,它们成群或者成排地生长在一起,一律笔直地挺立,在冬季接二连三的严霜中,它们消瘦形销骨立,然而却始终如一地把那褐黄色的尖锐顶端,直指苍穹。真是再也没有比水杉更适合战场的植物了。在这宁折不弯的水杉林上空,灰喜鹊和乌鸦激动不安地盘旋着。战斗的气氛是这样的浓烈,不打是肯定不过瘾的了。
可怜的关山!豆芽菜总算了解了他的为人,并且当众默许了他的决定,还给了关山一点表面的尊严。毕竟豆芽菜也在一天天地长大,一点点地懂事。得到了爱情的豆芽菜,慢慢变得宽容起来。本来大家以为小瓦和媚子都得遭殃,非得让他们在农村多干几年不可了。没有想到,他们的回城指标反而很快就下达了。媚子回省城当了光荣的钢铁工人,小瓦如愿以偿地去北京师范大学念书。他们一走,等于釜底抽薪,黄龙驹的广大知青便老实多了,组织上还真是英明。最高兴的是豆芽菜,不管怎么样,知青们因祸得福了。她尤其为她的爱人小瓦高兴,小瓦既为他们的爱情打了一场漂亮仗,又因此如愿以偿地上了大学,太清爽了!
豆芽菜却还不懂得这句成语的意思,只是知道冬瓜不会有什么好话。豆芽菜对冬瓜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今天当着小瓦的面,豆芽菜就不想客气了。冬瓜话音刚落,豆芽菜上去就括了冬瓜一记清脆的耳光。对不起,豆芽菜今天这是杀鸡吓猴,豆芽菜对整个世界都不客气了。
在暗地里,他还是首先做了豆芽菜的思想工作。由于豆芽菜拒不接见关山,关山只好委托老王和马想福。马想福没有多的话,只是说傻豆豆真是太傻,傻豆豆要想这辈子过好日子,还是应该选择关山作为夫婿。老王则对豆芽菜进行了耐心细致的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可是,豆芽菜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们周旋?年轻傲慢的豆芽菜张狂地说:“谁是关山?我怎么不知道?”
小瓦替我穿大衣,我还以为我只是在穿大衣,却不料自己已经偎进了小瓦的怀抱,小瓦用他的双臂轻轻地环绕着我。
更可笑的是,吃完了饭之后,关山马上就命令豆芽菜与他分手。关山认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呆长了影响会不好。关山说我们来日方长嘛。关山说现在是我等待上海交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关键时刻,我要在农村站好最后一班岗。关山从来不问豆芽菜是否愿意。
只有豆芽菜,成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孩,是小妖精的代名词,对她真情永不变的只有马想福的狗。
我没有指望小瓦会听见的,可是小瓦从豆腐房出来了!我欣喜若狂地向他奔跑过去,小瓦也同样欣喜若狂地向我奔跑过来。雪地里没有人迹,只有受惊的野兔飞快地逃窜,清新凉爽的空气里面饱含着用木柴燃烧的人间烟火之气,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息!我们再一次地拥抱了。这一次的拥抱体体贴贴,紧紧密密,不再被我们故意疏远和遗忘。我们手拉着手跑进了豆腐房。小瓦细心地把风雪和外面的世界都紧紧拒绝在门外,而豆芽
应该说,豆芽菜还是非常尊重和迁就关山的。她知道自己得到关山是占了全体女知青的大便宜,因此她本能地知道珍惜。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豆芽菜克己奉公,尽量配合关山,在公众场合拚命假装淑女。在两人相处的关键时刻,豆芽菜本来是要抗议的,但是她懂事地把抗议改为了提醒,她希望关山注意一点,不要把她的裤子弄得太脏。可是关山不但不领情,反而大为光火,当场就翻脸,凶狠地对豆芽菜叫嚷:“真是扫兴!”
猪臀大队是黄龙驹公社边缘的一块半圆形地盘,三面都与其他公社接壤,边界地区,管理松懈,土地贫瘠,生产落后,大片的沼泽荒芜,贫下中农觉悟不高,非但不对知青进行再教育,反而看见了知青就躲开。猪臀是一个理想的战场。
冬瓜说:“那给你打旷工了。”
关山果然十分地撇清,他与聚众斗殴一点关系没有,如期地离开黄龙驹,去上海读交通大学了。关山让人捎给我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关山在信中义正辞严,以抛弃我的姿态通知我说,他要求解除我们的朋友关系。
子,放开喉咙大嚎几声。豆芽菜不想谈这种鬼恋爱了,因为她不快乐。豆芽菜有了男朋友但是她一点都不快乐。豆芽菜一想到将来还得嫁给关山,心里就发紧。豆芽菜怎么办呢?豆芽菜只好自食苦果了吗?不行啊,豆芽菜可是一个不愿意欺骗自己的人啊!可是豆芽菜没有办法。不知怎么搞的,豆芽菜与关山的恋爱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恋爱意义,成为了豆芽菜与大家战斗的武器,心高气傲的豆芽菜死活放不下这个武器,因为她认为本来就是冬瓜对不起她,本来就是大家对不起她,豆芽菜可是一个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我的傻豆豆。就连小瓦,是豆芽菜追杀了别人,豆芽菜也决心坚决不要去首先答理他。尽管后来豆芽菜已经知道了小瓦没有来看望她的原因,那是因为小瓦回家了一段时间。小瓦是突然被接回家的,因为他的妹妹跳江自杀了。豆芽菜在小瓦的影集里看见过小瓦的妹妹,那是一个笑眯眯的女孩子,她的自杀使豆芽菜深感不安和难过。豆芽菜再不懂事,也能够体谅小瓦,也能够明白小瓦在她这里的无辜。豆芽菜对小瓦深感抱歉,豆芽菜也惦记着小瓦手掌上的伤口,但是,豆芽菜绝不投降!是他们首先欺负豆芽菜的,豆芽菜绝不首先向任何人低头。没有朋友就没有朋友好了,豆芽菜小丫头宁可碎玉不可碎瓦!
媚子杀红了眼睛,说:“你们少给老子要面子!打不赢就是打不赢!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不破那小婊子的相!”
想和英雄人物遭到涂炭了,如果不给小瓦和豆芽菜一点教训,不让他们出出血,他们是不会知道无产阶级的厉害的。毕竟中国的整个社会还处于文化大革命的尾期,人们亢奋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冷却,媚子这样的一些大话,还是比较有煽动性的。时间不长,媚子等人便纠集了大批积极要求进步的知青,准备打断小瓦的双腿,破掉豆芽菜的麦子,为伟大的知青运动伸张正气,为关山讨回公道!
小瓦说:“豆豆,我来晚了,对不起啊!”
