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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

北村当代小说

不,这是上帝的应许。马克说。
卡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淡漠,他开始打呵欠。我觉得他太过分了,母亲专程绕道德国来看他,他就这样接待我母亲。
那天傍晚,我们见到了卡尔。他刚下班,拄着一根拐杖,吃力地将一袋苹果提上楼。母亲帮他提上楼,他说谢谢。母亲问他,你认识我吗?卡尔。他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母亲。
我们都哈哈大笑。张理蕙说,你这是让上帝为你做事,马克。
母亲终于爆发了,上前给了卡尔一个耳光,卡尔摔倒在地。他摸着脸,突然笑起来,这就是你三十年后的见面礼吗?伊利亚。死并不可怕,你们犹太人就那么怕死吗?他挣扎着从
我明白了。张理蕙说,起初伊利亚和阿尔伯特应该是一对,但因为心硬,现在我和阿尔伯特是一对。
……我没那样说。卡尔说,当种族之争无可避免时,只好留下最优秀的。
母亲转身走出那幢房子。我相信这是她最绝望的一天,她来柏林是自取其辱。这不仅仅是她和卡尔的最后了断,而是那一个理想的最后了断。
第二天傍晚,在我们的新房子里,我们竟然见到了马克,就是开飞机的马克·里恩。他穿着美军军装,帽檐低垂,戴着墨镜,虽然五十多岁了,却越发显出一种成熟的英武不羁的样子。他一见到母亲,竟然一把抱住她,亲吻她的脸。他说,你还是那么美丽,伊利亚,我向上帝祷告过,他垂听了我的祷告。
地下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几个军人,他们是来检查防空演习的。为首的一个军人检查了地下室的设施和防毒面具。
卡尔,从母亲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这是我女儿拉结。母亲说。
卡尔说他现在是一名玩具厂的工人。他说话的时候老是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四下看来看去,好像在回避伊利亚的目光。我发现他很是注意地看了我一眼。
伊利亚通过一个少年好友才打听到了卡尔的消息,他没有死,他参加了著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差点儿没冻死,右脚的四个脚趾和左脚的整个脚掌都被冻坏,最后只有截肢。好友说,现在卡尔在一家残疾人福利工厂工作,住在东区12 街。
我们到达耶路撒冷的那一天,街上正在进行防空演习。我在警报的号叫声中见到了阿尔伯特叔叔。我对他完全没有记忆,但他拥抱了我,他叫我铁红。母亲对阿尔伯特说,你越变越年轻了。
他问我,你是中国人?
张理蕙做的是中国和犹太混合的菜。她对伊利亚说,我想让你们尝尝久违的家乡菜,又怕你们不习惯,所以也做了几个中国菜,但我离开中国很久了,恐怕不合你们胃口。
伊利亚难过得好像要哭了。我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母亲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谴责你的。
伊利亚看着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卡尔,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
你瞧,她发抖了。马克说,她不好意思了。
但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酒鬼。
伊利亚问卡尔,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
我在马克温暖宽大的怀抱里,突然鼻子一酸,想落泪。我想起了父亲铁山,自从母亲和他闹矛盾后,他成天喝酒,很少和我说话,更没有这样拥抱过我。我颤抖了一下,我觉得以
说着他拿出我们的手续,军人看过后,说,欢迎回到以色列。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她说,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吗?卡尔。
马克点点头,说,教会是属灵的,不属世界,耶稣基督的国在天上,在心中,不在这个世界。所以教会不会以团体的方式干预政治,但基督徒是公民,在地上要尽诸般的义,他可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服役,参与政治,用基督的价值标准在这地上作光和盐,而不是关起门来研读教义,不闻世事。主说,你们在世界有苦难,在主里有平安,说明我们必须介入世界,改变世界。
在整个海上行程中,母亲的情绪显然越来越缥渺,她长时间地望着舷窗外。我想,她是在回忆往事,她一定想起了卡尔,还有阿尔伯特,当然,她也一定会想念我的父亲铁山。这三个男人都是好男人,至少他们是有理想的,只是卡尔走错了道路。现在母亲最想见的还是卡尔,只有他音讯全无。她最担心的结果是,他在战场上战死了。
伊利亚只好自己把情况说了一遍。卡尔说,谢谢你来看我。
他过来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说,你一定是我的女儿,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孩子。
阿尔伯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基督徒如何看待政治,教会能参与政治吗?马克,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你又是一个军人,你不感到矛盾吗?
