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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重逢

北村当代小说

张理蕙只好同意他的想法,于是他们在外滩开了一间店,用原来的一点钱滚动收购有钱人抛售的东西,因为他以美金结算,所以大家都愿意把东西低价卖给他。阿尔伯特的仓库突然堆满了宝贝,从家具到古董,从汽车到衣服,什么都有。阿尔伯特很高兴,他觉得这比他做了三年的生意还赚钱。
两个月后,解放军解放了上海。
他马上转身出去。张理蕙说,阿尔,我们有希望了。
跟谁走呢?阿尔伯特说,跟你那些太太朋友吗?她们现在自顾不暇,飞机票和船票都不好买,再说了,要走,我只想回以色列。
阿尔伯特心中伤悲,突然跪在地上,说,神啊,您真的不喜悦我这样做吗?您真的是在惩罚我吗?可是我没有强买强卖,都是他们愿意卖给我的呀,如果我不买,还有谁会要他们的东西呢?神啊,您告诉我,我当如何行才能满足您的心意呢?求求您救救我!
阿尔伯特哭了,说,耶和华啊,如果这是您要让她信您的必要试炼,我愿意付出这个儿子的代价!就像亚伯拉罕献上他的儿子以撒,现在,我已经献上了,请您给我们信心吧!给我们信心吧!
军官愣愣地看着他们,好像要看他们有没有在撒谎。铁山是我们的政委。他说。
阿尔伯特急了,我们真的不是什么特务!要不我们为什么还光明正大地带你们去看呢。
半个钟头后,阿尔伯特和张理蕙被带上一辆中吉普,来到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一幢花园洋房。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他们见到了铁山。
这时,阿尔伯特发现,在一辆吉普车里面,坐着一个长得很像铁山的军官。阿尔伯特对张理蕙说,你看,那个人是铁山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见伊利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她低头走出去。
军官问,上海都要解放了,你要这些东西干吗?
阿尔伯特兴奋地抚摸着一张明式的桌子,说,谁要不是都得付钱吗?我就是再贱卖,也能大赚一笔啊。
阿尔伯特摇摇头说,我成特务了。
你真的还想要那些东西吗?铁山说。
他们回到了上海。自从儿子丢失后,张理蕙像变了一个人,整日以泪洗面。她仍然没有放弃,到处打听消息,但希望是渺茫的。她有一段时间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愣。
阿尔伯特说,他不会回来了,这也许真的是神的旨意。
张理蕙酸酸地说,你瞧,说不到两句就想起老情人来了。
席间,铁山一直讲他们渡江一役的情节,他讲得很兴奋,可是阿尔伯特看到伊利亚只是低着头吃饭,没有搭太多的话。吃完后,他们在阳台上喝茶,天色已经晚了,伊利亚把茶送到阿尔伯特手里时,阿尔伯特突然问了一句,伊利亚,你好吗?
铁山说,里面有发报机,你说怎么弄?
这次浙江之行令他们终生难忘。他们回头行至萧山时遇上了国民党逃兵,逃兵把他们一群人统统赶下车,赶到一片水中的洲地上,张理蕙手中的孩子被抢走,她大哭大喊,可是没有用。
伊利亚说,你还好吗?阿尔伯特。
张理蕙摇摇头,你是要钱不要命。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才被允许回到原来的地方,张理蕙发现,儿子不见了,车已经被开走,布匹也没了。张理蕙几乎要哭瞎了眼睛,她大骂阿尔伯特为什么要带儿子到这种地方来。阿尔伯特无言以对,他强忍悲痛,对自己说,我失去了儿子,就当是亚伯拉罕向上帝献上了以撒。
当晚,铁山亲自用吉普车把他们送回家。当车开到文德里的时候,铁山突然说,伊利亚当母亲了,她会永远留在中国。
从那天开始,张理蕙正式接受了犹太教。在失去儿子的日子里,开始有了另一种东西陪伴她,那就是《圣经·旧约》。她阅读《圣经》的时间比阿尔伯特更长,祷告也比他迫切。她真的有了信心,她相信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可是阿尔伯特告诉她,宁愿这样相信:儿子无论在哪里,他都在耶和华手中。
当仓库大门打开时,军官惊呆了:他看见了一屋子的东西,连电话机和旧发报机都有。他的嘴角出现笑意,他说,你的东西真多啊。张理蕙吓得直哆嗦,可是阿尔伯特竟然说,这都是我们花钱买的,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用低价卖给你们。
当炮声消融后,一切变得异常寂静,比平时更静。早晨,阿尔伯特起床做早祷的时候,突然感到异样,他轻轻打开窗户,赫然发现一队又一队的解放军士兵睡在窗户底下,骑楼下的地板睡满了士兵。他们把大衣盖在身上,除了站岗的哨兵和几个巡察的军官,几乎都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过他们的姓名和基本情况后,军官说,你们解释一下这些东西的来源。
一会儿,吉普车就开到前面去了。
张理蕙说,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军官不理会他的辩解,让士兵进入屋子。他们搜遍了整个屋子,没见到东西。军官问,你们的东西呢?有证据表明,你们藏了大量的东西,其中有国民党的办公设备。
瞧你在说什么。阿尔伯特生气了,多少年了,想见一见老朋友不行吗?再说,她也是犹太人嘛。
我很好。伊利亚说。你想看看我的女儿吗?
