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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与父亲与血缘关系与擦皮鞋的女人

池莉当代小说

卞师傅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赶紧伸手拿过了钞票。卞师傅掂了掂钞票,立刻做出了判断:“六千。”
卞师傅出生在湖北黄坡的一个小乡村,他从小就显露出了一种过人的天分,那就是精于计算。农闲的时候,卞师傅常常跟着父亲外出卖小鱼小虾,只要他父亲一报出斤两,卞师傅紧接着就可以报出价钱。由于有这么一个灵敏准确的活算盘,大字不识的父亲便勇敢地走出了乡下,把鱼虾卖到了武汉市。有一日,卞家父子满满的一担鱼虾,被一家新华书店的采购员全部购买了,因为他们单位要加餐,卞家父子,跟着采购员,将一担鱼虾直接挑进了新华书店的食堂。采购员并没有立刻付钱,说是现在太忙了,等会给你们钱,放心吧!采购员诚恳又和善地要他们爷俩去逛逛大街,下午再来取钱就是了。国家的单位,不会吃东西不给钱的。生意做得这么利索爽快,卞家父子都高兴,他们就真的去逛大街了。结果高兴得过头,逛得晚了,下午回来的时候,书店下班关门了。第二天早上,采购员没有再来上班,他死了。据说采购员抢道过铁路,被火车撞了,当场死亡。
三楼到了。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婉容的笑声传来,同时,铁栅栏防盗门被欢快地拍打着。爸爸。爸爸。哥哥。哥哥。哥哥来了。哥哥来了。从前一个医生说过,卞婉容只是畸形肥胖,智力并不特别低下。但是婉容就是要智力低下地说话:简单,反复,语无伦次,哭笑随意。婉容被关傻了。畸形肥胖的婉容,小娃娃的时候,反而比一般小姑娘要漂亮和有趣得多,活像民间艺人泥捏的那种福娃娃,许多人都疼爱她。那时候,婉容格外乖巧,见人就知道叫什么,男人叫叔叔,女人叫阿姨,学生娃娃叫哥哥姐姐。婉容曾经生活得无忧无虑,充满童趣,直到十岁的那年被人诱奸。那天下午,十岁的婉容下身鲜血淋淋,大哭大叫,却怎么也说不清具体经过,任卞师傅怎么诱导和打骂,都无济于事。此后,婉容就被关在了家里,再也不让出门了。婉容今年三十五岁,她被关了二十五年了。婉容的母亲,卞容大的继母,平日很少与卞容大说话的那位城市妇女,在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拉着卞容大的手,哀求了他。她说:“容大,你是一个好孩子。妹妹命苦,往后就靠你多照顾她了。这辈子,你就当个牲口养着她吧。”当年,卞容大还不能完全理解继母的话,后来就慢慢理解了,到了现在,可以说完全理解了。这一次,卞容大带来的六千元钱当中,就有四千元是给妹妹的。卞容大今天之所以再三地下决心要和父亲谈话,其中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妹妹。卞容大希望父亲用婉容自己的身份证,将哥哥给她的这笔钱,存入银行,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
在集贤巷的巷子口一坐下,卞容大顿时找到了感觉:他的腿软了。他就是想在集贤巷附近多呆一会儿。他愿意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集贤巷从前的印象。或者,就这么呆着,在大街上,合理地呆着,什么也不要去想。总之,卞容大不能够马上就回家,和妻子黄新蕾大眼瞪小眼。没有黄新蕾什么事,只是现在的卞容大,处于一种纯粹的个人状态之中。男人是孤独的动物,在许多时候,宁愿独自蝶躞。在大街上也需要。擦鞋很好。擦鞋就是中年男子在大街上的独自蹀躞。
擦鞋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牙齿又开始闪烁。转而,她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卞容大的问题。女人建议卞容大办一个身份证,办一个学历证明,或者清华,或者北大,至少办成研究生,她丈夫会考虑到卞容大的年纪,把毕业时间写早早的,电脑资料上都没有,人们没有办法查对。女人半恭维半开玩笑道:“我看你应该办个博士,你说话的水平,做人的教养,一看就像博士。”
卞容大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对于城里妇女的仇恨,他探询地问:“难道受城里人欺负的滋味好受吗?”
新华书店的宿舍是一幢五层楼的房子,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他们改造了一栋洋行公寓,形成了一种不伦不类的居住格局。楼梯曲里拐弯,大白天也透不进来光线,楼梯的扶手沾满了油腻的烟尘,无法当扶手来使用。上楼梯的时候,卞师傅就开始咳嗽和喘息,爬三步,停两步。卞容大跟在他父亲的身后。他知道父亲平日上楼不是这样的,他闭着眼睛都可以利索地回家。父亲才六十六岁。当卞容大度过了四十一岁生日之后,重新看世界,他认为,六十六岁还比较年轻。卞师傅也明白他的儿子知道他平日不这么艰难,但是,当儿子在他身后,他自然就感到由于委屈而产生的艰难。卞师傅看过了许多老头的人生经历,人家也是养儿养女,没有谁像他这样对儿子倾注全部的心血,又当爹又当妈的,但是,他们的儿子都比自己的儿子孝顺。在父子俩沉重的脚步之下,楼梯好像比平日陡峭和漫长。这一次,卞容大心里头晃过了搀扶父亲一把的念头。不过,只是念头而已,卞容大没有行动,就是这个念头,都令卞容大难为情。因为卞师傅根本就不睬这一套,端着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式。
卞容大又忍不住笑了,擦鞋女人居然还有点小幽默呢。
卞容大勉强笑了笑。卞师傅对儿子的表情嗤之以鼻,说:“黄新蕾以为你是富翁吗?会拿出成百上千的钞票孝敬父亲吗?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在那种没有一点油水的单位,能有几个钱?”
擦鞋女人咧嘴笑了。她说:“谢谢先生。先生付的钱多嘛。”
“嗬!”卞容大说,卞容大再次地大笑了。擦鞋女人也笑。她笑着说:“再就是结婚证和离婚证了,你可以根据自己需要挑选。”
卞容大来到集贤巷之前的焦躁和紧张,已经没有了。父亲也远离了。原来,和陌生人相处多好啊,和陌生人说话多好啊!别看擦鞋女人是一个乡下女人,没有多少文化,可是她保持了天然的感受能力和表达能力,朴素的真理还保留在她心里。而且,这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女人天生就懂得她与男人的关系和位置。什么样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位置,她靠本能就可以做到,好比罗纳尔多,当足球飞过来的时候,他动若脱兔,会恰好出现在最佳的射门位置上,人们常常还来不及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就起脚了,因为他不是规范的,不是被教练训练出来的,他的跑位在理论上也许还是空白的一页,一切都是天生的!也正如天才球星寥若晨星一样,天生的女人也寥若晨星,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是被教育被培养被文化出来的,她们能够懂得大的原则和规范,就行了。天生的女人是妖精,她们隐藏在各种不同的外形和身份之中。对于他们,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能够偶尔遇上一次,也就非常愉快了。卞容大今天就非常愉快。这一天以沉重开始,却以轻松愉快结束,当然要感谢擦鞋女人。卞容大沉默了多久了!卞容大多久没有与人轻松愉快地交谈了!