色列真好,仿佛到处是爱。而我刚离开的中国,街上都是标语,老师被人揪出来五花大绑,踩在脚下批斗。
阿尔伯特让我们赶快把防毒面具戴上,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会戴。阿尔伯特帮我们好不容易戴上,然后我们就等着警报解除。这时上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阿尔伯特上去开门。
伊利亚听得呆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跳动,我相信在那个瞬间,她和这个男人最后一丝虚幻的联系中断了……伊利亚说,你是不是要说,他们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卡尔!
这句话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我记住了它。我已经长大了,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和我母亲一样的理想主义成分在悄然生长,这种东西在我父亲铁山身上有过,在阿尔伯特身上有过,甚至在卡尔心中也有过,但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如此不同,结局也如此不同?当我在中国的街上游行时,我的心中也燃烧着这种无与伦比的信念,是的,它本身是没有错误、没有瑕疵的,也是无可指责的,一个正常的人都有过这种信仰燃烧的经历,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如何来实现它。
马克的话哪一点吸引了我呢?在若干年后,母亲嫁给了他,他成为我的养父,我们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家里的阳台上,有过一次很好的交谈。在那次的交谈中,马克告诉我,为什么人纵使有上帝般伟大的理想、有天使般纯洁的愿望、有耶稣那样无私的动机,也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因为人有罪。它使人的愿望、动机变得非常复杂,最后使理想也变得复杂、暧昧。
德国二战后向犹太人道歉,成了德国忏悔的标志。我知道,我母亲不是要来谴责卡尔,但卡尔却很警惕。他直直地看着我们,突然说,可是,可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伊利亚,我必须对你说明白。
这条公路就在金三角的北方。
他怎么样?卡尔问道。
但我知道她想见的是谁。虽然卡尔后来参加了德国军队,但伊利亚永远把他当成一个初恋情人来看待,在卡尔身上,有着伊利亚对理想的全部盼望,虽然它熄灭了。后来,伊利亚的理想投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就是铁山,现在,它也熄灭了。
我说,是。
我和母亲回到以色列的时候,中东战争①正如火如荼。我们在德国的时候跟阿尔伯特取得了联系,他们住在耶路撒冷。阿尔伯特为我们办理定居耶路撒冷的手续。以色列政府为自愿回到家园的人提供一切方便。
基督徒不愿意看见杀人。马克说,也不乐意看到只有通过战争才能达到和平。暴力只能遏止部分事端,却无法消除仇恨。
你能回来真好,伊利亚。阿尔伯特说,不过,我很想念铁山。
我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读完硕士后,听从了马克的意见,到联合国工作,成为一名禁毒组织的工作人员。我工作的对象是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一个地方叫“金三角”①。我在对它进行了一年多的研究之后,渐渐窥见它的神秘面貌。
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他起身倒水,好像要倒给自己喝,顿了一下,他倒了两杯水给我们。伊利亚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卡尔呆了一下,说,瘸子不结婚。
我经常在睡梦中哭湿被子。我梦到父亲在操场上奔跑,手里举着旗帜。他不是酒鬼,他是理想主义者。
饭菜很香,当我们吃到一半时,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阿尔伯特说,这是演习,但我们必须躲起来。他拉着我们往地下室跑,我的汤都洒到衣服上了。我们下到阿尔伯特家的地下室,他把灯打开,里面什么都有,简直是另一个家。
但我现在的父亲安慰了我,就是马克,这是难得的好父亲,他会帮助我解决心里的难题。在我母亲嫁给他之后,我们全家又从以色列移居美国纽约。马克从军中退役,担任了国防部的顾问,他还经常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的工作。当然,他花得最多的时间是研读《圣经》。他甚至在我们的社区教堂讲道。
阿尔伯特说,事实上和平手段已经失效,所以才有这场战争。
地上爬起来,指着墙上他父母的照片,说,我父母可不这样,他们以为我在斯大林格勒冻死了,他们摆酒庆祝,为什么?因为这是生命的盛宴,死,是神的意志。他们也是智者。
马克摆摆手,不不不,你错了,莉亚。这是张理蕙的犹太名字,看来马克和她已经很熟了。神应许我们的事一定会成就,但是如果人不顺服神的带领,一直不听神的话,神就会任凭他们,但起初不是这样。正如《圣经》上说,休妻是不可以的,但你们行了,是你们心硬的缘故,但起初不是这样。
这时马克说,我们把小天使忘了。
这时,阿尔伯特说,不,他们是犹太人,是以色列公民。
伊利亚在他家里看不到多少与往事有关的东西,只有一个旧军用水壶挂在墙上,还有一张他和施腾贝格教授的合影。
阿尔伯特住在一个普通的街区,他把我们的房子也申请到了这里,离他的房子只有不到100米的距离。在他家里,我们见到了他的太太张理蕙。
卡尔看了伊利亚一眼,说,我没有意思要顶撞你,伊利亚,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好吧,你都看见了,这就是卡尔,让他们去下跪吧,让他们去忏悔吧,人的一生只是用来吃后悔药的吗?不,卡尔不是,卡尔永不后悔,因为卡尔从来没有为着自己可怜的面包而出卖灵魂,就像现在我家徒四壁,但我是一个精神的胜利者,过去是,现在也是,谁也别想侮辱我!
