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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女人

北村当代小说

张理蕙说,行啊。你不想唱就不唱了呗。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哩,我跟铁山很熟的呢,我参加了他和伊利亚的婚礼,伊利亚发疟疾的时候,还是我帮她医的呢。铁山能一个人开老远的车为伊利亚取药,他能为了救她舍去自己的性命,你能吗?
两年后,也就是1944年中国军队重新夺回了惠通桥,这时,阿尔伯特已经和张理蕙回到了上海。阿尔伯特的叔叔全家移居哈尔滨,阿尔伯特接手了叔叔的布店。他和张理蕙在到上海后的一个夏天结了婚。铁山在抗战胜利的一个月后,率部起义,加入了共产党的军队。张成功失去了两个他最爱的人,一个是张理蕙,另一个是铁山。
阿尔伯特,你们快回昆明吧。铁山说,我们守不住了,公路完了。
阿尔伯特看看军车的引擎,说,你就是等到了车,也没有一辆车会带两个电瓶的,要不我的车拉你的车发动,你就可以走了。
阿尔伯特说,你让我当你的司机,还要让我给你唱歌催眠吗?
阿尔伯特说,没关系,不过不是我把老婆让给他,是她自己爱上了铁山。你们尽管说,我现在心里不难过了。你们要我帮什么忙呢?
黑皮笑着说,你们犹太人真是财迷,我还没答应你呢,这是军用物资,我能让你随便运吗?
由几十个汽油桶铺设的浮桥在河水上颤抖。阿尔伯特不敢把车开上去,他的身体痛得发抖。铁山上了他的驾驶室,把卡车开过了浮桥。
张理蕙说,你刚才救过我,我还能相信谁呢?
他们上了车,把车开上公路时才傻眼了:前面的公路被日本飞机炸断了。炸弹把公路炸出一条大沟来,后面的公路也炸得只剩豁口了。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是向前走不通,往后走也不行。
这圣歌还挺好听的嘛。张理蕙说,你多哼几首给我听听。
阿尔伯特读完这节《圣经》,已经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心尽意爱上帝,因为他在天上虽然没有别的爱慕,可是在地上他不敢说他没有,他爱人已经胜过于爱神。阿尔伯特跪在草地上哭了很久,慢慢地有一种轻松感涌上了他的心,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越过了这件事,他不但从那种痛苦的感情中救拔出来,而且没有心生怨恨。现在,伊利亚像他的妹妹一样,阿尔伯特获得了这样一种新的感情。这一节《圣经》好像是专门为他预备的,他已经胜过了。阿尔伯特亲吻着《圣经》,感谢神帮助他。
你给我上的什么药?
张理蕙说,完了,我们被堵上了,这可怎么办?
天慢慢地黑下来,张理蕙说,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吧?阿尔伯特没吱声,他想起那天晚上和伊利亚遇到狼的事,心不由得颤抖起来。
叫黑皮的司机双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啊!抛锚了嘛,只有等下一辆车了。
阿尔伯特这时候突然想起他的车,说,完了,我的车肯定被炸飞了。
他们只好又把车开到树林里,两人折了好多树枝给车上了伪装,他们累得大汗淋漓。
你是谁?阿尔伯特问。
真的吗?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祷告呢?
阿尔伯特抱起她,一路小跑跳进沟里。
司机摇头说不行,我的车不充电,但我总得停车吧,我一停车不是又要抛锚了。
有一个女兵搭车,还凭空捞了一单生意做,阿尔伯特心情很愉快,他开着车,嘴里还哼着歌。张理蕙歪头看着他,问,你哼的是什么歌?
阿尔伯特突然说,我是空车,可以帮你运绷带到昆明。司机一愣,他发现阿尔伯特的车真是空的,不过他脸上显得很犹豫……没有人押车,你会运到哪里呢?
这时他心中窜过一丝感动,这种感动让阿尔伯特随手翻开《圣经》,打开的是《诗篇》第七十三篇二十五节: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
张理蕙说,快!到那个沟里去!她指着林子里的一条沟。
张理蕙说,我是押车的,我说了算。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对那个女人那么好,不会诈我们东西的,就这样定了。她转身对阿尔伯特说,现在你就把绷带搬到车上去,到昆明你找我们队长算钱,准比你运别的东西强。我先搭你的车运送绷带,黑皮修好车再赶我们,空车比我们快,今天就应该能赶上我们。
铁山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怎么想都可以。
他把车开到路边,从车座上拿起好几天没有摸的《圣经》,跳下车来到林子里,跪在地上,祈求神让他的心平静,让他重新爱神,让他爱神超过爱人。上帝,请您在《圣经》中给我一个证据,让我回到您怀中。
天亮时,狼群终于退去。
你没有电瓶,就帮不上忙了。
张理蕙说,可是这绷带不能等啊!