你到现在还想着东西?张理蕙打了他一下,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解放军要过江的消息像流行病一样传播,不过这不是谣言,而是事实。大家都知道他们
阿尔伯特惊异地看着他们,他想不到解放军是这样进城的。这时张理蕙也起床了,她轻轻地站到丈夫旁边,看着这一切。
张理蕙骂他,现在还要走吗?儿子都丢了,我告诉你,不找到儿子,我就永远不会离开!
这是阿尔伯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虽然他有过玫瑰街的商店被德国人没收的经历,但共产党怎么说也不是纳粹啊,他们还是抗日的嘛。如果只是制度上的变化,即使要没收布店,也应该对他们有很好的补偿才对。所以阿尔伯特理解不了关于共产党会没收他布店的事情。张理蕙却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是不是考虑一下,把布店盘给人家,然后也跟着走。
我可能要回以色列了。阿尔伯特对伊利亚说,那是我们的家乡。
阿尔伯特说,理蕙,你真的要信我的神了吗?
阿尔伯特见到伊利亚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伊利亚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她的脸上添了一些皱纹,也胖了一些,但却有一种憔悴感,两只眼睛变大了,眼窝却陷了进去,双眼皮更加明显,眼袋往下耷拉,好像睡眠不足一样。
阿尔伯特对张理蕙说,看来你说对了,我们没走是错误的,现在完了,丢了儿子,连财产也没有了。
张理蕙上来摸他的脸,说,跟你开个玩笑嘛,其实,我也想见见她呢。
阿尔伯特低着头说,他是个好人,你忘记了?是他让我们逃走的,有他在上海,一切都好办了。再说,不知道伊利亚怎么样了。
铁山说,我让他们退一部分给你们吧,重要的是,见到你们真好,阿尔伯特。
他们的儿子长着一张典型混血儿的脸,鼻子很大,眼睛是双眼皮,小嘴里吐着白沫,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儿子的犹太名字叫埃胡德·立西纳。中文名字还没有取。阿尔伯特用手摸着儿子的脸,说,我的小埃胡德,你说我们到哪里去好呢?
惊魂未定的阿尔伯特和张理蕙一起被押送到了一个大院。士兵把他们推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发出浓重的霉味儿,一只死老鼠在墙根里发出强烈的臭味儿。
张理蕙说,你就一个人胡说吧!这不是神的旨意,是对你的惩罚,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你发国难财,低价收购别人用尽一生赚来的东西,现在遭报应了!伊利亚说,你是财迷,阿尔,你真是个财迷。
他们连屋都不进,大约是真的不会抢东西了。张理蕙说。
张理蕙赶紧说,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那是我跟阿尔伯特叔叔见的第一面,我是铁红,我太小,我是不会记得这个画面的。当我再见阿尔伯特叔叔时,已是十七年之后。
阿尔伯特急了,拦住军官说理。军官一摆手,几个士兵把他们的胳膊一扭,推上了吉普车。
张理蕙点头,她已经完全被击垮了。她说,我信,我现在信了,耶和华我的神,请您搭救我!