张理蕙正在忙着做饭款待我们。她穿着犹太人常穿的黑大衣,一口纯正的希伯来语。母亲说,你的希伯来语讲得比我还好。阿尔伯特说,理蕙是语言天才,她现在精通中、德、英和希伯来语。现在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长,阿尔伯特则在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
阿尔伯特告诉母亲,有一个人很想见她,让她猜猜是谁?母亲猜了一圈也没猜对是谁。阿尔伯特说,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了。
母亲突然意识到,她和卡尔实质的区别:她是犹太人,而卡尔是曾屠杀过犹太人的德军一员。母亲的幻想气质让她常常忽略现实处境,她没想过她来看卡尔,她在地下的父母会怎么想。
阿尔伯特说,你别老和我作对,马克。他对伊利亚说,马克老用《新约》和我的《旧约》作对,我在《旧约》中找理由,他就从《新约》中找理由。
他已经回以色列了。伊利亚说,我也马上要回去。
阿尔伯特告诉我们,马克是美军在以色列观察组的官员,但他反对战争。他认为,可以用和平手段达到民族之间的和解。
我们的车在回家途中误闯演习区域,被国防军扣在那里。阿尔伯特向军人解释,说我们是刚从中国回来的犹太人,军人端详了我好一会儿,阿尔伯特说我是中犹混血儿,可是他还是看着我。我意识到,我长得不像混血儿,我看上去就是一个中国人。
我想起了父亲铁山,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想起他。他过去痛殴母亲的细节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这是一个纯洁的人,他的眸子里始终闪动着不灭的理想之光。他无私、真诚,愿意为崇高的目标奉献一生。我相信是这样的,否则他就没必要放弃富裕的家庭来投奔革命。有人说,富裕家庭的子弟来投奔革命的人往往比那些为了吃饭来投军的人纯粹得多,今天我相信了,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
马克说,我对上帝说,我爱伊利亚,这一生一定要娶到她,这不,她来了。
卡尔打断她说,可怜我吗?还是要清算我的责任?你总有一个目的吧。
你不问问阿尔伯特吗?伊利亚说。
卡尔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里显然没有女主人,屋里乱得不能再乱。卡尔变得沉默寡言,他对伊利亚的突然造访十分吃惊,但似乎并没有多少谈话的欲望,他甚至没有问伊利亚这几十年在哪里,情况怎样。这不禁让伊利亚感到失望。
张理蕙说,伊利亚不是阿尔伯特的吗?也许我们都是在夺人之爱呢。
我和母亲伊利亚于1967年回到以色列。在到以色列之前,母亲带着我先抵达了德国的西柏林,她要看一看自己的家乡,以及她熟悉的街道,她要祭奠自己的父母亲。
卡尔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眼神是奇怪的。也许清洗运动①是个错,我没有杀过一个犹太人,这不是问题的全部。卡尔说,让杀犹太人的人向他们下跪吧!各负其责。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才来看我,伊利亚,你是好女人,但是我要说,我不忏悔,我到现在都对这场战争不后悔,我不后悔的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正如施腾贝格教授说的,总体批判立场没有错,到今天也是这样,我们需要另一个开端,只是我们失败了。教授是智者,我也是。别人因为什么参加战争我不知道,但我是因为我的理想,我从不怀疑自己,别把元首看成恶魔,他不是,他只是这个伟大理想的一个跛脚的实践者,就像我现在一样。这个无能之辈!我们的一切全叫他毁了。
马克想了想,说,我觉得一切的事都不是偶然,都有神的手在后面推动,战争是神不想要的,但人因为心硬的缘故,发动了战争,那么神就要利用它达到原本的目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军队中的随军牧师一样。因为人有罪,不可能现在就被提到天上和基督同在,他必须要在地上经受试炼,这样,等他地上的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的灵魂的生命就成熟了,他的理想就实现了。这才是真实的理想和信仰。
阿尔伯特追问,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如果你不赞同,为什么要过来帮助我们呢?