你真的喜欢我的祷告吗?阿尔伯特回头看着她。
难道你还一辈子都压着我不成?张理蕙说。
铁山转身走了。阿尔伯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才真正和伊利亚结束,他突然把张理蕙紧紧抱在怀里。
阿尔伯特没吱声。后来他说,你希望我离开伊利亚,是不是?
车到怒江边上,离惠通桥不远,他们停车吃饭。阿尔伯特在草地上铺开了布,放上了炒米。张理蕙说,我有好吃的,她从车厢拿来了牛肉罐头和香肠。阿尔伯特说他只吃罐头,不吃猪肉做的香肠。他吃饭前进行了祷告,张理蕙觉得他的祷告很好听,说,你再祷告一遍。阿尔伯特说,我已经祷告一遍了,不能祷告两遍的。
炸弹爆炸的时候站着乱跑很容易送命,阿尔伯特完全没有经验,但他还知道保护张理蕙,在另一颗炸弹爆炸时,他的身体压在张理蕙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土完全埋起来了。
张理蕙打了他一下,黑皮,你胡说些什么呀。
阿尔伯特和黑皮几乎同时说,好吧。
她很好,现在当翻译。铁山说,不过,你还是为你自己担心吧,快把车卖了。阿尔伯特,局势会越来越糟,回上海去,理蕙也一起走,别在部队呆了,听我的。
张理蕙打开药箱,给阿尔伯特清理伤口,她用的是酒精,阿尔伯特痛得直嘬嘴。
阿尔伯特常常在布店门口往回望,他会看到张理蕙在柜台前剪布。她的剪影有时会让他把她幻想成伊利亚。她跟伊利亚一样,在剪裁上学得很快,但阿尔伯特知道,这两个剪影是如此不同:伊利亚在剪布的时候,心是飘浮的,而张理蕙则死死地盯着她要剪的布;伊利亚嘴里一直说要回上海,但她却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人,张理蕙没想过自己会到上海,但现在她已经紧紧地和这个地方联结在一起,甚至她的口音也很快有了上海腔。
张理蕙突然掏出一支枪,说,我们可能会遇上危险,你如果是好人,就把这支枪拿上,你是男人,你应该有枪。
张理蕙说,你先把车开到树林里藏起来再说。
后来我在父亲的回忆中得知,那次日机轰炸滇缅公路是日军正式占领它的标志。日本人化装成中国人潜入公路,袭击了守卫惠通桥的中国军队,中国军队自炸惠通桥,试图阻止日军进入。飞虎队在空中与日本飞机作战。铁山的部队是战斗先遣队之一,他们在惠通桥与日本五十六师团激战。铁山在桥南边发现了受困的阿尔伯特和张理蕙。
张理蕙把药敷在伤口上,说,我是军人嘛。
阿尔伯特从来没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张理蕙说,是日本的零式飞机,我们得赶快躲起来!
阿尔伯特不愿意提伊利亚,说,你要祷告就快点,我饿了。
张理蕙问,阿尔伯特,你真的是好人吗?
阿尔伯特很丧气,那怎么办?
阿尔伯特,谢谢你保护我。张理蕙说,原谅我说的话,现在,我觉得你也能为伊利亚舍命了。
张理蕙说,这个犹太人谁都认识,他能跑到哪里去?我跟他回昆明,我来押车。
我的好朋友。阿尔伯特说。
张理蕙就把刚才阿尔伯特祷告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阿尔伯特一直看着她,在她闭着眼睛祷告的时候,他突然心动了,因为他想不到会看见一个中国女子在他面前祷告。他想,要是这个人是伊利亚就好了。
你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铁山说,我们要在河上架浮桥,你们的车可以从上面经过。
她和阿尔伯特一样,都是入乡随俗的人。
阿尔伯特开着空车回昆明,他的人也像他的车一样,空空荡荡。卡车在高黎贡山弯弯曲曲的公路上爬着,阿尔伯特似乎听到了伊利亚的笑声,他知道那肯定是一种幻觉,因为他的伊利亚再也不会回来。阿尔伯特心中被一阵悲伤侵袭,他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泪水顺着方向盘往下滴。他呼告道,上帝,我不能一直这样沉沦,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祷告了,为了那个女人,我要毁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您不喜悦我这样做,但我放不下她,我似乎要随她一起埋葬了,上帝,救救我!让我忘了她,否则我会离开您!
