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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

北村当代小说

母亲在多年后,我们移居以色列第一周的一个晚上,突然说起这段往事,她望着天空,说,拉结(这是我的犹太名字),也许我的一生真的在为我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做了神不喜悦的事,所以公义的神把灾难加给我,我这些年才会这样的不幸。
马克把阿尔伯特带上一架双人教练机,然后发动飞机。
母亲把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幸的事,都归咎于对神的不顺服。可是在婚礼前几天,她的确找了阿尔伯特,她甚至希望阿尔伯特突然把她带走,重新带回西伯利亚,可是,阿尔伯特始终沉默不语,母亲终于悲伤地离开了阿尔伯特。
他醉醺醺地开着车,然后车开到了河边,车头顶着一根电线杆熄火了,阿尔伯特就这样睡着了。
伊利亚却紧紧地抱住他,说,多呆一会儿吧。你真好,你不为自己一个人活。
下了飞机,马克说,我要参加伊利亚的婚礼,你也参加吧,让我们为伊利亚祝福吧。
铁山说,不要走着瞧,为了救她,我曾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土匪,你们可以吗?你们要是做不到,从今天开始,就少给我废话!
这就够了吗?
第二天,他们真的开始尝试爬雪山。铁山给两人准备了棉衣,因为雪山上很冷。他们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往上走,走了大半天,才走到山腰。伊利亚已经累坏了。
阿尔伯特没吱声。他是犹太教徒,只把耶稣当成一个先知,没有把他当成救主弥赛亚。
铁山说,那我背你。
铁山笑了,他禁不住大笑起来。他抱住伊利亚,两人在雪地上打滚。
阿尔伯特听见礼堂里的欢笑声,还有军乐队的奏乐,门外有人放鞭炮,显得乌烟瘴气。礼堂里摆了几十桌的酒,军官士兵们在里面饮酒作乐。阿尔伯特透过窗户,还看见桌上摆着的猪肉,那些人就坐在那里大吃猪肉,那是犹太人不吃的东西,是不洁净的东西。可是现在,伊利亚却和铁山端着酒杯,她挽着铁山的手穿行在猪肉中间,去向客人祝酒。
雪地出现了,他们终于接近了雪线,铁山的呼吸听上去已经像是一种叫喊。伊利亚说,我下来吧,你已经不行了!铁山说,我能行。可是伊利亚坚持要下来,我们已经到雪山了!
伊利亚把阿尔伯特忘记了。正如铁山认为的那样,伊利亚的前半生已经划上了一个句号。她依偎在铁山怀里,从窗口眺望雪山,她问铁山,我们能爬到那山上去吗?
铁山突然把伊利亚的头扳向自己,说,伊利亚,那你说,我的理想是什么?现在我们结婚了,你能说得出来,我的理想是什么?
伊利亚伏在铁山背上,她听见铁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看见了他的后脖子,它是褐色的;伊利亚在卡尔的背上呆过,他的后脖子是红色的;伊利亚也在阿尔伯特的背上呆过,他的后脖子是白色的。伊利亚在卡尔的背上时,卡尔是背着她狂奔;伊利亚在阿尔伯特背上时,阿尔伯特是背着她在公路上慢慢走;只有铁山背着她时,是朝着山上攀登。
铁山说,很多能想到的事情,就能做到。我们明天就试试看。
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阿尔伯特,开始怀疑他有什么险恶阴谋。
他没有直接回昆明,而是在畹町城里乱转。他上了酒馆,喝了一瓶酒。对于滴酒不沾的阿尔伯特来说,这是一个灾难。
调度员说,你没有车单,要我弄什么给你呢?你又会交给谁呢?
铁山说,马克,我说过,我比你们都爱她。
铁山看着雪地,说,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上雪山呢?