伊利亚问,你要说什么呢?
阿尔伯特问,你向上帝是怎么祷告的呢?
卡尔好像很烦躁,站起来走来走去,拐杖敲得木地板砰砰响。你不要问我这些鬼问题。卡尔说,我说我没杀人,你会相信吗?卡尔突然转过头对伊利亚说,可是,我没杀过一个犹太人。
我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西柏林。玫瑰街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条咖啡街,她的家和阿尔伯特的家也不复存在。伊利亚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流下了眼泪。她在她家和阿尔伯特家的旧址上,献上了两束鲜花。
我一回到以色列就遇到这样的事,心里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阿尔伯特带我们到了我们的新家,这是一幢和阿尔伯特家几乎一样大的房子,只是样式不同。张理蕙已经把房子收拾干净,阿尔伯特还在我们的花园里种上了花花草草。看着花园的鲜花,我突然觉得回到以色列真幸福,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马克常常对我回忆那条称为五号公路的神秘道路,他对那条公路的有趣描述常常令人忍俊不禁。我母亲就是在那条公路上认识马克的,阿尔伯特的卡车拉着马克的飞机在公路上走着。母亲也是在这条公路上认识了我的父亲铁山。
我倒想听听。阿尔伯特说,这个三元论跟约翰的回国有什么关系。
是啊,他们信的东西是不一样。母亲说,可是,他们的脾气都一样,就像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有人对他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不,你已经赢了。马克抚着孙子的肩,说,信心不说我会,而说,我已经。
那人立即招呼别人,说,看哪,这里有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让他告诉我们那里发生了什么?
铁山说,我可不可以退场?我老了,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
在我回家取东西再回到病房时,我看见他突然大声喘气起来,身体像弓一样起伏,我吓坏了,连忙叫医生。医生赶到,做了抢救,可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父亲死了。
我已经回答你了。马克说,我就是从信心里看见,它会赢的。从来没有一个总统会像布什总统一样,招致那么多的攻击,但这并不说明他是错误的,有谁知道他心里的秘密和孤独?人的心思是个战场,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就是人的魂。旷日持久的讨论就一定能指向真理吗?未必见得。我们不能从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来判断一个选择的对和错,而要从里面,从灵的最深处明白它。就像这花园里的栗树,生命在它里面,它虽然沉默不语,但它生长的每一个变化都在说明,它的生命多么强盛。栗树的生命只有一个,但它却长出了无数丰富的树叶,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只有生命能做到——让一个东西这样的丰富、多样化而不起争论,人是做不到的,人的理论是做不到的,你去制造一万片塑料的栗树叶子,你肯定会做出相同的两片来,而生命能做到,每一片都那么不同、那么重要、那么丰富,却是同属一个生命,没有分别,也没有纷争。
所以,希伯来书中说,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马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信,是盼望的那件事的本质,是没有见到的事的证据。这好像是最不讲理的,信不是那件事,也不是那事的证据。
我不说话了,大卫极其失望地转身走了。
珍妮。他摸着我的头,说,别难过,即使我们经过死荫幽谷,他的杖他的竿都会安慰我们。
很多,我想是马克的话起了作用。约翰度完假期,要重新回到部队,大卫在约翰上车前吻了儿子,但什么话也没说。
铁山笑着说,你不同意我的观点,但你必须讲民主,不能因为我和你观点不同,就把我赶走吧?