卞容大说:“家里的田怎么办?”擦鞋女人说:“抛荒呗。现在种不得田了。越种越亏本。现在种子、化肥、农药都贵得很,还有假的,各种税费也收得狠,傻子才留在乡下种田呢。”
擦鞋女人也应和着卞容大,嘻嘻地笑。一边笑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扫着从麦当劳进进出出的孩子们,羡慕的表情,一览无余。
擦鞋女人的牙齿很白,当然也许是由于她的脸黑。这是一个结实的乡下妇女,脸颊上留着两片太阳的灼伤,铁锈一般。女人的笑容朴实好看。她眉眼端正,胞脯饱满,眼睛因为卞容大的慷慨而充满毫无戒备的欢喜。卞容大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交谈愿望。玻璃吹制协会解散这么多天了,卞容大一直没有一丁点与人交谈的欲望。今天,现在,他忽然有了说话的冲动!对象是一个陌生的擦鞋女人。
钱!哥哥!钱!哥哥!卞师傅怒斥女儿:“住嘴!看你敢告诉别人!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但是,卞师傅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新华书店是一个堂堂的国家单位,他们却始终欠着卞家的那担鱼虾钱,多年来,居然没有一任领导和任何有正义感的职工出来打这个抱不平。他们的态度,在卞师傅看来,显然是城市人所共有的那种对于乡下人的毫不在意和蔑视。随着卞师傅的城市生活日渐长远,他发现了问题的根本症结所在。这就是:新华书店一定有人在贪污。国家买东西,是不会不给钱的。一定是有人把这笔钱给贪污了。卞师傅决心不放过这个隐藏很深的贪污犯,他一直暗暗观察着,每逢大小政治运动到来,他都要用匿名大字报和匿名信的形式,揭发他认为的那些可疑分子。另外,卞师傅永远不能够原谅绝大多数的女营业员。因为她们做过头了。她们实际上把卞师傅当做了玩物。卞师傅是她们廉价的长工。当卞师傅到了婚龄,她们纷纷替他做媒,可是介绍的全都是乡下姑娘,没有任何人愿意把她们自己或者她们的女儿嫁给他。因此,卞师傅在替她们到食堂打饭的时候,常常在楼梯拐角处,把唾沫喷到她们的饭碗里。
父子俩这一次的分手很滑稽。大约因为卞容大一次性给了六千元钱,卞师傅到底有些过意不去了,他想在指责和鄙视之外,再和儿子说点别的什么。
卞容大对擦鞋的女人说:慢慢擦吧,多擦一会儿,我给你五角钱。
“那你带孩子们吃过没有?”
卞师傅的女儿是个畸形肥胖儿,不错,但是,无论她多么肥胖,她总归是父亲的心头肉,她总是最高贵的公主,于是,卞师傅为女儿取名为“卞婉容”。与末代皇帝溥仪的皇后同名。
擦鞋女人扑通就给卞容大跪下了,再抬起头来,泪如涌泉。
卞师傅一口气倾诉完毕,末后吐出了长长呻吟。突然,他的双手垂落下来,就像死去的小鸟一样耷拉在膝盖上。卞师傅的姿态充满了对他人的绝望和自怜的悲凉。卞师傅保持着他的姿态,恨恨地望着空中,许久许久地缄默。电视机在房间的昏暗角落里发出与此无关的声音。
卞容大从来没有对父亲的创业史公开发表过自己的看法。但是他的心里非常明白:离宋庆龄女士居住过的地方再近,父亲还是一个农民。父亲对待许多事情的观点、态度与做法,卞容大绝对不能苟同,当然更不会像父亲那样去做了。
在抚养两个孩子的漫长岁月里,卞师傅常常勒紧裤带喝杂粮稀粥,把白花花的米饭都留给他的儿女吃。就连两个孩子的名字,卞师傅都是不能够让别人随便取的。尽管他们的母亲都是有文化的城市妇女,她们为孩子取名的水平,卞师傅真是不敢恭维。卞师傅当然不会采纳她们肤浅的意见。儿子出世前后,卞师傅正在文史古籍类柜台售书,他在书上翻阅到了林则徐。清朝的朝廷命官林则徐,自小聪明过人,为官之后,又是与众不同,他意志坚定,清正廉洁,刚直不阿,胸怀广阔,林则徐有一幅著名的自勉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对于自小聪明过人的人物,卞师傅总觉得自己的性格和命运与他们有共同之处,当然,林则徐的运气要好得多。由此,卞师傅在林联中取意,为儿子取名为“卞容大。
卞容大很快就登上了公共汽车,回家。他安静地坐着,神态安详,与所有的乘客和睦相处,大家带有一种陌生的默契,暂时性地休戚与共。就算这种临时的集体主义精神,也让卞容大感到亲切和安全。
卞容大把信马由缰的思绪和散漫的目光,收了回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皮鞋亮得晃眼!卞容大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双灰尘满面的旧皮鞋,在擦鞋女人的殷勤抚摸之下,变得光可鉴人了。
这是一种不需要回答的责怪性质问,卞容大自然哑口无言,今天他准备好了要加倍忍耐的。卞师傅的责怪还要进一步延伸,他说:“你这样单独一个人来,不怕你老婆说你偷偷给我们钱了?”
“不!”卞容大磊落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卞容大说:“就是请你的陔子吃一次麦当劳。我也有孩子。我希望你孩子在他们的童年时光里,能够获得一次他们渴望的快乐。”
好了。说够了。也说透了。卞容大站了起来,付擦鞋的钱。擦鞋女人推了推,还是收了,从腰里摸出一张名片给了卞容大,名片上印着她丈夫的呼机。他们点点头,表示了再见。擦鞋女人就拎起她的擦鞋箱,挨着屋檐,低着睛眼,走开去了。
新华书店始终没有付钱卞家父子,他们含含糊糊地容留了卞师傅。还是在女售货员们的积极怂恿和张罗之下,卞师傅被书店送到自己系统的技术学校,参加了文化学习。卞师傅抓住了这个机会,以优异的成绩令人瞩目,毕业之后,新华书店对他张开了欢迎的臂膀。
“他们想吃麦当劳吗?”
“果然六千!”卞师傅得意地说。卞容大走不出他的来历之路了。从父亲到儿子,是一条狭窄的血缘甬道。在卞师傅看来,他的儿子本来还应该是乡下人的,是他改变了儿子的成分,而儿子,就应该深深懂得继续奋斗和回报父亲。
看着父亲专注地数钞票,看着父亲将钞票锁进抽屉里,看着父亲用罕见的和蔼,同谋般地对儿子说:你把钱放在我这里,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手里有这笔钱的!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卞容大和父亲好好谈一谈的幻想彻底粉碎了。
卞容大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发现自己大笑了,很好!卞容大就在集贤巷的巷子口,就在离他父亲不远的地方,放声大笑了。而他父亲,压抑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不,半辈子!卞容大半辈子就没有这么笑过,只要他父亲在他的周围。
历史事实证明,卞师傅依靠自己的能力,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养大了自己的儿女,并且儿子卞容大,从小作业工整,成绩优秀,人见人夸,之后考上了大学,被新华书店最有身份的女营业员陈阿姨看重,硬是巴结着,把她的女儿嫁给了卞家。
卞师傅甩掉了父亲的手,他告诉父亲:他不走了!父亲可以先回家报信,但是卞师傅就决心赖在新华书店不走了!采购员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国家的单位,共产党的天下,不会吃东西不给钱的吗?
卞容大说:“你认为我需要备哪些证件呢?”
擦鞋女人刹那间流露出了她真实的忧伤。她那闪动在霓虹灯下面的白牙齿不见了。她卑微地问:“大哥,我要是给你叨叨这些事情,你不会烦吧?”