阿尔伯特痛苦的心被穿透,产生了一个洞,悲伤从中间如风一样吹过。与其说他的悲伤是因为伊利亚背叛了他,不如说是因为伊利亚背叛了她的信仰,这是让阿尔伯特最伤心的。阿尔伯特始终没弄清楚,伊利亚早已把爱情作为她的理想,她的信仰就是爱情,并不存在真正的信仰的本质。在爱情的领域,卡尔和铁山是一个人。
……据后来我母亲回忆,她在婚礼的前几天,曾经找过阿尔伯特。母亲向我描述过她离开阿尔伯特时的痛苦感受,当她知道自己真的要离开他时,痛苦和悲伤突然降临,她在阿尔伯特在汽运公司的小宿舍内放声大哭,一方面哭他们的分离,另一方面哭阿尔伯特不理解她。母亲实际上一直把阿尔伯特当成自己的哥哥,现在,她邀请哥哥作为她的家人出席婚礼,可是遭到了拒绝,这让她伤心极了。她突然间觉得几年来的庇护在瞬间失去了,这种感觉后来被母亲描述为失去上帝同在的孤独。在《旧约》中,如果你做了神不喜悦的事,神的同在就要消失,你就会陷入深渊一样的孤独。母亲陷入了痛苦的深渊。阿尔伯特好像是她信仰方面的地标。
铁山问,什么生活?
被痛苦浸透的阿尔伯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没有拿到车单,就连夜开着空车从昆明出发,驶上了滇缅公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晓得自己必须尽快离开昆明这个伤心之地。
阿尔伯特说,我没拿车单,可是你是认识我的,不是吗?
飞机发出巨响,轰隆隆地起飞了。大地被压在下面,而且倾斜。马克驾驶飞机很熟练,飞机在昆明上空盘旋。
阿尔伯特一口气把车开到了畹町,车停在火车站,阿尔伯特为自己的荒唐念头付出了代价,他没有车单,也没有从昆明运货过来,搞得火车站的调度员莫名其妙。因为没有车单,他也搞不清楚要运什么货回去。
那天晚上,阿尔伯特驾着汽车沿着伊利亚的婚礼礼堂转了三圈,好像是对往事的祭奠一样。伊利亚没有选择在犹太教堂举行婚礼,她随从了铁山。这对于阿尔伯特来说,是身心俱焚的记忆。伊利亚忘记了神,忘记了自己的信仰,她被爱冲昏了头脑。
铁山问,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你什么都不说就嫁给我,如果我是坏人呢?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
马克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铁山,轻声喃喃地说……我把飞机都开去了,还不行吗?……
铁山问,离开?离开什么?
伊利亚说,如果我让阿尔伯特和我爬雪山,他会说,为什么要爬雪山,这是很奇怪的,没人做这样的事,我们不如在雪山脚下搭个铺子,向游人出租棉衣好了。
……而在此刻,铁山和伊利亚却在享受他们的蜜月。张成功给他们放了一周的假,铁山把伊利亚带到了滇西。他们的吉普车在大理、丽江和现在的香格里拉一带转悠。有一晚,他们留宿在雪山脚下。
阿尔伯特惊慌地问,你要做什么?
伊利亚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她问铁山,你家里不知道我们结婚,我还没见过你的父母,怎么办?
伊利亚说,你就这样放弃吗?
伊利亚突然说,你……喜欢爬雪山,我也喜欢。
她放下酒杯,跑到门口,看见了阿尔伯特的卡车,它正驰出营门,伊利亚清楚地看见了它的车号,她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伊利亚眼睛望向很远的雪山顶,说,我也不知道要离开什么,就是想离开,我从小住在柏林的玫瑰街,我父母很能挣钱,我什么也不缺,但我心里总不快乐。
调度员说,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要打架吗?你没有车单,就是不能拿货。
阿尔伯特问,你为什么要参加伊利亚的婚礼?你不是也爱她吗?
铁山说,穷人也有活着和活得好的权利。我看过基督教的书,可是我不感兴趣,我发现,他们忽略了社会的不公正。你看在欧洲,教会和国王一起联合起来压榨人民,正因为这样,马克思才有了他的理论,他钻了基督教的漏洞,要还社会公正,我很相信他的理论。
伊利亚不吱声了。铁山问,你害怕了吗?你放心,我们可不像德国人,我们的战斗是正义的,暴力有时是正义的。
铁山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这时,伊利亚已经擦干了眼泪,但铁山还是察觉到了。他知道,伊利亚的前半生已经结束了。
今天,他穿上了军礼服,还不是军常服,是礼服。他领着伊利亚,向每一个来祝贺的客人敬酒。在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
飞机回到巫家坝机场,降落在跑道上。
托管?阿尔伯特弄不明白。
马克说,不,不是的。伊利亚是属于铁山的,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是跟我讲过卡尔的故事吗?伊利亚就爱那样的人,她不属于你,她只是上帝让你托管的女人。
是。伊利亚说,可是我冷了,我们下山吧。
铁山说,不就是巴勒斯坦吗?