黄龙驹公社的六十多号知青聚众斗殴的消息,成为头号大新闻震惊了四面八方,受伤的知青的家长们纷纷上访告状。省级的报纸发了一个内参,惊动了中央首长。我们当然是被集中了起来,没完没了地办学习班,因此还幸运地躲避了早春的插秧。
我说走就走。我穿上了小瓦的军大衣,戴上天蓝色的绒线风雪帽,这又是从上海流行过来的最时髦的东西。黄龙驹公社的女知青,又是我率先戴上风雪帽,我所到之处,无不让人频频回头。今天我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最最漂亮,去见我的爱人小瓦。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漂亮时髦的豆芽菜正是小瓦的女人。贫下中农喜欢说谁的女人,我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就是要自己敢于开口说出自己是谁的女人!真刺激!在没及小腿肚子的雪地里跋涉了半个小时,牛胯大队的豆腐房终于遥遥在望,我用双手做成喇叭,使劲叫喊道:“小瓦!”
是的,我是胆大包天,我喜欢小瓦和他的豆腐房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可以胆大包天。这里没有告密者,没有文化大革命,我不会因为擅自串连了鲁迅的文章而受到严厉批判和处罚。我就是喜欢最后这一句,我最懂得这一句,我就是要用它结尾,我认为结尾是一个高潮。我实在喜欢阅读这种句子时候获得的某种感觉,某种很知心很解气的感觉。
冬瓜带领一群干部和贫下中农赶来,强行结束了四十多分钟的战斗。清点战场的结果是:有五十多人流血,四十余人需要上医务所,十五人头部受了重伤,六人原因不明地昏迷不醒。几乎所有的重伤员都是关山派的人,媚子伤势较重,鲜血染红了裤子。媚子咬牙切齿地对小瓦说:“我死了你得偿命!”
口是心非,假模假式,结党营私,专门整人的家伙,早就应该被整顿整顿了!整顿别人还不过瘾,整顿关山那是多么过瘾的事情啊!多少知青都想看看关山这种英雄人物的血到底红到什么程度。
豆芽菜和关山的恋爱,很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小瓦把他的军大衣披在我身上,说:“穿上吧,特意给你送来的。我发现下雪了,心想豆芽菜再凶恶,也不能让她冻成冰棍啊。”
知青们没有谁敢阻拦红了眼的豆芽菜,只好大呼小叫:“小瓦快跑!小瓦快跑!”
豆芽菜说:“请便。”
我就这么望着大雪覆盖的田野,独自久坐。几天之后的某一刻,我的脑门突然一亮:豆芽菜其实是在与小瓦恋爱!豆芽菜和小瓦相爱了!豆芽菜的爱情来临了!这就是爱情!一定是的!这就是!
小瓦没有让谁来代替他。他的朋友们也曾经纷纷地要求代替他。小瓦的朋友们认为:如果是关山亲自出马,小瓦当然也要亲自出马;但是如果关山根本就不露面,小瓦也就没有必要露面了。媚子什么东西,还用小瓦来对付?小瓦始终没有答应他的朋友。小瓦坚持着首领的身份,为了爱情和正义,他认为他是当然的首领。
豆芽菜窘迫地慌忙点头,她实在太害臊了。
的衣服当然也就一件一件地从她身上消失——他们是一个人啊!当爱情之火熊熊燃烧的时候,别说衣服了,一根纱的距离都是不能容忍的。大雪为这对小爱人阻隔了所有的骚danseshu•com扰;马想福在马裆知青队一如既往地打草鞋,用沉默寡言拒绝老王带狗出去寻找豆芽菜;鸡肠大队那孤零零的温暖的豆腐房啊,当然升华成了美妙无比的伊甸园。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睡觉!豆芽菜和小瓦,两个青春的肉体一旦融合,便再难分开,世界上的时间顿时失去了意义,太阳和月亮、风雨雪霜和季节,也都失去了意义。他们这一觉睡得无比之长,第三天的上午豆芽菜才懒洋洋地起床,可她还是流着幸福的泪水对小瓦说,她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良宵苦短!
菜已经脱掉了大衣,仅仅穿着一件紧身的毛衣,浑身发热,脸颊通红,笑嘻嘻地抓了一把藏在口袋里的雪,塞进了小瓦的衣领。
媚子恶毒地咒骂了豆芽菜,小瓦就不能够再忍耐了。
在小瓦的豆腐房,我呆到了深夜。小瓦打豆腐,我帮忙。我们前嫌尽释,但是并不深谈。他妹妹自杀的话题,我与关山是否上床的话题,我们都是浅谈辄止,生怕触痛对方。小瓦不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就听收音机。收音机不好听的时候,我就翻翻小瓦的书。小瓦有好几本鲁迅的书,还有在城市里被禁止和烧毁的《封神榜》之类的小说,还有不少被撕掉了封皮的杂志。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奇怪的是,我是那么随意地翻开鲁迅的散文的,随意得与以前的翻阅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翻着翻着,怎么就觉得有味道起来,不知不觉地,也就翻得很投入很细致了。待我发现小瓦吃惊地看着我,我的脸都红了,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猴子戴帽假充人的嫌疑。因为我以前一直都不好好看书的,除了情节特别好看的小说之外,一般的书总是勾不起我的兴趣。
小瓦说:“好吧我讨厌。”
小瓦说:“我知道。豆豆心里的事情我都知道。”
因此,黄龙驹公社的知青立刻分出了两大派系。关山作为公社党委副书记,老三届精英知青,大众的偶像,他的确还是很有威望的,他拥有着大量的崇拜者和追随者。这些知青认为,关山这样的英雄人物,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简直是奇耻大辱。豆芽菜和小瓦的做法和态度,完全是对英雄人物的嘲弄和亵渎,也是对所有崇拜者和追随者的嘲弄和亵渎。尤其是关山的几个死士,比关山本人还要悲愤。以媚子为首的两三个人,每当谈起这个话题,都要拍着桌子打椅子地大叫大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关山到底不是一般人,比大家都沉得住气。
豆芽菜急得直跺脚,她说:“小瓦!是你做事太不清爽了知道不知道啊!我倒大霉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了?现在我的形势大好了,你就送豆腐来了?你什么东西!现在我不傻了,我知道你们的心里盘算着什么。哦,下放两年多了,想巴结公社干部尽快得到回城的指标是不是?滚你妈的蛋吧!我说了滚蛋又怎么样?你们是一些什么朋友,谁能够公正地对待我?我豆芽菜从前真是年轻不懂事,瞎了眼了!”
开战那一天,关山没有到场,他的身份和他的心计都决定了他不会到场,而且事后他会申明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所有知青的心里,都明白关山是一方的实际首领。代替关山的是媚子。媚子的绰号来得不清爽,因为他过分地喜欢巴结领导干部,所以大家叫他媚子。媚子生得膀乍腰圆,浓眉大眼,自以为是天生的干部料子,走到哪里都应该是一个头目。媚子与小瓦同届下放,对于小瓦在知青中的好人缘,他怀恨已久了,更
我红着脸解释说:“我真的发现我喜欢书中的某些句子,因为我觉得它们非常能够表达我的感情。”
为,射出生命源泉只是男人他而不是女人豆芽菜。说起来真丢人,其实豆芽菜并不是要争这一口鸡蛋汤,是她觉得关山的行为太自私太荒诞太可笑了。
出来。豆芽菜咬住自己的嘴唇,与小瓦僵持。小瓦行若无事地面对着豆芽菜,任自己的鲜血越来越快地流向豆芽菜紧握镰刀的手。最后还是豆芽菜坚持不下去了,她叫嚷道:“松手啊!”
