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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之剑

北村当代小说

我说,我找我的父亲。
我摇头……我说,我真的是找我的父亲。
他放开了我,喘着气,我也喘着气。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罕带我看了鸦片烟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是我要他带我去看。
张继业来找我,要请我去吃野味,被我拒绝。他说他是为我好,他对我说,不要和罕来往,他有精神病,曾经找过巫师治疗。
罕歪着头呆了很久,好像在喘息,他突然猛地把我抱住,我被他的举动吓坏了。他亲我的脸,我用力拒绝,他仍然抱住我,终于亲到了我的嘴唇,我开始颤抖。
我手里握的是一个小徽章,上面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面有一行犹太文:大卫之剑。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我不知道罕为什么有这种徽章,但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纪念。
街上有一个集市,很热闹。我看见家家户户的墙上都挂着猎枪,他们用警惕和戒备的眼神看着我。在另一块空地上,正在举行篮球比赛,一片欢乐景象。不时有一些军人持着步枪在街上游荡。
张继业悻悻地走了。
我相信,可是你还有别的目的。他说。
……父亲终于在一周后回到了金三角。他跟张成功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他走进我的房间,紧紧地拥抱我。
父亲沉默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他是阿尔伯特的孩子。
张继业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一见钟情就一见钟情嘛,不过,可能是你一厢情愿,罕是我的好兄弟,你说他会做什么?
我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但父亲走了,我就想多呆一些时间,因为这里不是随便能来的,我就是想看看,毒品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好像被打昏了一样,但我不相信罕会那样做。
我看见桌上有一堆一堆用芭蕉叶覆盖的东西,罕用手揭开一个,是一堆黑乎乎的像大便一样的东西。
你是在试探我。我对张成功说,罕没犯罪,他只是应我要求,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带我去看了那些。
我去漱口,我无法理解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涌起尝一口的欲望,我好像被撒旦从后面推了一下。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他注视着我,说,但我相信,她不会为了我去卖淫,她会带我一起死。
后来,他消失了。我慢慢地醒过来,无法分辨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但我看到了我手中握的东西,我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来过。
我这时才猛然清醒过单-色-书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会去尝那一口。我说,我不知道……我突然想试一试。
我说,爸爸,我什么也没有做。
罕走到我面前,说,你这是干什么?
罕用他那双深深的眼睛看着我,一声不吭。
这时一个人上来,用一把简易铜烟枪点了一泡熟烟泡,说,来一口。
我心里出现疑惑,我开始相信,罕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我仿佛看到了罕的眼睛,那双深深的眼睛,从墙壁深处看着我,就像梦中他站在河水里说,请你带我走。
罕把接口的榫头②拿开,里面是挖空的。
知道了。
灯亮了,几个军人出现在门口,他们走进来,说,铁红小姐,出了一些事,麻烦你跟我们走。
危机在这个早晨过去。事后我才知道,这段时间张继业不停地跟踪我们。罕被关了几天,放出来后,不被允许见我,我的行动也受到限制。我的所有行李都被重新搜查一遍,但他们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我说,来金三角的人,有谁不想看看这个?只是没办法罢了,但我有办法,因为我是铁山的女儿,你们不带我看,我也会让父亲带我看的。我不跟你们说,我要见我父亲!
父亲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也许一切都怪我,向你说起了这个人——罕。他摸着我的手,说,可是,铁红,你们差得太远了,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我被送上了一辆吉普车,连夜向泰国边境出发。
我说,我也有精神病,也许我能为他找到办法。
……我在离开的前几分钟,取出了藏在房间床杆里的摄影机。
出了什么事吗?我问。
……大约在夜里两点钟,我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我意识到出了大事,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眼镜里的摄影机取出,藏在铁床的床杆里。
他拿起桌上的《圣经·新约》,说,这是什么书?