阿尔伯特说,解放了就不用东西了吗?你们解放我们不是要让我们过更好的日子吗?
但没过多久,那件让张理蕙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解放军开始清理国民党临撤退时留下的财物,其中有一部分公产被当时的军官卖给了阿尔伯特。文德里一个妒忌阿尔伯特的丝绸店老板趁机告他的状,向解放军报告,称阿尔伯特是国民党留下的特务,让他保管国民党的财物。
张理蕙看了他一眼,亏你是有神的人呢!别紧张,我有办法。
张理蕙说,不是的,我们只是用钱收购了些东西。
阿尔伯特支支吾吾,他说,那是我们花钱买的,是我们自己……张理蕙掐他的腿让他不要说,可是阿尔伯特很老实,说,东西在我们的仓库里,我带你们去,可是这是我花钱买的。
张理蕙说,你是有了这些东西,可是你要卖给谁呢?
迟早要打过来,但直到解放军布防到江对面,市民才真正紧张起来,那些军政人员和家属这才感到末日来临,纷纷作好逃亡的准备,她们这时候哪还有心情置装呢?所以阿尔伯特的布店生意一落千丈。张理蕙从一两个要好的达官太太处获悉,可能半个月后解放军就打过来了。共产党是反对私有制的,估计要没收她的布店。
铁山微笑着,他变得有些黑了,脸上添了沧桑,所以显得更加沉着。他对阿尔伯特和张理蕙说,听说你们成财主了。
阿尔伯特往前挤,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人。他看到了,真的是铁山,他可以肯定就是他。阿尔伯特朝铁山大喊,叫他的名字,张理蕙也跟着叫,可是鞭炮声太大了,他没有听见。
发慈悲,救救这孩子,他还不满一岁啊!
伊利亚。阿尔伯特叫了她一声。伊利亚笑着走过去,他们拥抱了一下。
这时进来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军官,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他们坐下来开始审问他们。问
可是张理蕙不甘心。她在当地用钱招呼了一些乡民找儿子,找了十几天一无所获,倒是有一些假儿子送上来,被骗去了许多钱。
阿尔伯特劝妻子,没有用了,我们回去吧,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是对我们不回以色列的惩罚。
阿尔伯特说,这主意不好吗?
阿尔伯特心里顿时踏实许多。他对张理蕙说,我说不要走嘛,我们的神的旨意总是高过人的意思。
阿尔伯特在文德里的布店经营得很好,成为上海一家比较有名的布店,这家布店以卖丝绸为特色,还兼营量体裁衣的生意,张理蕙学得一手好的剪裁功夫,尤其擅长改良旗袍的设计,上海的达官贵人口耳相传,来这家叫“迦南布行”的布店置装的人很多。但这种好日子没有多长时间,形势就发生了变化。
阿尔伯特说,这是我花钱买的……
阿尔伯特说,别把共产党想得太坏,我就想不出它能比国民党还坏?再说,我们就是要走也需要钱哪,我们不如狠赚一笔再走不迟。
这时,张理蕙突然下床,也跪在阿尔伯特的旁边,流下了眼泪:阿尔,你的神真可以救我们吗?他不是神吗?他会救我们的孩子,不是吗?现在我信你的神了,你跟他说说,让他发
那他会还我们东西吗?阿尔伯特问。
第二天,上海举行了欢迎解放军入城的大游行,锣鼓声几乎要震破阿尔伯特的耳膜。他拉着张理蕙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到处是晃动的旗子,解放军士兵坐在坦克车上,向人们招手。
你想回以色列?张理蕙看到丈夫的眼睛突然涌上泪光。她知道他的心情,以色列复国了,正在号召全世界的犹太人回到中东这块土地,可是现在阿尔伯特似乎在中国扎根了。张理蕙抱起他们刚刚生下才几个月的儿子,说,我们刚刚有了儿子,就要带着他奔波那么远吗?