他把阿尔伯特带到飞行基地,指着天上,说,只有在那个地方是没有忧愁的,我帮你到那个地方去。
伊利亚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飞机完成了一个大回旋,阿尔伯特看见了广大的土地,像棋盘一样划得整齐的田野,以及青翠的树木,还有昆明花乡的鲜花,阿尔伯特都看见了。他突然明白马克带他坐飞机的意义,阿尔伯特真的有一种从痛苦中释放的感觉,他觉得自由了。
……马克参加了那天晚上的婚礼,但是阿尔伯特终究没有参加,他重新被痛苦浸透。婚礼在九十三师的驻地举行,张成功无可奈何地成了铁山和伊利亚的证婚人。张成功知道,这件事情既然发生,就一定会有结果,他了解铁山的脾气,所以拦阻是没有用的。他相信铁山结婚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还可以继续培养他,成为自己最重要的助手。
铁山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战斗。
马克说,我们上天去,然后你可以忘记烦恼,把一切交托给上帝吧。
我也不知道。伊利亚说,我们犹太人不管住在哪里,都不会遭遇贫困,但我们无论在哪里,却总是不快乐。我有一种想法,我们是一群离乡背井的人,总也走不回家。我们应该是有一个家乡的。
马克说,在这里,你可以把伊利亚忘记,她是属于铁山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并不是属于你的,她不是神赐给你的。
虔诚的犹太信徒阿尔伯特完全忘记了祷告,在最痛苦的打击下,他的信仰好像在顷刻间垮了,他无法从中支取力量。阿尔伯特没有在德国人的死亡威胁下失去希望,却在爱人离他而去时失去了希望。
铁山把伊利亚放下来,这时他们才感觉到了寒冷。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雪粉刮到他们脸上。铁山和伊利亚坐下来,他把自己的大衣展开,把伊利亚包进去。
铁山说,我没听说过有人爬上去,不过,我们可以试一试。
马克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解除痛苦。
伊利亚摇头,说,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们经常上犹太会堂礼拜,在家里守律法,我们谨守上帝的诫命,可是心中并没有真正的快乐。我从小到大都在听犹太音乐,你知道吗,那是听上去让人心碎的很悲伤的音乐,好像哀乐一样。我想,我们有信仰了,为什么还不快乐?阿尔伯特总是说我不虔诚,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伊利亚没有说话,铁山感到了她的颤抖,他低下头轻轻说,我把你吓着了吧。你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我才这样对你说。对不起,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神,所以我认为得靠人来达到目标。如果有神,为什么还会有罪恶?为什么会杀犹太人?没有,伊利亚,没有神,但我们有希望,因为我们自己有办法,我们可以用自己的、人的办法来达到平等。你看,我们想爬上雪山,我们一努力,就真的爬上来了,没有被冻死。他们总是以为,上雪山一定会冻死的,那是他们没爬过,你看,我们用自己的力量爬上来了,没有死,我们征服了它,我们赢了。
铁山亲她,你也是。
阿尔伯特没有回答。不过,他感觉确实好多了。
伊利亚说,你带我到你说的那些地方去吧!不管是什么地方……可是,铁山,你们把日本人赶走了,就有你说的那种生活了吗?
