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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罕

北村当代小说

罕想了想,说,共产主义的时候,吸不吸烟?
我怕你要回去。罕说。你见过烈士吗?
我在想,他们会害怕吗?罕思索着。
张成功笑了,你还投对了,有人收容,我是到处找主子,硬往别人那里凑,可是没有一个人要收留我,只好自己干了,现在是兵不兵、匪不匪的。
张成功带着铁山参观了果敢大庙、木瓜寨银塔、大土司①德政碑和抗日阵亡官兵纪念碑。当晚,张成功草草地向铁山介绍了当地的军民情况,接着就设宴款待铁山,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甘蔗酒。在酒席上,铁山吃到了久违已久的酸笋鸡杂,这是当地的名菜。
他借走了三本书。
不是不是。张成功摆手,我不是说他,我说的是李国辉①,小李将军,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铁山,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是什么人呢?没娘的孩子,当然,我现在没有娘也过得很好,我有本事啊,我当过雇佣军,我帮寮国②打败过反政府武装,我发展了经济,但我们还是没娘的孩子,你说我是兵,我更像土匪,你说我是土匪,我还认为自己是兵,是人民军队。
忘不掉的!忘不掉的!你骗我。他对我说,我不会让你得逞,我睡着的时候,也就是死了,我睡不着,我不要睡。我说,你睡不着,可是你吃了它就能睡着。他说,我知道睡就是死,死就是睡,我现在不想睡,因为我不想死,你小子还不明白吗?
可是,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我说。
你终于还是参加了革命。铁山说,这样,你就没有理由算我的老账了。
他为自己的软弱痛哭,他想,他就是为了女儿也不应该自杀。但这两次自杀没有一个人知道,父亲也是在事隔多年后告诉我的。
我想,这样死,比他睡着了更好些。罕说,是我杀死了他,他是死在我怀里的,他知道,这比莫名其妙睡死了强。
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铁山说。他对张成功突然对共产主义感兴趣感觉吃惊,因为他自己现在已经陷入疑惑。
铁山说,那就是不能吸。
他指的是自己起义投共的事。
罕突然说,我觉得你的课讲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
这时,走上来一个人,是一个青年,铁山立刻被这个人吸引住了,因为他长着混血儿的容貌,在这里是很少见的。他和张成功耳语。张成功说,这是我的助手,叫罕。铁山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冰冷彻骨,铁山从来没有握过这么冷的手。
你怎么知道?罕把铁山问倒了。我枪毙过吸毒的人,他们怕得尿裤子。我想,如果让他们在死前再吸一口,他们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关于这个原国民党军官能在反右和“文革”中逃脱的原因一直是人们猜疑的焦点,甚至有人怀疑铁山的品行。但只有我最清楚,父亲能逃过这两场浩劫完全是一个意外——它的深刻原因有两条:其一,这个人是罕见的忠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谁都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没有一己私利夹杂在他的事业中,所以他变得很宽容,他从不指责他的党,也不压迫群众、拉帮结社;其二,这个人太天真了,没有人想利用他,如果利用不好,反成一个危险。他对别人没有威胁,他人缘很好。
十天后,他把这些书拿来还给铁山。铁山问他读完没有,罕说,他抄完了其中一本书。他把手抄本给铁山看,铁山吃惊不小,说,你为什么要抄这书呢?
这时,铁山发现,那个叫罕的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铁山不便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但铁山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的脸上有一种忧伤的气质,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
铁山吃了一惊,问,你说的是哪个烟?
