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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果成熟前

北村当代小说

我昏过去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可是我的全身痛得像是要散架,我没有力气回答。我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用了几分钟,才理清思路,我并没有死,因为死后是没有感觉的。这时,我听到罕的声音。
罕就注视着我,问,他怎么说?上帝。
我说,你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当他抱住我的时候,我哭出声来。我被吓坏了,抱住他失声痛哭。罕向我道歉,说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我说是我自己来的。他说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因为那棵树断了,情形变
罕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真有办法。这话像是嘲讽,我有些尴尬。我说,就像你问过的,能不能为了孩子活命去卖淫,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因为我看出,你是个好人。罕说,我是从你父亲身上看到的,他是个有理想的人,他讲的课把我迷住了,可是,我父亲不一样,他没有理想。
天亮以后,我和罕爬上了山崖,但我们被路过的巡逻队发现。张继业向张成功报告,说我和罕在外面呆了一夜。张成功就把罕叫到他的办公室,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罕拿出了用美式军用水壶装的水。罕说,别紧张,我们一定能出去。
……我静静地听着罕的叙述,整个过程像梦境一样。
我提出要到各处去玩,罕就用他的小卡车载着我,沿着十八号公路往金三角的腹地行进,沿路我看到一片又一片的罂粟花,它的果实已经挂在枝头。我说,花已开放,果已结实,快要收割了吧?
罕低着头。
我亲吻了罕,罕的身体在发抖,我听见了他因恐惧产生的颤抖呼吸。
罕摸了摸果实,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说,因为一成熟,浆就干了。
为了不让我害怕,罕一直陪我说话,打发黑夜。他讲了他小时候在这山里玩耍的故事,他说他一个人能打死一只小野猪,我不相信。罕回忆小时候他老是在村口等马帮的情景,那些马帮用他们从外边带来的商品换这里的鸦片。我问,有什么东西呢?
几小时后,它就变黑了。罕说。
罕的车停下来,他愣愣地看着前方,一会儿后,他说,好,我带你去看,明天。
地方性质的重要可能性。
我说这可怎么办呢?
我正要说话,一脚踩空,从山间小路滑落,我惊叫起来。罕要抓住我,但没抓到我的手,我就这样一路翻滚下去,重重地摔在一棵树上。
在中国过年的时候,这里就要收获了。罕说。
我对罕说,它成熟了?
罕说,我们先挪到那个洞里去。
我很害怕,我知道这可能是一场巨大灾难的开始,如果没人发现我们,我们可能在这里饿死。
因为,人是靠爹妈才长大的,我没有爹妈,所以我没长大,只是老了。
罕摇摇头,它没有成熟,如果它真正成熟,就不能割了,鸦片都是在成熟之前割的。
我摸了摸罂粟的果实,闻到了一股生涩的气息。果实饱满但不太坚硬,我突然有一种摸触孕妇肚皮的感觉,好像马上就有一个生命要降生。
罕低头不说话。张成功走过去,来到他面前,看了他好久,说,我知道你寂寞,但你知道吗?我比你更寂寞。在这个地方,寂寞是金钱,它会使人成为百万富翁。我原以为你会比继业更耐得住寂寞。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在黑暗中问。
这时候罕让我看他带的小盆,里面的烟浆已经慢慢开始发黑。
此时正值缅历①十二月,即公历二月底,是罂粟开花结果的时候。在罕的招呼下,十几个农民已经等候在罂粟地里。我立即预感到这是罕作出的一次安排,是他个人的决定,因为这次割鸦片不像是大规模采收的开始,倒像一次演习,难道是罕特地为我作出的一次收割表演?这反倒让我恐惧。我不敢多想,但是我已经意识到,在这片神秘地域,任何一种行动都有可能是一次冒险。