阿尔伯特说,那你就随便弄点什么让我运回去。
阿尔伯特调头上车,就这样开着空车走了。
……现在,在婚礼中,伊利亚挽着铁山,铁山穿上了他的上尉军礼服,显得从未有过的英俊挺拔。铁山平时是最讨厌穿军服的,在炎热的公路上押车,他有时干脆光着膀子。可是
铁山把伊利亚紧紧抱住,他吻她,她的嘴唇是冰冷的,但舌是滚烫的。
伊利亚打断他,你们不一样,阿尔伯特的信仰和他的工作是分开的,他一边读《旧约》,一边往死里挣钱,我可看不到他的理想在哪里。
铁山和伊利亚的婚礼在十天后举行。婚礼的请帖送到了阿尔伯特手中,但他没有参加。马克也收到了请帖,他大喊,我失败了,我失败了!不过,他很高兴地参加了伊利亚的婚礼。阿尔伯特没有去,他非常痛苦,一连几天在昆明游荡,马克这才知道,阿尔伯特爱伊利亚有多深。
阿尔伯特眼睛湿了,他知道这是马克为了安慰他找的借口。
铁山说,太冷了,我们下山吧。
铁山低头想了想,说,阿尔伯特是个好人,我把他当兄弟看……
马克指着天上的云,说,主耶稣是驾着云离开的,也要驾着云回来。
调度员说,你没有车单,我们不能让你运货。
铁山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家很有钱。
伊利亚愣了,她真的说不出来。
伊利亚说,我父亲开了一家鞋店,德国人也为我们家打工,但他们却仇恨我们,后来就杀我们。
阿尔伯特喊道,可是,她和我在一起二十年了,我把她从德国带出来,经过西伯利亚,在海参崴做苦工,一直到上海、昆明,我没有碰过她一个指头,因为我谨守律法,认为她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可是,她不知道,她违背了神的心意。
雪地多美啊。伊利亚说。
伊利亚说,我想离开……
是因为住在德国人中间吗?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铁山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他正在和马克对饮。马克喝多了,要拉伊利亚跳舞,他到处寻找伊利亚,被铁山劝到一个小房间里。马克对铁山说,你知道阿尔伯特有多爱伊利亚吗?你要好好对待她,如果你对她不好,我和阿尔伯特会来收拾你,因为我也爱伊利亚。
铁山问,我们下山吧。
伊利亚说,我不是说要爬上去,我只是说说而已。
马克说,行,我们走着瞧
他背上伊利亚,他的脚步变得沉重,喘息也粗重起来,在安静的山上听得更加清晰。
这时,伊利亚突然听到一种声音,或者说她得到了某种神秘感应,伊利亚停止敬酒,她用耳朵聆听,她确实听到了熟悉的卡车引擎声。这真是奇怪的一幕:在酒宴的喧嚣中,她何以能听到引擎声?即使有引擎声,但九十三师的汽车大队随时都有卡车驰过,可是伊利亚听出了那一辆卡车的特别声音。
飞机向跑道滑去。马克说,你帮我拉过飞机,现在我要报答你,带你上天去。
是的。马克说,我参加她的婚礼,就是因为我爱她。
平等啊。伊利亚说,怎么样才能实现你说的平等呢?
铁山说,我看见我家的佃农,为我家劳动一年,到了年底两手空空。我觉得这里头一定有问题,有不合理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相信,这是个秘密,我要弄清楚这个秘密,所以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看见天了吗?马克问他。
伊利亚说,你看的都是这个人的书吧。
但我知道她想见的是谁。虽然卡尔后来参加了德国军队,但伊利亚永远把他当成一个初恋情人来看待,在卡尔身上,有着伊利亚对理想的全部盼望,虽然它熄灭了。后来,伊利亚的理想投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就是铁山,现在,它也熄灭了。
卡尔打断她说,可怜我吗?还是要清算我的责任?你总有一个目的吧。
你能回来真好,伊利亚。阿尔伯特说,不过,我很想念铁山。
不,这是上帝的应许。马克说。
这句话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我记住了它。我已经长大了,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和我母亲一样的理想主义成分在悄然生长,这种东西在我父亲铁山身上有过,在阿尔伯特身上有过,甚至在卡尔心中也有过,但为什么他们的命运如此不同,结局也如此不同?当我在中国的街上游行时,我的心中也燃烧着这种无与伦比的信念,是的,它本身是没有错误、没有瑕疵的,也是无可指责的,一个正常的人都有过这种信仰燃烧的经历,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如何来实现它。
张理蕙做的是中国和犹太混合的菜。她对伊利亚说,我想让你们尝尝久违的家乡菜,又怕你们不习惯,所以也做了几个中国菜,但我离开中国很久了,恐怕不合你们胃口。
地下室的门再次打开,进来几个军人,他们是来检查防空演习的。为首的一个军人检查了地下室的设施和防毒面具。
他问我,你是中国人?