放下酒,罕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手开始翻阅桌上的书,那是一堆共产主义理论书籍,是当年铁山在党校的藏书。
铁山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后悔了。父亲好像从他深陷其中的主义里猛然抽身而出,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信念,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崇高的理想会被实践成现在这种样子——街上天天在斗殴,到处贴满
铁山的小组从镇康县南伞①入缅,来到了掸帮的果敢②,张成功的队伍就驻扎在这里。
罕说,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死了,我是张成功的养子。罕说话时看着地面。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我从来没出过这山坳。
现在控制金三角的势力加入了缅共,但他们的主要支持力量却来自于中国。马克说,铁山既然在外交部,就有机会到那里去,中国有派观察组和顾问团到金三角。
铁山很惊异,他这才知道罕是张成功的养子,可是张成功没对他说。
我把这个计划写在信里,通过第三地寄到了中国。父亲这一次的回信出奇的简短:你的想法很好,就这样,我会再写信给你。
我把信给了母亲,母亲看了信整整一天没有说话。第二天早餐时她对我说,拉结,不是因为我再婚,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念中国,更不是因为我恨铁山,真正的原因是,我有神了。我先有了阿尔伯特的神,后来又有了马克的神,今天我们知道了,这是同一个神。而那边的人不相信有神,他们相信人的能力,人的能力是什么?就是你父亲所作的,不停地后悔。他是好人,可他不停地后悔,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人是疑惑不定的,而神是立定永远、恒久不变的。
铁山觉得这个问题太古怪了,他搔着头皮说,我想,大烟是肯定不吸的,香烟嘛,我就说不好了,应该是吸的吧。
中央情报局以拍风光影片的名义在金三角拍摄一个有关毒品的片子,叫《金三角鸦片军阀》①,半年后他们还要进入拍摄,你们可以跟随他们进入那个地方。马克说,你让铁山设法到那里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在第三地见面了。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哆嗦着。我就在他的注视下,开枪杀死了他。
张成功已经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他亲自到果敢大庙迎接。当铁山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他已经变得又黑又瘦,脸上镌刻着岁月动荡的痕迹。
罕说,铁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铁山。张成功说,听说是你来,我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他叫手下展示了他的武器:有M16A1步枪、卡宾枪、迫击炮和轻机枪。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他说,还是让我看着你开枪吧,这样我反而不那么害怕,求求你了。
罕愣在那里,他呆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我借几本书看吧。
父亲说,我们要为一个目标奋斗,就是让这块地方过上平等幸福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已经得到了,我们有平等,也很幸福。
铁山说,你要问什么?说吧。
我父亲铁山在我母亲和我离开他后,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戒了酒,彻底地清醒过来,并开始像发了疯一样想念我和母亲。他把我和母亲的照片冲洗放大,挂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每天给我们写一封信,当然它们并没有被寄出,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地址。
可是从某个特殊时刻开始,父亲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投身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他甚至投靠了一个他最讨厌的人,当时外交部东亚司底下的一个革委会主任,并且成了他的铁杆。这是令人奇怪的转变,很少有人知道铁山为什么会从一个真诚的人变成这样一个风云人物,他在“文革”中的作为给他日后的生活带来困扰,但他得到了好处——他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造反派头头,他当上了外交部一个司底下的革委会副主任。
铁山听完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你出走后,我想了很多。张成功说,这三十年我被所有的人抛弃,该抛弃我的人都把我抛弃了,我丧失了祖国,虽然现在我有了一些钱,但我对它不感兴趣。离开了理想,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把你留下的《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翻烂了,对于没有祖国的人,这些东西是很有吸引力的。
父亲就是在自杀事件后改变了性格。他开始策划一个伟大的计划:找到我和母亲,然后把我们赢回来。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委屈,做所有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向他藐视的人低头,说尽他一生的假话,这就是父亲的计划。我想,母亲和阿尔伯特如果知道他的计划,都不会支持他这样做,但父亲这样做了,因为在他的哲学里,可以用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只要目的是他认为正当的。
几天后,铁山有了单独接触这个年轻人的机会。罕负责领导由铁山的副手训练的特务营。他们在金三角腹地的江口老机场开始了军事训练。在每天的军事训练后,晚上由铁山讲授共产主义理论。铁山发现,罕是最认真听的人,他不停地做笔记。有时铁山会自嘲,因为在讲台上讲课的自己,正处于信念的最低潮。他对自己讲的东西感觉很模糊,他一心在等待的是女儿的到来。
五个月后,铁山带领一个五人小组从云南过境来到了金三角。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十五个大陆的知识青年,他们是自愿到那里为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而战的。
铁山望着他,那……既然这样,你又要问我什么呢?