我望着山谷,说,不过,这花真的很美。看着这花,会让人想到很美好的事情。小时候,老师总是用花来教育我们,让我们知道,美好的东西象征理想。
罕慢慢摇头。
我说,我跟你一样。
他要割烟浆了。罕指着烟农说。
他显然不太想谈下去,开始用当地土话招呼农民收割鸦片。烟农带了刀具,这是一种不大的小刀,用来割鸦片的。还有一种刮片,是陶瓷的,这个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另外他们还端着一个瓦盆。罕告诉我,这是用来盛鸦片用的。
我没吱声,但我听了他的故事,真的不害怕了。我想,只要等到天亮,就会有办法。
是啊。罕说,可是在这里,这理想是有毒的。
我不知道……罕说。可是天快亮了。
罕转头看我。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抱住他的胳膊,小声说,我很想看一下。
时间可以烧成灰,你要相信这一点。张成功点着了烟,吸了一口,英雄也不问出处,我不告诉你,你是在哪一个角落被我发现的,是要你忘记时间,它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间我就会着急,要问为什么?因为时间会流逝。只有忘记时间的人才能当这地方的王,因为他先把自己交给了时间,让它折磨、摧残,但他意志却比任何人都坚强。
你不要昏头,罕。张成功说,你喜欢上她了。
布匹、鞋子、灯、盐、煤油,还有酒精,什么都有。罕说,甚至还有枪。
强暴事件后,我并没有离开金三角,反而要求再呆上几周,张成功立刻答应,他甚至要我呆到父亲回来,以便向铁山解释这次的偶然事件。我得到了继续刺探金三角毒品种植情况的机会。
我说,你也不会料到那棵树会断……我突然问,我们会不会死?
第二天上午,罕开着卡车来接我。我们的车沿着十八号公路开了一个小时,然后抛下卡车,乘一种叫“水板”的竹排渡过一条河,来到一个偏僻的山坡,这里种植着十亩罂粟花。
罕称这是一次普通的意外,他带我去参观,结果滑落到山下。张成功听了歪着头,好久没说话,后来他突然说了一句,罕,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相信他的话,相信他有办法,因为罕是这里长大的,他一定知道怎么把我带出去,想到这里,我放心了许多。罕又让我喝了一些水。
你想看什么?他的眼睛很深邃。
一条蛇从上面滑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我因为看不清楚,竟然还用手去摸它,当我发现是蛇时,吓得魂飞魄散。可是罕很镇静,他手轻轻一划,蛇就像会飞一样,消失了。
罕笑了一下,军队?不,我们不是军队,我们也不是土匪,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们什么也不是……父亲被台湾抛弃了,像扔掉的狗一样,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说自己是一条狗,而且是一条没人要的狗,所以这种狗惹不得,他为了生存,要咬人。
不会。罕说,你不要害怕,你要是害怕,你就活不下去。
得很糟糕:我们被悬在山崖中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上面的树已经断了,下面是深渊。
罕没吱声,他突然抱紧了我。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像爱情第一次冲决心田。我不相信我会在这个古怪的地方爱上一个古怪的人,但我在那一个特殊的瞬间,撞出了那种奇异的感觉。事后我才发现,我会爱上罕是命中注定,因为这是遗传的力量,让我无法摆脱,我身上继承了母亲的浪漫性格,她会爱上卡尔,爱上我父亲,我就一定会爱上罕。这是一条神秘的锁链,把两代人的命运锁在一起。
我记得那时候一甩①烟换一匹布,半甩烟换一瓶药。罕说,有一次,父亲从马帮手里弄来一本书给我,这是一本小说,中文的,里边写了一个人千辛万苦从外国回来,找他的祖国,那个人回到祖国的时候,突然跪下来亲泥土。我看了很奇怪,问父亲,什么叫祖国?父亲愣了半天,说,你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就叫祖国。我就问,我出生在哪里?父亲好久没有说话。从那次我才知道,我不是张成功的亲生儿子。
我想不到罕会这样说张成功。我说,是他请我父亲来的。
因为我开始听到一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野兽叫声。
