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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的约翰

北村当代小说

言,但容易发脾气。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年,他还是没有改掉坏脾气。我和他的感情跟罕相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叫约翰·沙克尔,他是一名美军士官,参加了推翻萨达姆的伊拉克战争。他继承了他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有时这对父子相对而坐,喝着咖啡,都不说话,就这么干坐着达两小时之久。他们虽然都沉默寡言,但表现方式不一样,父亲干烈粗糙、喜欢政治、迷恋宗教,儿子忧伤细腻、极度敏感、喜欢写诗。我觉得约翰的沉默寡言来自于他父亲,多愁善感和耽于幻想却是继承了我和母亲伊利亚的遗传。
孩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阿尔伯特问约翰。
突然一声巨响,我被气浪冲到旁边的树上,立刻昏迷过去。
马克对我说,你去和约翰谈谈,看看他心里想什么。
可是我问到,喜欢美国人到伊拉克吗?她就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说,你们不来我们也可以把那个伪君子赶走。
我们说话的时候,屋里走出一个男人,用伊拉克话阻止伊娜和我交谈。后来我知道,这是她的哥哥赛米。他留着小胡子,眼神冷漠,坚定,表情阴沉。
我再来说说铁山,我的亲生父亲。去年我把他接到了美国,因为我预计我和他见面的日子不会太多,虽然他看上去精神矍铄,其实他的心脏因为喝酒已经有了很大的毛病。我们把他安排在家里住,可是他跟马克呆在一起别扭,硬是要和阿尔伯特住在一起。阿尔伯特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马克不行,他只会听几句。
大卫以儿子的懦弱为耻。在为约翰接风的家宴上,大卫没有好脸色,在他看来,约翰根本就不想上战场,他在上战场之前就是个逃兵,现在果然成了逃兵。
铁山说,这和十字军①有什么两样?
我想,这种回答不能说服我。我会因此误以为,只要爱主,为着主,一切都是正确的。这和外公铁山的观点是一样的:只要目标正确,可以不择手段。可是这两个男人却彼此不悦。
铁山说,约翰回来是对的,美国根本就不应该打这场仗。
真主会惩罚他的。伊娜说。
约翰不说话,只低头喝汤。
有一个问题出现了,如果他信的是真信仰,那么我信的是什么呢?从小外祖父母和我的父亲母亲都教育我说,天地间只有惟一的真神,如果赛米信的是真神,那我信的是什么?即使我们信的都是,我凭什么要来这里为他们而战?我要给他们什么呢?赛米死前如此镇定,我不如他。刚来到伊拉克的时候,我听着炸弹的爆炸声,心中害怕得要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那么,我和赛米谁是英雄?这种想像开始瓦解我的斗志。
但争论并没有结束。大卫和约翰几天不讲话,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大卫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教会的事务中,他甚至比我更热心。他生活俭朴、严谨,从不过度消费,他戒烟戒酒,除了脾气大,几乎无可指责。但他对我们家里人的属灵状况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我们要是有一些软弱,不够爱主,他就立刻能发现,并且毫不客气地指出来,甚至对我母亲,包括他的老师马克,只要我们有破口漏洞,大卫就会毫不留情地指责。有一次我因为忙于工作,没有参加信仰聚会,他当着众信徒的面大声指责我,定罪我,让我无地自容。可是有好几次他自己也没有参加聚会,他却没有感觉。连马克也想不到,自己传的福音,造就了一个比他更爱主,但也严厉得多的信徒。
为由,申请回国,他的申请得到了批准。
目标没有问题。铁山说,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旧约》中和神来往的是祭司,共产主义运动当中,也需要优秀的党员和领导者,可是很遗憾,有人丢掉了这个伟大的事业,比如戈尔巴乔夫,他是个不称职的祭司。