没有,我只有一个电瓶。阿尔伯特说。
张理蕙说,你再祷告一遍吧,我想听。
阿尔伯特到处找张理蕙,喊着她的名字,突然有人给了他一个扫堂腿,阿尔伯特倒在地上,原来是张理蕙。她骂他,你不要命了?
司机笑着说,你的事我们全师都知道了,你把老婆让给了我们长官,哈哈哈。
伊利亚怎么样?阿尔伯特终于说出来了。
云南白药。张理蕙包扎完说,好了,现在我们赶快离开,回昆明。
阿尔伯特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她的。不过,我运这一车绷带,你怎么给我算钱?
爆炸响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空气中飘浮着火药味儿。这时阿尔伯特仍然把身体压在张理蕙身上,他的双手抱着她不松手。张理蕙脸红起来,说,你把手放开啊。阿尔伯特仍不动,头向上张望。张理蕙说,你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快撒手,已经结束了。
说着很生气地走开,不吃饭了。张理蕙看着他,笑起来,她发觉这个犹太人很老实,有像孩子一样的脾气。张理蕙追上去,拉他的衣服,说,阿尔伯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想听你的祷告呢,我喜欢你的祷告。
这时阿尔伯特才意识到,他也有点不好意思,马上放开了她。张理蕙胸口的衣服扣子都挤飞了,露出白白的胸脯,阿尔伯特紧张地把头转过去。张理蕙说,你看,扣子都挤掉了。
当阿尔伯特见到铁山的时候,铁山也看到了张理蕙。当时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全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血。他看到张理蕙紧紧地依偎在阿尔伯特的怀里,铁山心里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成就了阿尔伯特和张理蕙的婚姻,这是我随母亲回到以色列后阿尔伯特叔叔告诉我的。他相信他与张理蕙的结合是上帝的安排,那么也可以说,母亲没能成为阿尔伯特的妻子也是出于上帝的旨意,因为比起母亲来说,张理蕙更接近阿尔伯特的气质。这一对更为相像,他们都是那种坚韧的对生活忠诚的人,在他们的理想中,不会出现像我父母那样看上去虚幻的信念。张理蕙性格直率,对生活没有过高要求,吃苦耐劳,这都和阿尔伯特很相像。
阿尔伯特说,你在战场上这样沉着,真了不起。
两人对着公路张着嘴,说不出话。
阿尔伯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正在流血,直到这时候他才感到疼痛。张理蕙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说,不要紧,不是弹片刮的,是你抱我的时候被炸断的树枝弄伤的。来,我给你上药。
阿尔伯特说,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你怎么知道已经结束了?阿尔伯特问。
张理蕙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其实,伊利亚不应该离开你,我要是爱上了一个人,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这时阿尔伯特听到远处有人呼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在他的车子旁边,有一辆卡车停在那里,两个人在喊他。阿尔伯特走过去,发现这是一辆挂着军牌的车,司机的旁边站着一个女兵。
张理蕙流着泪给阿尔伯特上药包扎。他的背和脖子已经被抓得不成样子。我相信,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张理蕙产生了对阿尔伯特的爱情。在战争这特殊时期,有时会因为一件小事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他们慌慌张张地爬出土沟,朝车跑去。车因为停在树林里,敌机竟然没有发现,除了帆布上落了一层土,卡车毫发无损。张理蕙说,我得看看我的绷带。结果绷带也好好的,可是张理蕙突然发现阿尔伯特的手受伤了。她说,阿尔伯特,你的手流血了。
司机满身油污,说,我们是九十三师医疗队的,要打仗了,我们的车到畹町拉绷带,这是我们流动外科的张理蕙。他指着那个看上去个子不高的女兵,阿尔伯特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司机说,我的车坏了,你车上有多余的电瓶吗?
阿尔伯特望着张理蕙,你这样信任我吗?