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伤心男人的内心世界。这个有史以来最忠诚的男人在信仰迷失的间歇,突然停止追求,就像一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刹车一样,他放松了自己的左手,却抓紧了右手,就是我和母亲伊利亚。在我们离开中国后的三个月,父亲自杀了两次,他觉得他最爱的两样东西都失去了:信仰,还有爱情。
当然啦,因为和亲政策,我就没有用这些对付土司,反而娶了他的女儿。张成功说,我感谢小李,是他带我到这里扎了根。
我对他说,我是为你好,你睡着了就忘记了。
我让人逼着他碰那东西,可他激烈地拒绝,把桌子都掀翻了。我这才知道一个临死的人,或者说一个怕死的人竟然也会那么讨厌毒品,这并不是对它的仇恨。我的朋友在死前对我说,罕,你别拿那东西给我,我不想麻醉了,麻醉了还是死,睡着了以后还是死,死是真的,变不了了,不会因为我睡了就不死了,你不要让我睡着,我不想睡着了死,我害怕,我不会让你得逞!
你错了,老师。罕说,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吸烟,要被处死,我想让他少受些痛苦,就把烟膏放在他面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拒绝了,他死也不愿意再碰那东西。我以为他是怕这个让他死的东西,就向他解释,这样做是想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可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罕,你不知道,我不是怕痛,不是死的时候才痛,痛苦早就来了。
罕的头晃了一下,反正是烟。
马克走进我的房间安慰我。他现在是我的父亲,在我遇到难过的事情时,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安慰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不说话,只是这样抚摸我的头发。
铁山开始实施这个危险的计划。他用巧妙的方法取得了高层的信任:他们获悉金三角的其中一个领导人就是张成功,他是铁山的老上司,他们相信,如果派铁山过去协调,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我从十岁开始,就跟着他打仗,我们护商,收保护费。父亲对我说,你要为别人活着,这样才是一个有意义的人。可是我长到现在,只见过山里的人,我是不是一生都只为这山里的人服务?
他利用在外交部的途径终于和我取得了联系,父亲在信中对他在我和母亲面前做过的事忏悔,希望我们原谅他。他说他可以设法让我们重新回国,并为我们安排工作。
他母亲是土司的女儿。张成功说,那时,台湾把我们扔了,来命令说让我们自行解决出路,我们只好自己做活儿,说白了就是抢劫,当然我们也护商、押运鸦片,所以他们叫我鸦片司令。哈哈。
第一次是在家里放煤气,因为窗户太破,关不严,父亲被煤气呛得不停地咳嗽,忍不住冲出门去;第二次他在屋里上吊,绳子居然断了,他摔在地上,撞伤了坐骨神经。他立刻明白,是上帝不让他死,如果这个世界有上帝的话。在他被绳子勒得快要断气的时候,他不可思议地看见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那是一个用语言无法描述的地方,充满着你在这个世界能想像到的所有恐惧和痛苦,是的,它不是痛苦的表现物,它就是痛苦本身,所以无法描述,只能感受,父亲再也不想去回忆它,他吓坏了,他怀疑这就是阿尔伯特和马克所说的地狱。
对。铁山说,我猜也是这样,这是麻醉品。
你应该去见你的父亲。马克说,即使你不愿意回到中国,你也应该找机会和他联系,或者能见到他。
他怎么才能到那个地方呢?我问。
李弥?② 铁山问。
这世界上,有谁能真正不怕死呢?老师。罕望着铁山,说,不吃药,也不睡,但不怕死。
不会。铁山说。
这就是母亲的决定,她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国家的那个男人身边了,也不许我再回中国。可是我非常想念我的父亲,我拿着他的信躲在被子里,哭肿了眼睛。
罕开始接触铁山。铁山心中,有了一种感应,在课堂上当他看着这个人眼睛的时候,就预感到他和自己可能会发生一种联系。有天晚上,当铁山一个人单独呆在房间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罕出现在门口,他给铁山送酒来了。
铁山说,是的,但我没有见过他们牺牲的情景。
罕没吱声。铁山说,你问这干吗?
他指的是自己被跑到台湾的国民党抛弃的事。
……马克给我想了一个办法,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充满了想像力。当时,我在联合国的一个禁毒组织工作,正准备跟一个小组深入金三角毒品种植地,调查当地的毒品种植情况。
这时,一个青年军官走上来,他长得比较胖,脸上并不友善。张成功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子,叫张继业。铁山和他握手后,他就一屁股坐下开始吃肉。
了大字报,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反革命,只有他侥幸逃脱。
铁山问,好在哪里?