裆,数落的都是平日对对方的嫉恨。
菜百般安慰和声援。冬瓜非常高兴关山的被抛弃,同时还高兴她与豆芽菜的地位又颠倒过来了,现在豆芽菜是弱者了,冬瓜理所当然要对豆芽菜进行同情。遗憾的是豆芽菜不怎么领情。豆芽菜自己并没有弱者的感觉,恰恰相反,她的自我感觉之良好,好得前所未有。豆芽菜穿出了一条崭新的考板裤,裤管贴身得就像她的皮肤,据说是一种最新的面料,叫做“的卡”;这种面料死活不打皱,无论豆芽菜怎么穿,她的臀部和双腿,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优美的曲线,简直逼得棉裤臃肿的广大女知青没有活路。为了配上这条划时代的考板裤,小瓦还特意回省城一趟,不惜代价,给豆芽菜定做了一件最时髦的棉衣。这棉衣乍一看,周身绗着道道,酷似朝鲜志愿军的军装;再看一眼可就不得了,这棉衣的里子是闪亮的羽纱,中间絮的是极薄极轻的丝绵,腰部还有一道束腰的带子。而豆芽菜,当然知道自己的腰肢有多细,所以,她从来不会放过展示的机会。豆芽菜的胸是胸,腰是腰,束腰带子蝴蝶一样在她背后跳跃,脖子上绾着一条鲜艳的纱巾,春色满面,笑意盈盈,走到哪里那里亮。贫下中农都说豆芽菜比新娘子还要好看。谁来马裆,豆芽菜都不躲闪,一身俏丽打扮地与大家谈笑风生,一时间,整个黄龙驹公社被闹得跟过大年一样热烈。
小瓦并不辩解,只是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瓦脱口而出地赞赏道:“好!说得好!”
不幸的是,豆芽菜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更不幸的是,豆芽菜还以水性杨花为荣,那就没有办法了。小丫头豆芽菜探索自由和爱情的兴趣,天然而生且永无止境。黄龙驹公社的知青历史因为声名狼藉的豆芽菜而充满色彩,豆芽菜因为历史的生动而声名狼藉,所有与黄龙驹公社沾边的人因为豆芽菜和生动的历史而拥有了永远的话题。后来,社会逐渐恢复了正常秩序,豆芽菜也被迫迁就了强大的社会规范力量,于是,豆芽菜便飞速地衰老了。英雄暮年,美人晚景,剩下的,除了美好的回忆还是美好的回忆。不过,幸亏还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后来,在豆芽菜长到二十五岁的时候,她总结过十七八岁的这一段时光。二十五岁的豆芽菜,已经很老了。贫下中农关于二十岁就是老姑娘的理论,在豆芽菜的脑子里根深蒂固。二十五岁的老豆芽菜已经没有人叫她的绰号了,她走路不再连蹦带跳了,她已经医学院毕业,每天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迈着沉稳的脚步在心血管病房里查房。豆芽菜因为自己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深感自卑,所以总是强烈地表现自
豆芽菜只得松开镰刀,自己跑掉了。
小瓦还是老样子。
小瓦将豆芽菜带到了灶膛前,他们一块儿坐下,相依相偎地面对火光。他们开始小声朗读一些文章中他们喜欢的段落,借以面对这一段时间他们各自的遭遇中难以言说的痛苦和不敢深谈的隔膜。
小瓦喝了一声:“好!”只见他把眼睛一闭,腰~猫,嗖地贴紧媚子的身体。媚子立刻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小瓦的弹簧刀将媚子的臀部捅了一个血窟窿。倒是媚子的血,比大家都要鲜艳和汹涌。配合媚子攻击豆芽菜和小瓦的喽罗们,见状纷纷撤退。而此时的整个战场,到处都有血花飞溅,到处都是仇恨的诅咒与痛苦的呻吟。肉搏战成了主要的战斗形式,平日互相看不顺眼的知青们纷纷扭打在一起,你咬我的耳朵,我踢你的胯
小瓦又逗豆芽菜,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铁姑娘以及母夜叉豆豆同志,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了?”
最后,小瓦、我、还有马想福的狗,都尽情喝了一通鲜嫩的豆腐脑。小瓦打豆腐的技术的确了不得,一板板的豆腐是那么白嫩那么爽滑,豆腐脑是那么香甜那么可口。一个人把事情做得这么漂亮,真是让人为他感到骄傲。
于是,可怜的关山,气得发疯,只好与他的死士们策划于秘室了。关山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吃素的话他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吗?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当年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的,不是冬瓜,不是阿瓤,不是关山,不是小瓦,不是别的任何人,正是豆芽菜我自己。当年,假如我与关山好了之后,能够从一而终,我的名声就会渐渐好起来。一个安分守己,一辈子死守一个男人的女人,最终都会博得好名声,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博得!
豆芽菜敏感地以为小瓦暗指她是跟着关山学来的。豆芽菜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豆芽菜跟着关山什么也没有学到!豆芽菜严肃地对小瓦说:“请你不要以为我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人!还请你不要以为什么人都有学问!光是从这一年多的知青生活当中,傻豆豆就学到了很多真理。”
这一个夜晚,豆芽菜过得开心极了。她多日来的阴霾情绪以及她十八年来的乖戾之气竟然被一扫而光。
我说:“我说自己讨厌啊!小瓦,我难过死了。”
友好而纯洁的拥抱,坐回椅子里,抱着脑袋,不能够自已地傻笑。
关山可以不露面,但是关山一定会很快知道小瓦的姿态的。小瓦就是要让关山看看自己的姿态!小瓦剃了个青皮光头,这日还扎了绑腿,武器是一把自制的弹簧刀。小瓦的队伍也有三十好几个知青,人人手里也都操着镰刀、斧头、冲担、扁担、锄头之类的农家家伙,有人嘴唇边还歪叼着香烟。
具有两条长腿善于奔跑的豆芽菜转眼就来到了小瓦的面前,她挥舞镰刀就砍人。小瓦躲闪了几下,随即用手握住了镰刀的刀口。小瓦握着镰刀,渐渐发力,自己割破了自己的皮肤,只见一线鲜血顺着白亮的刀刃流了
豆芽菜继续朗诵道:“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与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回头想想,其实豆芽菜和小瓦初次见面就注定了他们的缘分。从初次见面的骑自行车,到一年多以后豆腐房的夜晚,豆芽菜和小瓦一直相爱着!要不然,他们之间怎么会发生那么自然的拥抱呢?拥抱对于中国人,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礼节动作,它绝对是爱的表达和爱的结果,尤其是文化大革命末期的拥抱,那是不可能在没有感觉的男女之间发生的。豆芽菜和小瓦的拥抱之所以发生得像阳光和空气一般自然和健康,那只能说是他们早已相爱。
小瓦鼓掌道:“哎呀说得太好了!豆豆,你真的令我刮目相看啊。你说的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啊!从哪里学来的?”