我回到美国的第二年就结了婚,我闪电结婚是因为我想尽快地埋葬那个爱情。新郎叫大卫·沙克尔,是西点军校的教官,父亲马克的学生,犹太人,有着固执忠诚的性格,沉默寡
但有一个变化让我们十分震惊,这两个老头竟然在一起唱歌。铁山唱着阿尔伯特的犹太古歌,阿尔伯特唱铁山的早期革命歌曲,如《解放区的天》。有一次,我进到他们屋里的时候,竟然发现,这两个老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资本论》和《旧约律法》,阿尔伯特在给铁山讲《申命记》,而铁山在给阿尔伯特讲《资本论》。他至今都认为,《资本论》的观点是正确的,是人没有实行好。阿尔伯特认为,《旧约》和马克思的理论有相似之处,或者说马克思借鉴了《旧约》的思想,形成了自己的思想。我很吃惊,我不知道为什么到老的时候,这两个情敌会在一起研究这两种理论的共同之处,在我看来,这两种东西毫无共同之处。
比起父亲逼我上军校,到伊拉克去打仗不算是我完全不情愿的事,虽然父亲一直要我上战场。我理解总统为什么要打这场仗,因为有了“9·11”的重大灾难。我到了伊拉克,我们似乎打赢了这场战争,把萨达姆赶下台之后,问题却接踵而来。我们在控制伊拉克之后死伤的人数大大超过了在战斗中死伤的人数。
大卫说,错了,神更正了人的错误,现在的这场战争是神命定的,是神计划的一部分,你不要拿人的错误来诋毁神的经纶。
可是就是她这个哥哥赛米,在一周后的爆炸事件中,充当了人肉炸弹。当时我随一辆军车出去巡逻,我们一行八个人。我们的汽车驶到四号公路的时候,我看见了赛米,我认出他来。他表情镇定,我对他没有丝毫的警惕,因为他看不出有任何危险的迹象,他表情镇定得就像去上厕所。
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整合出这样一个画面——那个像诗人一样的士官,带着模糊的理念,来到了那个沙漠。然后带着更大的疑惑离开。以下是经过整合的约翰的回忆:
这时有一个流氓突然抢一个女人的包,这个女人是西方人,长着金发,后来我知道她是法国一个在伊拉克做水管生意的老板的女儿。赛米见到抢劫后,突然拐转方向,冲上去追那个小偷,抓住他,把他打翻在地,他把包夺过来,还踢了那个小偷两脚,然后把包还给那个法国女人。那个女人向他表示感谢时,他没有吱声,扭头就走。
大卫说,阿尔伯特叔叔,你别问他了,如果他知道这是为神而战,他就不会回来了。这个神是你的神,也是我的神。
我的伤很快就好了。我的确不能算受了伤,我原本可以留在伊拉克,但我递了回国的申请。我的轻度脑震荡并没有在我的身体上留下影响,但我递交了回国申请,我的体检符合回国条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回国,我并不是出于对爆炸事件的恐惧,否则我就不会去伊拉克。
我们觉得必须上前干预,我们经常处理治安上的事情。可是当我们上前干预时,赛米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他看见了我,我想他应该认出了我,但他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们以为他走过来是要说明情况。
我问父亲马克,阿尔伯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说,不是变成这样,是一直如此。所以,人要守律法,完成律法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拉结。正因为如此,主耶稣才要来。
这就是那个事故,很简单,司空见惯,在伊拉克,这不是新闻。
我在经历了几个星期的思想混乱后,仿佛要精神崩溃了。我递交了回国申请。我一连十几天无法入眠,整夜整夜无法合眼,被检查出患有严重的精神焦虑症,上级认为是爆炸事件所致,准许了我的回国申请。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混乱不在头脑,而在我的心灵深处。
他向我们走过来。
铁山住进阿尔伯特家之后,阿尔伯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因为有人说话了。但他却开始对着铁山无休止地回忆在滇缅公路的往事,有时会一连讲上几天,让铁山直打呵欠。铁山给阿尔伯特带来的烦恼是酗酒,他到死也没改掉这个毛病,他背着我偷偷去买酒,而且只喝中国的白酒,阿尔伯特是滴酒不沾的,只得暗暗叫苦。
