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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

北村当代小说

在他弥留之际,我想向他传福音,希望他在临死前能信主。可是我做了很大的努力,效果却微乎其微。我向他讲生命的意义,讲基督的救赎,他老跟我讲中国历史。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头,翻来覆去地说着谁应该负多少责任的问题。他说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是复杂而艰巨的,共产主义事业的前景仍旧辉煌,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物有时会犯错误。
在我回家取东西再回到病房时,我看见他突然大声喘气起来,身体像弓一样起伏,我吓坏了,连忙叫医生。医生赶到,做了抢救,可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父亲死了。
约翰开车来到街上,他漫无目的。在街拐角处出现一队向布什示威的人群,正在焚烧总统的肖像。他们高呼,石油!石油!
约翰突然对这伙人产生了一种厌恶,他发现他们在利用他。约翰大声说,是的,我讨厌战争,但我是自愿参战的。
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铁山。马克说,可是你老是躲我。你可以参加我们晚上的聚会吗?
你们把我说得更糊涂了。约翰说。我要走了。
战斗刚打响时,我害怕得要命,我跟在坦克车后面还觉得不安全。可是,那个叫赛米的炸弹客却视死如归。我信仰了那么久,为什么还害怕死亡?而他却不怕?他不是在做坏事吗?做坏事的人不怕死亡,做正义之事的人却害怕吗?
马克说话了,今天晚上全体到场,我们要在家举行一次聚会。
约翰问,那信是什么?
铁山笑着说,你不同意我的观点,但你必须讲民主,不能因为我和你观点不同,就把我赶走吧?
我不说话了,大卫极其失望地转身走了。
爆炸。他说。
马克点点头,靠着人是不行的,人都是分别的力量,只有神是合一的。
是吗?哦,是的。铁山说,你相信你的,我相信我的。
那个聚会之后,大卫和约翰似乎和好了,我不能肯定,但我看到大卫的性格明显温和了
你不要讽刺我。父亲说,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灾难强加给了中国人。
马克说,这是一次基督徒的家庭聚会,但因为其特殊性,所以请阿尔伯特和铁山也列席。他们可以不同意我们的观点,但可以作参考。关于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看来由人来解决是无望的,如果靠神来解决,就要回到《圣经》。
行。铁山说,有一个条件,要把阿尔伯特也叫来。
所以,希伯来书中说,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马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信,是盼望的那件事的本质,是没有见到的事的证据。这好像是最不讲理的,信不是那件事,也不是那事的证据。
约翰独自驾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在我们家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解决他的问题。我想,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马克。你支持伊拉克战争吗?约翰问。
没有什么好聊的。阿尔伯特说。
母亲笑了笑,是你把人家惹火了吧?
可是为什么,我们信的是同一个信仰,大卫和约翰会如此不同?我忧愁地说。
我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铁山说,宗教也犯错误嘛,阿尔伯特不是说吗,祭司也会犯错误,党员也一样,人嘛。他拖长腔调,好像还在当官一样,所以,六四开,就算表示一下姿态嘛,你觉得我这种分法怎么样?铁红,你就表示一下意见嘛!
大卫问,对什么?
他正色道,怎么能放下这么重要的问题呢?六四开,应该到了底线,你看有没有道理?铁红。
约翰说话了,……我想不到,出于良心干坏事,比出于罪恶干坏事,可怕一千倍。
2004-10-21北京
有人对他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头头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是太激动了吗?你说,你讨厌战争。
我们来读几节《圣经》。第一处在《创世纪》二章七节: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到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魂。这就是说,魂,这个包括人的心思、意志、情感的人格部分,是在神的灵和人的体相结合时才产生的,也就是说,人有三部分,一是灵,其中包括良心、直觉和交通①。就是说,这是人里面专门和神来往的机关,灵和体相结合才有了魂,说明只有神的灵点醒人的灵之后,和体结合后产生的魂,即人的个格,才是有意义的人格。可是人堕落了,人堕落后最大的最重要的一个罪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从灵堕落到魂里,即堕落到人的心思里,人最大的罪是心思向神独立,自己开始代替神思考。
不,你已经赢了。马克抚着孙子的肩,说,信心不说我会,而说,我已经。
珍妮。他摸着我的头,说,别难过,即使我们经过死荫幽谷,他的杖他的竿都会安慰我们。
车接近家门,约翰很不想进那个门,旁边刚好是阿尔伯特家的花园,约翰走上去敲门,阿尔伯特开了门。铁山从后面迎上来,说,孩子,过来,我正想找你聊聊。
……这太麻烦了。阿尔伯特说,不如谨守律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一般来说,比较多的观点是就成绩和错误,七三开。铁山伸出手指,摇摇晃晃地说。我就讲,再谦虚一些,好不好?退一步,六四开,可以了吧?谁能不犯错误呢?