可是我们在那个洞里呆到天黑,也没有人发现我们。罕说,我不应该跟着你下来的,如果我不下来,也许有办法。
我想看看……鸦片是怎么收割的。
割了浆,果实的壳还可以入药,杆可以喂牲口。罕说,烟膏可以治病,烟籽可以吃,所以,罂粟本来不是什么坏东西,是人要制毒,罂粟并没有错。
我心里一跳,想不到罕会说出这种话来。我就说,可以只赏花,不收割嘛。
我哭了,全身颤抖。罕用手轻轻摸抚我的后背,让我别怕。他说,我能爬上去,但现在太黑,要等天亮,天一亮,我就带你爬上去。
我让你学一切的知识,不是要让你出去,而是要让你回来。张成功望着远山,别笑话我活在牢笼里,他们的自由也是一张鬼画的符而已,你知道吗?孩子,他们只不过在更大的一个监狱,却没有更大的自由。他们需要幻想,需要我们,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梦想,但我们是清醒的。
罕仍站在那里,有一刻他好像死去的人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因为……罕说,因为我想知道外面的事……
我听不懂这话,一直到我长到十七岁,有一天我才突然明白,父亲是指他没有“祖国”。
我们爬了两个多小时,来到山顶。这里长着榉木、洋槐和青桐。
你知道我在你身上寄托什么希望。张成功说,我虽然没长大,但我老了,我很快就会死掉的,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最相像,为什么?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所从何来。
你们还用从马帮换枪吗?我说,你们不是军队吗?
我说,这是《圣经》说的,他创造一切,看着都是好的。
罕带了一个盛了浆的小盆,我们离开了罂粟地。我看到了我想看的,心里异常兴奋。罕要带我爬上最高的山,说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全貌。
他整理好几根藤,可以到那个一米见方的小洞。他先把我送过去,然后他自己也过来了。
你说不能。罕说。你说的是对的,这东西有毒,既然不能吃,就是废物。
天慢慢黑了,山里的天气一下子冷下来,我开始冻得打哆嗦,罕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给我披上。我听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动物叫声,吓得紧紧地把罕抱住。我说,你要抱住我,快抱住我。罕说,我抱住你了,你不要害怕。
我看见烟农用小刀在果实上面上下各划三道,一股甜味立即涌现出来,我闻到了。烟农用手中的瓦盆接住www.99lib•net流下来的烟浆,这是一种像牛奶一样的乳白色浆汁。
罕摇头,你跟我不一样,你是中国人。
我说,上帝创造的一切都是好的。
罕点点头,他说得对,我从小看罂粟花开花落,它没什么不好。
放眼看去,烟农们已经开始收割烟浆,有的人用竹碗盛浆。我问,这块地有多少棵?罕说,有五千株,一株能产一克浆,这块地能产下几斤膏。
我在这样的目光下生存,心中充满恐惧。我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所从何来。我去问父亲,他总是搪塞过去,他承认我是他拣来的,如此而已。他握着我的手,说,孩子,别问这些,爹也一样,如果有人问我,你是哪一部分的,我会说,我是人死后从身体溜出来的魂,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们管不着。我这才知道,我除了身体之外,还有魂。可是父亲再也说不清楚,灵魂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不到他会答应带我去看割鸦片,我兴奋极了。这是违背规定的,我不知道罕为什么愿意带我去,但我为此作了精心准备。我把摄影眼镜调试好,还在我的太阳帽里装好了录音设备。我想做得尽量隐蔽,因为我不想给罕带来任何麻烦。
罕说,他是商人,他只是要生存而已。他人很可怜的,常常一个人搬一张藤椅坐在门口,长时间地看着远山。有一回他就这样坐着,我在他身边,他突然问我,罕,你长大要做什么?我说,继承你的事业。他笑了,摇摇头,说,你是在学我说话,孩子。他说,其实,爸爸也不知道长大干什么?
他说,没有。我只是老了,没有长大。
我们会死吗?我轻声问。
你对我说得太多了。我说。你是故意的吗?