罕说,我们这里的军人,吸三次大烟就枪毙。
他们寒暄了几句。罕操的是当地口音,说明他就是在当地长大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常人眼中看不到的单纯,这么说吧,这几乎可以说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一双狗的眼睛,他的眼神单纯到让你不忍心再看一眼。
这是一个深陷在山坳里的寨子,溽气在山间游移飘荡,更增添神秘气息。三月,深山里的罂粟花迎风摇曳,它的鲜艳程度把铁山惊呆了,在黑黑的深山里突然涌现一大片红色的波浪,美丽得让人晕眩。房屋像几堆粪便一样盘踞在一座一座山上,多数是竹楼,还有干打垒③,少数是砖瓦房。军人穿着从中国弄来的军服,换上了自己简易的领章,像是民兵一样,他们在村子里游荡,如同一个一个的幽灵。街是窄的,热闹一些的算是赌摊,有些人在玩赌博游戏,发出“庄八点”或“闲七点”的叫声。这里年产鸦片一千吨,按十吨鸦片提炼一吨海洛因计算,金三角年产海洛因一百吨。
罕没有入席吃饭,而是在旁边忙来忙去,铁山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这是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有着深陷的眼睛,不容易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干。张成功没有再提他的事,却向铁山提出另一个问题:铁山,你说,我们独立是一条出路吗?最近我深入研究了共产主义理论,我发现你找到的的确是一条道路,如果我这个小小的地方独立,实行共产主义,我就能创造一种比你们中国更快速进入共产主义的方法,我会让他们过上幸福平等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奉献一切。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活是很俭朴的,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我们的前途,可是他不是这样。张成功指着儿子,他喜欢享受。
马克说,回到灵里,不要在心思里想它是否正确。我现在已经学会一个本领,在我判断一个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先用头脑思考,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真的,约翰。
约翰问,那信是什么?
母亲笑了笑,是你把人家惹火了吧?
马克说,这是一次基督徒的家庭聚会,但因为其特殊性,所以请阿尔伯特和铁山也列席。他们可以不同意我们的观点,但可以作参考。关于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看来由人来解决是无望的,如果靠神来解决,就要回到《圣经》。
我明白了。约翰说,推理在结论之先,是人堕落之后颠倒后的秩序,但原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把它恢复过来了。
你别吹牛了。阿尔伯特指着铁山说,你们搞文革,你们是最可怕的强加者,你们把一场
马克立刻打断他,出于良心会干坏事吗?不,不会,孩子,你的话说对了一半,因为良心是在人的灵里,它是属神的,出于良心是一定不会做坏事的,因为灵里有良心、直觉和交通,就是和上帝的交通,但魂里只有人的心思、意志和情感。这是灵和魂,神和人的重要区别。良心是一定在灵里的,不会在魂里。但有人不把良心放在灵里,也不把灵和魂分开,他以为魂里有良心,他就会误把魂里的感觉当作灵里良心的感觉,就是说他会把人自己的意思误以为是神的旨意,而以神的名义,其实是为人自己的目的去做一件并不正确的事,却以为无比正确,甚至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这就是出于“良心”做坏事的原因。因为有这个根本不是良心的魂心思作支撑,他的坏事就做得更加放肆,更加肆无忌惮。
……父亲铁山在一个月后回到了中国,他在美国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和马克以及阿尔伯特都没话讲,我只好陪他回中国。
大卫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那是你这个懦夫的行为!你,是你,不是别人!你不要因为你这个胆小鬼境界低下,徒受了神的恩典,却把真理拉低,不会的,知道吗?我对你很失望,一切问题都在你自己!
大卫问,对什么?
他正色道,怎么能放下这么重要的问题呢?六四开,应该到了底线,你看有没有道理?铁红。
就是信本身。马克说,够无理的吧?不,这就是真理。信心不是眼见之物,但因为信,就一定变成可见的一切。这就是神,那个从无创造出有的,说有就有命立就立的那一位。神的无理和人的无理不同,人的无理是逻辑不通,神的无理却从信心创造出万有。人的逻辑可能推理出世界上最大的谬误,神的信心却永远指向真理。
……约翰回到家里,大卫刚好从祷告室出来,他和约翰面对面看着,大卫上前抱了抱儿子,说,进来,我们谈谈好吗?