头头拍着他的肩,兄弟,这不是采访,这是我们之间的交谈。你可以向大家说明,你是讨厌战争的,不是吗?你受到了伤害,其实你不愿意参战,是不是?
好好好。铁山说,就算我没有,可是,也许我才是真正的智者,你们只相信自己的神,结果有了不同的乱七八糟的神。我什么也不相信,但也可以说,我什么都相信,我就更具真理性。关键在于,我相信多极化,我就不会干涉别人的自由。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身上呢?
我没这样说。马克说,用炸弹炸死平民的那个伊拉克人也不能代表整个伊拉克人民或者穆斯林,同样,不是所有基督徒都是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
马克说,人都是不同的,不合一的,神却始终如一。
大卫躲进他的房间,这是他的读经室和祷告室。他开始禁食祷告,每逢遇到重大问题,他都要进行很长的祷告。
我伏在他的遗体上恸哭起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铁山操着并不熟练的英语,说,这就是多极化的本意,这是真相。没人会相信,只有一个神。
可是有那么多神。我说,即使是一个神也有不同的理解,叫我们怎么合一?
这时,父亲铁山出现在门口,他神情落寞,提着一个箱子。他说,因为观点不和,阿尔伯特把我赶出来了。
大卫打断马克的话,这是老掉牙的解经,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马克,你究竟要对我们说什么?我们今天要解决问题。
我倒想听听。阿尔伯特说,这个三元论跟约翰的回国有什么关系。
大卫突然放低声音,注视着我,连你也怀疑这场战争吗?珍妮。
人们立即围拢来,约翰一下子慌神了。他之所以会说自己从伊拉克回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会撒谎。
约翰下车观看,其中一个游行者拉住他,说,加入我们吧!你从哪里来?
他一回到北京就病倒了,几乎一病不起。我每天在协和医院照顾他,直到他生命终结。
约翰跟他进了房间,大卫把门关上,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是不反对这场战争的,不是吗?在出发之前你是这么说的,你去了伊拉克,你也在信中告诉我们,那边的人民如何欢迎你们,难道你不相信你最早的感觉?这是对的,孩子,不要起疑惑,只要信,这是《圣经》说的。神不喜欢战争,他爱人,但他有时也发怒,这也是《圣经》说的,因为起初不是这样,是因为人心硬的缘故,神就随了人去,但他迟早要作出反应,这也是《圣经》说的。今天我都用经上的话和你谈。因为这些你都读过。你实在不应该因为看到一个炸弹客的脸,就动摇信念。
我和母亲听到声音冲出来,看到他们父子俩在地上打成一团,两人脸上都有了血迹。伊利亚捂着脸叫道,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马克说,但人完全可能信了宗教,但仍然活在人里,他信了吗?其实没有信,他从来就没信过,因为他从来都是用人的方法来信的,那不是信,人从来不会信,人只会思想,思想的灵魂就是推理。信是直觉和交通。
……约翰回到家里,大卫刚好从祷告室出来,他和约翰面对面看着,大卫上前抱了抱儿子,说,进来,我们谈谈好吗?
不不。马克说,铁山,我不能代表你的意思。我是说,无论你信哪种宗教,你总归要对付你最大的罪,就是你堕落过的魂生命。不把灵和魂分开,任何宗教并没有本质的意义,只有这样,人和神才能分开,才能认识神和人各自的本质,在救赎之前,神和人是不相干的,神那么荣耀,人却那么污秽。
约翰从楼上下来,他和我拥抱了一下。
人们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这时马克出来,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停止!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这样是荣耀主的名吗?大卫,你先给我出去!