卞师傅的表情寒冷,不满,严峻。而方才,和老头们说话的时候,卞师傅完全是另外一种声调:温暖,随意甚至是热情。
集贤巷是中山大道背后的一条小巷。说是小巷,其实也不小,它弯曲蜿蜒,一直延伸到了江边。有那么一段时间,集贤巷显得是那么永恒。那是卞容大五岁到二十岁的那段光景,他每天都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几个太婆,似乎总是停留在她们的年岁里,不年轻也不老,她们头面整洁地出去买菜。或者,坐在哪家的门口择菜。或者,用竹枝的扫把,在小巷狭窄的街面上,扫出细密而流畅的纹路。青苔,也总是盘踞某些墙面上,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新春的对联,在每家每户的门框上,被夏日的风雨洗旧,又被新春的白雪刷新。其实,卞容大从五岁到二十岁,都是厌恶集贤巷的,因为他们家居住在这里,因为他父亲卞师傅是家里的绝对主宰。可是,后来,慢慢地,当卞容大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集贤巷的时候,记忆中却一再浮现出集贤巷往日的那种单纯与清丽。是卞容大的年纪使他变得容易怀旧?还是集贤巷现在的破败与堕落的衬托?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大概是两者兼而有之吧。卞容大原本以为自己对集贤巷一点好印象都没有的,现在看来,人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卞容大但愿如此。卞容大但愿往昔的一切,都会以美丽的面孔浮现于今天,尤其是他的父亲。
最后,卞容大还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去他一直非常看重的血缘关系,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物种传承关系。直系的血缘关系,是摆脱不了干系的,是有义务和责任的。然而,他们之间可以是亲人,也可以不是亲人。卞师傅和卞容大,他们不亲,真的不亲,不要自欺欺人了。亲人不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亲人应该是那种彼此贴心贴肺,互相十指相连的人,他们不受义务和责任的约束,他们为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爱!
因此,今天,当卞容大走进集贤巷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父亲能够与他好好谈话了。
卞师傅正式参加了工作,成为了新华书店的一名光荣的营业员。他戴上了深蓝色的袖套,拿着鸡毛掸子,爬到梯子的顶端,去掸扫书柜顶端的灰尘,同时毫不耽误地为顾客迅速计算出购书的书款。女营业员们再也不用爬高,也再也不用练习珠算了。
远远地,卞容大就认出了父亲。这是认出,不是明确地看见,是感觉,是儿子对于父亲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卞师傅在集贤巷深处的一家影碟出租店门口打牌,牌友是一群与他同样的老头。卞师傅背对集贤巷的巷子口,背驼着,一头白发。他不停地吐痰,他用力地把痰喷射在地上,然后用脚尖去碾,好像碾灭一只害虫。卞容大还是紧张了起来。不要紧张,卞容大提醒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卞师傅是他的父亲,他是卞师傅的儿子,是普天之下最为自然和合理的关系,不要紧张!卞容大怀里揣了六千块钱。一次性地揣这么大额的一笔现金,走进集贤巷,在卞容大,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钱总归是有分量的,这毋庸讳言。卞容大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成年人了,他是来赡养父亲照顾妹妹的。今天他要让父亲听他说说话,只要听听就成。无论如何,卞容大都要把关系摆正。他们父子要能够正常对话。卞容大的单位没有了,工作没有了,他遇上人生的一个大坎坷了。他得把后顾之忧一一排除,然后轻装简行。轻装简行去哪里?卞容大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他已经知道,像他这种情况,首先心理上就必须轻装简行。
擦鞋女人说:“大哥啊!赚钱都是要先付本钱的。哦,照你说的,又赚钱,又还能够不受欺负,那不是成了共产主义呀?”
擦鞋女人嘻地一笑,说:“那就托先生的福了,我总是在这一带擦鞋。”
“怎么不想啊,大哥,人都被他们吵死了。这麦当劳也就是两片面包夹一块肉饼,凭什么害得孩子想得要死啊?”
卞容大心里想:是啊,恼火人哪,女人!
卞师傅从裤腰带上取下一大串钥匙,摸索着,念念有词,终于找准了其中一把,打开了铁栅栏门。婉容吭哧吭哧挪动着身体,为卞容大倒了一杯茶水。
卞容大说:“城市里的生活容易一些吗?”擦鞋女人欢快地说:“不容易啊。常常受欺负啊。但是,怎么也比种田好。像我这样,下午才出来干活,又不晒太阳,不管赚多赚少,每赚一个都是自己的,多好!”
但这时婉容一口“哥哥、哥哥”地叫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卞师傅首先打开了电视机。然后坐下,捶自己的腰,说:“我还没有死,又不逢年过节,你怎么来了?”
卞容大的怜悯油然而生,他说:“不烦不烦!我喜欢听。”
卞容大还是勉强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简单的话。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卞师傅从儿子的态度里嗅到了反抗和自卫的气息,他被激怒了。“怎么样?我说得不对?你提升了吗?你搞赢严名家了吗?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物价?我那点退休工资,要养活我和你妹妹,我容易吗?啊?我出去连个大牌都不敢打,我有脸面吗?现在再穷的老头,没有退休工资的老头,偶尔也敢打个大牌,我敢吗?人家都有儿女孝敬,逢年过节,都是成百上千地给钞票,我呢?一点小礼物,一只小信封,还是一点小礼物,还是一只小信封。现在想想啊,人生真是没有意思啊,我从少年时期就拼命努力,就懂得为将来的后代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我生儿育女,呕心沥血,就连为你们取名字,都不肯有半点马虎,不知道翻破了多少本书,结果呢?现在我是什么光景?我得到了什么?你别埋着头死不吭气,看看电视,那里头晃动着多少人,哪一个人不比你父亲衣着体面?
那么,卞容大怎么做,才能够算是“深深懂得继续奋斗和回报父亲”呢?怎么做都是不行的,卞师傅有他的标准和要求。
婉容顿时不出声了,但是她不难堪,她捂嘴窃笑。婉容知道钱是好东西。
由于鱼虾已经被吃掉,没有人相信卞师傅报出的价钱,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孩子,谁肯相信?卞师傅的父亲无奈地哭了,拉起儿子,准备回家。
擦鞋女人慌张极了,攥着钞票,想不要又舍不得,她说:“先生,你是不是还要其他服务?”
卞容大说:“看样子,以后还要找你擦鞋。”
公共汽车就要到站了。卞容大在夜行的公共汽车上,正视了自己从前不敢正视的一个重大问题,心里的一块石头砰然落地,他仿佛听见了石头砰然落地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利索了。车窗开着,尖利的秋风刮着卞容大的脸,他的脸冷冷的,铁青的胡子在暗中生长。卞容大四十一岁了。这个岁数的男人应该果决,冷静和坦然了。卞容大可以回家了,并且还可以在回家以后,正常地与黄新蕾嘘寒问暖,也可以辅导儿子的功课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无论处于什么状态,都应该进得去出得来,这就是男人。
女人感激地看了卞容大一眼,扭头盯着麦当劳那个大大的醒目的“M ”说:“我真是恨这个招牌!太惹孩子了!大哥,里面的东西那么贵,我们怎么敢吃?来武汉四年了,丫头从来没有吃过。儿子今年过六岁生日,给他买了一个汉堡回来。这孩子倔强,把汉堡扔了,说是不要买回来的,要在麦当劳吃的,还要薯条和可口可乐。大哥,那不就是一杯糖水和土豆吗?价钱那么贵!美国人也真是敢想。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城市的人,怎么这么傻!其实很简单就可以让麦当劳的生意做不下去,大家都不去吃就行了,想吃就自己去做。我们地里又不是没有小麦和土豆,河里又不是没有水,又不是不会养鸡养牛!恼火人哪,大哥!