那一年,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的队伍加入了缅共,他好像壮大起来。我想,这一回父亲应该长大了。但我却忧虑起来,因为,就在我十七岁那一年,我突然发现我才是没有祖国的人,我刚长大却发现自己没有长大,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我觉察到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爱我的,除了张成功。张继业要谋害我,那些在这里长大的佤人①期负我是外来人,他们从小就向我丢石头,有一次把我的脑袋都砸破了。我当上先锋营长的时候,有一帮佤人哗变抗议,差点儿把我杀了。连内地来的红卫兵,他们在队伍里是最让人看不起的,苦活重活都轮到他们干,比如挖炮坑,就拿他们当牛马使,连他们都和我有隔阂。有一次,一个红卫兵突然指着我说,他怎么长着一张帝国主义脸呢?这是哪来的东西?
为什么呢?
我就问,为什么呢?
我说,是,我是中国人,可我又是犹太人,现在,我又是美国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哪里人?如果现在也有人问我:你是哪一部分的?和你一样,我也是说不清楚的。
可是他对我很好,甚至比对张继业更好。我如果和张继业抢东西玩,他一定会从张继业手上把东西抢来给我,虽然我比张继业大。可是这样使我更难受,因为我看出我真的不是他的儿子。张继业长大后,更妒忌我,有一次甚至想杀我,他把我的汽车刹车弄坏,可是我逃过了一劫。
罕成了我的保护人。张成功很信任罕,他把我交给罕,我的日常行程也由他来安排。我看出罕是张成功的得力助手,但罕对种植毒品表现的疑惑让我看到希望,某种可能改变这个
他让我不要动,我没有力气回答,但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他很快就爬到我这里来了,让我千万不能动。后来我看见他果然慢慢地爬过来。他像猴子一样攀援着树枝,他一踏到我这里,那棵树就断了。
我定睛看着,一动不动。我不明白这种像牛奶一样类似食物的东西,怎么会是一种毒品。
离开她!他突然对罕恶狠狠地说,立刻离开这个女人,她会把你化为灰烬!
遇到蛇的时候,千万不要激烈地动它,要顺着它轻轻地拨开,它就不会咬你。罕说。
张继业对他说,兄弟,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你犯了这么大的罪,怎么也得死,父亲已经对你绝望了,你让他伤透了心,父亲把你抛弃了,因为你太不忠诚,他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伤害他,你太对不起他了,他不会放过你,你只有死,只是迟一天早一天而已,我知道临死的你很痛苦,你不但要抗拒死亡的恐惧,还要回避良心的折磨,你怎么受得了?来,试一试,它会让你忘记这一切,脱下重担,轻装上路。
他们决定立即动身,前往看望儿子。我知道现在去看罕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在我的带领下先到了美国,就住在我家里。马克认为应该拖延一些时间再去,等局势明朗再说。但阿尔伯特等不及了,他说他想立刻飞越丛林,见到他们的埃胡德,这是罕小时候的名字。马克想了好久,说,张成功肯定不会欢迎你们的,你们至少要得到铁山的支持和配合,我看你们可以先联系上铁山,看看情况再说,他现在不是回中国了吗?你们可以联系他。
罕是被注射过量海洛因死的,他是死在张成功怀里的。罕死时在脑海里看见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的心也无数次飞往那个神秘之地。我离开后的几天,就想重返那里。我深深迷恋着那个人,那个长得黑的青年,他沉默寡言,目光深邃,内心燃烧着奇异的火焰。我想不到在世界的边缘,会有这样一个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带我去看那一切——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人没有祖国,却有信仰。虽然他不知道他信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信仰就在远方等着他。我就像我的母亲一样,爱上了追求信仰的人,罕就像卡尔一样,也像父亲铁山,甚至他就是阿尔伯特,他们都在一生中追求一个他们认为正确的东西,但他们的道路却如此的不一样。
我们突然在路口听到一声吆喝,出现了两个人,穿着军装,我马上认出是张成功的手下。他们口操汉语,问我们是谁?我就按照父亲的安排,拿出那枚大卫徽章给他们看,其中一个操四川口音的军人说,跟我们来。
张成功哈哈大笑,说,我岂是真相信那劳什子?共产主义是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把它当成抓住缅共的杀手锏罢了。没有共产主义,只有必壳。
但你可以相信它。张成功打开窗户,这时已经曙色微茫。远处的罂粟花起伏如波浪。张成功盯着花看了好久,做梦一样地说,真的可以相信,必壳,必壳……那是惟一真实的东西,它就是钱,永远不贬值,因为只要人类存在,人就要犯错误,就要烦恼,就要受伤,就要用它医治伤痛,它也是梦,让人幸福,让人有希望,你想什么,它就是什么……