黑皮连忙摆手,这可不行,你一个女人,怎么能……
他们吃完了饭,突然听见一种响声,好像蚊子的鸣叫。张理蕙单色书说,是飞机。阿尔伯特朝天上看,看见有几个黑点从天空飞过来。阿尔伯特说,可能又是马克来了吧?
张理蕙说,阿尔伯特,你是什么脑子啊?说不定日本人把整条公路都炸了,别人也过不来呢。
张理蕙不吱声了,她看得出来阿尔伯特还是不太想提伊利亚的事。
那天夜里同样的一幕出现了:狼群袭击了他们,狼钻进了车厢,把绷带咬得到处都是。他们无法把车开走,只有和狼对抗。阿尔伯特表现出无比的勇敢,他用枪射击,打死了几只狼。有一只狼弄破了驾驶室的窗玻璃,子弹打光了,阿尔伯特用背将车窗死死顶住,保护张理蕙。狼爪把阿尔伯特的背抓得鲜血淋漓。
阿尔伯特只好又祷告一遍。张理蕙听了说,真的很好听,可是,我还想听一遍。
阿尔伯特说,这是我们的圣歌。
张理蕙说,我们一起吃饭,我也要跟着你祷告。
对呀。张理蕙说,可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用我们的话祷告一遍,然后我们就吃饭。
马克是谁?张理蕙问。
话音未落,阿尔伯特就看到飞机如同拉屎一样,扔下黑黑的炸弹。炸弹在地上爆炸的时候,阿尔伯特感到一阵狂风把他推到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好像有人铲了一锹土泼到他身上,他的眼睛进了土,看不到张理蕙在哪里。
好。阿尔伯特看出她真的没有恶意,她是真的喜欢祷告。他回到草地,又用汉语祷告了一遍。
张理蕙又对旁边的司机说,你这样抛锚要到什么时候呢?队里等着这车绷带呢。
这下安全了!张理蕙说。阿尔伯特仍然紧紧地抱着她,他们坐在沟里,爆炸震得大地发颤,震得他们屁股发麻。阿尔伯特说,我的屁股都痒了。张理蕙嗤嗤地笑,阿尔伯特说,这种时候你还笑?你胆子够大的。张理蕙说,我经常在战地救护伤员,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飞机越飞越低,响声越来越大,张理蕙突然说,不好,是日本人的飞机。
阿尔伯特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我能为她,也为我的信仰舍命,我有两条命,知道吗?
阿尔伯特说,没有办法……不过,我们可以等着,总有车会开到这里,到时候一起想办法。
阿尔伯特把枪拿过来,仔细地瞧。他说,你放心吧,只要我在,你就可以安心睡觉。
司机一眼认出他来:啊,是你啊,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犹太人,叫阿尔伯特,是吧?
阿尔伯特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的信仰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伊利亚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房间把伊利亚带出去。当伊利亚走到路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得救了,他们把她弄到一匹马上,可是,伊利亚发现铁山没有和她一起走,而是被他们绑起来了。伊利亚大声喊着铁山的名字,铁山却一直向她示意,让她迅速离开。
伊利亚在山崖下见到了阿尔伯特,她扑到他怀里,阿尔伯特紧紧抱着她。
他们被关进一个废弃的猪圈中,里面发出恶臭。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被绑在一起,然后一起系在柱子上。伊利亚哭了,她用犹太语说,这就是你想当司机的下场,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想出这么个主意,现在神惩罚你,让你吃尽苦头。
伊利亚在房间里被关了许久,天黑时,她听到了激烈的枪声。伊利亚从窗户的格栅看出去,山崖下有一些人在朝这里放枪,她意识到有可能是有人来救她了,伊利亚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可是枪响了一个多小时,那些人还是没有上来的迹象。
阿尔伯特说,他们骗了土匪,说要给他们枪支来换你,他们答应了,但要铁山留下来做人质。
阿尔伯特喘着气说,不……不是我们引来的,他们是路过的,我和他们不认识。