双方都不吃素,一场恶战自然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豆芽菜哪里经受得起小瓦的道歉呢,哇地一声就哭开了。豆芽菜这个野丫头,人家道高一尺,她就要魔高一丈,人家若敬她三分,她就要还人一尺。她哕哕嗦嗦地说起话来,她说:小瓦是我对不起你!小瓦我太不是人了!小瓦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责怪你,你狠狠揍我一顿吧!小瓦你给我看看你的手,会不会留下终生的疤痕?要不你也划我一刀吧。小瓦啊小瓦,其实我不会杀你的!我是吓唬他们的,他们太欺负人了!小瓦我要冲红糖水给你喝,给你补补血!小瓦你不要不理我,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秘室的决定是:文的不行就上武的!媚子率领死士们向他们的领袖关山起誓:他们一定要狠狠教训小瓦和豆芽菜一顿,彻底打消他们的小资产阶级嚣张气焰,批倒批臭他们糜烂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情调,让他们从此噤若寒蝉!之后,媚子及其同伙,在全公社各知青队上蹿下跳,到处煽风点火,说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白搞了,资产阶级思想又在黄龙驹公社的知青中抬头了,毛主席对我们知青的关怀和信赖被辜负和玷污了,革命理
我打了小瓦一巴掌,说:“少嘲笑我好不好?鲁迅深刻并不等于喜欢读他的文章的人也深刻。”
小瓦首先开口说话:“下雪了。”
第四天,大雪初霁,豆芽菜和小瓦在豆腐房门口快乐地堆雪人。老王,马想福和冬瓜来了,没有马想福的狗。不是马想福的狗把人带来的。是人的嗅觉,有时候比狗还灵。
小瓦本来走得很快,听到大家的叫喊声,他反倒停了下来。小瓦转过身来,面对豆芽菜,冷冷地叉开了双腿。小瓦难道是吃素的吗?
世间的许多恋情,留给我们的只是黯然神伤,首次的激情碰撞往往也就是最后的激情碰撞。我和关山的关系公开之后,关山反而表现得一本正经起来。特别是在公众场合,关山一定要设法表明他谈的是革命恋爱,他清心寡欲,手都不拉,只关心如何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私下里,关山的表现也就是“老三篇”:第一篇,不顾轻重地将我胡乱摸捏一通;第二篇,命令式地要求我亲热他一通;第三篇,用他的生命源泉弄脏我的棉
己的才气,在疑难病例会诊的时候,一定要把出身名牌大学的医生驳斥得哑口无言。豆芽菜晚上总是捧着书本人睡,一双不再清亮的眼睛对外界充满冷漠的怀疑。豆芽菜老了,她五官依旧,却不再生动,干巴巴毫无意趣还非常地自以为是,再也没有男人热情奔放地追求她。于是,豆芽菜就有了许多时间回忆往事。豆芽菜最喜欢回忆的当然还是她作为知青的两年历史。豆芽菜依然并将永远打从心眼里热爱那两年的时光。我的农村,我的广阔天地,我的知青朋友们,我亲爱的以马想福为代表的贫下中农们,他们给了豆芽菜多么快乐的日子啊!真不敢想象豆芽菜一直呆在城里,一直与她父母居住在一起的结果。结果肯定无比悲惨,因为至少豆芽菜就不可能和冬瓜同吃同住同劳动,不可能与关山有任何瓜葛,不可能成为小瓦的情人,也不可能被招生到医学院,当然,豆芽菜就不会拥有那段曲折跌宕的浪漫人生了,也就不会因为声名狼藉而让许多人牢牢记住她了。
为了陪着爱人上战场,也为了表示自己的气魄和胆量,豆芽菜也到场了。豆芽菜没有换上战斗的服装,还是那一身出挑的俏丽打扮,亭亭玉立地站在水杉下面。不过豆芽菜总归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把手抄在口袋里,袖子里面藏了一根毛线针。假如有谁真的胆敢划她的脸蛋,豆芽菜就敢用毛线针直刺他的眼睛。
小瓦仿佛知道一切,他对豆芽菜说:“我真为你高兴。”
好几天过去了,雪下得更大了,地冻三尺了,所有的人都猫在屋里烤火了,大地空旷得似乎所有事物都荡然无存,都得等待来年春天的发萌。可是,豆腐房之夜的情形,却在豆芽菜的心头和眼前挥之不去,怎么也挥之不去,布满了豆芽菜的白天和黑夜,以致于豆芽菜开始失眠了。在一个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豆芽菜总是回到了豆腐房,不由自主地一再地重温那过去的分分秒秒。凌晨时分,总有一阵恍惚的睡意向豆芽菜袭来,豆芽菜
猪臀大战,形式上非常复杂而混乱,实质上就是鸡肠大队豆腐师傅小瓦和公社党委副书记关山的决斗。
坠入的梦境竟然是小瓦的怀抱。豆芽菜在小瓦的怀抱里伸手找人,常常因为摸不到小瓦而从薄梦中吓醒,醒来时分,豆芽菜的心口还在疼痛,摸摸脸庞,早已是冷泪满巾。
大白天,我坐在宿舍的门槛上,久久地看雪。我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想念着那把为我而设置的椅子,想念那支为我点亮的蜡烛,想念那只洁净的瓷碗,想念鲁迅先生那强烈的激情和刻薄拗口的语句,想念那雪野之中热气腾腾的屋子。那夜在时间的长河里已经过去,我也已经离开那夜的一切,可是我舍不得那红光闪烁的大灶膛:舍不得小瓦那种坦然的自觉的给予豆芽菜的关爱,好像豆芽菜就是他自己的手或者是胳膊;我舍不得与小瓦在一起说什么都投契、说什么都有趣、说什么都有呼应的那种感觉;我舍不得在小瓦的怀抱里我吱吱生长的身体;我舍不得被时间无情带走的那个夜晚;我舍不得把最美好的一刻变成回忆!时间,我恨你!豆芽菜,我也恨你!豆芽菜从前你真是不懂事啊,你忽略和挥霍了生活当中多少珍贵的东西啊!
冬瓜追问道:“这话怎么讲?”
豆芽菜这个疯丫头的一把雪,等于脱光了小瓦的衣服。小瓦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消失,那么豆芽菜
小瓦再次拥抱了我,而我,则羞愧地拥抱了他。在这一刻,豆芽菜懂得了为自己以前的许多行为感到羞愧。也就是在这一刻,豆芽菜像拔节的麦子一样听见了自己成长的声音,吱吱吱的,这隐秘的声音来自于她的脑袋、心灵、指尖和乳房,这些部位清晰地明显地急促地充盈着,豆芽菜简直傻呆了,她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强烈地震慑了,她看见了自己的裸体,所有的曲线都在摆动和丰满着,简直如少妇一般。豆芽菜轻轻脱离了他的
“媚子!你要是再下死手,我就不客气了!”