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流下泪来。
父亲怔怔地看着我,说,你是来看爸爸的。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看到父亲流泪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觉得张成功这样做极端残酷。
罕这时用他那双深深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摘下我的帽子,用手捏着我隐藏录音机的部分,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半空。
早饭十分简单,只有粥、酸笋和萝卜干,外加一碗豆腐脑。张成功说,我吃得不多,有人说我是百万富翁,让他们来看看我吃的东西,我一生把自己献给革命事业,却落到今天的结果,真是叫人感慨啊。我抗日为了中国,可是台湾的中国人不要我,让我自己解决出路,我像被爹妈扔掉的孩子,我怎么办?开始我们叫做云南反共救国军①,后来我们叫做东南亚人民反共志愿军①,可是我反了半天的共,没人感谢我,我夹在好多人当中。我是掸帮人②吗?不是,那么我是中国人吗?没人承认我是,没人收留我,我是热脸贴个冷屁股。我帮缅甸人、泰国人打仗,人家至少给钱,表示对雇工的尊重。可是有些人更可恶,对我们连雇工也不如。你父亲是对的,他找到了他的信仰,他从来不变,我却变来变去,所以我受的苦难比他更多,他是傻人有傻福。
张成功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是在考验我的信心。铁红,你如果信任我,你就告诉我真相,你来这里到底想看什么?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我终于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乘着一条船顺河直下,身边有雾被风吹散,河面上撒满了罂粟花瓣……我问撑船的人,这是什么花?他说这是“必壳”③,这就是本地话,意思是会唱歌的花。这时,我看见在我的后面,距离我不远的河里,罕就站在河水里,一直跟着我,他问,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一问,我就心中悲痛,想哭,可是嘴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渐渐地落在了后面,消失了。我痛哭起来。
我们竟然要从一座山通过溜索滑到另一座山去,这让我意识到要去的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地方。罕把我抱起来,在溜索上我们被绑在一起。这时我紧紧地把他抱住,我听到他心脏的跳动,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樟脑一样的气味。
这就是大烟。罕说。
父亲摆手,不,你不要给我再惹麻烦了,你见不到他的,你们的事就此结束。你马上离开,无论你此行目的何在,经我解释,张成功已经相信。你马上走,把消息告诉阿尔伯特和张理蕙。
前面出现一排平房,隐藏在丛林里。罕说,给你看一些奇怪东西。他带我走进房屋,里面有一些人在用一种原始的方法制作一些黑黑的东西,他们看见我们走进来,有人和罕打招呼。
罕领我看了制作鸦片烟的整个过程。当天晚上,他甚至带我去了海洛因的制作坊。他们刚从香港请来了“师傅”,他们把有关专家称为“师傅”。师傅负责指导从鸦片中提炼四号海洛因①的技术过程。有一个师傅用警惕的眼光看我。
我想了想,心里涌起一种感觉,那是一种想牺牲的感觉,我决定说出一个秘密。
他说,我相信你,孩子。
我哭了一场,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罕。我产生了要见他的极度渴望,我知道那就是爱情,真真确确的爱情!
