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罂粟花摇曳

北村当代小说

我说,父亲,不可能了,因为母亲她……她嫁给了马克。
我要找铁山。我终于说道。
……父亲暂时离开后,我在金三角继续逗留,为了完成更隐秘的任务。我必须在张成功送走我之前完成一系列侦察和研究,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中介,就是罕。
可是,有花才有果啊。我说。
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几天,我和我的父亲在一起,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看起来又是那样机警。他不再喝酒,他说他是为了我们母女才戒酒的。那天晚上,父亲竟然在他的房间里给我跪下来,说他对不起我们,他请求我们回去。他说,铁红,你看过有一种花瓶吗?它摔碎了,可是好的古董师,他能够把它粘合回去,看上去就像从来没有摔碎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罕的问题,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意思。我想得到更多的资料,但一筹莫展,因为我根本看不到毒品在哪里。我真的像一个游客,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游荡。时间一天天接近,我知道十天一过,张成功就要把我送到泰国的清莱。
有人冲进来,灯亮了,压在我身上的是张继业。冲进来的罕一拳把张继业打翻,两人扭打起来,最后罕把他铐起来。张继业大吼,用当地话骂罕,可是罕不理他,张继业就用脚踢他,要他把自己放开。
罕带我来到罂粟花地,我终于如此接近它。我这才发现,它不但美丽,而且散发出一种清香,这种香仿佛有一种不俗的洒脱感,并不让人想到罪恶,它不过分浓烈,适可而止。
蟒蛇在地上甩了一阵子后,渐渐舒展身子,放弃了我,朝丛林里逃窜。这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那人对着蟒蛇的头部开了一枪,它开始在泥地里打滚,它甩动了好久。
父亲的车是在十八号公路上消失的。我望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想,这个和我相处十多年的男人,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因为他竟然会为了见我,专程跑到这个地方来。是什么力量使他这么做?他现在到底相信什么?至少我知道,他相信爱的力量。
我来这里不久,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就是救你的罕。父亲说,他跟我一样,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比现实生活更高的目标,他跟我年轻时从家出走投奔革命前一个样,看到了他,好像就看到了我自己。我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遇到这样的人。可是铁红,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神,他只知道人要有目标,这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把它叫做神呢?人就没有目标了吗?有,有,你母亲是被阿尔伯特毒害了,现在又被马克毒害,你被你母亲毒害,你们是一伙儿的!只剩下我……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觉得有人在碰我,我惊醒过来,发现一个男人压在我身上,我拼命挣扎,可是浑身没有力气,我只好大声呼叫。
我听了非常诧异。父亲垂着脑袋,说,否则很难解释,我这一生抛弃荣华富贵为着什么?
然后从泰北进入金三角,经清莱府③上山,通过美斯乐④,我们来到了一条编号为十八号的公路,这是一条由土砂石压成的简易公路。按照原定计划,我在到达果敢附近时,神秘“失踪”了。
我颤抖着点头。
他的闩刀上流着血。
张成功走后,罕陪了我一夜,我抱着他,不让他走,恐惧在咬噬我的信心。我和这个男人的爱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
前面的路被越来越密集的藤蔓阻挡,我开始绝望。我浑身虚脱,非常疲劳,眼睛不由自主要闭上,我想休息一会儿,就靠在一棵较大的树下,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父亲突然接到中国来电,有事要他立刻回北京,我们的见面意外中断。父亲在离开我时,紧紧地拥抱了我。他让我在这里再呆十天,叫张成功照顾好我,如果他在十天内不返回,就把我送到泰国。
过了一会儿,罕和另一个很胖的男人走进来,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张成功的儿子张继业。张继业问了我十几个问题,我都一一作答。他居然是用汉语和我说话,我也用汉语回答。他问,你是中国人吗?
我说,我如果断了一条腿,我的人格并不会因此残缺,没有,一点都没有,所以,我不相信身体死了就全没了,灵魂始终是完整的。
罕问,你有什么证据?