我是铁红,现在我叫珍妮·里恩。我从金三角离开之后,也离开了我的令人心碎的故事,离开了那张叫罕的脸。我想,我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它埋葬在那条十八号公路了,它属于那个丛林。有时我想,真正的爱情不适合在真实的环境中生存,丛林是它的住处。
大卫终于在家宴上把怒气爆发出来。我知道他肯定熬不到家宴结束,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信基督信了三十年,性格还是一点没改。刚开始吃饭的时候,他就沉着脸,无精打采,我们都对约翰说安慰的话,大卫突然说,你们都说他的好话吗?他真的需要安慰吗?一个逃兵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惩罚。
七月,约翰从伊拉克战场回来。在一次爆炸事件中,他受了轻伤,但他以精神受到伤害
一直没说话的马克说,约翰回国是符合军纪的,他是在执行命令,所以,关于他回国的事,现在中止争论。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铁山和阿尔伯特都在场。我看见约翰的脸涨得通红,想起身离开,他的外婆伊利亚按住他,对大卫说,你有什么权利对约翰这样说话?大卫说,我是越南战争的英雄,我想我有这个权利这样对儿子说话。
铁山岔开话题,叹道,没想到世界变化这么快,过去我们为主义打仗,现在却为神打仗了。可是,神在哪里呢?不如让你的神和我的神直接自己解决问题好了。
我们驻扎在费卢杰,就在四号公路旁边。在营地的不远处,我认识了一个叫伊娜的姑娘,我们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这个伊拉克姑娘在我们营地对面摆了一个报摊,我站岗的时候离她不过十几米远。我从她那里买过伊拉克卷烟。她对我微笑,眼睛很深,头发乌黑,和我母亲一样。她会讲英语,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很富有,有三辆小汽车,现在她们只能靠摆摊为生。我说马上就会改变,因为萨达姆下台了。
你不认为意识形态的战争已经结束?铁山先生。大卫问铁山,这就是他对这个中国岳父的态度,他素来对我父亲没有好感,他认为马克才是他的岳父。他是在马克的影响下信主的,但他现在比马克更激进。他对铁山说,主义的背后就是宗教,主义的战争打到最后就是一场属灵战争。我很遗憾我的儿子在这场荣耀的战争中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阿尔伯特说,就如同人只要守好律法,就能和神一样。
我就问,你们用什么方法来赶走他呢?
从小我都被教育,真正的信仰能让人在死前对死亡毫不畏惧,反过来说就是,如果有哪一种信仰能超越死亡,它就是真信仰。那么,赛米是超越死亡的,因为我亲眼目睹,他真的视死如归,按上述推论,那么他信的是真信仰。
我仍然能够理解这场战争的复杂性,我能够理解为什么后来会死更多人。但在上个月发生的一次与我有关的爆炸事件中,我的思想开始混乱。我不知道我的信念是否开始动摇,但我的确起了疑惑。
我说,阿尔伯特叔叔,神没有要你这样虐待自己,这不是神的意思,不是我要你改宗,但我要说,那是《旧约》,上帝在《旧约》中给人律法,却在《新约》中赐下一个人来,就是耶稣,他已经担当我们的罪,只要信入他,就罪得赦免。阿尔伯特摇头,不不不,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先知,他不是弥赛亚。我说,弥赛亚已经来了,你读了一辈子《旧约》,《旧约》只是影儿,《新约》才是实际,《旧约》是上帝用尺子量人,《新约》是他亲自下来救人,接受这个恩典吧,阿尔伯特叔叔。阿尔伯特怔了好久,说,不,我的心告诉我,我有罪,就在那里,哪有这么容易的救恩?我犯了罪,神把我的妻子和儿子拿走,可是不把我拿走,是因为我行律法还不够好。
正如以撒是命定承受神的产业。阿尔伯特说,共产主义也是这样,在未来可能按需分配,因为是承受的产业,不是努力得来的,不是自己的,所以不会产生私心。
我的儿子约翰长得不像我,也不像大卫,他又瘦又高,苍白的脸,眼睛眯缝着,眸子藏在淡黄色的眉毛下面,仿佛蕴含某种深意,连我这个母亲有时也会觉得他高深莫测。他从小就沉默寡言,大约在他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河边,对着一只鸟发愣,整整看了一个下午。
我听了这两个老头的观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我总算找到了一个我认为很有力的能区别他们的问题,我问铁山,阿尔伯特认为有神,你认为有神吗?