在他弥留之际,我想向他传福音,希望他在临死前能信主。可是我做了很大的努力,效果却微乎其微。我向他讲生命的意义,讲基督的救赎,他老跟我讲中国历史。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头,翻来覆去地说着谁应该负多少责任的问题。他说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是复杂而艰巨的,共产主义事业的前景仍旧辉煌,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物有时会犯错误。
有人对他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在我回家取东西再回到病房时,我看见他突然大声喘气起来,身体像弓一样起伏,我吓坏了,连忙叫医生。医生赶到,做了抢救,可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父亲死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马克站起来,推开窗,说,要有信心,珍妮。这是一场比枪林弹雨更难的战争。给他们一点时间,神会来解决的。
不是只有约翰一个人对这场战争怀疑,全美国有多少人在怀疑?我说,你难道不应该听听孩子的心吗?
现在我想,当初在金三角,如果我真的跟罕走到了一起。我会真的幸福吗?我不知道我们相处会怎么样?罕会跟我合一吗?
你受的什么伤?
我伏在他的遗体上恸哭起来。
好好好。铁山说,就算我没有,可是,也许我才是真正的智者,你们只相信自己的神,结果有了不同的乱七八糟的神。我什么也不相信,但也可以说,我什么都相信,我就更具真理性。关键在于,我相信多极化,我就不会干涉别人的自由。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身上呢?
是的。约翰回答。
灾难强加给了中国人。
约翰突然对这伙人产生了一种厌恶,他发现他们在利用他。约翰大声说,是的,我讨厌战争,但我是自愿参战的。
战斗刚打响时,我害怕得要命,我跟在坦克车后面还觉得不安全。可是,那个叫赛米的炸弹客却视死如归。我信仰了那么久,为什么还害怕死亡?而他却不怕?他不是在做坏事吗?做坏事的人不怕死亡,做正义之事的人却害怕吗?
珍妮。他摸着我的头,说,别难过,即使我们经过死荫幽谷,他的杖他的竿都会安慰我们。
你说到哪儿去了?卡尔和他们怎么会一样?他是纳粹。我说。
大卫打断马克的话,这是老掉牙的解经,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马克,你究竟要对我们说什么?我们今天要解决问题。
约翰说,我是军人,刚从伊拉克回来。
这时马克出来,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停止!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这样是荣耀主的名吗?大卫,你先给我出去!
约翰走进屋,阿尔伯特泡了咖啡。
可是有那么多神。我说,即使是一个神也有不同的理解,叫我们怎么合一?
我和母亲听到声音冲出来,看到他们父子俩在地上打成一团,两人脸上都有了血迹。伊利亚捂着脸叫道,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思考了吗?
我只关心他的灵魂得救,我说,爸爸,你能不能暂时放下这些问题,想一想灵魂的问题。
没有什么好聊的。阿尔伯特说。
爆炸。他说。
不不。马克说,铁山,我不能代表你的意思。我是说,无论你信哪种宗教,你总归要对付你最大的罪,就是你堕落过的魂生命。不把灵和魂分开,任何宗教并没有本质的意义,只有这样,人和神才能分开,才能认识神和人各自的本质,在救赎之前,神和人是不相干的,神那么荣耀,人却那么污秽。
我说,你总是要别人理解你,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别人吗,大卫?约翰受到了伤害,他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他起了疑惑,你不帮助他解决问题,却一味地指责。
我说,爸爸,你怎么说假话呢?你是不想听,可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听一听。
一般来说,比较多的观点是就成绩和错误,七三开。铁山伸出手指,摇摇晃晃地说。我就讲,再谦虚一些,好不好?退一步,六四开,可以了吧?谁能不犯错误呢?