因为活着不是最重要的,死也不是最可怕的。我说,如果活着是最重要的,那么当然,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能活着。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死后不是了了,死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么看法就会全部改变。
我说,请问你是张成功吗?
一会儿就没了。罕说,就像假的一样。
二十分钟后,父亲终于出现在房门口。他叫了一声,铁红!
铁山说,你母亲怎么样?
他会原谅他母亲。罕说。
我看见几个人站在床边看着我,其中还有张成功。我竟然产生一种抱怨感,抱怨他们把我从美梦中拉回,现在,我离开了刚才的感觉,显得无比沮丧。
罕直直地看着我,我发现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他问,你是说,死后有东西?
值有怀疑的人。
他问,你怎么又说英语?
其实在此前三天,铁山就把秘密告诉了张成功。他把伊利亚离婚回以色列的事跟张成功说了一遍。
她们一走,我就发疯一样想见她们。铁山说,我后悔离婚了,后悔得要死,所以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
这是我从小到大看过的最奇特的花。罕说,我没见过比它更美的东西,所以,你要对我说,它是有毒的,我不相信。因为它真的没有毒。罂粟有毒,但和它没有关系。
他盯着我说,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我说,就像那片罂粟花,到春天一收割,就消失了。
他突然抽出闩刀,削掉了几棵罂粟花,他的举动把我吓坏了。我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重新醒来时,看见有人在和蟒蛇搏斗。我被蛇在地上甩来甩去,那个人用闩刀①把蟒蛇砍得鲜血淋漓。
父亲捧着脸,低着头。我诧异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后来我才知道罕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是指着张成功说的,他们亲同父子,可是,张成功是毒枭,至少别人是这样看的。我非常震惊,我意识到:罕是金三角第一个对种植毒品的价
父亲打断我的话,她不相信我,是吗?因为我从来没有说过有神,所以,她就认为,我的神就是我,因为我从来没认过神……可是,铁红,我告诉你,我也是有神的。
他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处理我的伤口,那是一种像牛大便一样黑色的粘物,我真的闻到了粪便的气味。
车在几幢平房前停下,我被带进其中的一间,罕把我锁在房间里,收走了我的行李。我在犹豫是否说出我的真正目的,就是会见我的父亲。但我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张成功的驻地,但根据那片巨大的罂粟地,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张成功的势力范围。我很疲劳,力气如同往下流的水,从脚底流淌到地上,全身空空荡荡。
我说,是。
罕看了我一眼,他好像不愿意提到罂粟。我说,你别这样看我,那就是罂粟花嘛。
他救过我的命。张成功说,有一回我遭人暗算,他挡子弹,把他的一个肾打坏了,他现在只有一个肾。
那个男人把我抱起来,背在背上,他用闩刀砍着藤蔓,砍出一条路来,走出了丛林,来到公路上,有一辆小卡车停在那里。我渐渐恢复过来,除了我自己挣扎时在树林里的刮蹭伤,很庆幸,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吓得不会说话。我看见这个男人长着古怪的容貌,像是一个混血儿,使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他。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罕。
……他和罕耳语什么。我突然听到他们的对话中出现了一些我熟悉的词汇,那是有关张成功的词汇。我断定,这就是他的地方。
罕好像清醒过来,收刀入鞘,说,我们回去吧。
父亲呆在那里,好久没有吱声。他突然笑起来,说,马克?这小子,终于把我老婆抢走了。
……我想了想,说,她是错的。
我记住了这条公路的名字。罕把我的随身背包打开,一样一样仔细地检查,除了游客的基本用品,他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我的照相机是藏在眼镜里的,录音设备也做了隐藏。
他看着我的脸说,你没有说真话。
张继业和罕对视了一下。
我却渐渐沉入一种梦境之中: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幸福境界,我像是被一股狂风一下子托到了天上,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欣快感,我在空中按照自己的意愿转动身体,也按照自己的意愿飞翔,我的胸襟扩大,好像能容得下整个世界,因为我已经完全没有烦恼,我随着自己的意愿睡,随着自己的意愿醒,我想到什么,什么就在顷刻间来到我的面前……可是,这种感觉一会儿就消失了,我醒过来了。
所以,如果母亲不出卖自己,她和她的儿子即使饿死,灵魂却还是完整的。生命是永生的。我说,但如果她出卖了自己,使她的儿子得以养大,他儿子知道母亲卖淫,他会怎么说?