他带领他的兵清除了第一块罂粟田,作为对抗张成功的开始。但他很快被逮捕,关在一间黑屋里,由张继业看管。张继业用尽方法折磨他,令罕奄奄一息。其中最可怕的是,张继业逼迫罕服用海洛因,他摁住罕,往他手臂上注射四号,罕极力挣扎。
阿尔伯特马上问他的儿子在哪里,父亲没有回答。他说,你们跟我来。
可是罕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嘴巴紧紧闭上。张成功抱着他,打了他的脸几下,说,你说话呀!你这个混蛋,你连父亲都不认识了吗?你连父亲都不管了吗?你倒是吱个声啊!
我看到“我想她了”四个字时,哭得死去活来,我的爱情在这一天埋葬了。
就在我们要动身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举行了家宴为我们送行。张理蕙因为疲劳,正在房间小睡,阿尔伯特叫她下楼吃饭,当她从床上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梳子时,突然摔倒在地上。阿尔伯特大惊,上前抱住她,她只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不要忘了吃药。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挣扎了几下,流出了一些小便。我打了急救电话,马克学过一些医疗知识,让阿尔伯特做人工呼吸。可是已经不起作用了。
张成功沉默良久。后来他看着罕,说,你这是要问你父亲,你为什么要把我养大,是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因为你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抛弃了,我把你捡起来,放在身边,用卖毒品的钱把你养大,现在,你的身上就充满了毒,洗都洗不掉,你要指责我什么?你要指责一个父亲把你养大吗?
罕的嘴角好像笑了一下,又像是抽搐,慢慢地,他的身体僵硬了。张成功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
阿尔伯特一个人和我继续前往金三角。他说,我身上带着理蕙的灵魂。
我打通了父亲在中国的电话,我说我想见到他。他让我到中国去,他说现在他已经找到和我在中国见面的方法。我说我想在金三角见他,因为阿尔伯特和张理蕙想见到他们的儿子。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三个月后要重返那里,但我不知道张成功会不会欢迎你们。我说,你不能和张成功说说吗?父亲说,不,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否则就去不成了。三个月后,你们就动身吧。
我们下了车。阿尔伯特问罕到底在哪里?铁山说,他让我先和你们谈谈,然后他才来。你不要着急,阿尔伯特,你儿子对我说,他很想见他的父亲,他也相信,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他要迟一些时候来……
在我离开后,罕于三天后解除了软禁。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证实罕泄露机密,我和罕的事件更像是一次爱情,随着我的消失,似乎可以结束这一场风波了。张成功也找不到理由相信,他这个亲手养大的比亲生儿子还亲的年轻人会背叛他。他让这件事情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他不想失去罕。
某个深夜,罕突然被叫到张成功的房间,张成功准备了几瓶好酒,和养子同饮。张成功力图让罕忘记刚刚发生的那个事件,他要罕相信,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都跟过去一样。
我离开了金三角,十天后回到了美国。母亲得知了我在那条公路上所经历的一切,她没有责备我。她说,这一切是上帝的预备,但她决不同意我重返金三角。父亲马克却说,你为什么不用你的信仰影响那个年轻人呢?珍妮,我相信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觉得不应该用不正当的手段来实现理想,但他不明白那理想究竟是什么。你应该回去,把一切告诉他。
父亲的叙述带有某种奇怪的成分,将真相从记忆深处缓缓拉出……我们得以了解在我走后发生的事。
急救医生赶到时,张理蕙瞳孔散大,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死因是隐匿性心脏病,由于劳累、激动引起的心肌梗塞。
张成功用他的手握住罕的手,他用深情的眼睛注视罕,就像一个父亲注视孩子。他用了好些时间骂他的儿子张继业,他要让罕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情。那件事情不要去想它了。他对罕说,那是一个意外,意外就是意外,是没法控制的,但我们可以忘记它。现在,事情和以前一样。
罕突然问,你真的什么也不相信吗?那你还叫铁山来干什么?