在世界呈现多极化的时代,你应该知道尊重不同的意识形态。铁山说。
不不。马克说,铁山,我不能代表你的意思。我是说,无论你信哪种宗教,你总归要对付你最大的罪,就是你堕落过的魂生命。不把灵和魂分开,任何宗教并没有本质的意义,只有这样,人和神才能分开,才能认识神和人各自的本质,在救赎之前,神和人是不相干的,神那么荣耀,人却那么污秽。
约翰说,可是我相信。
你不要讽刺我。父亲说,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行。铁山说,有一个条件,要把阿尔伯特也叫来。
……这太麻烦了。阿尔伯特说,不如谨守律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给约翰洗了脸。母亲叹气,你们看看,这就是大卫,马克,这就是你的学生!他是虔诚的基督徒,不错,可是,他却让我想起了铁山,是的,他们是那么相像!中国刚建国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冲我发火,铁山是个好人,他忠诚他的主义和事业,他无私奉献,从不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大卫也一样,为什么这样的人都会歇斯底里,和常人不同?这是为什么?不是我们逼迫他们,是他们自己要这样,还有卡尔,也是这样,他也是像火药桶,一点就着。
阿尔伯特打断他,可是,在宗教的角度,不应该讲这种多极化,这是很奇怪的,这和宗教精神是冲突的。世界上只有惟一神。
约翰独自驾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在我们家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解决他的问题。我想,让他一个人静静也好。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马克。你支持伊拉克战争吗?约翰问。
我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铁山说,宗教也犯错误嘛,阿尔伯特不是说吗,祭司也会犯错误,党员也一样,人嘛。他拖长腔调,好像还在当官一样,所以,六四开,就算表示一下姿态嘛,你觉得我这种分法怎么样?铁红,你就表示一下意见嘛!
约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有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先生,请问你是受伤回国的吗?
大卫问,对什么?
可是有那么多神。我说,即使是一个神也有不同的理解,叫我们怎么合一?
在他弥留之际,我想向他传福音,希望他在临死前能信主。可是我做了很大的努力,效果却微乎其微。我向他讲生命的意义,讲基督的救赎,他老跟我讲中国历史。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头,翻来覆去地说着谁应该负多少责任的问题。他说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是复杂而艰巨的,共产主义事业的前景仍旧辉煌,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物有时会犯错误。
我说,爸爸,你怎么说假话呢?你是不想听,可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听一听。
头头拍着他的肩,兄弟,这不是采访,这是我们之间的交谈。你可以向大家说明,你是讨厌战争的,不是吗?你受到了伤害,其实你不愿意参战,是不是?
可是,爸爸。约翰说,我不是对这场战争起疑惑,我是对……
不,恰恰在这个直觉之后,思想才开始发挥它原本伟大的功能,这才是思想最经典的正确用法。马克说,就是思想先让位于圣灵,让位于真理。当圣灵告诉我结论后,思想和悟性就跟上来解释和推理它的正确性,很奇怪吗?这就是我奇怪的思维方法:结论在推理之先。
伊利亚说,你就快点说,这和约翰有什么关系。
人们高呼,说真话!说真话!
车接近家门,约翰很不想进那个门,旁边刚好是阿尔伯特家的花园,约翰走上去敲门,阿尔伯特开了门。铁山从后面迎上来,说,孩子,过来,我正想找你聊聊。
那你怎么办呢?约翰问。
战斗刚打响时,我害怕得要命,我跟在坦克车后面还觉得不安全。可是,那个叫赛米的炸弹客却视死如归。我信仰了那么久,为什么还害怕死亡?而他却不怕?他不是在做坏事吗?做坏事的人不怕死亡,做正义之事的人却害怕吗?
约翰突然慌了,说,我是军人,我不接受采访。
现在我想,当初在金三角,如果我真的跟罕走到了一起。我会真的幸福吗?我不知道我们相处会怎么样?罕会跟我合一吗?
我明白了。约翰说,推理在结论之先,是人堕落之后颠倒后的秩序,但原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把它恢复过来了。
人首先堕落的是魂,就是人自己开始独立思考,向神独立。这个独立的生命是坏的,是撒旦。马克说,我们得救信主,是人的灵被点活,重新由神自己来分辨善恶。人开始恢复希望。但这只是人的得救,基督徒还要得胜,就是生命变化,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是灵生命对付我们旧的魂生命,一直对付到我们的心思得救。你们看到了,人先从灵得救,然后是魂,就是心思得救,最后是身体得赎,配上一个荣耀的身体。
可是为什么,我们信的是同一个信仰,大卫和约翰会如此不同?我忧愁地说。
人们立即围拢来,约翰一下子慌神了。他之所以会说自己从伊拉克回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会撒谎。
大卫突然放低声音,注视着我,连你也怀疑这场战争吗?珍妮。
好吧。铁山说,就当作一次扩大会议吧。
马克站起来,推开窗,说,要有信心,珍妮。这是一场比枪林弹雨更难的战争。给他们一点时间,神会来解决的。
不是只有约翰一个人对这场战争怀疑,全美国有多少人在怀疑?我说,你难道不应该听听孩子的心吗?