我说不出话来,我第一次听父亲说到他认为有神。
铁山听了很震惊。
铁山说,你还有一个儿子。他指的是罕。
我说,她起先相信阿尔伯特的神,后来相信马克的神,但……
张成功说,你女儿可以这样不顾性命来见你,可是我那个混蛋儿子却成天给我惹麻烦。我规定谁吸毒三次就枪毙,他硬是给我添乱,我知道他偷着吸,你说我怎么办?枪毙他吗?他老娘跟着就拼命,儿子前脚死她后脚跟着死。
他问,你能走吗?
罕救出美人的消息传开。我在这里被他们称为美人,不但因为我是铁山的女儿,而且我跟罕一样,是混血儿,虽然我不如他混得匀,但也混得比一般人好看。张继业成天围着我转,跟我搭讪。
也可以说,有果才有花。罕问我,就像母亲为了孩子去卖身,你说母亲有罪吗?
我扑到他怀里,他不停地摸着我的头。
父亲抵达金三角大约一个月后,我也进入了这块神秘之域。我随同摄影队在芭堤雅①采访了一些当年国民党九十三师②的后代,
我开始感到恐惧,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冒险。我能看到那片红色的土坡,却好像永远走不到那里,我一直在丛林里打转。蚊子开始叮咬我,我用随身携带的药物来对付它们,但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大。我走到一片沼泽前,突然听见嗡的一声,一大群虫子像黑烟一样散开,我看见一具发白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眶里的眼珠已经失踪。我虽然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但也吓得全身颤抖,呼叫着跑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才彻底清醒过来,屋里只剩下张成功和罕,我才得知张继业对我实施强暴未遂的事。张成功向我道歉,他保证张继业向我注射的不是四号(海洛因),而是吗啡。我痛哭起来。
我很快就陷入了梦境:梦见我被一座山压着,它慢慢地倾压下来,使我渐渐呼吸困难,最后透不过气来。我惊醒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魂飞魄散——一条蟒蛇把我的双手和上身紧紧缠住,我听到蛇身上的鳞片摩擦时的“嚓嚓”声。我恐怖地大声呼叫,用力挣扎,但无济于事。我甚至看见从蟒蛇信子里流下的黏液。
他让我坐在驾驶室里,用怀疑和戒备的目光注视我,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他用的居然是英语。我就用英语回答,我是来这儿旅游的游客,因为对这个地方好奇,所以脱队前往,结果迷了路。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这是十八号公路。
我问过好多人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给我清楚的回答。罕说。连你父亲也没能让我满意,他告诉我说,从辨证的观点看,这个母亲有一半对,一半错。
我绝望地扭动身体,却更有利于蟒蛇收紧它的包围圈,不久,我的手臂开始麻木,骨头发出钻心的疼痛。但它没有缠住我的颈项,使我有了喘息的机会。但巨痛开始袭击我,我想,我这是要死了吧?我知道,我的骨头可能要一根一根折断,然后死去。但我错了,我的胸口突然有了压迫感,然后开始疼痛,不一会儿,我感到窒息,就昏死过去了。
罕开动了汽车,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以我的猜测,在这种地方能开上汽车的一定就是张成功的人。那里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说,对,会原谅,但问题就在这里,什么叫原谅?对错误的宽容叫原谅,说明她还是做错了。
我说,人有灵魂,人死只是身体脱下,灵魂从身体出去,就像我们从卡车上下来一样。
我说,马克很好,是他鼓励我来见你,并且为我提供一切方便。
根据地图,我似乎到达了双凤城⑤附近,它离张成功的驻地很近了,可是我走了半天仍然没有见到一间房屋,我知道我迷路了。我在山间绕了几个钟头,越走路越窄,最后陷入一片丛林。我闻到了潮湿腐沤泥土的气味,让我惊奇的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土地,像一片火海在燃烧,我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泥土。
我立刻明白:这就是罂粟花!我在研究金三角时常常在书上和图片中看到它,但现在突然间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却无法辨认。而且它如此大规模地绵延在一座山和另一座山之间,我被它完全震惊。
我把脸埋在父亲怀里,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抓住了我,我们话都没开始说就分开了,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见到他。
我说,真漂亮。
你喜欢它吗?他问。
罕就看着我,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久,他突然站起来,大声说,你今天解开了我的问题,你是对的!不应该这样做!