我先用我的灵探一探,它会用直觉告诉我这事情正确与否,我要对你说,这直觉只需要一瞬间,但比人愚蠢的大脑思考几天几夜都来得准确。灵得很,约翰。
头头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是太激动了吗?你说,你讨厌战争。
阿尔伯特打断他,可是,在宗教的角度,不应该讲这种多极化,这是很奇怪的,这和宗教精神是冲突的。世界上只有惟一神。
你看看,你们看看!头头对人们说,他是一个受害者!他是爆炸事件的受害者!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战争结束后,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无耻战争。
所以,希伯来书中说,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马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信,是盼望的那件事的本质,是没有见到的事的证据。这好像是最不讲理的,信不是那件事,也不是那事的证据。
我没这样说。马克说,用炸弹炸死平民的那个伊拉克人也不能代表整个伊拉克人民或者穆斯林,同样,不是所有基督徒都是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
是啊,他们信的东西是不一样。母亲说,可是,他们的脾气都一样,就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我给约翰洗了脸。母亲叹气,你们看看,这就是大卫,马克,这就是你的学生!他是虔诚的基督徒,不错,可是,他却让我想起了铁山,是的,他们是那么相像!中国刚建国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冲我发火,铁山是个好人,他忠诚他的主义和事业,他无私奉献,从不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大卫也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人都会歇斯底里,和常人不同?这是为什么?不是我们逼迫他们,是他们自己要这样,还有卡尔,也是这样,他也是像火药桶,一点就着。
约翰突然感到一阵难受。他想起在伊拉克,连伊娜都说萨达姆是伪君子,可是这个美国人却说布什比他更坏。约翰大声说,不!我不是被迫参战的,我是自愿的。
阿尔伯特又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相信,你没有神。
他一回到北京就病倒了,几乎一病不起。我每天在协和医院照顾他,直到他生命终结。
这时,父亲铁山出现在门口,他神情落寞,提着一个箱子。他说,因为观点不和,阿尔伯特把我赶出来了。
不错。马克说,魂的功能是有用的,比如一个人的聪明和悟性,还有人的情感,也是好的,是神创造的,但这都是魂的功能,堕落的不是魂的功能,是魂的生命,是属血气的,是向神独立的意识。
不,你已经赢了。马克抚着孙子的肩,说,信心不说我会,而说,我已经。
马克点点头,靠着人是不行的,人都是分别的力量,只有神是合一的。
……这太麻烦了。阿尔伯特说,不如谨守律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人吱声。
要我怎么解释?大卫双手一摊,他从小在教会长大,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徒的责任吗
他很快挣脱了人群,上了车,驾车离去。
约翰说话了,……我想不到,出于良心干坏事,比出于罪恶干坏事,可怕一千倍。
这地上的所有主义和信仰,都不能违背这个原则。马克最后说,依靠和相信自己魂的力量的,就是属人的;分开灵和魂,对付魂生命的,就是属于神的。以为是真理,不一定是真理。当人放下自己的一切的时候,真理就在你的面前显现。分开人和神,就像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一样。
我不说话了,大卫极其失望地转身走了。
大卫从地上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出门去。约翰用纸擦着脸。
你们把我说得更糊涂了。约翰说。我要走了。
约翰看着父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开了门就走,大卫冲出去,抓住他不让他走,两人竟然扭打起来。
晚上,所有人都到场,我把阿尔伯特也拉来了。
人们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可是,爸爸。约翰说,我不是对这场战争起疑惑,我是对……
把约翰讲的故事说给大卫,大卫说, 这算什么理由?这是他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不,恰恰在这个直觉之后,思想才开始发挥它原本伟大的功能,这才是思想最经典的正确用法。马克说,就是思想先让位于圣灵,让位于真理。当圣灵告诉我结论后,思想和悟性就跟上来解释和推理它的正确性,很奇怪吗?这就是我奇怪的思维方法:结论在推理之先。
你是对的,马克。约翰说,宗教之战,就是心思之战。我要用我的生命来敬拜真神,就是用心灵和诚实来敬拜他。我也会赢的,马克。
在世界呈现多极化的时代,你应该知道尊重不同的意识形态。铁山说。
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铁山。马克说,可是你老是躲我。你可以参加我们晚上的聚会吗?
约翰突然慌了,说,我是军人,我不接受采访。
大卫说,你这是完全否定人的思想文化,你强调神是一切,但人的魂也是神创造的。
可是为什么,我们信的是同一个信仰,大卫和约翰会如此不同?我忧愁地说。
大卫躲进他的房间,这是他的读经室和祷告室。他开始禁食祷告,每逢遇到重大问题,他都要进行很长的祷告。
约翰下车观看,其中一个游行者拉住他,说,加入我们吧!你从哪里来?
约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有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先生,请问你是受伤回国的吗?
头头拍着他的肩,兄弟,这不是采访,这是我们之间的交谈。你可以向大家说明,你是讨厌战争的,不是吗?你受到了伤害,其实你不愿意参战,是不是?