对,你是已经得救。马克说,但你还没有完全得胜,换句话说,你的灵被点活了,你有了一个新生命和新地位,你的罪行已被赦免,但你还有罪性,这是无法赦免的,只能通过基督的得胜的能力来释放。这样,在你的里面就有了两个地位,一个是新造的人,一个是天然的旧人,前者是属灵的,后者是属魂的。你虽然是一个基督徒了,但并不能说明你就已然成圣,不会有错误了。你回到魂生命的老我中,你就马上犯和不信的人一样的错误,不信的人说不定还知道什么是错,你却因为自以为掌握真理,反而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普通人做坏事还要悄悄地进行,因为他不管信不信上帝,都是他造的,都有良心的反应,但一个似乎掌握信仰的人,却因为落入魂和天然里,而有可能高举良心做坏事。所以,灵和魂一定要先分开,就是神和人先分开,人才能真正敬拜神,人才能真正辨析什么是神的旨意,什么只是人的血气,否则,这地上可能充满了人的宗教,却没有真理,充满了人的仪式,却没有信仰。把人和神先分开,人才能真正谦卑下来,大卫,这三十年,你没有学到一个最重要的功课:谦卑。
头头喊,布什比萨达姆更坏!
马克说,人都是不同的,不合一的,神却始终如一。
……父亲铁山在一个月后回到了中国,他在美国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和马克以及阿尔伯特都没话讲,我只好陪他回中国。
约翰看着父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开了门就走,大卫冲出去,抓住他不让他走,两人竟然扭打起来。
头头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是太激动了吗?你说,你讨厌战争。
约翰说,如果大家都相信自己的是惟一神,是不是又成了多神了?
约翰说话了,……我想不到,出于良心干坏事,比出于罪恶干坏事,可怕一千倍。
你受的什么伤?
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铁山。马克说,可是你老是躲我。你可以参加我们晚上的聚会吗?
你说到哪儿去了?卡尔和他们怎么会一样?他是纳粹。我说。
他很快挣脱了人群,上了车,驾车离去。
大卫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那是你这个懦夫的行为!你,是你,不是别人!你不要因为你这个胆小鬼境界低下,徒受了神的恩典,却把真理拉低,不会的,知道吗?我对你很失望,一切问题都在你自己!
我只关心他的灵魂得救,我说,爸爸,你能不能暂时放下这些问题,想一想灵魂的问题。
约翰从楼上下来,他和我拥抱了一下。
这时马克出来,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停止!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这样是荣耀主的名吗?大卫,你先给我出去!
就是信本身。马克说,够无理的吧?不,这就是真理。信心不是眼见之物,但因为信,就一定变成可见的一切。这就是神,那个从无创造出有的,说有就有命立就立的那一位。神的无理和人的无理不同,人的无理是逻辑不通,神的无理却从信心创造出万有。人的逻辑可能推理出世界上最大的谬误,神的信心却永远指向真理。
我说,你总是要别人理解你,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别人吗,大卫?约翰受到了伤害,他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他起了疑惑,你不帮助他解决问题,却一味地指责。
约翰走进屋,阿尔伯特泡了咖啡。
约翰说,我是军人,刚从伊拉克回来。
大卫打断马克的话,这是老掉牙的解经,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马克,你究竟要对我们说什么?我们今天要解决问题。
铁山突然说话了,对,我同意,这是辩证法,就是说,没有绝对标准,我赞同多极化……
约翰跟他进了房间,大卫把门关上,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是不反对这场战争的,不是吗?在出发之前你是这么说的,你去了伊拉克,你也在信中告诉我们,那边的人民如何欢迎你们,难道你不相信你最早的感觉?这是对的,孩子,不要起疑惑,只要信,这是《圣经》说的。神不喜欢战争,他爱人,但他有时也发怒,这也是《圣经》说的,因为起初不是这样,是因为人心硬的缘故,神就随了人去,但他迟早要作出反应,这也是《圣经》说的。今天我都用经上的话和你谈。因为这些你都读过。你实在不应该因为看到一个炸弹客的脸,就动摇信念。
母亲笑了笑,是你把人家惹火了吧?