我连连摆手。那人说,这个不会上瘾的。罕没吱声。突然有一种欲望涌上来,我接过烟枪吸了几口,一种我无法描述的味道涌进来,我突然恶心起来,跑到门外呕了几口,把我吃的烟籽豆腐吐了出来。
这些东西全是用来隐藏毒品的。
在一个山洞里,我看到了一排排等待装运的豆芽清洗机、瓷塑像、镀锡铁皮罐头(上面还贴着荔枝罐头的标签),甚至还有几捆柚木。
我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在那一刻,我相信,罕,是我一生不会忘记的人。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继业说话了。他玩着手里的圆珠笔,说,你跟罕一见钟情嘛。
连你也说这样的话吗?我问。
……早晨,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桌上摆了早餐。十分钟后,张成功意外地出现在这里,他说他要陪我吃早餐。
我终于离开了金三角,离开了这个神秘之域,离开了父亲,离开了那个叫罕的年轻人,离开了他的眼睛。
不会。罕说,但不要试了。
……过了一会儿,罕说,你不应该这样说张成功,他不像你说的。
我是来看我父亲的,也是来看看,这儿的罪恶到底有多可怕。我说,你们不像我父亲,你们的共产主义是假的,只是在蒙骗别人,而我父亲不是这样,他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张成功看着我,好一会儿,目光像印在我脸上,突然他笑起来,说,你跟你那个父亲一个样!好小子。
这时,我似乎产生了一种幻觉,罕在我眼前仿佛变成了一个虚幻的人影。我快要入睡前,他似乎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他看了我一阵,说,你不说,就算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这里的情况那么感兴趣。
张继业走了。
我全身发抖。
……罕接着把我领进一个房间。他关上了门,然后坐到我的对面。我感到空气有点紧张,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他和我说了很多话,他亲我的脸,可是我浑身无力,在梦中飘浮。我觉得他的泪水沾在我的脸上,我想抱他,可是我没有力气。他给了我一个东西,叫我紧紧抓在手里,我就紧紧抓着。
我闻到了一股臭味儿,差点把我熏倒。罕说,烟浆用竹碗盛着,几小时后就会变黑变硬,成了生烟土。
但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才意识到这是真实的,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就坐在我的身边,可是我的意识模糊。我说,是你吗?罕,是你吗?
不要试。罕黑着脸说。
罕在第二天到我的住处接我,他要带我到一座山上,我问他要去看什么?他说,你去就
罕,那我就告诉你吧。我说,我的确有别的目的,因为我憎恶毒品,我认为贩毒是天下最可恶的罪,制毒也是。你们比吸毒的人更可恶,他们只是受害者,而你们是杀人犯。
张继业不说话了。
他丢了一个爱人,但得了一个儿子。父亲叹了口气,说,他爱罕,就像爱命根子。
他看着我,说,你以后要再这么说我,我枪毙你。
他握住我的手,说,你昨晚受了惊吓吧?在这里,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外人,只有你一个。他用毛巾擦擦脸,说,所以,你受点委屈也值得,来,我们一起吃早饭。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这时,我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他是张成功的儿子张继业,他面无表情。
罕坐在床边,把《圣经》拿在手上,没有离开,一直看着我。
你不承认吗?那你也一样。我说,我现在知道了,你也一样,跟他一样。前几天我还一直在想,你在这里是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只有你一个人是清醒的。我父亲说,你跟他们不一样,现在看来,你们是一路货。
他的手在帽子上捏了半天,突然丢还给我,说,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说,《圣经》,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这柚木拿来做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张成功一大早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想见罕。
他带你去看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和我说的一清二楚。张继业说,当然啦,我是他弟弟,他能不说吗?不过,他可能用了一些方法,让你动了感情,也请你原谅,这是我们的一种战术。
罕在接到张成功的警告之后,继续和我接触。他没有把张成功找他的事情告诉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兴趣,就像我对他一样。我觉得在我的意识深处,有一种爱情的感觉在苏醒,这是我从来没想到的,我被罕那双忧郁的深深的眼睛所吸引,好像在这眼睛里隐藏着这个神秘之域的所有秘密。
我问,罕,他怎么样了?
父亲说,张成功爱张理蕙,一直到现在,他爱的还是她,张理蕙离开中国时我去拦阻她,但她还是走了,我就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张成功了。他把她的孩子劫持了,为的就是让她不会离开中国,以为这样可以留下她,他甚至愿意当孩子的父亲,可是她还是走了,就像你妈一样。
我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用了很短的时间考虑应该如何应对,但我不知道事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罕的情况。
……我突然感到肚子疼痛起来,好像要腹泻的样子。罕说,这是吸了鸦片的缘故,第一次吸的人会腹泻。
我呆在那里,那一刻我在检查思路,我很镇静。我想,他们不可能知道,因为他们没发现什么。更重要的是,张成功错误地撒了一个谎,我相信罕是不会说的。我突然有一种比他还了解罕的感觉,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什么都不会说,这是罕。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罕。
那几天我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他们是在软禁我,要等到我父亲回来。我全身热潮潮的,我发现自己发烧了,白天黑夜不分。我躺在床上,朦胧中看到罕坐在我床前,脸朝我接近,一滴眼泪掉在我的脸上,我知道这是梦。
我说,我现在要见罕。
……有那么一刻,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觉得自己被毒蛇咬了一口。不过,我仍在辨析张继业所说话的真实性。
罕沉默了……好久,他说,好吧,我也在找我的父亲。
我开始担心,我会不会上瘾?