……阿尔伯特在睡梦中被惊醒,是剧烈的敲门声。阿尔伯特和张理蕙惊慌地起来开门,一队解放军站在门口,荷枪实弹,把阿尔伯特吓坏了。为首的一个高个子军官说,我们怀疑你窝藏国民党的财物,我们要进入搜查。
军官一愣。这时张理蕙按了按阿尔伯特的腿,说,长官,我们真的是生意人,生意人就是爱财嘛,再说我们这些人没有血债,所以也不想走,就买了这些东西。我们跟你们一个大官是认识的,他叫铁山,我们是他的朋友,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你跟他说我们的名字,他就知道了,我们是好朋友来着。
阿尔伯特说,是我用钱买的,我都说了五六遍了。
就在这天夜里,小埃胡德生病了,不停地哭闹和咳嗽,文德里的郎中说,这是百日咳。阿尔伯特把他带到医院治了几天,病情没有好转。有一个中医说,浙江乌镇有个名医专治百日咳。乌镇是阿尔伯特经常去收购丝绸的地方,他和张理蕙当即决定带孩子去一趟乌镇,顺便把最后十几匹没收来的丝绸一起带回上海。
张理蕙看了看,说,好像真的是他呢!
张理蕙看着丈夫说,你可别太高兴,他是你的情敌呢,没见过看见情敌还那么高兴的。
阿尔伯特说,我还不想这么快走!现在的上海有一笔好买卖可以做,达官贵人们忙着出逃,他们把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往外贱卖,我们为什么不开间店,用低价收购他们的东西呢?这样我们就发大财了。
张理蕙一听,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的确是笔好买卖。不过,她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阿尔,你真是个财迷,这种时候你还能想出这种鬼主意,真有你的。
铁山说,阿尔伯特,你还是改不了老脾气,破烂值得了几个钱?头比它值钱吧!
士兵们发出一阵笑声。军官下令,封锁这个仓库!
铁山让伙房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留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吃饭。张理蕙悄悄对阿尔伯特说,没事了,他留我们吃饭。
阿尔伯特没说什么。后来他说,那些东西, 是不是不会还给我们了?
铁山笑起来,阿尔伯特,你还是那么胆小吗?我让你见一个人。他叫了一声,伊利亚从里屋走出来。
欢迎仪式结束后,阿尔伯特回到家里,兴奋地说,没想到真的是铁山!怎么会是他呢?
阿尔伯特紧张地说,真的要治我们的罪吗?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罕的头晃了一下,反正是烟。
他指的是自己起义投共的事。
他后悔了。父亲好像从他深陷其中的主义里猛然抽身而出,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信念,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崇高的理想会被实践成现在这种样子——街上天天在斗殴,到处贴满
我想,这样死,比他睡着了更好些。罕说,是我杀死了他,他是死在我怀里的,他知道,这比莫名其妙睡死了强。
忘不掉的!忘不掉的!你骗我。他对我说,我不会让你得逞,我睡着的时候,也就是死了,我睡不着,我不要睡。我说,你睡不着,可是你吃了它就能睡着。他说,我知道睡就是死,死就是睡,我现在不想睡,因为我不想死,你小子还不明白吗?
我对他说,我是为你好,你睡着了就忘记了。
我把信给了母亲,母亲看了信整整一天没有说话。第二天早餐时她对我说,拉结,不是因为我再婚,也不是因为我不想念中国,更不是因为我恨铁山,真正的原因是,我有神了。我先有了阿尔伯特的神,后来又有了马克的神,今天我们知道了,这是同一个神。而那边的人不相信有神,他们相信人的能力,人的能力是什么?就是你父亲所作的,不停地后悔。他是好人,可他不停地后悔,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人是疑惑不定的,而神是立定永远、恒久不变的。
罕没有入席吃饭,而是在旁边忙来忙去,铁山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这是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有着深陷的眼睛,不容易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干。张成功没有再提他的事,却向铁山提出另一个问题:铁山,你说,我们独立是一条出路吗?最近我深入研究了共产主义理论,我发现你找到的的确是一条道路,如果我这个小小的地方独立,实行共产主义,我就能创造一种比你们中国更快速进入共产主义的方法,我会让他们过上幸福平等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奉献一切。你知道,我这个人生活是很俭朴的,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我们的前途,可是他不是这样。张成功指着儿子,他喜欢享受。
这时,一个青年军官走上来,他长得比较胖,脸上并不友善。张成功介绍说这是他的儿子,叫张继业。铁山和他握手后,他就一屁股坐下开始吃肉。
铁山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会。铁山说。
我怕你要回去。罕说。你见过烈士吗?