铁山低下头不说了。后来他叹口气,谁都难免犯错误嘛,要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嘛。
马克说,你别着急,你的问题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一直反对人的灵魂体三元论,你认为人只有灵魂和身体两部分,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渐行渐远。不错,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带你信主的,但我们观点不同,我们有持不同观点的自由。可是现在,这种分岐已经伤害到了约翰。
马克说,回到灵里,不要在心思里想它是否正确。我现在已经学会一个本领,在我判断一个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先用头脑思考,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真的,约翰。
他很快挣脱了人群,上了车,驾车离去。
我说,你总是要别人理解你,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别人吗,大卫?约翰受到了伤害,他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他起了疑惑,你不帮助他解决问题,却一味地指责。
不,恰恰在这个直觉之后,思想才开始发挥它原本伟大的功能,这才是思想最经典的正确用法。马克说,就是思想先让位于圣灵,让位于真理。当圣灵告诉我结论后,思想和悟性就跟上来解释和推理它的正确性,很奇怪吗?这就是我奇怪的思维方法:结论在推理之先。
大卫从地上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出门去。约翰用纸擦着脸。
?看到一个炸弹客就如此动摇自己的信仰,这种信心简直连芥菜种都不如,我为他感到羞耻!
不错。马克说,魂的功能是有用的,比如一个人的聪明和悟性,还有人的情感,也是好的,是神创造的,但这都是魂的功能,堕落的不是魂的功能,是魂的生命,是属血气的,是向神独立的意识。
你别吹牛了。阿尔伯特指着铁山说,你们搞文革,你们是最可怕的强加者,你们把一场
铁山突然说话了,对,我同意,这是辩证法,就是说,没有绝对标准,我赞同多极化……
人首先堕落的是魂,就是人自己开始独立思考,向神独立。这个独立的生命是坏的,是撒旦。马克说,我们得救信主,是人的灵被点活,重新由神自己来分辨善恶。人开始恢复希望。但这只是人的得救,基督徒还要得胜,就是生命变化,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是灵生命对付我们旧的魂生命,一直对付到我们的心思得救。你们看到了,人先从灵得救,然后是魂,就是心思得救,最后是身体得赎,配上一个荣耀的身体。
很多,我想是马克的话起了作用。约翰度完假期,要重新回到部队,大卫在约翰上车前吻了儿子,但什么话也没说。
你是对的,马克。约翰说,宗教之战,就是心思之战。我要用我的生命来敬拜真神,就是用心灵和诚实来敬拜他。我也会赢的,马克。
我已经回答你了。马克说,我就是从信心里看见,它会赢的。从来没有一个总统会像布什总统一样,招致那么多的攻击,但这并不说明他是错误的,有谁知道他心里的秘密和孤独?人的心思是个战场,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就是人的魂。旷日持久的讨论就一定能指向真理吗?未必见得。我们不能从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来判断一个选择的对和错,而要从里面,从灵的最深处明白它。就像这花园里的栗树,生命在它里面,它虽然沉默不语,但它生长的每一个变化都在说明,它的生命多么强盛。栗树的生命只有一个,但它却长出了无数丰富的树叶,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只有生命能做到——让一个东西这样的丰富、多样化而不起争论,人是做不到的,人的理论是做不到的,你去制造一万片塑料的栗树叶子,你肯定会做出相同的两片来,而生命能做到,每一片都那么不同、那么重要、那么丰富,却是同属一个生命,没有分别,也没有纷争。
我接过箱子,说,你们不是谈得很投机吗?我以为你们要互相改宗,相信对方的信仰了呢。
你说到哪儿去了?卡尔和他们怎么会一样?他是纳粹。我说。
头头喊,布什比萨达姆更坏!
伊利亚说,你就快点说,这和约翰有什么关系。
约翰说,可是我相信。
好吧。铁山说,就当作一次扩大会议吧。
把约翰讲的故事说给大卫,大卫说, 这算什么理由?这是他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我给约翰洗了脸。母亲叹气,你们看看,这就是大卫,马克,这就是你的学生!他是虔诚的基督徒,不错,可是,他却让我想起了铁山,是的,他们是那么相像!中国刚建国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冲我发火,铁山是个好人,他忠诚他的主义和事业,他无私奉献,从不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大卫也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人都会歇斯底里,和常人不同?这是为什么?不是我们逼迫他们,是他们自己要这样,还有卡尔,也是这样,他也是像火药桶,一点就着。
是的。约翰回答。
那你怎么办呢?约翰问。
铁山说,我可不可以退场?我老了,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约翰突然感到一阵难受。他想起在伊拉克,连伊娜都说萨达姆是伪君子,可是这个美国人却说布什比他更坏。约翰大声说,不!我不是被迫参战的,我是自愿的。
在约翰要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他和马克呆在一起。约翰突然问马克,你赞成这场战争吗?