阿尔伯特在金三角没见到儿子,甚至连儿子的坟都没见着,因为没有坟,不知道张成功把罕的尸体弄到哪里去了。据说他在罕死后,和罕的遗体同寝了十天,后来遗体就不知去向,他自己也移居到了一个很远的山洞。整个队伍后撤了几十里。
罕吃惊地望着张成功。张成功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孩子,过来。他把罕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地说,孩子,其实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坏蛋,你做的足以让我枪毙你十次!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你长这么大,学什么像什么,不像继业,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有一样,今天我要告诉你,因为你要接替我,在这个地方带这些王八蛋继续讨生活,现在我把秘诀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主义,他们都是混蛋,都是背信弃义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你的,他们都是骗子,如果他们不是骗子,我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孩子,我不相信任何东西,我甚至不相信你,你也不要相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自己去琢磨,当你什么也不相信的时候,你就只有自己了,你就可以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生存了,因为你什么也不相信,就像这个地方一样,什么也没有,没有祖国,没有信仰,没有主义,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孩子,爱情也是虚幻的,连钱也不要相信,因为它会贬值。
但他想找这个年轻人好好谈一谈,因为他意识到罕的思想正在起着某种重要变化,他不能很清楚地说明这是什么变化,但他意识到了。他感到这个过去和他亲同父子的孩子,从那个姑娘来临后,不,可以说自从他的朋友铁山来临后,就悄然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将改变多年来张成功给自己营造的、自己已经习惯的生活。
在我离开后的一周,他的日记写道:我读了《圣经》,才知道,人的灵和魂和身体是分开的,这可真新鲜。可是铁红没有跟我讲这些,等她回来,我要她讲这些……人的身体会感受四号,魂也会吗?可灵又是什么东西?……如果只是身体问题,一切倒好办,可是魂显然也中毒了,这就是人心……人的思想感情受害,说明魂也是中了毒……魂就是心思、意志和情感,因为中毒发生变化……看来只有灵才是真的有希望的地方,灵是什么?……《圣经》上写,上帝吹一口气给泥土,泥土就成了有灵的活魂,看来,灵是上帝。日记底下有一行加上的小字:除了上帝,其余都是毒品,毒害的主要是人的魂。因为上帝说人有罪,达不到标准,可是主义却告诉我们,人可以自己达到,这是骗局,父亲(铁红注:这里的父亲指张成功)一辈子也没达到,我想是这样,要达到,只有靠四号了,而真正的四号只会毒害人的身体。我想她了。
可怜的阿尔伯特双手捧着《圣经》,手里攥着两枚大卫徽章,老泪纵横。他就在一个月内,失去了两个亲人。
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听到消息很高兴,他们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张理蕙兴奋得要帮我母亲做饭。他们上街买了很多带给儿子的东西,有好几箱美国食品,连防蚊的帐篷都买了,真是想得周到。在他们的想像中,儿子长得黑是因为营养不良。
罕拼命挣扎,但张继业和几个人把他摁住,强行注入四号。罕全身慢慢发软、松懈……他们看到,有一行很细的泪水慢慢地从罕的眼睛里冒出来、淌下来。
张成功明显地感到罕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松开手。罕说,我觉得您必须马上开始禁种罂粟。张成功愣在那里,他突然说,是啊,禁种?有那么容易吗?谁给我吃的?谁给我用的?我早就被人抛弃了。我比你更悲惨,你还有我这个父亲,可我的父亲在哪里?我在这个鬼地方,什么也不是,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国家不像国家,军队不像军队,不是兵,不是匪,我抓住了一样东西,叫做信仰。铁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你别问我,你问铁山,这东西是什么。但我只知道,对我最重要的就是,钱。
接下来罕的话让张成功陷入持久的沉默,他的话不但让张成功震惊,更让他失望,他从没想到这些话会从罕的嘴里说出来。他在罕说话间歇开始辩解,并透露他已经老了,很快就会把一切权力交给罕而不是张继业。但是罕似乎对张成功的这个决定丝毫不感兴趣,他的话变得越来越激烈,他认为现在他们的整个策略是错误的,大量毒品的输出作为一种罪恶,已经扼杀他们的理想。他问张成功,一个母亲可以为了让孩子活命去出卖自己吗?