媚子不知道豆芽菜的厉害。媚子看见豆芽菜打扮得这么漂亮心里愈发怒火万丈。媚子屡次地冲过来,挥舞着长长的冲担,希望能够把豆芽菜的脸蛋划得乱七八糟。这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是小瓦的?媚子认为只要把豆芽菜破相了,小瓦就完蛋了。小瓦的精力一分散,打断他的腿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何况只要豆芽菜没有脸蛋了,对于小瓦就是致命伤,至于断不断腿,似乎都无所谓了。
这一次我笑不出来了。小瓦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我是不会告诉小瓦原因的,因为我不是为了鸡蛋汤。豆芽菜会计较鸡蛋汤,笑话!
我忍不住笑起来,眼泪却夺眶而出,我说: “讨厌。”
加上小瓦还睡了最漂亮的女知青,真是让人不服气!这次能够利用关山的名义来打断小瓦的腿,媚子非常高兴。媚子非常准时地来到了战场,率领着他的三十多人马,呼着革命口号,一派斗志昂扬的气势。媚子站在队伍的前列,提着一条冲担,冲担两头都十分尖利,磨得雪亮。
豆芽菜是满不在乎,也是厚颜无耻的,当她与小瓦同行的时候,便让小瓦的手揽在她的细腰上。哪有革命青年这么小资产阶级地谈恋爱的呢?小瓦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吃素的人啊,那得意,那幸福,那自豪,那放肆,在他的举止之间完全暴露无遗。而关山呢,表面上采取的却是非常安详和收敛的态度,每天都照常勤奋工作和劳动,只是他脸上的青春痘淤斑无法掩饰地改变了颜色,呈肝火旺盛的那种透亮紫红,有心人一看就知道他内心压抑着多么深重的屈辱和痛苦。人家关山是什么人物啊,是英雄人物啊,英雄怎么能够蒙受这种窝囊气?
小瓦说:“我相信你是真的。我一看就知道你是真的。可是你突然喜欢的是鲁迅的杂文啊,我不理解的是,豆豆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深刻了呢?”
难道关止就没有扫豆芽菜的兴吗?
豆芽菜说: “我不出远门,我只是回到我的生命中。”
冬瓜在一边嘿嘿冷笑。冬瓜说:“小瓦,你就滚吧,你看了不少书,一定懂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成语吧?”
小瓦愣了。
媚子大步地走了过来,小瓦稳稳当当地一步步走了过去,他们两人的眼睛尖锐地勾在了一起。最沉不住气的是双方首领后面的人,他们都有一点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惊慌,为了这喜悦和惊慌,双方在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呐喊和叫骂。他们互相都骂对方是资产阶级!是牛鬼蛇神!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双方阵营当中都有大嗓门,都说老子今天要开荤!老子今天要打断你的腿!老子今天要让你认识你爷爷!于是,可怜的知青们,叫着骂着,挺起胸脯就冲上去了。短兵相接了,顿时眼花缭乱。混乱的兵器声响成一片,镰刀锄头和冲担的寒光在原野上繁星一般地闪烁。
小瓦又把豆芽菜逗笑了。于是,他们带着马想福的狗,来到了小瓦的豆腐房。豆腐房里大锅、大灶、大水缸、大木桶,热气腾腾,豆香扑鼻。火在灶膛里盖着,拨开面上一层灰,加一只稻草把子,火苗忽地就蹿起来了。豆腐房在农村是很富裕的地方,有着成垛的劈柴。小瓦往灶膛里架了几根粗大的劈柴,锅里的豆浆立刻就沸腾了。原来小瓦早就为豆芽菜准备好了一切:豆腐房多了一只靠背椅子,椅子旁边支了一张简易的小木桌,
而小瓦在知青当中的强大凝聚力也是不容置疑的。一大批好逸恶劳却骁勇善战的知青都是他的拥趸,长期喝他的豆浆的进步知青,例如冬瓜之流,也是他的暗中强大支持者。站在小瓦这边的知青们理直气壮地认为:无论是毛主席,还是国家的法律都提倡恋爱自由,豆芽菜当然可以自由地爱小瓦而不爱关山。关山及其追随者媚子之流,目无党纪国法,拉大旗作虎皮,假公济私,仗势欺人,应该得到沉重的教训和惩罚!对于这样一些
最令豆芽菜有苦难言的还有:关山经常发生伟人式的叉腰动作。这愚蠢的动作无异于一盆冷水,可以无可救药地浇灭豆芽菜火热的激情和性的冲动。
豆芽菜大喊起来:“你还不松手是吧,那你就去死吧!”
我要坦白地承认,这一夜,豆芽菜没有回队。豆芽菜与小瓦上床了。他们的上床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果,在如此的狂热相思之中,假如他们没有上床,那岂不是咄咄怪事?豆芽菜十八岁,小瓦二十一岁,正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的年纪,当然,倘若他们都还是生活在假模假式的城市,生活在假模假式的校园,生活在假模假式的父母身边,他们俩再怀春再多情也可能上不了床,然而,谢天谢地,现在豆芽菜和小瓦生活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接受着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下中农不假模假式,在他们看来,男女之情如日月经天,江河过地一般自然和必然,他们乐意成全世界上所有的孤男寡女,他们替所有到了十八岁的姑娘着急——生怕她们错过了人生最娇艳的花季。所以,豆芽菜和小瓦不可能不上床。小瓦都在农村两年多了,他是吃素的吗?不是!最聪明的小瓦在备受了相思的煎熬之后毅然放弃了他愚蠢的想法:豆芽菜是他的!无论豆芽菜
豆芽菜你这是怎么哪!
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雪花依然飞舞,笼统的天地间呈现出一片苍茫的暗银色,这苍茫的暗银色
关山说:我还要找冬瓜谈话的。豆豆你别急别急,我做事情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当然会成全你把好人做到底的,我不会公开揭穿冬瓜的,要揭穿早就揭穿了,上次查房捉奸就是针对她和丝瓜瓤子的。他们两人都是知青队长,却一味沉湎于私人感情,公然未婚同居,简直伤风败俗,我们是不能不管他们的。豆豆啊,只有你这个丫头才这么单纯,冬瓜和丝瓜瓤子,他们心里早就明白.我的批评,他们都能听得懂,也只怪冬瓜和丝瓜瓤
豆芽菜答:“嗯。”
买一双皮鞋,好歹马想福也是一个干部啊,不穿皮鞋哪里来干部的派头呢?