卡尔,从母亲的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我在马克温暖宽大的怀抱里,突然鼻子一酸,想落泪。我想起了父亲铁山,自从母亲和他闹矛盾后,他成天喝酒,很少和我说话,更没有这样拥抱过我。我颤抖了一下,我觉得以
我说,是。
张理蕙正在忙着做饭款待我们。她穿着犹太人常穿的黑大衣,一口纯正的希伯来语。母亲说,你的希伯来语讲得比我还好。阿尔伯特说,理蕙是语言天才,她现在精通中、德、英和希伯来语。现在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长,阿尔伯特则在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
我明白了。张理蕙说,起初伊利亚和阿尔伯特应该是一对,但因为心硬,现在我和阿尔伯特是一对。
饭菜很香,当我们吃到一半时,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阿尔伯特说,这是演习,但我们必须躲起来。他拉着我们往地下室跑,我的汤都洒到衣服上了。我们下到阿尔伯特家的地下室,他把灯打开,里面什么都有,简直是另一个家。
卡尔好像很烦躁,站起来走来走去,拐杖敲得木地板砰砰响。你不要问我这些鬼问题。卡尔说,我说我没杀人,你会相信吗?卡尔突然转过头对伊利亚说,可是,我没杀过一个犹太人。
但我现在的父亲安慰了我,就是马克,这是难得的好父亲,他会帮助我解决心里的难题。在我母亲嫁给他之后,我们全家又从以色列移居美国纽约。马克从军中退役,担任了国防部的顾问,他还经常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的工作。当然,他花得最多的时间是研读《圣经》。他甚至在我们的社区教堂讲道。
伊利亚问,你要说什么呢?
马克点点头,说,教会是属灵的,不属世界,耶稣基督的国在天上,在心中,不在这个世界。所以教会不会以团体的方式干预政治,但基督徒是公民,在地上要尽诸般的义,他可以以一个公民的身份服役,参与政治,用基督的价值标准在这地上作光和盐,而不是关起门来研读教义,不闻世事。主说,你们在世界有苦难,在主里有平安,说明我们必须介入世界,改变世界。
我经常在睡梦中哭湿被子。我梦到父亲在操场上奔跑,手里举着旗帜。他不是酒鬼,他是理想主义者。
地上爬起来,指着墙上他父母的照片,说,我父母可不这样,他们以为我在斯大林格勒冻死了,他们摆酒庆祝,为什么?因为这是生命的盛宴,死,是神的意志。他们也是智者。
张理蕙说,伊利亚不是阿尔伯特的吗?也许我们都是在夺人之爱呢。
马克摆摆手,不不不,你错了,莉亚。这是张理蕙的犹太名字,看来马克和她已经很熟了。神应许我们的事一定会成就,但是如果人不顺服神的带领,一直不听神的话,神就会任凭他们,但起初不是这样。正如《圣经》上说,休妻是不可以的,但你们行了,是你们心硬的缘故,但起初不是这样。
说着他拿出我们的手续,军人看过后,说,欢迎回到以色列。
……我没那样说。卡尔说,当种族之争无可避免时,只好留下最优秀的。
我们都哈哈大笑。张理蕙说,你这是让上帝为你做事,马克。
这时马克说,我们把小天使忘了。
伊利亚通过一个少年好友才打听到了卡尔的消息,他没有死,他参加了著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差点儿没冻死,右脚的四个脚趾和左脚的整个脚掌都被冻坏,最后只有截肢。好友说,现在卡尔在一家残疾人福利工厂工作,住在东区12 街。
这是我女儿拉结。母亲说。
阿尔伯特问,你向上帝是怎么祷告的呢?