……我上军校可能就已经是个错误,但我不被允许改正这个错误,因为父亲极力促成了我上军校,现在终于结出了坏的果子。父亲是永远不会错的,从小到大,我的记忆中没有看到父亲认过错,母亲在和父亲的争论中,似乎总是处于劣势,她屡次在父亲面前妥协,我问过母亲,为什么他总是对的呢?他不会错吗?你总是错吗?母亲对我说,他很爱主,我不如他。
他又向我们走过来。
铁山思忖了一会儿,说,有,到了共产主义,人就是神,在物质极大丰富之后,人就可以通过觉悟,进化到神的境界,人就变成了神。
我找了一个安静的下午,和儿子在离家不远的湖边交谈。经过一下午的耐心说服,儿子终于向我透露了那个秘密:他为什么离开伊拉克?
铁山说,在我和阿尔伯特之战中,我赢了,在我和马克的个人战争中,我是失败者,所以,在爱情上,我是没输没赢,伊利亚,是不是?可是在主义之战中,结局还没有显露。我没想到,一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另一场战争又打响了。
赛米当场被炸死,身首异处,我们死了两名士兵,赛米的同胞伊拉克人死了七人,我受了轻伤。
我突然生气了,对大卫说,够了!你指责约翰要到何时呢?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不,你从来不关心他的心,你只知道指责指责,你永远只知道要求。
阿尔伯特说,你又说醉话了吗?杜松子酒就能把你醉倒吗?铁山。
后来伊娜偷偷跟我说话,不让她哥哥看见。她向我打听美国的事情,问我美国有没有女人当射击教练,因为她很喜欢射击,她曾是巴格达少年射击队的队员。她还打听美国现在放什么电影。我把一本电影画报送给她,她很高兴。她说她哥哥是个好人,她的父亲早死,都是哥哥在照顾她。
他很少哭泣,也从不吵闹,好像很有主见,但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很少和我交流。但作为母亲,我可以从我的观察来判断儿子。有一次,一只受伤的鸽子落到我们家的阳台上,我和约翰救了它,帮它上药,但最后它还是死了。鸽子死时极度痛苦,一直不停地抽搐,约翰就看着它,他全身颤抖,神色可怕。后来,我发现他有了一个怪僻:不能看见羽毛,只要一看见羽毛,全身就发抖。
阿尔伯特自从妻子和儿子相继离去后,整个人好像垮掉了一样,他真的被这两场灾难毁了。退休后阿尔伯特离开以色列,移居到美国,做了我们的邻居。阿尔伯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在房子里挖了一个地窖,成天躲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读《塔木德经》,除了参加附近犹太教堂的礼拜,他几乎哪儿也不去。有时他会到我们家坐坐,神情是呆滞的。他每天除了诵念经书之外,还严守犹太教律法,然后他会用很多方法来折磨自己,比如,他会在冬天光着膀子在园子里锄草,当然,他最后的结果是肺炎。有一次我到他家送咸肉,听见阿尔伯特在客厅里哭泣,他竟然把电熨斗贴在自己的左臂上,烫出了焦煳味儿。我们把他送到医院,阿尔伯特差点得败血症。我照顾了他一个星期,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握着我的手,说,拉结,是我的罪得罪了神,神才收走我的妻子和儿子,我要清除尽我的罪,可是我行了一辈子的善,守了一辈子的律法,现在看来,我的罪还没有被赦免,神还在惩罚我,他剥夺我的一切,却留我在世上,就是要我除罪。
我看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我产生了极大的疑惑。我看到了炸弹客赛米死前的镇定,我惊异于他为什么能在死前如此镇定?甚至他在死前还救了一个女人的包。
高兴。伊娜说,他是个伪君子。
我跟她聊天,我问她萨达姆下台她高不高兴?