了大字报,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反革命,只有他侥幸逃脱。
他指的是自己被跑到台湾的国民党抛弃的事。
这就是母亲的决定,她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国家的那个男人身边了,也不许我再回中国。可是我非常想念我的父亲,我拿着他的信躲在被子里,哭肿了眼睛。
铁山觉得这个问题太古怪了,他搔着头皮说,我想,大烟是肯定不吸的,香烟嘛,我就说不好了,应该是吸的吧。
你应该去见你的父亲。马克说,即使你不愿意回到中国,你也应该找机会和他联系,或者能见到他。
罕开始接触铁山。铁山心中,有了一种感应,在课堂上当他看着这个人眼睛的时候,就预感到他和自己可能会发生一种联系。有天晚上,当铁山一个人单独呆在房间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罕出现在门口,他给铁山送酒来了。
罕说,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死了,我是张成功的养子。罕说话时看着地面。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我从来没出过这山坳。
关于这个原国民党军官能在反右和“文革”中逃脱的原因一直是人们猜疑的焦点,甚至有人怀疑铁山的品行。但只有我最清楚,父亲能逃过这两场浩劫完全是一个意外——它的深刻原因有两条:其一,这个人是罕见的忠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谁都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没有一己私利夹杂在他的事业中,所以他变得很宽容,他从不指责他的党,也不压迫群众、拉帮结社;其二,这个人太天真了,没有人想利用他,如果利用不好,反成一个危险。他对别人没有威胁,他人缘很好。
铁山开始实施这个危险的计划。他用巧妙的方法取得了高层的信任:他们获悉金三角的其中一个领导人就是张成功,他是铁山的老上司,他们相信,如果派铁山过去协调,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我父亲铁山在我母亲和我离开他后,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戒了酒,彻底地清醒过来,并开始像发了疯一样想念我和母亲。他把我和母亲的照片冲洗放大,挂满了整个房间。他几乎每天给我们写一封信,当然它们并没有被寄出,因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地址。
十天后,他把这些书拿来还给铁山。铁山问他读完没有,罕说,他抄完了其中一本书。他把手抄本给铁山看,铁山吃惊不小,说,你为什么要抄这书呢?
几天后,铁山有了单独接触这个年轻人的机会。罕负责领导由铁山的副手训练的特务营。他们在金三角腹地的江口老机场开始了军事训练。在每天的军事训练后,晚上由铁山讲授共产主义理论。铁山发现,罕是最认真听的人,他不停地做笔记。有时铁山会自嘲,因为在讲台上讲课的自己,正处于信念的最低潮。他对自己讲的东西感觉很模糊,他一心在等待的是女儿的到来。
罕说,铁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利用在外交部的途径终于和我取得了联系,父亲在信中对他在我和母亲面前做过的事忏悔,希望我们原谅他。他说他可以设法让我们重新回国,并为我们安排工作。
我把这个计划写在信里,通过第三地寄到了中国。父亲这一次的回信出奇的简短:你的想法很好,就这样,我会再写信给你。
他母亲是土司的女儿。张成功说,那时,台湾把我们扔了,来命令说让我们自行解决出路,我们只好自己做活儿,说白了就是抢劫,当然我们也护商、押运鸦片,所以他们叫我鸦片司令。哈哈。
这是一个深陷在山坳里的寨子,溽气在山间游移飘荡,更增添神秘气息。三月,深山里的罂粟花迎风摇曳,它的鲜艳程度把铁山惊呆了,在黑黑的深山里突然涌现一大片红色的波浪,美丽得让人晕眩。房屋像几堆粪便一样盘踞在一座一座山上,多数是竹楼,还有干打垒③,少数是砖瓦房。军人穿着从中国弄来的军服,换上了自己简易的领章,像是民兵一样,他们在村子里游荡,如同一个一个的幽灵。街是窄的,热闹一些的算是赌摊,有些人在玩赌博游戏,发出“庄八点”或“闲七点”的叫声。这里年产鸦片一千吨,按十吨鸦片提炼一吨海洛因计算,金三角年产海洛因一百吨。
罕说,我们这里的军人,吸三次大烟就枪毙。
你错了,老师。罕说,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因为吸烟,要被处死,我想让他少受些痛苦,就把烟膏放在他面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拒绝了,他死也不愿意再碰那东西。我以为他是怕这个让他死的东西,就向他解释,这样做是想让他死得不那么痛苦,可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罕,你不知道,我不是怕痛,不是死的时候才痛,痛苦早就来了。
可是,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我说。
铁山问,好在哪里?