他怎么样?卡尔问道。
伊利亚在他家里看不到多少与往事有关的东西,只有一个旧军用水壶挂在墙上,还有一张他和施腾贝格教授的合影。
你瞧,她发抖了。马克说,她不好意思了。
但他现在变成了一个酒鬼。
伊利亚难过得好像要哭了。我说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母亲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谴责你的。
阿尔伯特说,你别老和我作对,马克。他对伊利亚说,马克老用《新约》和我的《旧约》作对,我在《旧约》中找理由,他就从《新约》中找理由。
基督徒不愿意看见杀人。马克说,也不乐意看到只有通过战争才能达到和平。暴力只能遏止部分事端,却无法消除仇恨。
母亲转身走出那幢房子。我相信这是她最绝望的一天,她来柏林是自取其辱。这不仅仅是她和卡尔的最后了断,而是那一个理想的最后了断。
我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西柏林。玫瑰街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条咖啡街,她的家和阿尔伯特的家也不复存在。伊利亚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流下了眼泪。她在她家和阿尔伯特家的旧址上,献上了两束鲜花。
母亲终于爆发了,上前给了卡尔一个耳光,卡尔摔倒在地。他摸着脸,突然笑起来,这就是你三十年后的见面礼吗?伊利亚。死并不可怕,你们犹太人就那么怕死吗?他挣扎着从
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她说,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吗?卡尔。
这条公路就在金三角的北方。
我们到达耶路撒冷的那一天,街上正在进行防空演习。我在警报的号叫声中见到了阿尔伯特叔叔。我对他完全没有记忆,但他拥抱了我,他叫我铁红。母亲对阿尔伯特说,你越变越年轻了。
色列真好,仿佛到处是爱。而我刚离开的中国,街上都是标语,老师被人揪出来五花大绑,踩在脚下批斗。
马克想了想,说,我觉得一切的事都不是偶然,都有神的手在后面推动,战争是神不想要的,但人因为心硬的缘故,发动了战争,那么神就要利用它达到原本的目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军队中的随军牧师一样。因为人有罪,不可能现在就被提到天上和基督同在,他必须要在地上经受试炼,这样,等他地上的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的灵魂的生命就成熟了,他的理想就实现了。这才是真实的理想和信仰。
卡尔说他现在是一名玩具厂的工人。他说话的时候老是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四下看来看去,好像在回避伊利亚的目光。我发现他很是注意地看了我一眼。
卡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淡漠,他开始打呵欠。我觉得他太过分了,母亲专程绕道德国来看他,他就这样接待我母亲。
第二天傍晚,在我们的新房子里,我们竟然见到了马克,就是开飞机的马克·里恩。他穿着美军军装,帽檐低垂,戴着墨镜,虽然五十多岁了,却越发显出一种成熟的英武不羁的样子。他一见到母亲,竟然一把抱住她,亲吻她的脸。他说,你还是那么美丽,伊利亚,我向上帝祷告过,他垂听了我的祷告。
那天傍晚,我们见到了卡尔。他刚下班,拄着一根拐杖,吃力地将一袋苹果提上楼。母亲帮他提上楼,他说谢谢。母亲问他,你认识我吗?卡尔。他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母亲。
我们的车在回家途中误闯演习区域,被国防军扣在那里。阿尔伯特向军人解释,说我们是刚从中国回来的犹太人,军人端详了我好一会儿,阿尔伯特说我是中犹混血儿,可是他还是看着我。我意识到,我长得不像混血儿,我看上去就是一个中国人。
伊利亚只好自己把情况说了一遍。卡尔说,谢谢你来看我。
我一回到以色列就遇到这样的事,心里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阿尔伯特带我们到了我们的新家,这是一幢和阿尔伯特家几乎一样大的房子,只是样式不同。张理蕙已经把房子收拾干净,阿尔伯特还在我们的花园里种上了花花草草。看着花园的鲜花,我突然觉得回到以色列真幸福,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马克常常对我回忆那条称为五号公路的神秘道路,他对那条公路的有趣描述常常令人忍俊不禁。我母亲就是在那条公路上认识马克的,阿尔伯特的卡车拉着马克的飞机在公路上走着。母亲也是在这条公路上认识了我的父亲铁山。
这时,阿尔伯特说,不,他们是犹太人,是以色列公民。
阿尔伯特住在一个普通的街区,他把我们的房子也申请到了这里,离他的房子只有不到100米的距离。在他家里,我们见到了他的太太张理蕙。
伊利亚看着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卡尔,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是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过来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说,你一定是我的女儿,我听到了你的心跳,孩子。
我和母亲伊利亚于1967年回到以色列。在到以色列之前,母亲带着我先抵达了德国的西柏林,她要看一看自己的家乡,以及她熟悉的街道,她要祭奠自己的父母亲。
阿尔伯特让我们赶快把防毒面具戴上,我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不会戴。阿尔伯特帮我们好不容易戴上,然后我们就等着警报解除。这时上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阿尔伯特上去开门。
阿尔伯特追问,你对这场战争怎么看?如果你不赞同,为什么要过来帮助我们呢?