他把我用车拉回住处,我果然坐在马桶上拉了好久,拉得我奄奄一息,有点虚脱的样子。罕把我弄上床,我说我很困,想睡一觉。
我知道。我松了一口气。可是罕又问我,你还有别的目的。
他先带我到村里的一个地方吃早饭,这是一种豆腐,可是味道怪怪的。吃完后我问这是什么东西,罕说这是豆腐,烟籽豆腐。我不知道什么叫烟籽豆腐。罕说,就是用鸦片烟籽做的豆腐。我听了差点儿把它吐出来。罕说,别怕,烟籽不是毒。我才稍微放心,我觉得这豆腐味道还真不错。
张成功沉吟了一下,说,你叫我带你看不就得了。我觉得你是带着目的来的,因为罕把什么都说了,他正面临我们的审判。
罕说,是我。
那么,你……你相信我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我突然问他。
我们像鸟一样滑了过去。
罕说,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要看?张继业问,有什么好看,你要看鸦片烟,街上到处都有卖,为什么要看?
伊利亚快要失去理智了,阿尔伯特,撞死它们,快走!她喊道。
阿尔伯特蹲在地上,双手扶着脑袋,哭了,眼泪流到沙土里。
阿尔伯特掉转车头,来回甩着,要把狼从驾驶台甩下去。他用车头对着狼群,在车灯所照之处,狼果然散开了一些,可是一会儿它们又围拢上来。
铁山说,她受了惊吓,你们不要打扰她。
阿尔伯特已经醉得睡死在车里。马克说,我把阿尔伯特带来了,他要和伊利亚说话。
伊利亚哭叫道,怎么办?阿尔伯特,你快想个办法,我要离开这里!
我相信母亲就是在这一刹那决定离开阿尔伯特的。虽然她已经爱上了那个中国男人,但她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犹太男人,这是两个过程,两种决定。我相信我母亲不是那种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女人,恰恰相反,她忠于她的爱情,但那必须是她的爱情,是爱情,而不是别的。母亲在喜欢上那个中国男人之后,并没有马上决定离开阿尔伯特,因为她不晓得这是否道德。虽然她在犹太人中已经属于叛逆,比如,她爱过卡尔,但那只是年轻时的冲动。现在,她对阿尔伯特的感情,是在几年的逃难中建立起来的,显然,她好像认为在他们之间有一个契约。虽然铁山的出现夺走了母亲的心,但她还不打算毁约,或者说她正左右为难,所以她才会自愿跟着阿尔伯特在这条危险的公路上奔波,以使自己忘却那个中国人。可是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她。
阿尔伯特开动汽车的时候,狼群果然散开,但更可怕的事发生了,几只狼爬上驾驶室旁的踏板,发出嚎叫。阿尔伯特和伊利亚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狼,它们的绿眼睛就在窗外盯着,伊利亚这边的车窗坏了,不能完全关死,她恐惧得发出跟狼一样的嚎叫。
她哭了。她说,我们呆在上海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马克连忙爬上车子,说,你别走,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让伊利亚爱上你的?让我也学学,你知道吧,我也爱她,我们三个人都有机会,你还没赢呢,是不是?
伊利亚注视着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阿尔伯特,为什么……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我们别说这些,好吗?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我看着你,虫子不会来的,你可以放心睡觉。
阿尔伯特伏在桌上,说,我带着她逃出德国,从死神手里把她夺回,我们坐火车,经过西伯利亚,然后到了中国,我们在海参崴做过苦工,尝遍了苦胆的滋味,这难道不是爱情吗?