犹太女人的到来,打破了铁山心中的平静。这个白皙的犹太姑娘对他的书强烈的好奇引发了铁山的兴趣。在他开始阅读那些由于国共合作而解禁的书之后,没人问过他在读什么,只有这个姑娘,这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她对铁山描述的未来生活充满向往。
马受惊了,撒开蹄子就跑。阿尔伯特紧紧抓住马鞍,才没被颠下来。
伊利亚看到有几十个当兵的伏在那里。
这样,这个英俊的喜欢走极端的年轻军官的情感之门就訇然打开了。
阿尔伯特说,上海马上就要失守,只有中国的后方是安全的。
伊利亚说,那他怎么办?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伊利亚说,现在,他们要像杀猪一样杀了我们。
可是好久都没有车经过,阿尔伯特要绝望了。这时,天上响起飞机的轰鸣声,一架飞机飞过来,在阿尔伯特的上空盘旋。阿尔伯特看见它老不走,总在他头上飞,越飞越低。有一次它甚至擦着树梢飞过,机翼削掉了一些树叶,哗哗地落下来,好像在对他示意。
伊利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铁山走进寨子的空地上,红胡子也走了过去。他们在空地的桌子边坐下,说着什么,大约是谈什么交换条件吧。
说完转身出去。阿尔伯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伊利亚被拖出去。
马克说,你别急,我马上和铁山联络,你留在这里,我们一定能把伊利亚救出来。铁山今天押车,一会儿能到永平,离这里不远,我用无线电可以联络到他,他们这一趟的护航任务就是交给我完成的。
放心。阿尔伯特说,他们会想办法的。
铁山在张成功的部队中算个另类,他是国民党军官,却爱看共产党的书,他对这类禁书中描绘的理想主义充满兴趣。共产主义,就是那个被描述为财产按需分配的社会,在那个社会中,人人都有很高的觉悟,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候,人反而是没有私心的,不会因为欲望而抢夺财产,而是遵循需要的原则。实际上铁山在从军之前已经是大学的高材生,从那时起他就喜欢看这类书籍。他看到的书中这样描述:资本将从私人手中转归政府,然后从代表人民的政府手中转归人民,这是多么正确而惊心动魄的过程!铁山家是地主,拥有大量土地,他亲眼目睹他家的雇工尽其一生为他们做工,可是到最后仍是一贫如洗,他想离弃这种生活。中日战争爆发后,铁山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以抗日的名义逃避了家庭的责任,加入了在那条著名的烟尘滚滚的公路上出没的抗日军队。
阿尔伯特说,好的,我留了路标,你看,就是红色的颜料。
他用马鞭指向伊利亚,他的手下立即上前,抓住伊利亚往外拖,伊利亚吓得大喊大叫。
阿尔伯特悄悄凑近伊利亚的耳朵说,有人会来救我们的,遇上土匪时,我已经把写好的布条系在车上。
马克从飞机上爬下来。
快走!他喊道。
阿尔伯特说,我的神是信实的,我祷告神派铁山来救我们,没想到是通过马克来找到铁山。
马克说,我们天天训练在公路上起降,就是为了对滇缅公路护航,实行空中保护。我今天在这里巡逻,看见这辆车老停在这里不动,好像出了事情,我已经在上空盘旋一阵了。
土匪把他们推进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和桌子。土匪送来了粑粑①和猪肉,阿尔伯特和伊利亚不吃猪肉,把红胡子惹恼了。他踢开门,叫道,你们不吃猪肉吗?我拿猪肉给你们,你们都不吃吗?
马克发动飞机,在阿尔伯特的眼前,飞机在公路上只滑行了不到一百米就起飞了。在巨大的烟尘中,飞机朝北方飞去。
阿尔伯特说,你怎么能这么准确地降在这里,你太棒了,马克。
阿尔伯特认出来了,是马克,是马克的飞机。他从机舱的玻璃上看见了他。马克向他伸出大拇指。阿尔伯特兴奋极了,对着飞机大喊大叫,示意飞机降落。
阿尔伯特说,我没有骗你,你要是拿走了我的钱,我就买不了车,我要靠它挣钱。
铁山被关进了一间地牢,实际上这是一个冬天用来储藏食品的泥土洞,外面有好几个土匪把守着。铁山感觉到洞里的湿气很重,只一会儿功夫,他竟然感到腿肚子疼了。地上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爬着,有一种颜色鲜红的虫子,让铁山说不出的恶心。
伊利亚笑起来,她觉得阿尔伯特实在是够傻的,他会相信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她问阿尔伯特,铁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路上?他会凑巧看见你的车和布条吗?说不定现在你的车已经被人偷了。