关山笑着告诉豆芽菜:“豆豆,相信我,我是一个有非常的克制能力的男子汉。我不会让你在我们结婚之前怀孕的。现在我们只是谈恋爱。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冬瓜来到了我的床前,隔着蚊帐默默站立。若是以前,我早就要叫嚷冬瓜冬瓜你搞什么鬼呀。现在冬瓜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豆芽菜不再是前天的豆芽菜了!我知道关山找冬瓜谈过话了,我还感觉关山对冬瓜不会太友好的,可是关山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他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我只能维护他的威信。虽说丝瓜瓤子的党内处分我取消不了,我也无法把他从最遥远最荒凉的羊尾大队调回鸡肠大队,可是对于冬瓜,毛主席他老人家在
豆芽菜的脸还是红了,她赶紧点点头,跑到厨房打鸡蛋汤去了。马想福坐下来,埋头打他的永远都供不应求的草鞋。只有马想福的狗是坦然的,它似乎闻到了什么气味,便伸出鼻子,四处地嗅嗅。
关山说:今天我一回公社就找老王谈话,豆豆你别害怕,我只是要老王明白你的为人,你的清白和纯洁,还要让老王明白我与你的关系。肃清舆论上的流言飞语,主要还是靠老王做工作,所以必须我找他严肃地谈一次。
关山说:好了,不与你说这些了,你也不要为冬瓜操心了,她还是马裆的知青队长,我不会动她的,只是
原来马想福还这么会说话!他说得豆芽菜理屈词穷。眨眼之间,马想福重新带上了房门,而关山,却已经在我们宿舍里面了。
豆芽菜把这话一听,顿时打了一个激凌,脑袋立刻转了过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关山,饱满晶莹的泪珠子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党啊,党啊,敬爱的党啊!毛主席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更比海洋深!豆芽菜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旋的就是这样一些歌词的旋律。关山哪里是阿骨,他是党和毛主席的化身啊!亲娘都不问青红皂白,大打女儿的嘴巴子,还是党和毛主席了解他的孩子啊!关山一句话,等于就给豆芽菜平反昭雪了,纠正冤假错案了。豆芽菜万分激动,心潮澎湃。平日最讨厌的关山扶腰眼的动作,豆芽菜忘记了;关山满脸青春痘的淤斑,豆芽菜也视而不见了。豆芽菜的手脚绵软了下来,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土崩瓦解,然后稀哩哗啦地倾泻在了关山的胸前。关山被豆芽菜冲撞得摇摇晃晃,他及时地调整着身体重心,好不容易才把豆芽菜体体贴贴地抱在了怀里。
后来我深深认识到,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事实证明,在我的情况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时刻,事物已经开始朝相反的方向转化。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的道理。
豆芽菜答:“嗯。”
关山,我的阿骨,我们女知青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偶像,正是因此而真正地走进了豆芽菜的个人生活!在初冬的连绵阴雨中,豆芽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剥棉桃,一关就是半个月。豆芽菜坐在一堆没有盛开的萎缩苍白的棉花垛中间,机械地剥着棉桃。她的手指头剥得长满了倒刺,粉红色的棉铃虫爬满了她的衣裳,还三三两两地垂吊在她的长发上。豆芽菜潦草的大辫子活像没有刷洗的马尾巴,眼睛肿得像灯笼。
豆芽菜蔫头耷脑地坐在棉花堆里,想必她的模样一定是无法形容地单薄虚弱,孤立无助。因为关山看着豆芽菜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关山就那么温柔地看着豆芽菜,悄然地走了过来,从豆芽菜的身后,轻轻地揽过她头发凌乱的脑袋。关山的动作对于豆芽菜来说是太突然了。男女接触已经成了豆芽菜的过敏症。豆芽菜一声尖叫,手脚挣扎。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关山附在她的耳边说:“豆豆,你这个傻丫头啊,世界上哪里找你这么好的人啊!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代人受过呢?”
豆芽菜假装镇静地说:“两个就很好了。母鸡下蛋嘛,又不听人的指挥。”
冬瓜大约也想取代我吧?刚刚下放的新知青,不老老实实埋头苦干,不谦虚谨慎坚决维护党的一元化领导,动不动就想取代上级领导,动机太不纯了!我是绝对不允许动机不纯的人混入党内的!
豆芽菜气坏了!豆芽菜使劲擂了一下床帮,叫喊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关键的是,关山真的是她的阿骨了,对吗?世界会因为某种人物关系的变化而发生巨大的变化,对吗?
好了,豆芽菜现在是关山的女朋友了,将来便是关山的妻子。一切都不用豆芽菜发愁了。广大的贫下中农和知青朋友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故事讲述和流传,在这个新的故事里,豆芽菜将会还原成一个美好的令人羡慕的豆芽菜。
人群中的极少数人,因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否则,何谓好?何谓亲密无间?我们又要好朋友做什么?不要说小瓦不来看望豆芽菜,就算他来了,豆芽菜也不会见他,豆芽菜彻底寒心了。
生活原来是这么复杂,到了某种时刻,红与黑不重要了,进步与落后也不重要了,政治因素统统都被世俗感情所替代;所有的团体,派别和阵营都可以重新分野。值得同情的只是弱者。原来弱者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胜利者。战胜胜利者的必将是弱者。然后必将会有下一个弱者出现挑战胜利者。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成其为这个生态平衡的大干世界。豆芽菜茅塞顿开,十八年的混沌人生“嘭”地裂开了一个小孔,她从这个小孔里窥见到了不少红尘世事。这样,豆芽菜就想通了。豆芽菜在一个孤独的夜里,狠狠地在日记本里写上了这样的话:让别人说去吧,走自己的路!
轻就落下了妇女病,人党的希望却变得遥遥无期;她的男朋友丝瓜瓤子,不仅有一个跟随终身的政治污点:党内警告处分;还被发配到了黄龙驹公社的“西伯利亚”羊尾大队,那里还是一个严重的血吸虫病疫区。
关山说:“抱我!”