卞容大热血一涌,特别想做点好事,用抚慰他人来抚慰自己吧。卞容大掏出了三十五块钱,递给擦鞋女人,他说:“这可以买两份套餐,带你的两个孩子来吃一次吧。”
卞师傅发现了所有城市妇女共同的缺陷:好逸恶劳自以为是爱慕虚荣!卞师傅的第一任妻子是这样,第二任妻子也是这样。她们都不让他说黄陂话,一定要他学说难听的武汉话。她们都是城市妇女,因为卞师傅暗暗发誓非城市女人不娶,卞师傅相信他自己有这个本事!然而,她们和新华书店的女售货员们一样,无一例外地有着共同缺陷。谢天谢地,卞容大的母亲因病早逝了,婉容的母亲自觉地提出离婚了,她生了一个畸形肥胖儿居然还不知错!妻子们的离去,固然免除了卞师傅与她们一辈子的纠葛与烦恼,但是,这些女人,却把幼小的儿女甩给了他!女人可以不负责任,男人却不能够。卞师傅是一个男人。孩子是男人的骨肉、血脉和香火,卞师傅必须养好自己的孩子,他有这个骨气和能力!
卞容大发现了擦鞋女人的向往,就在这一刻,他是那么的想了解她的心思,因为他自己一系列建设性的设想,在今天下午,惨遭父亲的剿灭。人们为什么不能够为了生活得更美好而进行沟通呢?卞容大又主动说话了:“你结婚了?”
试想,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挑着一担鱼虾进城,最后在大城市扎根开花结果,居住在了中山大道的集贤巷里!要知道,集贸巷巷子口就是大名鼎鼎的南洋烟草大楼,1926年,宋庆龄就在这里办公和居住。而卞家祖宗八代,在卞师傅之前,都是目不识丁土里刨食的农民啊!
卞容大赶紧制止了擦鞋女人。擦鞋女人也明白事理。飞快地恢复了原状。疑惑不解的行人看了他们一会儿,没见怎么样,便离开了。擦鞋女人热情慷慨地向卞容大保证:一、一定用他的钱让孩子们吃一顿麦当劳;二、以后再遇上了卞容大,免费为他擦鞋;三、她丈夫是个泥瓦匠,但是现在也做证件的生意,他们愿意以成本价为卞容大提供各种证件。
卞容大走到集贤巷的巷子口,天色已暮,他的双腿有点发软。擦皮鞋的女人不失时机地上前兜售生意,先生,擦鞋?一角钱。擦鞋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卞容大的神态,就把小板凳送到了卞容大的身后。坐吧,大哥。先坐坐,擦鞋不擦鞋,没有关系。卞容大坐下了,点了一支香烟,伸出了脚,他本来是没有想到要擦鞋的,现在他不好意思不擦鞋了。
卞师傅出完了手里的牌,才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说:“来了?我还没死呢!”
卞师傅关上窗帘,关上房门,打开了电灯,并再次警告了女儿。卞师傅拉过椅子,端端正正在桌子旁边坐下,将一块湿抹布放在手边,他开始点钞票。卞师傅点钞票的手法比银行职工更加娴熟。只听得一阵风吹草动,钞票就点好了。
卞师傅留在了书店里。他不哭,不闹,不搞破坏,就是呆在书店里。书店下班关门,他就抱着桌子腿不走。好几个售货员上来,抱的抱,搂的搂,把卞师傅的手掰开,迅速地将他抬出大门。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卞师傅还是来到了书店。在许多天里,被饥饿折磨得日渐消瘦的卞师傅只说两个字:“给钱!”同时,卞师傅开始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为书店做清洁。有一次,遇上了一笔大量购书的买卖,女售货员的珠算一再出错,忽然,卞师傅报出了准确的价格。卞师傅的神速计算天赋,在新华书店,被售货员们奔走相告,经过一再重复的试验之后,卞师傅获得了售货员们的喜爱。尤其是女售货员,对卞师傅大动恻隐之心,她们把他带到浴池去洗澡,理发,吃牛肉米粉,给他穿上了干净的旧衣服。当卞师傅从女售货员们的母爱之手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人们发现,卞师傅原来是一个眉清目秀,憨厚老实的少年。卞师傅的父亲,再见儿子的时候,好久都不敢上去相认了。
哥哥。哥哥。婉容说。婉容笑眯眯的。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过去的那种老式的单元房,厨房和卫生间都非常狭小,墙壁下半截还是用绿色油漆涂的卫生墙,所谓的卫生墙早就斑斑驳驳,非常不卫生了。家具陈旧、肮脏、残缺不全。所有纺织品的颜色都互相混杂了,都失去了鲜亮的色泽。地面上,痰迹覆盖着痰迹。卫生间的马桶里冲出强烈的尿骚味。靠近厨房的地方,空气则被泡菜的酸味占领。卞师傅长年吃泡菜。可是,卞师傅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家里做清洁。黄新蕾与卞容大谈恋爱的时候,曾经讨好地动手做了清洁,结果事后卞师傅大发雷霆:黄新蕾太自以为是了,她嫌卞师傅家里赃吗?她知道私人用品的重要吗?怎么能够随便扔掉她以为废旧的东西呢?在这个家里,卞师傅的任何东西,眼镜、痒抓、水杯、烟缸、打火机、报纸、扑克,都有它们固定的地方,卞师傅绝对不允许它们被别人随意挪动。卞容大到了父亲家里,立刻就感觉到了处处的限制。他无聊地拿过一张晚报扫了两眼,放下之后,卞师傅很不耐烦地将晚报收拾到了他觉得应该放置的地方。幸好有婉容在一边盲目乱叫哥哥,哥哥,使这个家里的气氛显得松散随和了一些。卞容大不时地朝妹妹点点头,以冲淡自己的拘束和尴尬。
卞容大再努力,也笑不出来了。他的胸口郁闷,手足无措,感到窒息和难堪。几天来的思考,几天来的决心,几天来的设想和演练,刹那间全都泡汤了。卞容大再三再四地翕动着嘴唇,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最终,他还是慢慢握起了拳头,他不得不寻求他的左手。忽然,卞容大想起了怀里的钞票。他仓促地把它们拿了出来,放在父亲的餐桌上。婉容欢叫:钱!钱!哥哥!哥哥!钱!
中山大道上的霓虹灯,先先后后地亮了,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感觉,顿时就上来了,灯光这个东西真是奇妙,比什么都具有粉饰功能。集贤巷里头的路灯,好像是特意的昏暗和残缺不全,于是发廊的粉红灯光就非常耀眼了,夹杂在发廊之间的性用品商店,灯光却是幽暗的绿,表达一种暗示与鬼魅。卞容大的身后,是一只大垃圾桶,垃圾桶上方,挂了一只投币的避孕套自动售货箱,箱子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健康,请用避孕套。有人用彩色油性笔修改了这句话,改成:为了妓女和嫖客的健康,请用避孕套。一个男人,在垃圾桶的掩护下,刷刷地小便,酣畅淋漓。卞容大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背着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他在享受排泄的快感。一个人,只要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是会有快感的。悲哀的是,有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的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却无法获得快感。更为悲哀的是,有的人,有了快感也无法表达。我操!