我接过箱子,说,你们不是谈得很投机吗?我以为你们要互相改宗,相信对方的信仰了呢。
你是对的,马克。约翰说,宗教之战,就是心思之战。我要用我的生命来敬拜真神,就是用心灵和诚实来敬拜他。我也会赢的,马克。
把约翰讲的故事说给大卫,大卫说, 这算什么理由?这是他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约翰回到家里,大卫刚好从祷告室出来,他和约翰面对面看着,大卫上前抱了抱儿子,说,进来,我们谈谈好吗?
约翰驾着车,心情如同弯曲的道路。他觉得内心有两把钩,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快要把他撕裂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把我说得更糊涂了。约翰说。我要走了。
是啊。马克说,但人完全可能信了宗教,但仍然活在人里,他信了吗?其实没有信,他从来就没信过,因为他从来都是用人的方法来信的,那不是信,人从来不会信,人只会思想,思想的灵魂就是推理。信是直觉和交通。
约翰问,那信是什么?
我先用我的灵探一探,它会用直觉告诉我这事情正确与否,我要对你说,这直觉只需要一瞬间,但比人愚蠢的大脑思考几天几夜都来得准确。灵得很,约翰。
马克说,这是一次基督徒的家庭聚会,但因为其特殊性,所以请阿尔伯特和铁山也列席。他们可以不同意我们的观点,但可以作参考。关于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看来由人来解决是无望的,如果靠神来解决,就要回到《圣经》。
马克立刻打断他,出于良心会干坏事吗?不,不会,孩子,你的话说对了一半,因为良心是在人的灵里,它是属神的,出于良心是一定不会做坏事的,因为灵里有良心、直觉和交通,就是和上帝的交通,但魂里只有人的心思、意志和情感。这是灵和魂,神和人的重要区别。良心是一定在灵里的,不会在魂里。但有人不把良心放在灵里,也不把灵和魂分开,他以为魂里有良心,他就会误把魂里的感觉当作灵里良心的感觉,就是说他会把人自己的意思误以为是神的旨意,而以神的名义,其实是为人自己的目的去做一件并不正确的事,却以为无比正确,甚至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这就是出于“良心”做坏事的原因。因为有这个根本不是良心的魂心思作支撑,他的坏事就做得更加放肆,更加肆无忌惮。
马克说,回到灵里,不要在心思里想它是否正确。我现在已经学会一个本领,在我判断一个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先用头脑思考,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真的,约翰。
铁山低下头不说了。后来他叹口气,谁都难免犯错误嘛,要允许人犯错误,也要允许人改正错误嘛。
约翰下车观看,其中一个游行者拉住他,说,加入我们吧!你从哪里来?
他正色道,怎么能放下这么重要的问题呢?六四开,应该到了底线,你看有没有道理?铁红。
那个聚会之后,大卫和约翰似乎和好了,我不能肯定,但我看到大卫的性格明显温和了
我伏在他的遗体上恸哭起来。
你说到点子上了。铁山操着并不熟练的英语,说,这就是多极化的本意,这是真相。没人会相信,只有一个神。
你别吹牛了。阿尔伯特指着铁山说,你们搞文革,你们是最可怕的强加者,你们把一场
好好好。铁山说,就算我没有,可是,也许我才是真正的智者,你们只相信自己的神,结果有了不同的乱七八糟的神。我什么也不相信,但也可以说,我什么都相信,我就更具真理性。关键在于,我相信多极化,我就不会干涉别人的自由。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身上呢?
他一回到北京就病倒了,几乎一病不起。我每天在协和医院照顾他,直到他生命终结。
大卫脸涨红了,说,你是说我跟那个炸弹客是一样的,是吗?马克?