铁山说,马克,你也喝醉了吗?我开车把你们送回去。
阿尔伯特下车,提了一铁桶泉水,拧了毛巾给伊利亚洗脸。他看见伊利亚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什么话也不说,一言不发地朝前走。阿尔伯特追上去,说,伊利亚,你一个人不能乱跑,危险。
走进房间,铁山亲吻了她。他亲吻伊利亚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嘴唇是颤抖的,她全身似乎都在颤抖。伊利亚紧紧地搂着铁山的脖子,她对爱情的力量正是铁山期望的,是那种信仰般的力量,这种爱情只有在一个有信仰的人那里才能找到。现在,铁山在这个犹太女人那里感受到了。虽然伊利亚在自己的信仰上是软弱的,但只要从有信仰的人的一杯水中溢出一滴,也够别人饮用一生。伊利亚和阿尔伯特的区别在于,阿尔伯特所持守的《旧约》诫命,在她看来已经成了一种十分苍白的教条,她把信仰改换了颜色,变成了活生生的爱情,但这种爱情和一般的爱情不同,那是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忠诚的爱情,这就是铁山会和这样一个似乎不可能的爱情结缘的原因。因为铁山的理想主义,是一个美好的新世界,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按需分配、人具有高度觉悟的世界。人人都有一个高于物质的理想,有一份信念般的爱情。虽然在这两个人的信仰中,一个是有神论的,一个是无神论的,但有神论的伊利亚已经把神变成了她的爱情,铁山则把他的理想变成了神。
我相信。马克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时间不是爱情的王牌,它会随时间流逝,好像风把沙子吹到另一个地方一样。
这就是我对我父母(这两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人)会最终走在一起的最好解释。
阿尔伯特说,它们挡着我呢。
阿尔伯特说,睡吧。
里面亮着灯。马克对着门大声喊叫,他也有些醉了。他喊着铁山的名字。
阿尔伯特开动了车,疯狂地逃离了这里。他一口气把车开出几十里,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
马克。阿尔伯特当着马克的面流下眼泪,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我爱她二十年了!从我刚学会走路,在无花果树下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
阿尔伯特没有信心离开伊利亚。
伊利亚说,我不睡了,你开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了,你睡吧,我看着你。
伊利亚径直地朝车队走过去,阿尔伯特追上去,他问一个军官,铁山有没有在车队里?军官摇摇头,说,没有,他已经好几趟没来了,你叫阿尔伯特吧,我认得你。
在昆明的巫家坝机场,马克的房间里,阿尔伯特第一次沾了酒。《圣经》说,你们不可饮酒,浓酒淡酒都不可喝。可是他却喝个烂醉。阿尔伯特这才发现,他的信仰比他的爱情更软弱。
马克说,你把她藏起来了吧!你用了什么迷魂药,把她的心引诱走了。你知道,伊利亚是爱阿尔伯特的,她是阿尔伯特的妻子。
阿尔伯特也很疲劳,连日的路途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就在他仿佛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种声音,但他实在太累了,竟把头一歪,靠着车厢睡着了。等他听到车厢篷布被击打得“砰砰”作响的时候,阿尔伯特才惊慌地发现,好像出了什么事。
伊利亚对军官说,我要搭你们的车回昆明。
他抱得很紧,伊利亚也抱得很紧。她紧紧地搂住他,他感觉到了一颗被恐惧吞噬的心灵。在军官微笑的注视下,铁山把伊利亚抱进了自己的房间。短短几十步之遥,伊利亚却像渡过了整整一生。
马克舌头有些转不灵,你别在这里教训我,你用了迷魂药,我知道,否则不会……伊利亚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爱上你的。
他把伊利亚拍醒。伊利亚看到狼的时候,惊叫起来,紧紧地抱住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知道在车厢里很危险,趁狼群还没有完全冲上来,他果断地抱起伊利亚,冲进驾驶室,把门紧紧关上。