两人又对视了一下,都走出了房间,把我锁在里面。我双手捧着脸,哭起来。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就是我的父亲铁山。
车转过山坳,突然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观:一大片美丽的花海在深山里猛然浮现,犹如金子融化四处流淌,这片花的海洋一直绵延到山脚下。我不由得叫起来,我问,这是什么?罕没有理会我。
他带我参观,我知道这些地方没有秘密。我和这个忧郁的年轻人交了朋友,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因为他也是混血儿。罕不爱说话,他深陷的眼眸中有一种看不透的深思。只有一次,我们走上一片山坡地时,突然一只孔雀在我们面前开屏,我看见罕笑了。
罕就问:为什么?
我说,我现在在美国。
你还想看吗?罕说,我可以带你去看。
我说……它太美了,可是……
罕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脑袋里似乎在急速运转。这些理论不过是我从养父马克那里贩卖过来的,但罕好像从来没听过。
铁山看着伊利亚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紧紧抱住她,亲吻她,伊利亚也紧紧抱住他,泪水弄湿了他的脸。
铁山回到驻地医院时,伊利亚刚从死神的怀抱中回来。她急切地想见到丈夫,可是铁山回来后竟然没有先到伊利亚床前,而是在师部开了一个会,会议结束后才到医院。
伊利亚觉得有一种冷意渐渐浸透全身。她听说过土改中有的地方找不到地主,只好用富农充数划入处决名单,今天她亲眼看到丈夫在划掉一些他并不了解的人的名字,他的毛笔轻轻一抹,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伊利亚开始慢慢习惯铁山对她的冷落,她把它理解为工作的一部分。虽然她有时还会想起,当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铁山是如何关心她;在她发疟疾的时候,他一个人开车跑长途为她找奎宁;当她身陷土匪危机时,铁山不惜动用军队,并且只身深入匪窟,差点儿送命。伊利亚不明白为什么事隔几年,他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我的父母就抱着我参加了土改,这场发生在江苏接近上海的农村土地改革,使我母亲的信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自从和我父亲结婚后,母亲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到父亲的事业中。她先是参加了父亲所在的抗日队伍,经历了重夺滇缅公路的战役,她把对纳粹的仇恨都发泄到了日本人头上。随后她支持丈夫投身共产党,因为这是丈夫的理想,是他所有“主义”的总结以及惟一可能实践的地方。对于母亲来说,她的信仰已经转化成一种马上可以实施的行为,而不再是阿尔伯特那种对迟迟不来的弥赛亚的盼望。所以,她非常支持丈夫投奔共产党。
他很聪明很巧妙回答了伊利亚的问题,也回避了她的真实询问。
就算是你父母的东西,难道比看着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即将死去更重要吗?铁山看着妻子,是东西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伊利亚,你竟然自私到了这种程度吗?这是我的妻子吗?这是我的战友吗?我们不是一起宣誓过的吗?我们连一生都奉献了,连人都奉献了,还在乎一条围巾吗?