卡尔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里显然没有女主人,屋里乱得不能再乱。卡尔变得沉默寡言,他对伊利亚的突然造访十分吃惊,但似乎并没有多少谈话的欲望,他甚至没有问伊利亚这几十年在哪里,情况怎样。这不禁让伊利亚感到失望。
马克说,我对上帝说,我爱伊利亚,这一生一定要娶到她,这不,她来了。
阿尔伯特告诉我们,马克是美军在以色列观察组的官员,但他反对战争。他认为,可以用和平手段达到民族之间的和解。
马克的话哪一点吸引了我呢?在若干年后,母亲嫁给了他,他成为我的养父,我们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家里的阳台上,有过一次很好的交谈。在那次的交谈中,马克告诉我,为什么人纵使有上帝般伟大的理想、有天使般纯洁的愿望、有耶稣那样无私的动机,也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因为人有罪。它使人的愿望、动机变得非常复杂,最后使理想也变得复杂、暧昧。
阿尔伯特说,事实上和平手段已经失效,所以才有这场战争。
阿尔伯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基督徒如何看待政治,教会能参与政治吗?马克,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你又是一个军人,你不感到矛盾吗?
伊利亚听得呆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跳动,我相信在那个瞬间,她和这个男人最后一丝虚幻的联系中断了……伊利亚说,你是不是要说,他们杀犹太人也是对的,卡尔!
在整个海上行程中,母亲的情绪显然越来越缥渺,她长时间地望着舷窗外。我想,她是在回忆往事,她一定想起了卡尔,还有阿尔伯特,当然,她也一定会想念我的父亲铁山。这三个男人都是好男人,至少他们是有理想的,只是卡尔走错了道路。现在母亲最想见的还是卡尔,只有他音讯全无。她最担心的结果是,他在战场上战死了。
伊利亚问卡尔,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吗?
阿尔伯特告诉母亲,有一个人很想见她,让她猜猜是谁?母亲猜了一圈也没猜对是谁。阿尔伯特说,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了。
他立刻把目光移开。他起身倒水,好像要倒给自己喝,顿了一下,他倒了两杯水给我们。伊利亚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卡尔呆了一下,说,瘸子不结婚。
他已经回以色列了。伊利亚说,我也马上要回去。
德国二战后向犹太人道歉,成了德国忏悔的标志。我知道,我母亲不是要来谴责卡尔,但卡尔却很警惕。他直直地看着我们,突然说,可是,可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伊利亚,我必须对你说明白。
卡尔看了伊利亚一眼,说,我没有意思要顶撞你,伊利亚,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好吧,你都看见了,这就是卡尔,让他们去下跪吧,让他们去忏悔吧,人的一生只是用来吃后悔药的吗?不,卡尔不是,卡尔永不后悔,因为卡尔从来没有为着自己可怜的面包而出卖灵魂,就像现在我家徒四壁,但我是一个精神的胜利者,过去是,现在也是,谁也别想侮辱我!
我想起了父亲铁山,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想起他。他过去痛殴母亲的细节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这是一个纯洁的人,他的眸子里始终闪动着不灭的理想之光。他无私、真诚,愿意为崇高的目标奉献一生。我相信是这样的,否则他就没必要放弃富裕的家庭来投奔革命。有人说,富裕家庭的子弟来投奔革命的人往往比那些为了吃饭来投军的人纯粹得多,今天我相信了,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
卡尔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眼神是奇怪的。也许清洗运动①是个错,我没有杀过一个犹太人,这不是问题的全部。卡尔说,让杀犹太人的人向他们下跪吧!各负其责。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才来看我,伊利亚,你是好女人,但是我要说,我不忏悔,我到现在都对这场战争不后悔,我不后悔的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正如施腾贝格教授说的,总体批判立场没有错,到今天也是这样,我们需要另一个开端,只是我们失败了。教授是智者,我也是。别人因为什么参加战争我不知道,但我是因为我的理想,我从不怀疑自己,别把元首看成恶魔,他不是,他只是这个伟大理想的一个跛脚的实践者,就像我现在一样。这个无能之辈!我们的一切全叫他毁了。
你不问问阿尔伯特吗?伊利亚说。
我和母亲回到以色列的时候,中东战争①正如火如荼。我们在德国的时候跟阿尔伯特取得了联系,他们住在耶路撒冷。阿尔伯特为我们办理定居耶路撒冷的手续。以色列政府为自愿回到家园的人提供一切方便。
我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读完硕士后,听从了马克的意见,到联合国工作,成为一名禁毒组织的工作人员。我工作的对象是遥远的东方,那里有一个地方叫“金三角”①。我在对它进行了一年多的研究之后,渐渐窥见它的神秘面貌。
母亲突然意识到,她和卡尔实质的区别:她是犹太人,而卡尔是曾屠杀过犹太人的德军一员。母亲的幻想气质让她常常忽略现实处境,她没想过她来看卡尔,她在地下的父母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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