我先用我的灵探一探,它会用直觉告诉我这事情正确与否,我要对你说,这直觉只需要一瞬间,但比人愚蠢的大脑思考几天几夜都来得准确。灵得很,约翰。
是啊,他们信的东西是不一样。母亲说,可是,他们的脾气都一样,就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那人立即招呼别人,说,看哪,这里有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让他告诉我们那里发生了什么?
约翰说,如果大家都相信自己的是惟一神,是不是又成了多神了?
我说,爸爸,你怎么说假话呢?你是不想听,可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听一听。
一个人视死如归,并不说明他的信仰是真实和正确的,就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不怕死并不等于超越死,因为魂已经堕落,它不能辨别真正的善恶。即使你信仰一个宗教,你也不见得信入了真理。如果你的信仰是不对付你的魂生命的,你就比不信的人更可能错误,更固执地执行错误。因为你似乎站到了真理的立场上,有了一个更大的精神资源,但却因为你的魂——就是独立的生命,你的危害就更大,因为你更有迷惑性,你不犯那些小的错误,但你却犯大的罪恶,那个炸弹客在实施爆炸前会去为一个女人抢回皮包,可他却在做了一件好事后,马上实施了爆炸,这并不奇怪。他的爆炸炸死了好几个他自己的同胞,他也不在乎,却在乎一个女人的包,这是多么奇怪而有意味的事情?不,这不奇怪。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能因为他残存的良知,不会也不敢做大的坏事,可是,一旦你信入宗教,你又不对付你的旧生命,你就不但会犯罪,而且可能犯比常人更大的罪恶,还更兴高采烈。
对我自己。约翰说。
马克立刻打断他,出于良心会干坏事吗?不,不会,孩子,你的话说对了一半,因为良心是在人的灵里,它是属神的,出于良心是一定不会做坏事的,因为灵里有良心、直觉和交通,就是和上帝的交通,但魂里只有人的心思、意志和情感。这是灵和魂,神和人的重要区别。良心是一定在灵里的,不会在魂里。但有人不把良心放在灵里,也不把灵和魂分开,他以为魂里有良心,他就会误把魂里的感觉当作灵里良心的感觉,就是说他会把人自己的意思误以为是神的旨意,而以神的名义,其实是为人自己的目的去做一件并不正确的事,却以为无比正确,甚至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这就是出于“良心”做坏事的原因。因为有这个根本不是良心的魂心思作支撑,他的坏事就做得更加放肆,更加肆无忌惮。
对,你是已经得救。马克说,但你还没有完全得胜,换句话说,你的灵被点活了,你有了一个新生命和新地位,你的罪行已被赦免,但你还有罪性,这是无法赦免的,只能通过基督的得胜的能力来释放。这样,在你的里面就有了两个地位,一个是新造的人,一个是天然的旧人,前者是属灵的,后者是属魂的。你虽然是一个基督徒了,但并不能说明你就已然成圣,不会有错误了。你回到魂生命的老我中,你就马上犯和不信的人一样的错误,不信的人说不定还知道什么是错,你却因为自以为掌握真理,反而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普通人做坏事还要悄悄地进行,因为他不管信不信上帝,都是他造的,都有良心的反应,但一个似乎掌握信仰的人,却因为落入魂和天然里,而有可能高举良心做坏事。所以,灵和魂一定要先分开,就是神和人先分开,人才能真正敬拜神,人才能真正辨析什么是神的旨意,什么只是人的血气,否则,这地上可能充满了人的宗教,却没有真理,充满了人的仪式,却没有信仰。把人和神先分开,人才能真正谦卑下来,大卫,这三十年,你没有学到一个最重要的功课:谦卑。
约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有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先生,请问你是受伤回国的吗?