大卫说,他是神的儿子,不是吗?我的话比神的话重要吗?他从小在教会长大,不明白什么是神的计划和权益吗?我很遗憾,如果他连为什么而战都不知道。
土匪们又大笑起来,红胡子用马鞭梢磨了磨阿尔伯特的脸,说,你说你们迷路了,我给你们一匹马如何?我的马会认路。
伊利亚低下头不说话。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看着那匹矮马,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伊利亚说,他们要干什么?阿尔伯特把石头下的钱取出来,说,管他要干什么,我们快走。他牵过矮马来,说,你骑上去。
哦。长官看了看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说,继续前进。
阿尔伯特说,我不想做生意了,如果我要求留在你们的车队里,你不会感到奇怪吧,你会同意吗?我的父母都被纳粹杀死了,伊利亚也一样。伊利亚,你想留下吗?
叫铁山的年轻军官说,他们是犹太人,从上海来的,被红胡子抢了。
长官道,一笔钱?
伊利亚说,他们要是发现你藏钱,会杀了你。
可是有一天,撒拉铁把阿尔伯特叫进房间,对他说,你应该找个自己的事情做做。他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只是要他找个自己的事情做。撒拉铁答应留下伊利亚在布店帮忙,然后他会拿一笔钱让阿尔伯特去做自己的生意,因为他长大了。这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也是撒拉铁对自己的哥哥西格门最好的交代。他问阿尔伯特想到哪里去?阿尔伯特说了一个让撒拉铁吃惊的想法:我想到重庆去。
他的理由显示了一个犹太人对世事判断的敏锐。他认为上海迟早要沦陷,所以他早就计划到中国内地去,为此阿尔伯特已经在上海的四川会馆学了几个月的四川话。撒拉铁很吃惊阿尔伯特的判断力,他说,你想去就去吧,但是你得好好用这笔钱,把生意做起来。阿尔伯特说,我还有一个要求,让伊利亚跟我走吧。
这里的虫子很毒。铁山说,这万金油很管用,去毒,我们挨了子弹,也用它堵着。
铁山回答,说是带到重庆做生意的钱。
遇上土匪就让他们抓走好了。伊利亚说着哭起来,她开始抱怨阿尔伯特带她离开上海,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伊利亚十分满意在撒拉铁布店的工作,她已经学会了剪裁,也适应了上海的生活。她觉得上海和柏林有相似之处,除了上海的弄堂比较狭小之外,这里甚至比柏林更繁华。伊利亚喜欢傍晚到黄埔江边的外滩看江水,她伫立在江边,望着并不清澈的黄色江水,回忆在柏林的生活。她有时甚至会想起卡尔,她知道现在他和自己已经是两路人,但在伊利亚心中,有一种比宗教更具体、更亲切的感情,像小溪一样悄悄流淌,连绵不绝。
他们被扶上车,阿尔伯特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军车车队。这时一辆吉普车驶上来,车窗里探出一张脸,是一个三十几岁的长官,长着一张短脸。他问,铁山,怎么回事?