铁山说,是的,但我没有见过他们牺牲的情景。
张成功笑了,你还投对了,有人收容,我是到处找主子,硬往别人那里凑,可是没有一个人要收留我,只好自己干了,现在是兵不兵、匪不匪的。
铁山。张成功说,听说是你来,我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罕想了想,说,共产主义的时候,吸不吸烟?
五个月后,铁山带领一个五人小组从云南过境来到了金三角。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十五个大陆的知识青年,他们是自愿到那里为国际共产主义事业而战的。
不是不是。张成功摆手,我不是说他,我说的是李国辉①,小李将军,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铁山,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是什么人呢?没娘的孩子,当然,我现在没有娘也过得很好,我有本事啊,我当过雇佣军,我帮寮国②打败过反政府武装,我发展了经济,但我们还是没娘的孩子,你说我是兵,我更像土匪,你说我是土匪,我还认为自己是兵,是人民军队。
你终于还是参加了革命。铁山说,这样,你就没有理由算我的老账了。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哆嗦着。我就在他的注视下,开枪杀死了他。
铁山听完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你出走后,我想了很多。张成功说,这三十年我被所有的人抛弃,该抛弃我的人都把我抛弃了,我丧失了祖国,虽然现在我有了一些钱,但我对它不感兴趣。离开了理想,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把你留下的《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翻烂了,对于没有祖国的人,这些东西是很有吸引力的。
铁山说,那就是不能吸。
第一次是在家里放煤气,因为窗户太破,关不严,父亲被煤气呛得不停地咳嗽,忍不住冲出门去;第二次他在屋里上吊,绳子居然断了,他摔在地上,撞伤了坐骨神经。他立刻明白,是上帝不让他死,如果这个世界有上帝的话。在他被绳子勒得快要断气的时候,他不可思议地看见了一条黑暗的隧道,那是一个用语言无法描述的地方,充满着你在这个世界能想像到的所有恐惧和痛苦,是的,它不是痛苦的表现物,它就是痛苦本身,所以无法描述,只能感受,父亲再也不想去回忆它,他吓坏了,他怀疑这就是阿尔伯特和马克所说的地狱。
父亲说,我们要为一个目标奋斗,就是让这块地方过上平等幸福的生活。现在,这种生活已经得到了,我们有平等,也很幸福。
铁山吃了一惊,问,你说的是哪个烟?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他说,还是让我看着你开枪吧,这样我反而不那么害怕,求求你了。
当然啦,因为和亲政策,我就没有用这些对付土司,反而娶了他的女儿。张成功说,我感谢小李,是他带我到这里扎了根。
我在想,他们会害怕吗?罕思索着。
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铁山说。他对张成功突然对共产主义感兴趣感觉吃惊,因为他自己现在已经陷入疑惑。
他们寒暄了几句。罕操的是当地口音,说明他就是在当地长大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在常人眼中看不到的单纯,这么说吧,这几乎可以说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一双狗的眼睛,他的眼神单纯到让你不忍心再看一眼。
我让人逼着他碰那东西,可他激烈地拒绝,把桌子都掀翻了。我这才知道一个临死的人,或者说一个怕死的人竟然也会那么讨厌毒品,这并不是对它的仇恨。我的朋友在死前对我说,罕,你别拿那东西给我,我不想麻醉了,麻醉了还是死,睡着了以后还是死,死是真的,变不了了,不会因为我睡了就不死了,你不要让我睡着,我不想睡着了死,我害怕,我不会让你得逞!
马克走进我的房间安慰我。他现在是我的父亲,在我遇到难过的事情时,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安慰我: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不说话,只是这样抚摸我的头发。
他借走了三本书。
对。铁山说,我猜也是这样,这是麻醉品。
我从十岁开始,就跟着他打仗,我们护商,收保护费。父亲对我说,你要为别人活着,这样才是一个有意义的人。可是我长到现在,只见过山里的人,我是不是一生都只为这山里的人服务?