约翰走进屋,阿尔伯特泡了咖啡。
可是,救赎已经完成。大卫说,我已经得救。
约翰驾着车,心情如同弯曲的道路。他觉得内心有两把钩,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快要把他撕裂了。
大卫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那是你这个懦夫的行为!你,是你,不是别人!你不要因为你这个胆小鬼境界低下,徒受了神的恩典,却把真理拉低,不会的,知道吗?我对你很失望,一切问题都在你自己!
我明白了。约翰说,推理在结论之先,是人堕落之后颠倒后的秩序,但原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把它恢复过来了。
这地上的所有主义和信仰,都不能违背这个原则。马克最后说,依靠和相信自己魂的力量的,就是属人的;分开灵和魂,对付魂生命的,就是属于神的。以为是真理,不一定是真理。当人放下自己的一切的时候,真理就在你的面前显现。分开人和神,就像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一样。
在世界呈现多极化的时代,你应该知道尊重不同的意识形态。铁山说。
你看看,你们看看!头头对人们说,他是一个受害者!他是爆炸事件的受害者!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战争结束后,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无耻战争。
马克站起来,推开窗,说,要有信心,珍妮。这是一场比枪林弹雨更难的战争。给他们一点时间,神会来解决的。
要我怎么解释?大卫双手一摊,他从小在教会长大,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徒的责任吗
约翰说,我是军人,刚从伊拉克回来。
……父亲铁山在一个月后回到了中国,他在美国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和马克以及阿尔伯特都没话讲,我只好陪他回中国。
我只关心他的灵魂得救,我说,爸爸,你能不能暂时放下这些问题,想一想灵魂的问题。
我知道你的苦衷。铁山说,这是一场强权的战争。铁山在这里比在马克家说话自在多了。
约翰突然慌了,说,我是军人,我不接受采访。
晚上,所有人都到场,我把阿尔伯特也拉来了。
现在我想,当初在金三角,如果我真的跟罕走到了一起。我会真的幸福吗?我不知道我们相处会怎么样?罕会跟我合一吗?
大卫说,你这是完全否定人的思想文化,你强调神是一切,但人的魂也是神创造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尔伯特又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相信,你没有神。
……没有一个人吱声。
你受的什么伤?
大卫脸涨红了,说,你是说我跟那个炸弹客是一样的,是吗?马克?
阿尔伯特打断他,可是,在宗教的角度,不应该讲这种多极化,这是很奇怪的,这和宗教精神是冲突的。世界上只有惟一神。
我走进马克的房间,他正在看书,他招呼我坐在他身边。
不是只有约翰一个人对这场战争怀疑,全美国有多少人在怀疑?我说,你难道不应该听听孩子的心吗?
你不用思考了吗?
可是,爸爸。约翰说,我不是对这场战争起疑惑,我是对……
就是信本身。马克说,够无理的吧?不,这就是真理。信心不是眼见之物,但因为信,就一定变成可见的一切。这就是神,那个从无创造出有的,说有就有命立就立的那一位。神的无理和人的无理不同,人的无理是逻辑不通,神的无理却从信心创造出万有。人的逻辑可能推理出世界上最大的谬误,神的信心却永远指向真理。
约翰看着父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开了门就走,大卫冲出去,抓住他不让他走,两人竟然扭打起来。
阿尔伯特马上问他的儿子在哪里,父亲没有回答。他说,你们跟我来。
上帝啊,你为什么不让一个母亲见到儿子呢?我母亲伊利亚叹息。
我看到“我想她了”四个字时,哭得死去活来,我的爱情在这一天埋葬了。
阿尔伯特抱着妻子痛哭。
我和阿尔伯特只好下车,然后我们按照地图和指北针沿着那条小路前进,我是凭着我的记忆找路,我闻到了空气中腐沤芭蕉的气味。
张成功也不想见阿尔伯特,他不准他们靠近。铁山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有罕的遗物:一本我留给他的《圣经》,还有一本他的日记。
在我离开后的一周,他的日记写道:我读了《圣经》,才知道,人的灵和魂和身体是分开的,这可真新鲜。可是铁红没有跟我讲这些,等她回来,我要她讲这些……人的身体会感受四号,魂也会吗?可灵又是什么东西?……如果只是身体问题,一切倒好办,可是魂显然也中毒了,这就是人心……人的思想感情受害,说明魂也是中了毒……魂就是心思、意志和情感,因为中毒发生变化……看来只有灵才是真的有希望的地方,灵是什么?……《圣经》上写,上帝吹一口气给泥土,泥土就成了有灵的活魂,看来,灵是上帝。日记底下有一行加上的小字:除了上帝,其余都是毒品,毒害的主要是人的魂。因为上帝说人有罪,达不到标准,可是主义却告诉我们,人可以自己达到,这是骗局,父亲(铁红注:这里的父亲指张成功)一辈子也没达到,我想是这样,要达到,只有靠四号了,而真正的四号只会毒害人的身体。我想她了。
可怜的阿尔伯特双手捧着《圣经》,手里攥着两枚大卫徽章,老泪纵横。他就在一个月内,失去了两个亲人。
张成功哈哈大笑,说,我岂是真相信那劳什子?共产主义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把它当成抓住缅共的杀手锏罢了。没有共产主义,只有必壳。
罕突然问,你真的什么也不相信吗?那你还叫铁山来干什么?