阿尔伯特说,我只会说这么多,是专门为了对付土匪的。
阿尔伯特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变了。
伊利亚脸色苍白,她显然走不动了,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不走了。她说,我走不动了。
阿尔伯特说,如果你们没有车让我开,我可以用这笔钱自己买一辆车,我希望当一名司机。
可阿尔伯特不是这样。当伊利亚到外滩看江水的时候,他却呆在阁楼里诵读《旧约》的《申命记》。他有一个固执的念头,这是大多数犹太人的共同想法:他们是上帝的选民,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包括上海。所以他们能够随遇而安,在任何地方做他们要做的事。
伊利亚喘着气说,我真的走不动了,要走你一个人走吧。
阿尔伯特说,所以我们要快走啊,你快上马。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随车队奔波了六天,终于到达了昆明。他们好像连胃都要颠翻了。用餐的时候随士兵一起吃炒米和罐头。铁山一路上很照顾伊利亚,他让她换了一套新的长袖军服,能挡蚊虫叮咬,那盒万金油也送给了她。
他们的行李被扣了,铁山让人反复检查它们,然后他对长官报告说,他们不像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一笔钱。
伊利亚吓得瑟瑟发抖。
铁山说,很对不起,这是在战时,我们要搞清楚这笔钱的来源。
阿尔伯特突然说,我不去重庆了,我要回那条公路。
他让手下的人扔给他一壶水,然后上前要教他们骑矮马。这时,他看到了钱袋。
是。叫铁山的军官上了车,车队继续行进。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被控制在车厢里,这里有七、八个士兵,还有十几麻袋食盐,阿尔伯特就坐在上面,他认出了袋子上的英文。车子行驶在高悬的公路上,底下就是深深的澜沧江,看上去十分危险。
阿尔伯特说,没有。
伊利亚的预测成了现实。他们刚走了一里地,红胡子又回来了。他们看到伊利亚骑马摇摇晃晃的样子,哈哈大笑。
伊利亚跟着阿尔伯特从上海坐轮船沿着长江上溯,一路上风光无限。在三峡他们下了船,决定把这一带风景优美的地方游览一遍后,再坐车前往重庆。结果他们迷路了,又坐错了车,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他们发现车窗外的泥土越来越红,空气越来越稀薄,他们才知道走错了路。这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间或有汽车驶过,有时会有长长的军车车队呼啸而过,车上装着用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阿尔伯特问一个停下来加水的私人汽车公司的司机,这是什么地方?司机听他会讲四川话,觉得很奇怪,问,你是谁?阿尔伯特说,我是犹太人,到中国避难的。司机就说,这是五号公路。
铁山说,你们可以先随车队到昆明,然后你们再去重庆,这样比较安全。
土匪们迅速地绑上他们。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对视了一眼,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全部冲进头颅,我要死了吗?他想。
现在,伊利亚感到了某种温暖。她的双乳紧贴着阿尔伯特的后背,觉得这个地方是安全的。她的胸脯也曾贴着卡尔的后背,那是一种不一样的气味,在卡尔的背上,伊利亚会闻到酒精的气息。即使卡尔没有喝酒,只要他一出汗,一种像酒一样的气味就会弥漫出来。现在,酒的气息留在了柏林,它和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而羊的气息则飘浮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
阿尔伯特说,我们得离开这个路段,听说这里是土匪出没的地方。
年轻人爱上了伊利亚,这是毋庸置疑的。他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来说服她,让她相信他到内地后的前途是远大的。阿尔伯特用了最可怕的预测来描述上海的未来,好像未来的上海会变成德国的达豪集中营一样。生性喜欢冒险的伊利亚经过几天的思考,答应了他,准备随同阿尔伯特继续她不可知的中国之行。
阿尔伯特说,你别跟我说话,我一说话就使不上劲儿。
但此刻母亲并没有对父亲产生任何浪漫的想法,她还沉浸在遭遇土匪所受的惊吓之中。
他一声令下,两个土匪一左一右给阿尔伯特穿上衣服。红胡子很高兴,大声唱着歌,一种阿尔伯特听不懂的奇怪山歌。衣服穿好了,红胡子说,我喜欢你,所以送马给你。
他们坐在路基上。伊利亚说,我们能到重庆吗?