……马克给我想了一个办法,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充满了想像力。当时,我在联合国的一个禁毒组织工作,正准备跟一个小组深入金三角毒品种植地,调查当地的毒品种植情况。
他为自己的软弱痛哭,他想,他就是为了女儿也不应该自杀。但这两次自杀没有一个人知道,父亲也是在事隔多年后告诉我的。
张成功已经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他亲自到果敢大庙迎接。当铁山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他已经变得又黑又瘦,脸上镌刻着岁月动荡的痕迹。
罕没吱声。铁山说,你问这干吗?
铁山说,你要问什么?说吧。
铁山望着他,那……既然这样,你又要问我什么呢?
中央情报局以拍风光影片的名义在金三角拍摄一个有关毒品的片子,叫《金三角鸦片军阀》①,半年后他们还要进入拍摄,你们可以跟随他们进入那个地方。马克说,你让铁山设法到那里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在第三地见面了。
这时,铁山发现,那个叫罕的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铁山不便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但铁山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的脸上有一种忧伤的气质,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
罕愣在那里,他呆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我借几本书看吧。
现在控制金三角的势力加入了缅共,但他们的主要支持力量却来自于中国。马克说,铁山既然在外交部,就有机会到那里去,中国有派观察组和顾问团到金三角。
这时,走上来一个人,是一个青年,铁山立刻被这个人吸引住了,因为他长着混血儿的容貌,在这里是很少见的。他和张成功耳语。张成功说,这是我的助手,叫罕。铁山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冰冷彻骨,铁山从来没有握过这么冷的手。
放下酒,罕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手开始翻阅桌上的书,那是一堆共产主义理论书籍,是当年铁山在党校的藏书。
张成功带着铁山参观了果敢大庙、木瓜寨银塔、大土司①德政碑和抗日阵亡官兵纪念碑。当晚,张成功草草地向铁山介绍了当地的军民情况,接着就设宴款待铁山,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甘蔗酒。在酒席上,铁山吃到了久违已久的酸笋鸡杂,这是当地的名菜。
罕突然说,我觉得你的课讲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
铁山很惊异,他这才知道罕是张成功的养子,可是张成功没对他说。
李弥?② 铁山问。
这世界上,有谁能真正不怕死呢?老师。罕望着铁山,说,不吃药,也不睡,但不怕死。
父亲就是在自杀事件后改变了性格。他开始策划一个伟大的计划:找到我和母亲,然后把我们赢回来。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委屈,做所有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向他藐视的人低头,说尽他一生的假话,这就是父亲的计划。我想,母亲和阿尔伯特如果知道他的计划,都不会支持他这样做,但父亲这样做了,因为在他的哲学里,可以用一切手段来达到目的,只要目的是他认为正当的。
铁山的小组从镇康县南伞①入缅,来到了掸帮的果敢②,张成功的队伍就驻扎在这里。
他怎么才能到那个地方呢?我问。
你怎么知道?罕把铁山问倒了。我枪毙过吸毒的人,他们怕得尿裤子。我想,如果让他们在死前再吸一口,他们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伤心男人的内心世界。这个有史以来最忠诚的男人在信仰迷失的间歇,突然停止追求,就像一辆汽车在十字路口刹车一样,他放松了自己的左手,却抓紧了右手,就是我和母亲伊利亚。在我们离开中国后的三个月,父亲自杀了两次,他觉得他最爱的两样东西都失去了:信仰,还有爱情。
可是从某个特殊时刻开始,父亲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扔掉酒瓶,投身参加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他甚至投靠了一个他最讨厌的人,当时外交部东亚司底下的一个革委会主任,并且成了他的铁杆。这是令人奇怪的转变,很少有人知道铁山为什么会从一个真诚的人变成这样一个风云人物,他在“文革”中的作为给他日后的生活带来困扰,但他得到了好处——他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造反派头头,他当上了外交部一个司底下的革委会副主任。
他叫手下展示了他的武器:有M16A1步枪、卡宾枪、迫击炮和轻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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