阿尔伯特又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相信,你没有神。
大卫躲进他的房间,这是他的读经室和祷告室。他开始禁食祷告,每逢遇到重大问题,他都要进行很长的祷告。
大卫说,你这是完全否定人的思想文化,你强调神是一切,但人的魂也是神创造的。
马克说,你别着急,你的问题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一直反对人的灵魂体三元论,你认为人只有灵魂和身体两部分,你就是因为这个和我渐行渐远。不错,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带你信主的,但我们观点不同,我们有持不同观点的自由。可是现在,这种分岐已经伤害到了约翰。
你看看,你们看看!头头对人们说,他是一个受害者!他是爆炸事件的受害者!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战争结束后,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无耻战争。
没有什么好聊的。阿尔伯特说。
马克点点头,靠着人是不行的,人都是分别的力量,只有神是合一的。
这时,父亲铁山出现在门口,他神情落寞,提着一个箱子。他说,因为观点不和,阿尔伯特把我赶出来了。
一个人视死如归,并不说明他的信仰是真实和正确的,就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不怕死并不等于超越死,因为魂已经堕落,它不能辨别真正的善恶。即使你信仰一个宗教,你也不见得信入了真理。如果你的信仰是不对付你的魂生命的,你就比不信的人更可能错误,更固执地执行错误。因为你似乎站到了真理的立场上,有了一个更大的精神资源,但却因为你的魂——就是独立的生命,你的危害就更大,因为你更有迷惑性,你不犯那些小的错误,但你却犯大的罪恶,那个炸弹客在实施爆炸前会去为一个女人抢回皮包,可他却在做了一件好事后,马上实施了爆炸,这并不奇怪。他的爆炸炸死了好几个他自己的同胞,他也不在乎,却在乎一个女人的包,这是多么奇怪而有意味的事情?不,这不奇怪。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可能因为他残存的良知,不会也不敢做大的坏事,可是,一旦你信入宗教,你又不对付你的旧生命,你就不但会犯罪,而且可能犯比常人更大的罪恶,还更兴高采烈。
灾难强加给了中国人。
不错。马克说,魂的功能是有用的,比如一个人的聪明和悟性,还有人的情感,也是好的,是神创造的,但这都是魂的功能,堕落的不是魂的功能,是魂的生命,是属血气的,是向神独立的意识。
可是,救赎已经完成。大卫说,我已经得救。
大卫从地上站起来,气冲冲地走出门去。约翰用纸擦着脸。
你不用思考了吗?
约翰突然感到一阵难受。他想起在伊拉克,连伊娜都说萨达姆是伪君子,可是这个美国人却说布什比他更坏。约翰大声说,不!我不是被迫参战的,我是自愿的。
约翰开车来到街上,他漫无目的。在街拐角处出现一队向布什示威的人群,正在焚烧总统的肖像。他们高呼,石油!石油!
爆炸。他说。
约翰突然对这伙人产生了一种厌恶,他发现他们在利用他。约翰大声说,是的,我讨厌战争,但我是自愿参战的。
……没有一个人吱声。
是吗?哦,是的。铁山说,你相信你的,我相信我的。
对我自己。约翰说。
在约翰要离开的前一天傍晚,他和马克呆在一起。约翰突然问马克,你赞成这场战争吗?
是的。约翰回答。
2004-10-21北京
我和母亲听到声音冲出来,看到他们父子俩在地上打成一团,两人脸上都有了血迹。伊利亚捂着脸叫道,主啊,这是怎么回事?
要我怎么解释?大卫双手一摊,他从小在教会长大,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基督徒的责任吗
我知道你的苦衷。铁山说,这是一场强权的战争。铁山在这里比在马克家说话自在多了。
晚上,所有人都到场,我把阿尔伯特也拉来了。
这地上的所有主义和信仰,都不能违背这个原则。马克最后说,依靠和相信自己魂的力量的,就是属人的;分开灵和魂,对付魂生命的,就是属于神的。以为是真理,不一定是真理。当人放下自己的一切的时候,真理就在你的面前显现。分开人和神,就像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一样。
我没这样说。马克说,用炸弹炸死平民的那个伊拉克人也不能代表整个伊拉克人民或者穆斯林,同样,不是所有基督徒都是正确的或者是错误的。
?看到一个炸弹客就如此动摇自己的信仰,这种信心简直连芥菜种都不如,我为他感到羞耻!
一般来说,比较多的观点是就成绩和错误,七三开。铁山伸出手指,摇摇晃晃地说。我就讲,再谦虚一些,好不好?退一步,六四开,可以了吧?谁能不犯错误呢?
我们来读几节《圣经》。第一处在《创世纪》二章七节: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到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魂。这就是说,魂,这个包括人的心思、意志、情感的人格部分,是在神的灵和人的体相结合时才产生的,也就是说,人有三部分,一是灵,其中包括良心、直觉和交通①。就是说,这是人里面专门和神来往的机关,灵和体相结合才有了魂,说明只有神的灵点醒人的灵之后,和体结合后产生的魂,即人的个格,才是有意义的人格。可是人堕落了,人堕落后最大的最重要的一个罪不是杀人放火,而是从灵堕落到魂里,即堕落到人的心思里,人最大的罪是心思向神独立,自己开始代替神思考。
马克说话了,今天晚上全体到场,我们要在家举行一次聚会。
我走进马克的房间,他正在看书,他招呼我坐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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