阿尔伯特说,我父亲做生意赚了很多钱,结果还是死了。
红胡子说,我给你们送水来了。
现在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已经走了整整四个小时,再也没有看见一辆车经过,他后悔没有搭上那辆加水的货车。伊利亚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拍打蚊子,这里的蚊子像飞机那样能发出嗡嗡的巨响,它已经在伊利亚手上和腿上叮出了十几个包。阿尔伯特说,我们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芒市,否则天就黑了。天黑对他们而言意味着真正危险的来临。可是伊利亚说,我不走了,我走不动了,你一个人走吧。阿尔伯特说,叔叔把你交给我,我能一个人走吗?这样吧,我来背你。
太阳从天上垂直照下来,形成黑和白的刺目剪影。这是高原,所以云很白,也很近。背光的时候,从公路远端驶过来的军车像一团黑影,远去时卷起狂风般的黄色烟尘。这是云南境内起于昆明,经禄丰、楚雄、南华、祥云、下关、漾濞、永平、保山、芒市到畹町的长途公路,就是著名的滇缅公路。怒江在公路下翻滚,路基上可以闻到从山上飘来的瘴气的特殊
说完发出一阵大笑,驱马远驰。
……马蹄声渐渐远去,空气中飘浮着火药的气味。伊利亚大声喊着阿尔伯特的名字。
当他发现被绑的是一个外国人时,眉毛皱了起来。他又摘下阿尔伯特的蒙眼布,阿尔伯
阿尔伯特说,我能开车,我的兴趣就是开车和修车,我在德国学过修车。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声好像是从地心传来似的,越来越密集,接着尘土就弥漫过来。阿尔伯特看见从黄色烟尘中冲出一匹马,后来又有十几匹马跟上来。骑马人穿着当地的黑衣服,戴着皮礼帽。阿尔伯特想,我们遇上土匪了。
红胡子打开钱袋,看见了钱,脸色也变了。他合上钱袋,一言不发地上了马。
伊利亚说,你也上来吧。
阿尔伯特把背包打开,说,这是衣服,你们要吗?他又把地图拿出来,说,这是地图,可以送给你们,还有……他说,这是《圣经》,你们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们,可是你们要读它,你们要了《圣经》又不读,是很浪费的。他把上衣脱下来,说,这个也给你们。接着他把裤子脱下来,说,这裤子也给你们好了,还有鞋子,不过这鞋子开了口。我迷路了,走了好久,走到鞋子开了口。我是犹太人,为了逃避纳粹的迫害,到了中国,中国人很好,收留我们。不过你们要是喜欢这鞋子,就给你们。你们要了鞋子,还得补它,不然你们怎么穿呢?再说气味也不好,你们拿这鞋子也没什么用,可我就没鞋子穿了,我要光脚,光脚怎么走到芒市呢?我们迷路了,唉。
我们是来中国避难的犹太人。阿尔伯特说,我叫阿尔伯特·立西纳,她叫伊利亚,我们从上海来,我们迷路了。
有。她说,我闻到了。
阿尔伯特说,这是我叔叔给我的钱。
阿尔伯特说,我再上去,这马就躺下了。
马蹄声被另一种声音淹没,阿尔伯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接着枪声响起,土匪们阵脚大乱。伊利亚重重地摔在地上,阿尔伯特也摔了下来,他的下身被马蹬了一脚,痛得快要窒息。土匪们操着当地难懂的土话,枪声大作,马的嘶鸣和枪声混在一起。
阿尔伯特问,你们怀疑我是谁呢?
阿尔伯特说,那是羊皮书的味儿。
伊利亚说,我想开一家布店。
气息。
伊利亚摇摇晃晃上了马。矮马太小,伊利亚坐上去后老往两边滑。阿尔伯特让她直起身来,用双腿夹住马肚子。
铁山沉吟了一下,问,你为什么突然不想做生意了呢?
阿尔伯特把行李背在伊利亚背上,然后把她背起来,他走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铁山问,你能做什么呢?