伊利亚开始不习惯这种生活,倒不是说她贪图安逸,事实上她已经跟着铁山吃了不少苦。她也答应铁山在革命胜利前不生孩子,问题在于铁山的生活实在太过简单,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为了革命理想他可以牺牲一切。工作忙的时候,他竟然长达几个月无视她这个妻子的存在,不和她同房,也不过问她的生活,一切交给勤务兵处理,有时二十多天伊利亚也见不到铁山的面。
不,你不会死的。铁山说。
如果这一回我死了你怎么办?伊利亚问。
有一次伊利亚吃错了东西,发起高烧,腹泻很厉害,铁山说没事没事,也没送医院,只叫卫生员喂了几粒药,自己就下乡了。结果因为延误治疗,伊利亚几乎到了生命垂危的程度。当时铁山正在danseshu.com农村进行土改的前期工作,他听到伊利亚病情加重的消息,并没有马上回到驻地,而是继续把工作做完,连同行的副师长都劝他回去一趟,他说,没事,她会理解我的,她知道这里的工作比她更重要。
伊利亚感到了愤怒。是的,可以说她第一次在心中涌起了对丈夫的愤怒。铁山坐在床前,也感到了妻子的愤怒在眼睛里闪动。他轻轻地握起她的手,说,我工作忙,你是知道的,可是伊利亚,你也知道和这个工作相比,你、我都不重要,不是我不关心你,我也不应该关心我自己。
经常在晚上,有人会送来一本红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这个区需要处决的人的名单。这些处决的名单,将由铁山来遴选,他可以决定杀什么人,或者留下什么人。
伊利亚刚开始没有明白丈夫在灯下做什么。他先磨墨,然后拿出毛笔在水中化开毫,接着开始在名单中选择,他打钩的是要处决的人,划圈的人则幸免于难。伊利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在名字上打钩呢?
多年后母亲对我回忆这些往事时,仍然不认为这是一个男人因为厌烦妻子而冷淡她,铁山不是这样的人,他充满热情。他对农民的热爱是有目共睹的,每次从农村回来,铁山都要讲起当地农民的苦楚,他在讲述他们的遭遇时,眼睛里闪着泪光。有一回,他回到家后,连和妻子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就把自己家里的衣服,自己的连同伊利亚的,都拿出来往车上搬。后来才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家里的东西送给农民。
这一幕镌刻在伊利亚的心里。无论事后铁山如何向她说明镇反的必要性,伊利亚都不能忘记老地主死前的哀鸣,以及他流的眼泪。铁山说,连《圣经》上也说,天国是强暴进入的,共产主义也一样。
铁山自从参加了共产党,我是说在他正式加入共产党之后,他的热情高涨,到了无法自制的程度。在他看来,他过去在书上看到的某种前景马上就要实现,他认为从时间上看也就是几年的样子,这使铁山狂喜。他竟然认为,一旦共产党夺取了政权,就会马上实现社会主义,再过几年,共产主义就来临了。铁山被内心的喜悦念头缠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在渡江前的一年中,部队驻扎在安徽,铁山所在部在屯溪附近的农村开展了土改。
伊利亚头上被铁山揪下一绺头发的地方出了血,她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了乳房。
我叫铁红,是铁山的女儿,伊利亚是我的母亲,后来她改名叫陈莉雅。1950年的那一天,按公历是1950的1月1日,按旧历则还是1949年11月,我出生在从安徽往上海的行军途中。我的母亲骑在马上,我就从她的两腿间滚了下来,所以,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人。
伊利亚追问:是谁不会让我现在死?谁?