红胡子走到阿尔伯特面前,说,你不讲义气,我帮你,你却骗我。
阿尔伯特却坚持说,我在祷告中得到证据,神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而且他就是铁山。
他们会杀我们吗?伊利亚连牙齿都在打颤。
阿尔伯特说,你不能污辱她,我们的上帝会惩罚你的。
阿尔伯特说,后来才认识的,我的车是军车,但这是我花钱买的,我是亨通汽运公司的。
伊利亚也跟着祷告一遍。祷告完毕,他们觉得心中平安了许多。
对不起,我们犹太人从来不吃猪肉。阿尔伯特说,并不是我们故意要冒犯你们。
……伊利亚被塞进一间房里,是个卧室,里面散发出呛人的羊骚味儿,还有一股奇怪的奶味儿。伊利亚惊恐万状,把头摆来摆去。
马蹄声消停,伊利亚被人从马上扛下来,她在地上站不住,差点儿摔倒。阿尔伯特被摘
红胡子说,不认识?不认识他们会给你车吗?你开的是军车。
阿尔伯特说,我们被土匪劫了,伊利亚现在被他们留在寨子里,他们放了我,可是伊利亚很危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是我的祷告蒙神垂听。
下了蒙眼布,他叫了一声伊利亚,伊利亚看见他就哭了。阿尔伯特发现,他们在一个寨子里,不远处有人喧闹,好几个土匪在宰杀一只猪,杀猪人把刀捅进猪的心脏,可是伊利亚看见他分明把整只手都没入猪的身体里,血像细雾一样喷出来,猪立即发出嚎叫。她第一次看见杀猪,他们从来不吃猪肉,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杀猪要把刀连同手一起刺入猪的身体。伊利亚吓得全身瑟瑟发抖,阿尔伯特上前抱住她。
阿尔伯特说,这不行,她是我的妻子,你不能把她带走。
伊利亚奇怪地问,你做了什么?你这样太冒险了,惹恼了他们,会马上要了我们的命。
红胡子想了想,叹口气,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我听你说的话都有道理,因为我是讲道理的人。
但军队里并没有他的同道,只有乏味的押送生活。车队卷起的漫漫尘土,平添他的孤寂,只有他的书给他安慰。
枪声停了,响起了哇啦哇啦的说话声,接着伊利亚看见了惊人的一幕:铁山出现了,他一个人突然扔下枪,径直地朝这里走过来。
红胡子一愣,哈哈大笑,你们的上帝没有用,他不会保护你们,他要是保护你们,你们就用不着到我们这里避难。快走吧,我放你走了。
几个土匪把阿尔伯特硬是推出了寨子,还给了他一匹矮马,把他弄上马背,然后在马蹄前放枪,子弹在地上击起尘土,土匪们哈哈大笑。
红胡子说,这样说也有道理,好吧,我不打你了,我还请你吃猪肉,不过,你的女人要留下,我看上她了。
阿尔伯特被拉到寨子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土匪用竹板把他打了一顿,他的后背又红又肿。伊利亚看到这一切很害怕,在一旁哭着。
他的马鞭在桌上敲得啪啪作响,伊利亚吓得直哆嗦。
伊利亚又哭了,她虽然有信仰,但在事情来临时,神对于她来说是遥远的。
飞机在公路上降落,它的轮子在公路上擦起尘土,伴随着巨大的轰鸣,飞机稳稳地停在公路上,离阿尔伯特的车只有几十米。
阿尔伯特哭完了,意识到他还有救出伊利亚的一线希望,只要他赶快回去找到铁山,说不定还能把伊利亚救出来。他开始策马奔向五号公路——他的车抛锚的地方。
马克说,我要离开了,现在请你看看飞行英雄的表演。
这时,我的母亲哭了。我要说的是,我母亲的信仰不坚定,至少在当时是这样,她不相信神奇的东西,但她相信一切浪漫的事物,比如爱情,还有人间的理想,但对于上帝这样的东西,只是作为她与生俱来的家庭信仰和传统。对于她个人来说,她更相信卡尔那样的激情;同样,她也相信铁山对人类平等生活的理想。至于卡尔和铁山有什么不同,却是她难以分辨的。
伊利亚,没事的。阿尔伯特轻拍她的后背。
阿尔伯特说,你怎么一点信心也没有,我们是上帝拣选的,他难道不保守他的子民吗?伊利亚,你离开神太远了,今天是神要试炼你。
阿尔伯特说,土匪掌握着地势,打不下来,也攻不上去,所以铁山决定自己一个人上去,把你换下来。
阿尔伯特又凑近她耳朵说,我一路上做了记号,我把从泰国带回的颜料偷偷洒了一路。
伊利亚,你就那么没有信心吗?阿尔伯特说,亚伯拉罕敢把自己的儿子以撒当活祭献上,就是相信耶和华必预备,结果当他正在把以撒献上时,耶和华来了,救下了他的儿子。我们也是神的儿子,你就没有信心吗?