阿尔伯特一个人和我继续前往金三角。他说,我身上带着理蕙的灵魂。
拿出那个大卫徽章时,张理蕙当场晕厥过去。
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听到消息很高兴,他们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张理蕙兴奋得要帮我母亲做饭。他们上街买了很多带给儿子的东西,有好几箱美国食品,连防蚊的帐篷都买了,真是想得周到。在他们的想像中,儿子长得黑是因为营养不良。
我们仍然从泰国入境,经清莱单*色*书府上山,进美斯乐,这是九十三师过去的驻地,然后走上了那条让我难以忘怀的十八号公路。我们租到了一辆小卡车,由当地的一个司机担当我们的向导。当我们驶上公路时,我看到公路上的车辆比往常多,感到很奇怪。司机对我们说,他们撤进山里去了。阿尔伯特问他们是谁?我说,张成功。
张继业对他说,兄弟,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你犯了这么大的罪,怎么也得死,父亲已经对你绝望了,你让他伤透了心,父亲把你抛弃了,因为你太不忠诚,他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伤害他,你太对不起他了,他不会放过你,你只有死,只是迟一天早一天而已,我知道临死的你很痛苦,你不但要抗拒死亡的恐惧,还要回避良心的折磨,你怎么受得了?来,试一试,它会让你忘记这一切,脱下重担,轻装上路。
我离开了金三角,十天后回到了美国。母亲得知了我在那条公路上所经历的一切,她没有责备我。她说,这一切是上帝的预备,但她决不同意我重返金三角。父亲马克却说,你为什么不用你的信仰影响那个年轻人呢?珍妮,我相信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觉得不应该用不正当的手段来实现理想,但他不明白那理想究竟是什么。你应该回去,把一切告诉他。
我的心也无数次飞往那个神秘之地。我离开后的几天,就想重返那里。我深深迷恋着那个人,那个长得黑的青年,他沉默寡言,目光深邃,内心燃烧着奇异的火焰。我想不到在世界的边缘,会有这样一个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带我去看那一切——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人没有祖国,却有信仰。虽然他不知道他信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信仰就在远方等着他。我就像我的母亲一样,爱上了追求信仰的人,罕就像卡尔一样,也像父亲铁山,甚至他就是阿尔伯特,他们都在一生中追求一个他们认为正确的东西,但他们的道路却如此的不一样。
我们上了他的车,这是一辆中吉普。除了父亲,还有刚才那两个军人坐在后面。父亲自己开车,车子一直开到一片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草甸,停在那里。
罕的嘴角好像笑了一下,又像是抽搐,慢慢地,他的身体僵硬了。张成功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
但他想找这个年轻人好好谈一谈,因为他意识到罕的思想正在起着某种重要变化,他不能很清楚地说明这是什么变化,但他意识到了。他感到这个过去和他亲同父子的孩子,从那个姑娘来临后,不,可以说自从他的朋友铁山来临后,就悄然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将改变多年来张成功给自己营造的、自己已经习惯的生活。
他带领他的兵清除了第一块罂粟田,作为对抗张成功的开始。但他很快被逮捕,关在一间黑屋里,由张继业看管。张继业用尽方法折磨他,令罕奄奄一息。其中最可怕的是,张继业逼迫罕服用海洛因,他摁住罕,往他手臂上注射四号,罕极力挣扎。
父亲的叙述带有某种奇怪的成分,将真相从记忆深处缓缓拉出……我们得以了解在我走后发生的事。
我们突然在路口听到一声吆喝,出现了两个人,穿着军装,我马上认出是张成功的手下。他们口操汉语,问我们是谁?我就按照父亲的安排,拿出那枚大卫徽章给他们看,其中一个操四川口音的军人说,跟我们来。
当我们走到公路尽头,要继续往深处的一条小路走时,向导怎么也不肯继续带路,我们加钱也不行。我们说我们租用他的车,我们自己开,我们认识路。司机摇头,说,你们下车吧,你们自己进去,我要回家了。
接下来罕的话让张成功陷入持久的沉默,他的话不但让张成功震惊,更让他失望,他从没想到这些话会从罕的嘴里说出来。他在罕说话间歇开始辩解,并透露他已经老了,很快就会把一切权力交给罕而不是张继业。但是罕似乎对张成功的这个决定丝毫不感兴趣,他的话变得越来越激烈,他认为现在他们的整个策略是错误的,大量毒品的输出作为一种罪恶,已经扼杀他们的理想。他问张成功,一个母亲可以为了让孩子活命去出卖自己吗?