豆芽菜无法抗拒关山。豆芽菜就没有意识到关山是能够抗拒的。关山不是普通知青,关山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是全市的知青模范。关山是豆芽菜的太阳,照亮了她人生最倒霉的时刻。关山的青睐就是豆芽菜的荣幸。
天气也遂人愿,黄昏时分,天空放晴了,云朵的罅隙放射出了温和的橙色光芒。关山在豆芽菜的陪同下.推着自行车,离开马裆大队回公社。马裆知青队所有的知青,都出来了。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长满癞痢的大树下,看着关山和豆芽菜远去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议论。豆芽菜落后关山半步,他们之间相隔一只胳膊的距离,这是毛泽东时代的正经恋人在大众场合公开亮相的经典模式。
豆芽菜把关山送到了大路边,与关山挥手再见。豆芽菜伫立在大路边,一直目送关山的身影直至关山消失在广阔天地。豆芽菜返回马裆的时候,走路格外轻快。
关山又笑了。关山说:“豆豆啊,看你满口叶子呀,麦子呀,其实纯洁得很呢。”
豆芽菜百依百顺地遵照关山的吩咐,洗脸,洗手,梳理头发,更换了衣服和铺盖,抹雪花膏的时候敞开了房门,让那生命起源特有的腥气被香气裹挟,由流动的空气散发出去。豆芽菜就像解放前的地下党员,尽量有条不紊地,假装不动声色地,内心却充满紧张地做着一系列含有特定意义的日常举动。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豆豆,你这个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是特意为你来的。我早就想好了,在离开黄龙驹之前,我首先就要与你确定恋爱关系,免得你日后被别人抢走了;第二,我要为你安排好一切,不让别人欺负你,还要让你在满了两年之后,顺利地回城与我在一起。否则,我怎么能够放心啊。
关山忍不住笑了。傻豆豆多么单纯啊!豆芽菜发现的当然不是蛇。粘在她外裤上的这摊透明液体是人类生命的起源。如果它喷射在了豆芽菜的身体里面,豆芽菜就有可能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豆芽菜赶紧缩回自己的手指,羞得面红耳赤。
我的坏事就这样变成了好事。
豆芽菜答:“嗯。”
马想福说:“赶快去打汤吧。”
马想福队长把他打草鞋的家伙移到我的宿舍门口,他的狗也跟着过来了。马想福队长不声不响地打他的草鞋,他的狗也不声不响地蹲在一边。马想福真是一个最好的贫下中农,他把我们宿舍的农药、镰刀和锄头都收拾掉了。马想福是怕豆芽菜出事。可是豆芽菜如果要出事的话,谁又能够守得住呢?不过,豆芽菜心里还是非常知道好歹的,她还是很感谢马想福的。除了马想福,豆芽菜谁都不见,谁都不可以进豆芽菜的宿舍。只要有人过来探头探脑,马想福就劝他们说: “咳,走吧走吧。”
马想福说:“不要紧,明天母鸡还要下蛋的。公社领导来了,哪能鸡蛋都吃不上呢。”
豆芽菜十分难为情地说:“懂了。”
吻。在这势不可挡的激情亲吻之中,小丫头豆芽菜彻底地晕乎了。关山乘胜前进,关山太有经验了,关山是不甘心单方面投入的。
豆芽菜的房门向世界打开了。一个崭新的豆芽菜头脸整洁,香气扑鼻地走了出来,首次与马想福见面。马想福递过来两个鸡蛋,两人说话心照不宣,活像间谍在接头。
她必须担负起对你的保护责任,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关山说:“手!”
豆芽菜答:“嗯。”
随着时间的发展,男女双方的身体自然发生了化学变化。豆芽菜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可怜的豆芽菜,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只是一眼一眼地偷瞥关山。豆芽菜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是平常的眼睛,她的眼睛又红又亮,光芒灼灼,内心之火在熊熊燃烧。关山发现了豆芽菜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关山可是知道往下应该怎么做的。关山捧起了豆芽菜的脸,一通猛烈的亲
关山说:“摸我!”
冬瓜和豆芽菜在蚊帐内外对峙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冬瓜掀开了豆芽菜的蚊帐。冬瓜一脸霉气,目光像针尖一样逼视着豆芽菜,说:“恭喜你!贺喜你!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豆芽菜说:“冬瓜。”
在马裆大队的全体知青的眼里,豆芽菜简直是从田野里冉冉升起来的。收割之后的田野广阔无垠,首先是豆芽菜妃红色的发卡在闪动,接着是豆芽菜大辫子上扎的花手绢在摇摆,再就是豆芽菜领口翻出的鲜艳衣领在炫耀。豆芽菜的胸部挺得高高的,腰肢扭动得格外带劲,一双胳膊摆动得像骄傲的鹅的翅膀,假装庄重的神态里
于是,豆芽菜又发现,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生活真是充满了辩证法。后来,知青们都知道豆芽菜没有与丝瓜瓤子睡觉。豆芽菜是在替冬瓜顶罪。按说大家都应该赞赏豆芽菜的侠义之举而鄙视冬瓜的自私自利,可微妙的是,大家好像都不那么鄙视冬瓜,也都不那么赞赏豆芽菜,因为事情最后的结果是:冬瓜比较悲惨,豆芽菜却非常幸福。豆芽菜高攀了关山,显然将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而冬瓜,尽管她累活重活都抢着干,年纪轻
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说: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我一贯吊儿郎当,不认真学习,不去仔细琢磨如何把坏事变成好事。不爱学习差一点害死我了!
豆芽菜还在那里不知所措地举着她的手指,她把这液体怎么办呢?一切都是关山指导豆芽菜的。关山说:
是一股挡不住的春色和得意。这个豆芽菜不再是从前的豆芽菜了!几个女知青连连说:“呸!呸!”男知青倒是对于新豆芽菜没有明确的表示,一个个呆若木鸡。就在豆芽菜走近知青队的时候,知青们突然一哄而散了。
冬瓜说:“别叫我冬瓜!”
豆芽菜没有预期地恢复从前的公众形象,关于她的流言飞语反倒更多了。毕竟她先与丝瓜瓤子同坐一只被窝筒子,后又与关山单独关在宿舍过了一天。全公社女知青的偶像和梦中情人、老奸巨猾的关山,居然拜倒在了豆芽菜的石榴裙下,大家怎么能够对她没有兴趣呢?不把她议论得乱七八糟把谁议论得乱七八糟呢?
豆芽菜这一睡,就睡了一夜又一天。豆芽菜紧紧裹在自己的被窝里,睡得死去活来。在半醒半梦之间,豆芽菜一遍又一遍回味和咀嚼她与关山发生的事情。所有的细节,一再被重复和放大,豆芽菜调动了她十八年的所有经验和生活常识,对它们进行了认真的触类旁通的思考和研究。豆芽菜一想到自己在两天以前,居然还以为赤脚碰上了男人的身体就会怀孕,这实在令她羞惭不已。关山再三地强调说他非常舒服,这是什么意思呢?
原来豆芽菜以为,小瓦是一定要来看望她的。半个月过去,小瓦没有露面。看来小瓦也是一个狗杂种!豆芽菜这才懂得,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可以发现很多好朋友都属于狗杂种。都说傻豆豆傻豆豆,到底谁傻?连豆豆都懂得“无限忠于”是好朋友之间的根本原则。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好朋友们首先要怀疑的是别人,而对自己人,一定要深信不疑!无论出了什么事情,好朋友永远是对的,别人永远是错的。哪怕自己的好朋友属于
关山说:豆豆小丫头,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我对你满意极了!我非常舒服你知道吗?我太喜欢你了知道吗?以后我们每个星期至少要见面三次,明白吗?
区的人民,是好喜欢了!关山和豆芽菜,这一对男女知青,无论他们的出发点是多么地不同,他们的美好感觉却在这个阴霾的上午,在这问满地棉桃的知青宿舍里,相遇和相交了。
关山说:“腿!”