你应该去把她夺回来。马克说。
伊利亚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好人,阿尔伯特,你这么好的人,应该有更好的姑娘爱你。
周围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阿尔伯特抱起伊利亚,她睁着眼,脸色煞白,嘴张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完全被夜里那可怕的一幕吓傻了。直到阿尔伯特把车开到禄丰,她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时,天已经亮了。
阿尔伯特说,你别怕,伊利亚,会有办法的。
阿尔伯特只好把车停下来,他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他还是拍打着车门,可是狼好像对他的行动毫不在乎。
她只爱我,这就是答案。铁山说。
在楚雄还得过一夜。这一次阿尔伯特彻底地把车厢检查了一遍,铺好席子,让伊利亚躺下。他对伊利亚说,你放心睡吧,今晚不会有蚂蟥来打扰你。
阿尔伯特在自己的脸上也找到了几只,他知道这不是水蛭,是一种叫旱蚂蟥的虫子。他让伊利亚别动,他帮她把虫子弄下来,可是伊利亚吓坏了,不停地乱跳、哭叫……阿尔伯特只好摁住她,她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阿尔伯特发动了汽车,可是他走不了,狼群已经把车头团团围住。
马克用吉普车把醉醺醺的阿尔伯特载到了九十三师运输队驻地,他把车停在铁山的家门口。
阿尔伯特硬是把她按倒在席子上,说,你就给我好好睡觉,怎么那么多话呢?我要是睡了,你敢用手帮我赶蚂蟥吗?
伊利亚看了阿尔伯特一眼,说,我不睡了。
阿尔伯特在情急无奈之时,摁响了汽车喇叭。当刺耳的喇叭声响起,狼群受惊了。这一招很管用,狼开始胆怯地后退,它们显然惧怕这种连续不断的声音,加上车灯的照耀,狼群终于退下了路基。
铁山在车队到达昆明前就获悉了伊利亚要到来的消息,那个军官是铁山的好朋友,伊利亚的车径直开到铁山住的地方。当车停下时,铁山已经在旁等着了,在众目睽睽之下,铁山从车上把伊利亚抱下来。
车队停下来加水。
这时,一个机会出现了,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九十三师的车队从下行线驶过来,伊利亚和阿尔伯特都认出了这是他们熟悉的那支车队,他们几乎同时都认为,那个中国男人就在车队里。
伊利亚摇头,说,我有什么值得你爱?阿尔伯特,我跟你是不合适的。你那么爱神,可我……我知道你一定是弄错了,我这么任性,脾气也不好。
可是,她爱的是他。阿尔伯特说。
马克说,是,这是爱情。我会先帮你,把伊利亚从铁山手里夺回来,然后我再和你竞争。
伊利亚叫,你走哇,走哇!
他突然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伊利亚看着阿尔伯特,她没有把他推开。过了几秒钟,她转过头,轻轻地说了声,我要睡了。说完就把脸转过去。
阿尔伯特急忙跑到她面前,发现伊利亚的眼睛和鼻孔周围,糊着几十只蚂蟥。伊利亚吓坏了,恐惧地在公路上大喊大叫,甩着头,可是蚂蟥就是不掉下来。
阿尔伯特的心狂跳不已,他压抑着激动,注视着伊利亚的背影。他突然发现,伊利亚向里侧卧时的身形让他动心,她的头上是一团墨黑的秀发,肩膀瘦削但不显窄,腰部好像一条公路陡坡向下冲去,使腰细致圆润,在胯部产生极大的回旋,把她丰满的臀部凸显出来,像一个长到成熟的果实,阿尔伯特闻到了它的香气,那是成熟浆果的气息。阿尔伯特长年沉迷于诵读经文,从来没有好好地观察过作为女人的伊利亚,他的兴趣除了《旧约》就是汽车,可是今天,他发现了,伊利亚很美。
阿尔伯特说,你睡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就看着你,虫子不会来的,我看着呢。
阿尔伯特有半个月都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他已经停止出车,而且第一次荒废了读经和祷告。他的痛苦像《诗篇》所说,如同放在火上盐煎一样。这次的痛苦远远超过伊利亚被卡尔夺走的经历,卡尔和伊利亚的爱情在他看来像一个游戏,但伊利亚和铁山的爱情则如一块钢铁那样确定,他被彻底抛弃了。
铁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突然跳上吉普,发动了车子,马克酒醒了一大半,喊道,你要干吗?