在我离开后,罕于三天后解除了软禁。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实罕泄露机密,我和罕的事件更像是一次爱情,随着我的消失,似乎可以结束这一场风波了。张成功也找不到理由相信,他这个亲手养大的比亲生儿子还亲的年轻人会背叛他。他让这件事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他不想失去罕。
罕不吱声了。有一刻他不敢抬头看张成功,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父亲,他也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会给这个父亲带来什么?张成功走过来,轻轻地把他抱了抱,说,孩子,你不要惹我生气,继业已经让我够烦恼了,你却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你不要让我担心,不要让我烦恼,我老了,你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父亲铁山说,我感到惭愧,因为罕是听了我的话才出的事,他相信了我的话,可是我自己却并不相信,他是一个相信的人,他信以为真。
阿尔伯特在金三角没见到儿子,甚至连儿子的坟都没见着,因为没有坟,不知道张成功把罕的尸体弄到哪里去了。据说他在罕死后,和罕的遗体同寝了十天,后来遗体就不知去向,他自己也移居到了一个很远的山洞。整个队伍后撤了几十里。
空气极度潮湿,它沉甸甸地挤压着我们的胸膛,让我们透不过气来。阿尔伯特一路上话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越接近那个地方,他越焦虑不安,汗水湿透了他的全身。他拿出《圣经》来读,还是《旧约》。我说,我走时把我的《新约》给了罕。阿尔伯特说,是吗?他说了什么?我说,他什么也没说。
急救医生赶到时,张理蕙瞳孔散大,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死因是隐匿性心脏病,由于劳累、激动引起的心肌梗塞。
我知道,我马上要见到父亲了。
我们下了车。阿尔伯特问罕到底在哪里?铁山说,他让我先和你们谈谈,然后他才来。你不要着急,阿尔伯特,你儿子对我说,他很想见他的父亲,他也相信,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他要迟一些时候来……
在一个孤零零的草房里,我见到了父亲铁山。当阿尔伯特见到他时,两个老人拥抱在一起。阿尔伯特哭了起来,泪水滴在父亲的肩上,父亲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们决定立即动身,前往看望儿子。我知道现在去看罕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在我的带领下先到了美国,就住在我家里。马克认为应该拖延一些时间再去,等局势明朗再说。但阿尔伯特等不及了,他说他想立刻飞越丛林,见到他们的埃胡德,这是罕小时候的名字。马克想了好久,说,张成功肯定不会欢迎你们的,你们至少要得到铁山的支持和配合,我看你们可以先联系上铁山,看看情况再说,他现在不是回中国了吗?你们可以联系他。
张成功问,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我还是你的父亲,你还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一样?孩子。
……罕张着嘴,慢慢地,他永远闭上了他的嘴。
罕从那天开始,完全变了一个人。
某个深夜,罕突然被叫到张成功的房间,张成功准备了几瓶好酒,和养子同饮。张成功力图让罕忘记刚刚发生的那个事件,他要罕相信,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都跟过去一样。
罕是被注射过量海洛因死的,他是死在张成功怀里的。罕死时在脑海里看见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张成功冲进来,从罕身上拔掉针头,他把张继业踢倒在地,狠狠地用鞭子抽。张成功抱起罕,他看到罕的眼泪渐渐地从眼角淌下时,他自己也流下眼泪。他对罕喊道,求求你,孩子,别犟了,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别搅了我的梦,我说什么,你就相信好了,好不好?等我死了,你爱干嘛就干嘛,行吗?傻瓜!