但就在这时,罕说出了让他致命的话……事情不一样了。他对张成功说,我想,是不一样了。
我先去了以色列,把罕在金三角的消息告诉了阿尔伯特叔叔,起先他完全不相信,当我
拿出那个大卫徽章时,张理蕙当场晕厥过去。
我们仍然从泰国入境,经清莱单*色*书府上山,进美斯乐,这是九十三师过去的驻地,然后走上了那条让我难以忘怀的十八号公路。我们租到了一辆小卡车,由当地的一个司机担当我们的向导。当我们驶上公路时,我看到公路上的车辆比往常多,感到很奇怪。司机对我们说,他们撤进山里去了。阿尔伯特问他们是谁?我说,张成功。
上帝啊,你为什么不让一个母亲见到儿子呢?我母亲伊利亚叹息。
父亲铁山说,我感到惭愧,因为罕是听了我的话才出的事,他相信了我的话,可是我自己却并不相信,他是一个相信的人,他信以为真。
我们上了他的车,这是一辆中吉普。除了父亲,还有刚才那两个军人坐在后面。父亲自己开车,车子一直开到一片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草甸,停在那里。
罕从那天开始,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和阿尔伯特只好下车,然后我们按照地图和指北针沿着那条小路前进,我是凭着我的记忆找路,我闻到了空气中腐沤芭蕉的气味。
当我们走到公路尽头,要继续往深处的一条小路走时,向导怎么也不肯继续带路,我们加钱也不行。我们说我们租用他的车,我们自己开,我们认识路。司机摇头,说,你们下车吧,你们自己进去,我要回家了。
马克没有说话。
张成功问,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我还是你的父亲,你还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一样?孩子。
阿尔伯特抱着妻子痛哭。
罕不吱声了。有一刻他不敢抬头看张成功,他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好父亲,他也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会给这个父亲带来什么?张成功走过来,轻轻地把他抱了抱,说,孩子,你不要惹我生气,继业已经让我够烦恼了,你却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你不要让我担心,不要让我烦恼,我老了,你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张成功冲进来,从罕身上拔掉针头,他把张继业踢倒在地,狠狠地用鞭子抽。张成功抱起罕,他看到罕的眼泪渐渐地从眼角淌下时,他自己也流下眼泪。他对罕喊道,求求你,孩子,别犟了,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别搅了我的梦,我说什么,你就相信好了,好不好?等我死了,你爱干嘛就干嘛,行吗?傻瓜!
张成功也不想见阿尔伯特,他不准他们靠近。铁山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有罕的遗物:一本我留给他的《圣经》,还有一本他的日记。
空气极度潮湿,它沉甸甸地挤压着我们的胸膛,让我们透不过气来。阿尔伯特一路上话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越接近那个地方,他越焦虑不安,汗水湿透了他的全身。他拿出《圣经》来读,还是《旧约》。我说,我走时把我的《新约》给了罕。阿尔伯特说,是吗?他说了什么?我说,他什么也没说。
在一个孤零零的草房里,我见到了父亲铁山。当阿尔伯特见到他时,两个老人拥抱在一起。阿尔伯特哭了起来,泪水滴在父亲的肩上,父亲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罕张着嘴,慢慢地,他永远闭上了他的嘴。
我知道,我马上要见到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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