上,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至于我身份的巨大变化,我对冬瓜也无话可说。是的,豆芽菜在前天之前,还是一个落后青年,今天却是谁都要忍让三分的关山的女朋友了。这是有一点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味道。别说冬瓜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我自己也是沉睡了二十四小时才转过这个弯来的。不过大家都是人,为什么一定总是冬瓜占上风呢?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难道就不可以吗?关山选中了我,认为我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冬瓜有必要这么难过吗?
亢奋状态的豆芽菜是麻木的,她还没有清醒的意识去感觉同伴们的态度。豆芽菜就这么从田野上径直走进了她的宿舍,砰地一声又关紧了房门。豆芽菜这才感到了一种透彻的困乏,她要睡觉!
关山说:“亲我!”
你不要害羞了,不要害怕了,我们是恋爱对象,我们之间发生的是人类最正常的事情。你起床吧,洗洗手吧,抹一点雪花膏吧,把裤子和床单都换掉吧,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吧,给我到厨房去炒个菜吧,打个鸡蛋汤吧,男人在这种事情以后尤其需要滋补,马想福会给你几个鸡蛋的,我早就和马想福谈过话了,马想福是一个非常厚道的人,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孩子,他什么都明白。
豆芽菜答:“嗯。”
可怜的豆芽菜,心里从来没有装过这么多事情,除了频频点头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求听得懂关山的话就不错了。豆芽菜只知道,所有女知青都爱慕的关山,却主动地向豆芽菜敞开了他的怀抱。豆芽菜受宠若惊了。仅仅是虚荣感,仅仅是有关山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如此地看重她和保护她,就把豆芽菜幸福得够呛了。
豆芽菜打开了房门,门外当面立着的人,却是关山。豆芽菜立刻关门,而马想福抢在她的前面把脚插进了门坎。马想福说:“豆豆,公社领导特意来看望你,你有什么冤屈就对公社领导说吧。人是铁,饭是钢,你这小小年纪,正是吃饭的时候。你老是不吃饭,公社领导能够不管吗?饿死了知青,我们怎么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交代啊!”
关山说:“扣子!”
半个多月以后的一天,老王和冬瓜到公社开冬季农田水利工作会议去了。他们背走了三斤粮食,是两天的会议。大队干部到公社开会,只需要带口粮,白吃公社的蔬菜。这样的会议,一般马想福是不肯错过的。然而这一次,马想福没有去。马想福对老王和冬瓜说:你们去我就不去了,你们把会议带回来就行了。豆芽菜听了马想福的话,在宿舍里暗暗发誓,她说只要这一次她大难不死,日后回城上班了,第一个月的薪水就给马想福
在关山的支配之下,豆芽菜顺从地做着一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这些动作,是以文化大革命为日常生活的豆芽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豆芽菜的辫子早散了,她的长发飘荡着,纠缠着,仿佛乌黑的鬼影追随着他们滚动的身体。傻豆豆心惊魄动了。
关山把这么一个苗苗条条,柔柔韧韧,妖妖娆娆,哭哭泣泣的女孩子拥抱在怀里,他的心中陡然涌起了万般的爱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那么一下子一下子地,切切实实地,极其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豆芽菜则完全沉浸在劫后逢生的大喜之中:她马上就可以把这些无穷无尽的棉桃一脚踢开了;她马上就可以去烧大盆大盆的热水,洗干净她的长发,然后在自行车后座上站立起来,迎风招展了;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了;解放
饭菜做好了,豆芽菜把饭菜端到了宿舍。就这工夫,关山歪在豆芽菜的被窝上打了一个小盹,即刻就是精神焕发的样子了。关山与豆芽菜对坐着,他大口大口喝着鸡蛋汤,同时滔滔不绝地与豆芽菜说话。
第二天黄昏降临的时候,马想福的狗欢闹起来,老王和冬瓜回来了。在冬瓜进房之前,豆芽菜的一声叹息是那么悠长和成熟。只需要两天的时间一,一个小丫头便成长为大姑娘了。
突然,关山停顿下来了。这一刻,整个世界万籁俱静。关山仆倒的姿态就跟死亡了一样。豆芽菜观望良久,慢慢动弹起来。豆芽菜费劲地支起酸痛的胳膊,无声地看着关山,她依然懵懂无知,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无意间,豆芽菜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她惊恐地尖叫道:“蛇!”
豆芽菜头晕目眩。豆芽菜热血沸腾,大汗淋漓。女孩子仅存的本能向她预告着危险的迫近。强烈的恐惧交织着强烈的刺激,使豆芽菜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咯咯的错齿声。
子的政治野心太大了,下放才一年,阿瓤就已经入党,突出地表现自己,好像要取代我的样子,这怎么行呢?
老王和冬瓜走了不大一会儿,马想福在外面轻轻地叩门,说: “豆豆,豆豆,开开门,再给你一筐棉桃吧。”
豆芽菜还不是完全理解。豆芽菜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舒服不舒服,她感到的是罕见的兴奋,刺激和害羞。不过,再害羞,豆芽菜也很愿意关山带她进步到一个成人的境界。
豆芽菜说:“真不好意思,把你们家娃儿的作业本吃掉一个了。”
豆芽菜是需要再来一筐棉桃!她想再来五筐十筐一百筐棉桃!豆芽菜希望今年全公社的棉花都没有成功地炸桃,都需要她逐一地掰开将棉花剥离出来。豆芽菜希望她能够在宿舍里封闭一辈子,一辈子不见人,一辈子剥棉桃!
冬瓜把头一扭,气冲冲就走。走到房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当然,你可以去向你的男朋友告状,说我向你申明:我的名字叫李红英,不叫冬瓜!”
只需这么一个细节,关山便掌握了豆芽菜的状态。豆芽菜连拥抱都不会,显然是一个再纯洁不过的姑娘,她的时髦,放任,大胆,热闹和妖娆,那都是表面的。关山就是想要一个外表活泼漂亮,内心纯洁娴静的女朋友,这样的女朋友现在太难找了。像冬瓜那种死板的外表,关山没有兴趣,像冬瓜那样精明的内心,关山只有厌恶。关山绝对不要有政治野心的女人,政治是男人的游戏,女人搀和什么!这些年来,关山在暗中经历了不少女知青,她们要么就是人漂亮心不好,要么就是心好人不漂亮;要么就是面孔漂亮性格不活泼,要么就是性格活泼面孔不够漂亮。只有豆芽菜这丫头,是比较完美的。不过就是顽皮了一些,不那么能够吃苦耐劳,不那么要求进步。正好关山私心的希望就是不要自己的女朋友政治上太突出。况且在迎接新知青的第一天,豆芽菜就点亮了关山的眼睛。这丫头又调皮又迷人,又是那么景仰和崇拜他,关山可不就是要这样一个女朋友吗?关山下放五年了,不久就要去上海读大学了,他应该及时找到自己的幸福。
马想福对豆芽菜说: “等了半天,它们只下了两个。”
豆芽菜答:“嗯。”
关山说:“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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