张成功用他的手握住罕的手,他用深情的眼睛注视罕,就像一个父亲注视孩子。他用了好些时间骂他的儿子张继业,他要让罕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情。那件事情不要去想它了。他对罕说,那是一个意外,意外就是意外,是没法控制的,但我们可以忘记它。现在,事情和以前一样。
我打通了父亲在中国的电话,我说我想见到他。他让我到中国去,他说现在他已经找到和我在中国见面的方法。我说我想在金三角见他,因为阿尔伯特和张理蕙想见到他们的儿子。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三个月后要重返那里,但我不知道张成功会不会欢迎你们。我说,你不能和张成功说说吗?父亲说,不,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否则就去不成了。三个月后,你们就动身吧。
就在我们要动身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举行了家宴为我们送行。张理蕙因为疲劳,正在房间小睡,阿尔伯特叫她下楼吃饭,当她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梳子时,突然摔倒在地上。阿尔伯特大惊,上前抱住她,她只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不要忘了吃药。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挣扎了几下,流出了一些小便。我打了急救电话,马克学过一些医疗知识,让阿尔伯特做人工呼吸。可是已经不起作用了。
张成功沉默良久。后来他看着罕,说,你这是要问你父亲,你为什么要把我养大,是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因为你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抛弃了,我把你捡起来,放在身边,用卖毒品的钱把你养大,现在,你的身上就充满了毒,洗都洗不掉,你要指责我什么?你要指责一个父亲把你养大吗?
罕吃惊地望着张成功。张成功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孩子,过来。他把罕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地说,孩子,其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坏蛋,你做的足以让我枪毙你十次!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你长这么大,学什么像什么,不像继业,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有一样,今天我要告诉你,因为你要接替我,在这个地方带这些王八蛋继续讨生活,现在我把秘诀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主义,他们都是混蛋,都是背信弃义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你的,他们都是骗子,如果他们不是骗子,我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孩子,我不相信任何东西,我甚至不相信你,你也不要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自己去琢磨,当你什么也不相信的时候,你就只有自己了,你就可以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生存了,因为你什么也不相信,就像这个地方一样,什么也没有,没有祖国,没有信仰,没有主义,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孩子,爱情也是虚幻的,连钱也不要相信,因为它会贬值。
但就在这时,罕说出了让他致命的话……事情不一样了。他对张成功说,我想,是不一样了。
马克没有说话。
张成功明显地感到罕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松开手。罕说,我觉得您必须马上开始禁种罂粟。张成功愣在那里,他突然说,是啊,禁种?有那么容易吗?谁给我吃的?谁给我用的?我早就被人抛弃了。我比你更悲惨,你还有我这个父亲,可我的父亲在哪里?我在这个鬼地方,什么也不是,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国家不像国家,军队不像军队,不是兵,不是匪,我抓住了一样东西,叫做信仰。铁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你别问我,你问铁山,这东西是什么。但我只知道,对我最重要的就是,钱。
我先去了以色列,把罕在金三角的消息告诉了阿尔伯特叔叔,起先他完全不相信,当我
可是罕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嘴巴紧紧闭上。张成功抱着他,打了他的脸几下,说,你说话呀!你这个混蛋,你连父亲都不认识了吗?你连父亲都不管了吗?你倒是吱个声啊!
罕拼命挣扎,但张继业和几个人把他摁住,强行注入四号。罕全身慢慢发软、松懈……他们看到,有一行很细的泪水慢慢地从罕的眼睛里冒出来、淌下来。
但你可以相信它。张成功打开窗户,这时已经曙色微茫。远处的罂粟花起伏如波浪。张成功盯着花看了好久,做梦一样地说,真的可以相信,必壳,必壳……那是惟一真实的东西,它就是钱,永远不贬值,因为只要人类存在,人就要犯错误,就要烦恼,就要受伤,就要用它医治伤痛,它也是梦,让人幸福,让人有希望,你想什么,它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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