我们来读几节《圣经》。第一处在《创世纪》二章七节: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到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魂。这就是说,魂,这个包括人的心思、意志、情感的人格部分,是在神的灵和人的体相结合时才产生的,也就是说,人有三部分,一是灵,其中包括良心、直觉和交通①。就是说,这是人里面专门和神来往的机关,灵和体相结合才有了魂,说明只有神的灵点醒人的灵之后,和体结合后产生的魂,即人的个格,才是有意义的人格。可是人堕落了,人堕落后最大的最重要的一个罪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从灵堕落到魂里,即堕落到人的心思里,人最大的罪是心思向神独立,自己开始代替神思考。
那个聚会之后,大卫和约翰似乎和好了,我不能肯定,但我看到大卫的性格明显温和了
头头喊,布什比萨达姆更坏!
约翰说,可是我相信。
我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铁山说,宗教也犯错误嘛,阿尔伯特不是说吗,祭司也会犯错误,党员也一样,人嘛。他拖长腔调,好像还在当官一样,所以,六四开,就算表示一下姿态嘛,你觉得我这种分法怎么样?铁红,你就表示一下意见嘛!
铁山说,我可不可以退场?我老了,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马克。你支持伊拉克战争吗?约翰问。
你说到点子上了。铁山操着并不熟练的英语,说,这就是多极化的本意,这是真相。没人会相信,只有一个神。
人首先堕落的是魂,就是人自己开始独立思考,向神独立。这个独立的生命是坏的,是撒旦。马克说,我们得救信主,是人的灵被点活,重新由神自己来分辨善恶。人开始恢复希望。但这只是人的得救,基督徒还要得胜,就是生命变化,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是灵生命对付我们旧的魂生命,一直对付到我们的心思得救。你们看到了,人先从灵得救,然后是魂,就是心思得救,最后是身体得赎,配上一个荣耀的身体。
行。铁山说,有一个条件,要把阿尔伯特也叫来。
很多,我想是马克的话起了作用。约翰度完假期,要重新回到部队,大卫在约翰上车前吻了儿子,但什么话也没说。
一个人视死如归,并不说明他的信仰是真实和正确的,就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不怕死并不等于超越死,因为魂已经堕落,它不能辨别真正的善恶。即使你信仰一个宗教,你也不见得信入了真理。如果你的信仰是不对付你的魂生命的,你就比不信的人更可能错误,更固执地执行错误。因为你似乎站到了真理的立场上,有了一个更大的精神资源,但却因为你的魂——就是独立的生命,你的危害就更大,因为你更有迷惑性,你不犯那些小的错误,但你却犯大的罪恶,那个炸弹客在实施爆炸前会去为一个女人抢回皮包,可他却在做了一件好事后,马上实施了爆炸,这并不奇怪。他的爆炸炸死了好几个他自己的同胞,他也不在乎,却在乎一个女人的包,这是多么奇怪而有意味的事情?不,这不奇怪。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能因为他残存的良知,不会也不敢做大的坏事,可是,一旦你信入宗教,你又不对付你的旧生命,你就不但会犯罪,而且可能犯比常人更大的罪恶,还更兴高采烈。
铁山低下头不说了。后来他叹口气,谁都难免犯错误嘛,要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嘛。
对我自己。约翰说。
那你怎么办呢?约翰问。
?看到一个炸弹客就如此动摇自己的信仰,这种信心简直连芥菜种都不如,我为他感到羞耻!
约翰从楼上下来,他和我拥抱了一下。
车接近家门,约翰很不想进那个门,旁边刚好是阿尔伯特家的花园,约翰走上去敲门,阿尔伯特开了门。铁山从后面迎上来,说,孩子,过来,我正想找你聊聊。
我已经回答你了。马克说,我就是从信心里看见,它会赢的。从来没有一个总统会像布什总统一样,招致那么多的攻击,但这并不说明他是错误的,有谁知道他心里的秘密和孤独?人的心思是个战场,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就是人的魂。旷日持久的讨论就一定能指向真理吗?未必见得。我们不能从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来判断一个选择的对和错,而要从里面,从灵的最深处明白它。就像这花园里的栗树,生命在它里面,它虽然沉默不语,但它生长的每一个变化都在说明,它的生命多么强盛。栗树的生命只有一个,但它却长出了无数丰富的树叶,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只有生命能做到——让一个东西这样的丰富、多样化而不起争论,人是做不到的,人的理论是做不到的,你去制造一万片塑料的栗树叶子,你肯定会做出相同的两片来,而生命能做到,每一片都那么不同、那么重要、那么丰富,却是同属一个生命,没有分别,也没有纷争。
铁山突然说话了,对,我同意,这是辩证法,就是说,没有绝对标准,我赞同多极化……
约翰驾着车,心情如同弯曲的道路。他觉得内心有两把钩,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快要把他撕裂了。
约翰独自驾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在我们家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解决他的问题。我想,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我走进马克的房间,他正在看书,他招呼我坐在他身边。
2004-10-21北京
约翰开车来到街上,他漫无目的。在街拐角处出现一队向布什示威的人群,正在焚烧总统的肖像。他们高呼,石油!石油!