谁不让我死?这个问题和“死后有什么”是一样的。当伊利亚在抢救过程中,似乎叩响了死亡之门时,她好像突然看到了灵魂,那个死后的东西,正像一团烟一样上升。
伊利亚哭了,伤心地哭着,也可以说悲凉地哭泣。她爬到铁山脚前,说,就算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就算我犯了弥天大罪,我还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你真的恨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啊……
伊利亚转过山坳突然就看见了他们。犯人们被推倒在地,铁山用脚狠狠地踢犯人背部,把他们用力地踩倒在地上,然后用手枪对着他们。有一个地主大约已经八十多了,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哆嗦,一直不停地给铁山叩头,大喊大叫说他是冤枉的。他说他辛苦一辈子才挣下这家业,而且他对农民很好,村民都可以证明;他说他每年都求雇工来帮他收割,他付的是最高的工钱;他说他没有压迫过农民,他没当过农民的老爷,农民才是他的老爷,因为夏收一到,他就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请到雇工。
父亲看着马背上鲜红的血,说,就叫铁红吧,革命要流血,共产主义的前景也是红色的,红比黑好,比白好,红让人兴奋。
要处决他们。铁山说。
铁山觉察到了妻子的惊恐,虽然她什么也没说。铁山说,伊利亚,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提高觉悟呢?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不认识他们,却可以定他们生死,其实,不是我在定他们的生死,是正义在审判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死有余辜。
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伊利亚说,我不是不想往外拿东西,可是这是我父母的东西。
但她知道,她仍爱他,因为他是好人,到今天为止,他仍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在接下来和铁山的共同生活中,伊利亚没有再和丈夫有过大的冲突。她睡在铁山身边,却常常彻夜不眠,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当中,有一种不安全感像钟摆一样在她心中摇摆。
铁山说,我太累了,太累了!你要支持我,伊利亚,你不能软弱,你要支持我……
1945年抗战胜利后,铁山开始为这个计划作准备,他调到了北平,任装甲团团长。1945年的一个冬夜,铁山率领他的装甲团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北,成为抗战后第一支起义的国民党队伍。铁山的起义行为日后在性质认定中引起争议,因为其性质不像是一次起义,后来发生的起义事件大半都是在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情形下发生,而铁山面临的不是这种情形,他没有受到威胁,没有处境危机,甚至可以说前途一片大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起义呢?惟一的解释是,铁山可能早就是打入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但资料显示,中共并没有所谓铁山这个地下党员,解放后铁山也没有被当作地下党的功臣对待,他的党龄也没有从1945年之前算起,反而是从他起义不久后算起,因为履历上很清楚地写着,他的入党日期是1945年12月3日,就是他率部起义后的一个月。
伊利亚不再说话,她理解铁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想离开她。伊利亚感动了,她重新在铁山身上找回了爱情的希望,她原谅了丈夫。
可是她从丈夫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厌弃,甚至还有一种对敌人才会有的仇恨表情,因为他看到了伊利亚的软弱。他仍在愤怒中,那天,铁山狠狠地打了伊利亚,抽她的嘴巴,用脚踢她,他抓她的头发,一绺头发被揪下来,飘落在地上。
我无法说明母亲和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裂痕,他们都不愿意说这些。但我可以肯定,母亲的裂痕是从心中开始的。事实上,后来在父母的冲突中,打架的事并不算多,但矛盾却已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在破裂之前,双方都在努力维系关系,因为他们不仅仅在维系婚姻或爱情,他们实际上是在维系信仰。这就是我父母和一般夫妻不一样的地方。
伊利亚哭泣着说,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求求你,我把什么东西都给你,你要什么,你说,这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拿走,就是不要抛弃我,不要那样看我,我是你妻子啊……
这是父亲最隐秘的一幕,我的母亲跟我描述这个画面时,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个有理想、具备良好克制力的战斗指挥员,竟然在家里演出了这一幕疯狂的闹剧,像个小丑一样,这真是令人惊讶。但当父亲晚年,我在协和医院陪同他时,曾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个细节,父亲却说我母亲在胡说。
伊利亚吓了一跳。可是……她说,你认识他们吗?