新的话题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证件怎么个做法?”卞容大饶有兴致地问,他觉得他跟着这个擦鞋女人,走进了这个城市的小巷深处,那种没有路灯的真实的深处。擦鞋女人已经对卞容大推心置腹了。她说:“随便你要什么证件,我丈夫都可以给你做出来,绝对和真的一样使用。大哥啊,现在改革开放,政府号召大家自谋生路,可是又不给人开证件,这是政府太忙了,顾不过来,我们就帮政府一个忙吧。大哥,你相信不相信?
忽然,卞容大冒出了俏皮话,他说:“看看,都被你擦成水晶鞋了!还哪里舍得踩在地上呢,你让我扛着脚走路啊?”
看来擦鞋女人也愿意和卞容大说话,这就很好。
“结了,大哥。”“有孩子了?”“有了。大哥。”“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几岁了?”“大哥,老大是丫头,老二是儿子。儿子今年六岁了。”
皇家百慕大,无论作为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店铺的名字,都是很奇怪的。卞容大不知道皇家百慕大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它是本市最时尚最潮流最昂贵的咖啡馆,卞容大选择它的意义就在这里。有时候,人只有这样的选择:价格代表我的心。卞容大想:能够昂贵到哪里去?不就是一杯咖啡吗?
“还是我来买单吧。”汪琪说,“你是老大哥,平日给我的照顾多了,今天很高兴,我们就不讲谁请谁了。”卞容大横了汪琪一眼。汪琪说:“好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这是卞容大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的名字没有被对方忽略或者不解,而是得到了直接的理解和赞赏。卞容大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了,他倒没有被这种理解和赞赏感动得怎么样,卞容大感动的是:汪琪具备这理解与赞赏的能力。
生命在照常行进,儿子每天都在长高,卞容大会在忽然之间,一阵头重脚轻,或者,会忽然一阵阵地焦虑和恐慌。不,不仅仅是怀旧或者失意,不仅仅是报纸上每天都有杀人越货和高官腐败的故事发生,不仅仅是物质生活在发生巨大的变化。卞容大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从他祖父挑着一担鱼虾进城到现在,他们卞家男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富于现实感。如果不是特别富于现实感,卞容大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在科协系统工作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塌塌实实地守候七年,战胜黄新蕾的习惯性流产,生育他们的儿子。现在是怎么啦?似乎是一个花开花落春种秋收的秩序被打乱了。似乎是一个不可以遗忘的约会被遗忘了。出发预知不了抵达。抚慰关怀不到痛痒。卞容大正是年富力强的人生阶段,他怎么就没有把握了呢?他的左手,会突然变得软绵绵,怎么用力也握不紧拳头。卞容大要怎么做,才能够与预期的感觉会合?才能够每一天都结结实实地入梦,松弛安详地醒来?
等卞容大的灰心丧气慢慢变成勇气之后,他真的来到了省科协。他做好了让同事们嘲笑的心理准备,踏破铁鞋也要找到老领导。可是,省科协改制了。国家正在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许多重复的机构都在精简和改组。卞容大回来的那一天,锅炉停了,烟囱没有冒烟,院子的地上,材料纸到处飞舞,几辆造纸厂的大卡车,正在装运资料、报刊和书籍。然后,这些资料、报刊和书籍,将化成纸浆,再生产出崭新的白纸。造纸厂的纸浆池里,将翻滚着卞容大的亲笔字迹,无数次的激情、冲动、奇思异想,刻钢板磨起的血泡,食指上的老茧和白衬衣上永远洗不掉的油墨。
汪琪说:“卞主任啊,醒醒吧。集体主义的时代,早过去了!像这种干耗国家财政的单位,不是我乌鸦嘴,说话晦气——迟早要散伙的!”
卞容大失望极了。这是一般女人回答一般男人的一般性恭维的。卞容大不是一般地恭维,是按捺了几年的心窝子里的话,汪琪不可以这么冒失。汪琪不可以这么冒失,瓜子也不能够这么昂贵,聊天也不能够这么敏感和拘谨,卞容大口袋里也不能够只带三百块钱。今天晚上有多少暗暗的失望啊,生活怎么就悄悄地偷换了约会的主题呢?
卞容大站在公共汽车站,急促地抽了几口香烟,又把它蹑灭了。他刚刚登上公共汽车,就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车钱了。他立刻装出忘记了带包的样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把包包丢在皇家百慕大了。”可是包包分明就被卞容大夹在胳膊弯里。还好,司机懒得奚落他。卞容大步行回家,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黄新蕾没有睡着,也不问什么,只是拿眼睛斜看着卞容大,意思分明是请他自己说话。卞容大气呼呼地说:“怎么啦?一个男人,偶尔和朋友玩得晚一点,不行吗?现在有多少男人,玩得彻夜不回家?我还要怎么的?啊?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和几个朋友泡咖啡馆了。瞎聊了一番,就这样。你认为我交代清楚了吗?我可以上床睡觉了吗?”
可是,卞容大出丑了,他掏尽了口袋里所有的钱,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卞容大以为,不就是喝个咖啡吗?他真是没有想到,一小碟瓜子,就是五十元。一般咖啡店,也就是五元了。现在卞容大完全没有谱了。现在的消费完全没有谱,什么都没有谱,你无法安心,无法享受,无法获得依据。瓜子就是瓜子啊,总还不是金子吧?汪琪说:“没事没事!”汪琪若无其事地补上了缺额。俩人出来,卞容大这才发现汪琪有车。她是自己驾车来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过两个来月,汪琪就学会开车了。小车是一辆崭新的银色富康。汪琪低调地说是她先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其实用的是银行的钱,分期付款,现在每月都得供车了,受累得很。汪琪要送卞容大回家。卞容大坚决不肯。卞容大心里认为还是男人送女人比较合适,比较安全,比较放心,比较有美感。汪琪了解卞容大,她只好先走了。是卞容大为汪琪拉开的车门和关上的车门。在关上车门之前,卞容大还是告诉了汪琪一句他早几年就想说的话:“汪琪呀,你知道你最出彩的地方在哪里吗?在额头——你的发旋,漂亮极了!”
卞容大的工作干劲越来越大了。随着他经验的丰富,随着他的成熟,随着他的成就,他内心开始膨胀起一种渴望,那就是想获得更有挑战性的工作,他想长成好大一棵树!在这种迫切的心情促使之下,平日少言寡语的卞容大,终于下决心找科协的领导谈心了。卞容大谈的都是真心话,他希望组织在他的肩头压上更重的担子,希望在工作中获得更多的锻炼机会。果然,组织上并没有让卞容大等待很久的时间,忽然他就接到了调令。卞容大被调到市里的科普协会。卞容大去了以后,才发现是一个闲散的小单位,只是向老百姓做做推广普及的教育工作,宣传那些最普通的科学知识。比如,电的故事;比如,遇上闪电你应该躲在什么地方。显然,卞容大被下放了。卞容大苦闷不堪,只好用集邮来排遣自己的烦恼。通讯员朋友中的几个好友,约了卞容大喝酒聊天,给他开窍,说,卞容大啊卞容大,你这是在要官做啊!你现在成绩显赫,大有功高盖主的势头,应该采取后退的姿态,夹起尾巴做人,到处装孙子,使你们领导都放松警惕,这样才能够升官。有你这么咄咄逼人的吗?