我知道你的苦衷。铁山说,这是一场强权的战争。铁山在这里比在马克家说话自在多了。
马克说,人都是不同的,不合一的,神却始终如一。
大卫突然放低声音,注视着我,连你也怀疑这场战争吗?珍妮。
约翰跟他进了房间,大卫把门关上,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是不反对这场战争的,不是吗?在出发之前你是这么说的,你去了伊拉克,你也在信中告诉我们,那边的人民如何欢迎你们,难道你不相信你最早的感觉?这是对的,孩子,不要起疑惑,只要信,这是《圣经》说的。神不喜欢战争,他爱人,但他有时也发怒,这也是《圣经》说的,因为起初不是这样,是因为人心硬的缘故,神就随了人去,但他迟早要作出反应,这也是《圣经》说的。今天我都用经上的话和你谈。因为这些你都读过。你实在不应该因为看到一个炸弹客的脸,就动摇信念。
马克说话了,今天晚上全体到场,我们要在家举行一次聚会。
对,你是已经得救。马克说,但你还没有完全得胜,换句话说,你的灵被点活了,你有了一个新生命和新地位,你的罪行已被赦免,但你还有罪性,这是无法赦免的,只能通过基督的得胜的能力来释放。这样,在你的里面就有了两个地位,一个是新造的人,一个是天然的旧人,前者是属灵的,后者是属魂的。你虽然是一个基督徒了,但并不能说明你就已然成圣,不会有错误了。你回到魂生命的老我中,你就马上犯和不信的人一样的错误,不信的人说不定还知道什么是错,你却因为自以为掌握真理,反而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普通人做坏事还要悄悄地进行,因为他不管信不信上帝,都是他造的,都有良心的反应,但一个似乎掌握信仰的人,却因为落入魂和天然里,而有可能高举良心做坏事。所以,灵和魂一定要先分开,就是神和人先分开,人才能真正敬拜神,人才能真正辨析什么是神的旨意,什么只是人的血气,否则,这地上可能充满了人的宗教,却没有真理,充满了人的仪式,却没有信仰。把人和神先分开,人才能真正谦卑下来,大卫,这三十年,你没有学到一个最重要的功课:谦卑。
你不要讽刺我。父亲说,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马克说,你别着急,你的问题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一直反对人的灵魂体三元论,你认为人只有灵魂和身体两部分,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渐行渐远。不错,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带你信主的,但我们观点不同,我们有持不同观点的自由。可是现在,这种分岐已经伤害到了约翰。
可是,救赎已经完成。大卫说,我已经得救。
是啊。马克说,但人完全可能信了宗教,但仍然活在人里,他信了吗?其实没有信,他从来就没信过,因为他从来都是用人的方法来信的,那不是信,人从来不会信,人只会思想,思想的灵魂就是推理。信是直觉和交通。
好吧。铁山说,就当作一次扩大会议吧。
约翰说,如果大家都相信自己的是惟一神,是不是又成了多神了?
是吗?哦,是的。铁山说,你相信你的,我相信我的。
在约翰要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他和马克呆在一起。约翰突然问马克,你赞成这场战争吗?
我倒想听听。阿尔伯特说,这个三元论跟约翰的回国有什么关系。
铁山笑着说,你不同意我的观点,但你必须讲民主,不能因为我和你观点不同,就把我赶走吧?
伊利亚说,你就快点说,这和约翰有什么关系。
大卫脸涨红了,说,你是说我跟那个炸弹客是一样的,是吗?马克?
人们立即围拢来,约翰一下子慌神了。他之所以会说自己从伊拉克回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会撒谎。
那人立即招呼别人,说,看哪,这里有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让他告诉我们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接过箱子,说,你们不是谈得很投机吗?我以为你们要互相改宗,相信对方的信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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