铁山扯掉衣服后,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他流下了眼泪。伊利亚惊呆了,一种愧疚涌上她的心。她知道铁山一定是受了强刺激,否则不会这样失态的,况且他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伊利亚走过去,抱着铁山的头痛哭起来,请求他原谅她。
她看到铁山瘦了,他因为操劳过度,眼睛竟深凹下去,变得异常苍老,又黑又瘦。由于眼眶凹陷,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大,好像惊慌的动物的眼睛。
伊利亚说,亲爱的,我支持你。
铁山像牛一样喘着气,脸上仍然是仇恨的表情。
伊利亚发现,丈夫是孤单的,其实他很可怜。他累得几乎要死去,变得异乎寻常的脆弱,所以他把压力倾泻到她身上。在以后的几年中,铁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好像快要绷断的弦,脾气喜怒无常,跟他说话有一句话说不对,他就会突然爆发出来,让人觉得非常恐怖。但平时铁山非常沉静,和人说话也很温和,只有伊利亚知道,这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她穿着部队的军装,戴着军帽,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可是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却隐藏着父母第一次婚姻危机的征兆。
她和铁山吵了一架。尽管伊利亚强调这是父母的遗物,可是铁山跟她吵架时仍然投来让伊利亚终生难忘的奇怪目光:那是一种陌生的冷漠的甚至蔑视的目光。伊利亚从来没有见过丈夫向她投过这种目光,里面有一种可怜她、看不起她的悲悯和放弃。
如果我死了呢?伊利亚坚持不懈地问。
几年来,伊利亚一直为自己能找到这样富有爱心的丈夫而自豪。她觉得铁山比阿尔伯特高尚一百倍,阿尔伯特成天只想赚钱,而铁山成天只想帮助别人。可是铁山把家里她最爱的那条她父母死前留给她的围巾也拿走了,伊利亚开始难过了。
伊利亚理解铁山的话,但她再也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因为它对伊利亚产生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刺激。后来,她一直跟着铁山辗转在各地农村搞土改,铁山也没有再让她目睹处决的场面,但伊利亚看到的事实比现场的处决更可怕。
伊利亚轻微颤抖着,她能理解铁山的话,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她荒唐地联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亡,虽然这是两回事,但眼前密密麻麻的名单,让她想起前往集中营的犹太人的名单,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
我相信母亲可能就是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就是在她传统中的有神论信仰。在父亲口中出现的那个“不让她现在死”的到底是谁?可能父亲是无意间说出口的,但在母亲听来却好像突然唤起了她的遥远记忆。
……你不会死,因为革命还没有成功,不会让你现在死的。铁山说。
由此可见,只有一种解释是说得通的:铁山在起义前早就是一个真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他比那些从闽西农村为了吃饱饭而参加红军的将领们更明白什么叫共产主义,也更真诚地投入他的事业,因为这是他的“主义”。铁山不是为了吃饱饭才参加共产党的,如果仅为这个,他就不会离开他的富裕家庭。所以,他起义后很快得到上级信任,仅几年时间就升任师政委,成为当时渡江部队的重要指挥官。
他一天工作达十六至十八小时,除了吃饭,他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但他仍然精神焕发,这只能理解为信念使然。铁山对吃饭的要求降到最低的程度,只要一把炒米就可以对付,这是他在汽车队留下的习惯。
铁山痛苦地去亲妻子的伤口,大声叫勤务兵给她上药。
铁山突然发疯,好像丧失理智一样,自己扯自己的衣领,扣子被扯飞了,他疯狂地脱下大衣,喊,把一切都献出来,我操你妈!他竟然说了粗话。铁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扔在地上,把围巾也扔掉,最后把大衣和靴子都脱掉,扔在地上,然后发出一阵让伊利亚感到撕心裂肺的狂叫。
伊利亚为了挽回丈夫,后来真的放弃在驻地的安稳生活,跟随铁山到农村参加土改,她要用实际行动来维系她的爱情。可是,刚到农村的第一天,伊利亚就吓破了胆。她进村后找铁山,来到一片山坡上,那里正在处决一批犯人,包括地主、国民党军官和土匪。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因为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在他的字典里,人死后没有灵魂,所以人死了就死了,什么也不留下,就像一股轻烟一样消失了。那么,如果伊利亚死了,就再也无法和她见面了,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想起来很不愉快的事。
他的喋喋不休引起了一阵笑声,伊利亚看见铁山也笑了,然后铁山就用力在老地主背上踩去,对着他的后胸开了一枪,血从胸膛飞出来。地主的身体在地上打着滚,并没有马上死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叫声,双手扯着地上的青草,发出噼噼扑扑的声音。伊利亚吓坏了,她看见了老地主的脸,他在流泪。铁山上前在他头上又开了一枪,地主趴在地上跳了一下,死了。
不认识。铁山说。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伊利亚的话,他憋了半天,突然说:……是我,是我呀,我不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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