阿尔伯特用手指把伊利亚脸上的蚂蟥一只一只拉下来,蚂蟥在脸上吸得很紧,阿尔伯特弄了半天才把它们揭下来,有一只已经钻到伊利亚的鼻孔里。阿尔伯特用一根树枝掏了半天,还是弄不出来。阿尔伯特到车上找了一根探机油的铁丝,才把它钩出来。
阿尔伯特低下头,说,我爱你,伊利亚。
现在你还有权利啊。马克说,我正打算和你竞争,你却把她弄丢了。
他拉开篷布一看,大吃一惊,公路上闪动着几十个绿莹莹的眼珠子。阿尔伯特刚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突然他意识到,是狼。
看来那个舍身救美的故事已经在运输队传开了。
伊利亚在运输队驻地见到了铁山。
……他们继续往昆明赶路。一路上伊利亚变得不爱说话,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在座位上颠簸着,不发一语。阿尔伯特也找不到话说,他的心里充满了忧愁。
突然,一阵惊叫把阿尔伯特从睡梦中惊醒,他一屁股坐起来,看见伊利亚跳起来,蹦下车,双手抓着脸和眼睛,在公路上乱跳。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躺在车里过了一夜。阿尔伯特做了一个梦,梦见铁山站在岸上,而他和伊利亚却在河里。河水非常湍急,阿尔伯特死死拉住伊利亚,以免让河水将她冲走。可是他快抓不住了,伊利亚的手从阿尔伯特的手中渐渐滑脱,他只抓到了她的衣服。是站在岸上的铁山只朝伊利亚招招手,伊利亚就嗖地一下从河水里跃到岸上,毫不费力。阿尔伯特在急流中颤抖,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阿尔伯特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他也知道,这就是他强留伊利亚和他一起跑长途的原因。让一个女人和自己走这条危险的公路是残酷的,但
伊利亚完全被吓昏了,她坐在地上哭泣。阿尔伯特像木头一样站在她面前,他安慰了她几句,但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伊利亚哭得全身颤抖,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那一刹那,阿尔伯特突然有了放弃当司机的想法。他知道为了他的司机梦,他已经马上要失去他爱的人了,他产生了卖掉汽车的想法。
伊利亚吓得全身哆嗦,无助地哭泣着。狼见他们钻进了驾驶室,都涌到前面来。它们发出的嗥叫在夜空中似乎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听来让人肝肠寸断。
阿尔伯特突然想起南侨机工的司机跟他说过的话,遇到狼的时候,可以用车灯照它们,刺它们的眼睛。
铁山出来了,他看到马克和阿尔伯特的时候很吃惊。
军官看着她,笑了,说,好啊,我也认得你。
伊利亚要上车,阿尔伯特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是用犹太话喊的,伊利亚怔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露出一种笑,那是一种微笑,一种集合了所有无奈和痛苦的笑。
伊利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啊了一声,好像一个梦游的人在说话。
一只狼把嘴伸了一截进来,口水喷到伊利亚脸上,她吓呆了。
现在,伊利亚睡着了,她太疲劳了。阿尔伯特仔细地端详着她,端详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他已经想像到他和这个女人结婚后的情形,他可以每天注视她的睡姿,伊利亚喜欢侧睡,这是一个优美无比的姿势,要不是乱世,按照犹太人的规矩,阿尔伯特永远也不可能这样看一个姑娘的睡姿。
她终于上了车。车队开动了,车轮卷起滚滚烟尘,车队消失了好久,烟尘还没有散去。
铁山说,送你们回家啊。
他们一起摔在席子上,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的脸离得那么近,阿尔伯特闻到了伊利亚脸上特殊的类似奶香的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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