我累了。阿尔伯特说,让我歇歇。
伊利亚突然说,长官,我也愿意留下。
铁山注视着她,想了一会儿,说,入伍是不可能的,至于你们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们真的没地方可去……这件事我不能决定,我要汇报长官。
阿尔伯特说,我祷告神,神会给你一切的。
长官说,先带回昆明再说。
阿尔伯特说,好,就开一家布店,跟叔叔一样。
伊利亚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一家布店。
要是现在能遇上军车就好了。阿尔伯特对伊利亚说,他们可不怕狼,也不怕土匪。
阿尔伯特说,能,我们一定能到重庆。
我的母亲伊利亚和阿尔伯特行走在保山到芒市之间的公路上。他们已经走了几个小时,还没有遇上肯停下来的汽车,路上经过的都是私人汽车公司的货车,他们要赶着送货,没有功夫理会路上的人。这条公路上的司机有个习惯,在某些危险路段,是绝对不能停车的,有一种比狼更危险的人会袭击货车、抢走货物、开走汽车,或者干脆把车推下公路,沉入怒江。
伊利亚紧紧地依着阿尔伯特,吓得发抖。她的腿上布满了虫子咬的包。铁山注视了她一会儿,从驾驶室爬进车厢,说,你们不要害怕。阿尔伯特说,我们不害怕,谢谢。铁山掏出一瓶虎标万金油,开始为伊利亚涂腿上的红包。
他说的是四川话,虽然结结巴巴,但一下子把那些土匪吸引住了。
伊利亚说,你不行,你会死的。
阿尔伯特说,我们想到重庆的,可是迷了路。
伊利亚说,你不上马,他们再找回来,发现你藏钱,会杀了你的。
公路。
他牵过一匹马,这是一匹矮马,阿尔伯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矮小的马,只有一个小孩那么高。红胡子说,走吧。
阿尔伯特说,你别下来,我能行。
铁山说,我们要回昆明。
他迅速将藏钱的布袋塞到石头底下,然后迎着土匪走上去。马队把他们团团围住,马蹄踏起呛人的尘土,引得阿尔伯特一阵咳嗽。为首的一个长着红胡子的人围着阿尔伯特转了好几圈,问,你是美国人吗?阿尔伯特摇头。红胡子命令搜身。
一双手慢慢揭下了伊利亚的蒙眼布,然后,伊利亚看见了一个年轻军官,他很高大,长着略黑的脸庞,双眸很深,胡茬刮得发青,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冷气。
阿尔伯特问,这车队是要上哪儿?
他们被蒙上眼睛,然后像一匹布一样被扔到马鞍上。阿尔伯特觉得后腰像被打了一下,痛得喘不过气来。
特用四川话对他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铁山说,我们查清楚了,你们可以走了,你们打算继续到重庆吗?
军官凝眉注视他,问,你叫什么?
这是什么?红胡子问。
关于我母亲和我父亲邂逅的场面,我描述的很准确,因为这是我从母亲多次的回忆中记录下来的。母亲喜欢回忆这个场面,因为它非同寻常,具有很强烈的浪漫意味。母亲喜欢做梦的性格铸成了她日后苦难的根源,但她一生都没有改,我遗传了她的这种特质,否则就不会有我后来在金三角的那段肝肠寸断的经历。
铁山问,你回那里干吗?
阿尔伯特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身上,说,这怎么行呢,真遇上土匪怎么办?
上车。军官说。
伊利亚伏在阿尔伯特的背上,她闻到他身上奇怪的淡淡羊膻味儿,她很早就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阿尔伯特不是羊肉店的店员,也从来没有干过和羊有关的活儿,但他身上就有股羊膻味儿。伊利亚说,你身上有羊味儿。
伊利亚说,不行,我要下来。
到达昆明后,阿尔伯特接受了几天的查问,他们的行李重新被检查。第四天,铁山把行李还给他们,说,很抱歉耽误你们的时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撒拉铁很为难,伊利亚是一个好帮手,况且让她跟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到中国内地去,总是让人放不下心。阿尔伯特说,就让伊利亚自己决定吧。
土匪把他们的背包解下来。突然阿尔伯特说,我来,我来帮你们。
土匪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尔伯特,突然他们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像破桶之水。红胡子说,你怎么会说四川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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