不过,好在今天真的过去了。明天的太阳肯定是新的,这句话看起来好像是格言,其实不是,它就是一个简单的客观事实。
可是,卞容大想:如果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只是想要合适他的岗位呢?难道他应该告诉别人说他不想要合适他的岗位?不行!卞容大得回到原单位,再次与领导们谈心,他可以夹尾巴,他可以装孙子,只是他必须再次强调他的真心话。
卞容大咄咄逼人吗?卞容大真的是想多做一点事情啊!卞容大的话说得非常明确:他不是要提拔,也不是要担任什么职务,只是要更适合他的岗位。
汪琪只有对卞容大说话,才这么犀利,这么刻薄,这么亘接,这么恶毒和这么客观。也正是因为汪琪能够对卞容大这么信任与坦率,卞容大才把她引为心灵密友的。他们说这番话的那天,是下班的时候,窗外大雨滂沱。汪琪站在卞容大身边,背着手,随意地腆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悠闲地等待大雨变小。当大雨迟迟不肯变小的时候,汪琪就回到她的办公桌前玩电脑去了。只有卞容大依然站立在窗前,看着大雨:汪琪答答答的打字声仿佛是雨的节奏,这节奏很快就把汪琪带进了网络交流,把卞容大带进的却是比表面现象更为幽深的过去和未来。卞容大一下子看不见他的事业了。蒋武汉那“再度辉煌”的激励声言犹在耳,卞容大却无法感知何谓辉煌了!是的,卞容大只得承认,现在的玻璃吹制协会只是一个消耗国家财政的空皮囊。会议与活动只是严名家的政绩。群众的人心散了,近年来,这个单位没有婚礼了,没有新生儿的啼哭了,没有大家一起去替哪位职工搬家了,没有聚集在东北老同志家里包饺子了,没有谁记得分发避孕套了。如今,这个城市的街道变得如此陌生。在大街上和公共汽车里,再也难得遇见熟人。一天跑出去两趟,就会感到疲劳。当年的通讯员朋友们,早已风流云散。多情的长裙,不知何时凝固了它的飘拂。
省科协真是一个美好的单位。50年代修建的苏式楼房。大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古老的雪松。锅炉房凌晨三点就撬开炉火。清早六点,食堂就开始卖早餐。二两一个的大馒头大花卷,热气腾腾,每个只要三分钱,稀饭咸菜免费,自己拿碗去粥桶里打。“五一”国际劳动节,免费加餐。“七一”党的生日,免费加餐。“八一”建军节,免费加餐。“十一”国庆节,免费加餐。元旦、春节,皆免费加餐。“三八”妇女节,女同志休息,赠送电影票;男同志半天打扫办公室清洁卫生,半天也可以休息了。“六一”儿童节,单位派车,送职工的孩子们去动物园游玩;没有孩子的职工,也可以提前下班,回家休息,准备生孩子——这是笑话,是卞容大的同事们在办公室哈哈大笑说的笑话。卞容大没有参与哈哈大笑,他本来就不爱笑,加上妻子黄新蕾患有习惯性流产,生养孩子是他们最酸楚的话题。不过,这并不妨碍卞容大在单位里工作得顺心和舒畅。
更有意义的是,事业的兴旺,必然会带来丰富多彩的生活。市科协的姑娘小柯,大家称她为小鸽子,有一段时间,为筹备某个活动,专门跑省科协。她每次来了,首先就会跑到卞容大的办公室。小鸽子是那种生动顽皮的姑娘,爱说爱笑,笑声香甜。就是诉说倒霉的事情,语调也无比快乐。说实话,在卞容大的内心深处,他总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孩子,她们春天一般健康、蓬勃和明丽,身上都有黄新蓓的影子。直到有一天,小鸽子为卞容大织了一件毛衣,不由分说地强迫卞容大穿上试试,卞容大这才觉出大事不好。一般说来,姑娘们是不会随便给男同志织毛衣的。卞容大脱下毛衣,还给了小鸽子,他不得不告诉姑娘,他结婚了。豆大的泪珠,就那么活生生地,从明亮的眼睛里,一珠一珠地滚落出来。卞容大慌神了。他手足无措,给姑娘擦眼泪不是,不擦眼泪也不是。这甜蜜的尴尬与甜蜜的痛苦啊,实在是好感觉。卞容大开始认识到:作为男人,他并不瘦小;或者说,作为男人,他的瘦小并不能遮挡他的魅力,对吗?对的!
黄新蕾冷冷地说:“怎么火气这么大呢?谁又没有说你,你还强词夺理干什么?”
城市变得是如此熟悉和亲切。卞容大在这个城市的大江南北跑来跑去,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常常在最繁华的大街上和公共汽车里遇上熟人,他们大声地向他打招呼,以认识他为荣耀,而卞容大,还是不说话的性格,显得很有内涵,他向他们点头致意,握手的时候以用力来答谢熟人对他的热情。卞容大尤其喜欢报社召集社外通讯员会议。他喜欢把通讯员的证件举起来,向报社大门口的岗哨示意一下,脚步都不用停留,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进去了。报社,是党的喉舌,是这个城市意识形态的关口,卞容大大模大样就进去了!通讯员来自全市的各行各业,都是才子或者才女。他们坐在一起,穿着打扮与言谈举止,就是与众不同。卞容大在这里结交了许多朋友。他们抽烟,谈论国家大事、社会新闻、文学创作和名人轶事。一个总是身着长裙的女子——对于长裙的穿着者,卞容大觉得只能冠以“女人”这个名词才相配——文静,幽怨,回眸留给卞容大一抹特别的眼神。卞容大首先注意到了她健康的肤色和体魄,她的眼睛比较明亮,发言的时候,中气十足。有一天,卞容大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副刊部的编辑大姐与卞容大开玩笑了:“容大啊,有人找我打听你啊,你到底结婚了没有啊?”