阿尔伯特不愿意离开,他想着伊利亚,流下了眼泪。可是只要他往回勒马,土匪就对他放枪,阿尔伯特只好离开。
土匪把伊利亚和阿尔伯特横放在矮马上一路狂奔,伊利亚被颠得感觉心脏都到了嗓子眼儿,她一路不停地吐,可是土匪不理她。她和阿尔伯特都被蒙上了眼布,看不见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即使让他们看见,她和阿尔伯特也认不出这是哪里。一路上耳边尽是矮马凌乱的马蹄声,他们没有听到红胡子唱歌。
伊利亚从窗户看到这一幕,她趴在窗台上哭起来。就在那一刹那,她感到绝望,她突然不相信任何有希望的东西,包括铁山,都在这瞬间离她远去。伊利亚想不到离开了德国的死亡阴影,千辛万苦来到中国,却落到了要被土匪奸污的下场。
铁山意识到,今天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事,为了救一个犹太女人,他脱离了他押送的车队,只身深入匪窝,生死未卜。现在,就是他活着回到昆明,恐怕也要受到张成功的一顿责骂,处分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开除军籍。但铁山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宿命,他一定会这样做的,是为了那个女人吗?还是出于对犹太人的关心?铁山无法很好地做出分辨。说铁山爱上了伊利亚,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承认,但铁山知道,这个从远方而来的女人确实已经进入了他的心中。
阿尔伯特拼命挣扎。这时红胡子又转回来,对他说,我把女人留下,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回去开你的车。
阿尔伯特说,不这样做才早死呢,难道你不想有人来救我们吗?
啊?伊利亚说,你真的在找死吗?阿尔伯特,你想让他们尽快杀了我们是不是!
不会的。阿尔伯特说,神会保守我们,他会把我们举到高处。
可是,伊利亚不相信铁山会神奇地出现,虽然她也许从内心已经爱上了这个英俊的中国军官,但她过于理性的大脑却始终不相信神奇的事,这也是伊利亚的信仰苍白薄弱的原因。她说,铁山不会出现的,不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事。
红胡子说,这样说有道理,可是你们却把当兵的引来了,我帮你们,给你们马,还给你们水,因为你们是到中国逃难的,我可怜你们,所以帮你们,可是你们却引来当兵的,要抓我们。
他说,今天晚上,她要跟我走。
伊利亚哭了,说,他会死的,那些人会把他杀掉。
马克说,你不能离开,你还要回到伊利亚的地方。
可是他们找到这里也爬不上来。伊利亚说,铁山就是能找到也未必能攻占得了。阿尔伯特叹了口气,说,我们得仰望神,伊利亚,我们祷告吧。
他们屈膝跪下,阿尔伯特代祷:耶和华我们的主,请您高举您的右手,救我们脱离险境,脱离恶人的篱笆,请听我们唉哼的声音,体察您子民的苦楚,现在您的子民陷于深坑,仇敌辱骂我们,他们要杀我们,把我们抛在荒野。耶和华啊,您是拯救的神!求您从深渊搭救我们,我们就称颂您的名,在我们急难的日子,不要向我们掩面,求您除去恶人的名,救我们离开此地,保守我们平安。
他用了一个小时才回到公路,阿尔伯特惊喜地发现,他的车还在那里,歪歪地停在路边。他知道,车的电瓶被拆走了,谁也弄不走它,当然,阿尔伯特自己也开不动它。他只好在路边等车,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搭车回昆明找铁山。
伊利亚突然想到了铁山,这种想像让她一下从极度的沮丧中振奋起来。在伊利亚的想像中,那个会来救他们的人一定是铁山,因为上一次就是铁山从土匪手中把他们救出来的。现在,伊利亚坐在臭不可闻的猪圈里,想像着英俊的铁山突然神奇地降临山寨,然后从空中将他们救出。这是惟一的希望。
红胡子说,这个道理我不讲了。
铁山被他们推进去。土匪又在马蹄边放枪,矮马受惊,撒腿往山崖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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