汪琪告诉卞容大:社会上有人把他们单位称为玻璃吹牛协会。
幼稚啊,幼稚啊,政治上的幼稚啊!卞容大,请你记住,世界上有两种人,绝对是说反话的:一种是政客,他们说“不要”那才是要;一种是妓女,她们说“要”,那才是不要。
卞容大赶紧装出憨厚的样子,说:“结了结了。大姐啊,你是看见过我爱人的。”
汪琪是玻璃吹制协会带给卞容大的唯一礼物,也是玻璃吹制协会带给卞容大最后的遗憾和惆怅。女人可以是你的母亲、妻子、女儿和情人,最难得的是你的密友。密友是一点麻烦都没有的朋友。玻璃吹制协会解散之后,卞容大的手机就关闭了。卞容大一直没有给汪琪打电话,汪琪也就一直没有给卞容大打电话。他们在互相等待。他们在等待最难受的时刻过去,等待那个他们都能够面对安慰的时候的到来。
卞容大带领的共青团支部,被共青团湖北省委树立为全省团支部唯一的标兵单位。卞容大他们的照片,陈列在省委礼堂大厅里,供大家参观和学习。卞容大再接再厉,冒出了许多新的想法,比如建立发明家人才资料库,建立大胆设想征集小组,以便将国家建设所急需的各种科技资料和人才,发掘、整理和培养起来。他的想法,引起了北京中科院有关专家的高度关注,专家居然直接给卞容大打来了电话。卞谷大是多么荣耀啊。他们科协书记去北京中科院出差就带上了他。男人需要什么?就是需要这个!需要把事情做得很漂亮!需要因为你的漂亮引起领导的重视、社会的关注和著名人物的认可.于是,你也就日渐重要起来,这就是所谓的事业!在黄新蕾连续流产的七年里,卞容大如果没有事业,他恐怕就彻底垮掉了。
有了一定级别和相应职务之后,卞容大工作的积极性更加高涨,也更加拥有施展才能的空间了。他组织优秀共青团员们集体上井冈山,重走革命路。他们还参观了毛主席的故居韶山,瞻仰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站在长沙的橘子洲头,卞容大带领青年们举起自己的拳头,面对湘江,集体背诵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直到卞容大去欧佳宝化妆品公司做了面试之后,他才给汪琪打了电话。对未来的新工作,卞容大有了一定的把握。他想他可能要远离武汉了。他想他和汪琪见面聊聊的时刻到了。卞容大去的电话,显然正是汪琪的期待。她的喜出望外,从简单的一个“喂”字里,就完全听得出来。在彼此问安之后,卞容大邀请汪琪晚上出来喝杯咖啡。汪琪说:“好啊。”卞容大说:“皇家百慕大。”汪琪沉吟了片刻,还是说:“好啊。”汪琪一定想说“不用去那么昂贵的咖啡馆吧”,但是她一定害怕自己的话刺伤了一个失业者的自尊。人的处境一旦不同,就要注意分寸了。汪琪也在长大,单纯在渐渐消失。卞容大觉得这是好事。
如此热情豪迈胸襟宽阔的领导,在官场上,是可遇不可求的。卞容大是有一点经历的人了,懂得机遇的重要。于是。卞容大接受了老干部蒋武汉的邀约,甩开膀子大干起来。他又开始早出晚归,通宵熬夜写报告写材料,替老干部蒋武汉同志拎着公文包,跑北京,跑省里,跑市里,跑各种重要领导同志的家。最后,他们终于获得了成功,玻璃吹制协会诞生了!一栋小楼的半边是他们的单位,头两年财政局全额财政拨款,编制办公室下达正规编制名额。蒋武汉成为玻璃吹制协会的书记兼主任,党政一肩挑。卞容大担任了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也是两个重要职务一肩挑,由副科级提升为正科级。虽然说,卞容大的级别并没有破格提升,相对蒋武汉对
谢天谢地!幸亏卞容大占了一个好单位:省科学技术协作委员会。当年,卞容大到单位报到的第一天,他就领到了紫红色的宽敞的办公桌、墨水瓶、钢笔、材料纸、复写纸、蜡纸、钢板、油印机。卞容大的人事档案先他而到,科协领导已经再三调查研究过他的档案了,领导们看出了卞容大是一个文才的苗头,为他分配的工作是文化宣传干事。卞容大非常喜欢他的工作。这喜欢是多么宝贵啊,因为单位就是一个人终身的依靠。
黄新蕾说完,紧闭眼睛和嘴巴,身体窝成一团,表示她的厌战。卞容大提着睡裤——睡裤的皮筋断了,为自己的虚张声势感到了羞愧。几个朋友。几个。你怎么不敢说一个。一个,年轻女性,汪琪。
个人感情生活里种种难言的委屈和痛苦,成为了卞容大工作上的动力。卞容大狂热地工作着。他们单位麾下的科协,分布全省,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有一万多家。每天都涌现出大量的发明创造,每天都发生许多感人的事迹,卞容大在整理材料之外,还以文学的笔法,更加生动地写作了许多小散文。这些小散文,被富有经验的办公室主任看见了,他立刻判断它们达到了发表水平,并且主动加盖了单位的公章,把它们送到了报社。很快,卞容大的散文就被刊登了。卞容大的文章,本来就达到过发表水平,不过那是在地区一级的报纸上,上了省报,那个档次就不一样了!报纸,带着油墨的香气,在办公室里被大家争相传阅。卞容大的名字,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单位。卞容大到食堂排队买饭,总是会有陌生的同事主动过来,开玩笑说要与才子握握手和说说话,沾点灵气。卞容大很快就提升了副科级,并且担任了单位共青团番员会的组织委员。
可惜的是,蒋武汉同志因病去世了,接任的党组书记就是严名家。严名家接任的那年,年纪还不到五十岁,染一头黑发,使用发胶,西装、花哨的领带。严名家刚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唬住了。他热情,豪迈,侃侃而谈:门前三包,五讲四美,四项基本原则,三个代表,白猫黑猫,发展才是硬道理,关于增强本单位竞争实力以及如何代表先进文化的构想。其讲话事先打印成册,开会时人手一份,会后报送省市有关领导、办公厅、人大、政协、有关兄弟部门以及主流新闻媒体——电视台和日报社。严名家也拍卞容大的肩,称兄道弟,十分的亲切与信赖。从此,卞容大便开始为严名家整理讲话材料,打印成册,分发到各科室,封装送公文转换站。卞容大不断地在筹备各种活动,广泛获取企业赞助,各种活动的开幕式一定要冠冕堂皇,力争省市有关领导出席,请主流媒体记者吃饭,邀约电视采访,催促新闻见报。开幕以后,就可以轻松潇洒了。卞容大总是以为,当会议与活动结束之后,他们就可以实施一些建设性的具体设想了。然而,严名家的会议与活动,永远都没有间断的时候,有的会议,都举行到俄罗斯去了。如此几年之后,卞容大恍然大悟:严名家们的工作就是会议与活动,会议与活动的实质内容就是游山与玩水,会议与活动的表面效果就是空泛的鼓噪与喧哗。
汪琪的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把卞容大吓了一大跳,这个年轻文秘的肚子怎么像怀孕一样鼓起来了?原来,汪琪真是怀孕了。汪琪不声不响地结婚了。单位的人没有吃喜酒,没有凑份子送礼物,没有人去闹洞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卞容大十分抱歉,这是组织对这个人的严重忽略和失礼。汪琪说:“我结婚你道什么歉?”汪琪说:“严书记一天到晚在外面出差开会,你们几个干部一天到晚在参加活动或者举办活动,神仙都不在庙里,和尚们还念经?现在是太阳最红,麻将扑克最亲了,谁还关心你结婚不结婚?我又不是傻子,还劳心费神地去告诉每一个人:我要结婚了。”
对于卞容大来说,那感情冲动忘乎所以声嘶力竭的背诵,是他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忘怀的宣泄。那个时刻,他年轻人生的所有痛楚、委屈、窝囊,还有雄心壮志,统统都被喊叫了出来。湘江那轮又大又圆又红的夕阳作证,在那一刻,卞容大心里,真是充满了对于单位的热爱和忠诚。那时候的逻辑就是:单位等于事业,事业等于党的利益,党的利益等于国家、人民和自己的利益。
黄新蕾常常复述的人生格言是:在我们的人生里,有些错误是能够犯的,有些错误是不能够犯的,一旦犯了就无可挽回,所以你得在事先牢牢地想清楚。卞容大当然非常明白生活作风错误是不能够犯的。但是,你不想犯错误,并不等于不能有犯错误的幻想;你不想犯错误,也并不等于错误它不来犯你;你不想犯错误,更不等于错误本身不动人和不美好。事业兴旺的男人好比跻身于世界之林的一棵大树。在这棵大树上,该隐藏了多少动人而美好的错误啊!并且这棵大树越是枝繁叶茂,隐藏的错误就越多,只要不结出错误的果实,不就行了吗?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如果有一条长裙为你飘过,男人,那终究是你的自豪。
卞容大只得承认:他这个人的运气,不是太好。
汪琪的回答张口就来:“谢谢!”
容大为汪琪点了几碟干点小吃。汪琪变得客气起来,说:“不要了,不要了。”关于从前的单位,他们提了提,又欲说还休了。确实,关于玻璃吹制协会,再也无话可说了。说起严名家,俩人都难免生气。可是,这个人还值得他们花这么贵的钱,来生他的气吗?你的家庭怎么样?我的家庭怎么样?这是最俗气的话题了,谈不到实质上去,只能隔着实质去感慨,而感慨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对坐,忽然无话,都惶然起来。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汪琪拼命去压她的发旋。她紧张。她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回答说,她的新工作还可以。她怕卞容大难过。她以为卞容大这种年纪不太好找合适的工作。卞容大赶紧告诉汪琪,说他大概可以算是找到工作了。汪琪赶紧问:“什么工作?”卞容大刚要出口说:欧佳宝化妆品公剐。他又把话吞回去了。本来,卞容大想逗汪琪开开心,如果他告诉她欧佳宝化妆品公司,汪琪一定忍俊不禁,因为汪琪小知道欧佳宝公司的意图是什么,给他的工作又是什么。但是,卞容大还是决定不说了。他忽然又觉得一阵恐慌袭来,很有把握的事情,变得又没有把握了。欧佳宝,东方青苔,西藏.八千元的月工资,另加一千元高原补贴。真实吗?不真实。无论咫尺还是天涯,都像是假的。如果一个男人无法胸有成竹,那么最好还是闭嘴!汪琪没有追问卞容大。汪琪用一种虚无的态度观赏了一下座钟,然后说:“我们唱歌吧。”卞容大说:“你知道我不会唱歌。”汪琪沮丧地说:“我也不会。我五音不全。”又说,“可我想试试自己的勇气,看看我能不能把做不到的事情也当礼物送给你。”可爱的汪琪,总是可以偶然蹦出非常可爱的话来。卞容大笑笑说:“那就去吧。”汪琪又压了压额头的发旋,腾地站起来,走上了歌台,拿起了麦克。汪琪拿起麦克,放在唇边,又像要吃它又像要亲它,良久,汪琪叹了一口气,放下麦克,跑下来了。“对不起,”汪琪说,“我还是做不到。”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喝咖啡了。他们在同一个单位,许多次会议和活动,晚上都是要去喝喝咖啡的。但是,以往都是公款,以往都有别的人在座。对他们俩人来说,完全彻底地单独两个人出来喝咖啡,这还是第一次。世界的大小是不一样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那都是新的世界。卞容大和汪琪,的确进入了一个新世界。他们对坐着。笑笑,又不笑了。深绿色的格子桌布,燃烧的红烛,鲜艳的玫瑰,还有一架作为艺术品的古老座钟。座钟还在正常走动,发条的声音像音乐。这架古旧发黄的座钟,倒是非常能够宽慰人:不要怕老,也不要怕旧,只要熬到一定的时间,仅仅因为古旧便又会身价百倍。咖啡很香。主要是从别处飘过来的味道香。卞
再一次鼓起勇气,再一次干出漂亮的成绩,是在老干部蒋武汉的煽动、怂恿和大力支持之下。蒋武汉本来是市科协的副主任,1949年以前就参加了革命,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他人很好,有事业心,信奉宁做鸡头,不做牛尾的人生信条。老干部蒋武汉紧紧握着卞容大的手不放,语重心长地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你的大名,我早就久仰。你遭受的嫉妒和排挤,我也早有耳闻。我就是欣赏你的才华和说老实话做老实事的作风。小伙子啊!我们就把玻璃吹制协会干起来吧!我老了,你就重整旗鼓,再创辉煌吧!”
这是一个令人顺心和舒畅的单位,每天你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如果出色地完成了工作就会得到大家的赞赏和领导的表扬。他们单位的领导非常像领导,书记和主任,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既善良又威严,衣服式样传统,整洁干净,专注地听你汇报工作和汇报思想,能够解决的问题,他们也不会立刻许诺,但是,事后很快就会给予兑现或者答复。这里头就有一种认真、负责、言必信行必果的精神,体现着党和组织的力量与威信。所有的事情,一律按部就班,都有组织照顾和管理。就连手指头破了,医务室也会马上给你涂碘酒。工会女工委员会经常性地主动询问:“你爱人好吗?她是吃药还是戴环?你需要避孕套吗?”最初,卞容大还脸红,后来就不脸红了,他们单位凡是已婚者,人人都被严肃地询问同样的问题,计划生育是我们的国策,这是单位在监督国策的执行情况。他们单位,俨然一架巨大的精密仪器,大小齿轮都在强有力地转动,这种转动足以使卞容大这种年轻敏感的小伙子联想到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他的自豪感,他的参与意识,他的献身精神,他建功立业的渴望,便都油然而生了。
卞谷大的重用,相对卞容大所付出的劳动,卞师傅、陈阿姨和黄新蕾都不太满意,可是卞容大满意了。卞容大并不在乎级别的破格提升,他更在乎是否给他提供了展现工作能力的岗位:他也学会了蒋武汉的人生哲学:宁做鸡头,不做牛尾:卞容大成为了办公室的总管家和协会的总管家,这是实质性的权力拥有。卞容大在回请他的通讯员朋友吃饭的时候,就可以带上会计,用支票付款了。这些朋友在卞容大跑事情的过程中,提供了许多关键性的帮助,如果卞容大连请他们吃顿饭的权力都没有,那就很窝囊;有,心情就很舒畅。时代在变化,工作得是否心情舒畅,是一个人事业好坏的重要标志了。
卞容大说:“再怎么说,结婚是大喜事啊!记得我结婚的那年,我们单位的同事从武昌赶到汉口来,公共汽车坏在六渡桥了,大家一直走到我们家,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也一直等着,大家来了我们才举行典礼。那个热闹啊!那是终身难忘的啊!”
对于健康女性的欣赏,是卞容大此生无法改变的情结。汪琪首先就是以她的健康姿容,引起卞容大的注意和惊喜的。汪琪到玻璃吹制协会上班的第一天,卞容大看着她从走廊的那端走过来。汪琪完全是一头结实的小野兽,走在杂技团那种富有弹性的垫子上,她的脚步被轻盈地弹起,脚腕、小腿、屁股、胸部、肩膀,处处有劲。她的头发浓密乌黑,额头止中有一只发旋,翻起一股油亮的发浪。对于这股发浪,汪螟自己非常恼火,不停地用手去压迫它。而卞容大实在喜欢这股发浪,它自然,柔韧,随时随地地张扬着青春与健康,对于男性尤其具有警示作用:女人还是健康的好!
“卞容大,好名字!”汪琪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卞容大不知道。汪琪肯定也不知道。汪琪还太年轻了。年轻的汪琪心情烦躁了,就会去网络上遨游。汪琪认为只要你进入网络,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安慰你。而卞容大的认识恰恰相反: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安慰你,那就等于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你。手指,脑袋,文字,打字时刻的内外环境,都能够一致吗?朋友,你那边也正好是滂沱大雨吗?当文字到达的时候,意义已经转变。只有面对面是最真实的。只有人与人的面对面,热气,呼吸,眼睛,睫毛,它们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不用说话,不需要语言,需要安慰恰好遇上了需要给予安慰。只有这样的安慰,天然渠成,才能够真正驱除焦虑与恐慌。汪琪在打字,朝屏幕滥施微笑。她的这种微笑就安慰不了卞容大。所以,他们始终都不是情人。黄新蕾用不着胡乱猜疑,更不用老是拎着她的那段人生格言旁敲侧击。她以为男人骨子里头都是流氓,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就爱之入骨,错了!大错特错了!男人的骨子里头还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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