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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持事件

北村当代小说

阿尔伯特吃惊地望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意思就是跟铁山回昆明。
他看到了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当伊利亚看到铁山的时候,竟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
铁山说,这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可以先不谈结婚的事,我不想离开团长。
阿尔伯特说,我用衣服把你包起来。
这时,伊利亚突然说,我要跟他们回去。
伊利亚说,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铁山趁乱从一棵树下窜到另一棵树下,一直跑到山崖边,然后他径直地跳下去。
伊利亚轻轻地摇摇头,说,不,阿尔伯特,这就是我们俩的问题,我们从小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你怎么从来没有问过,我内心在想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有没有想了解过,我到底要什么?伊利亚要什么?不,你不会想的,你每天沉浸在《圣经》里,那是你的全部。不错,那也是我的神,但是阿尔伯特,你是不是也可以来了解一下,我心中的神,他在做什么?你不会的,你只有你的神,没有伊利亚的神,你用你的神要求别人,包括我。所以你可以不问我的感受,所以,不管是铁山还是卡尔,他们对于我是一样的,我最想爱的是你,阿尔伯特,可是你从不关心我。
他从车厢拿出一种像蚊帐的东西。这是纱罩,是英国珠罗纱做的。他说,只有这个东西管用,这两个送给你们。
士兵们上了汽车,铁山也上了汽车,车开动了,滚滚的烟尘笼罩了公路。
那个犹太女人有什么好?张成功说,鼻子那么大,脾气还倔得很,你说好在哪里?
一名军官立即把铁山背到岩石后面。
铁山被叫到张成功办公室,张成功用最激烈的方式把铁山臭骂了一顿。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无济于事,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伊利亚急了,你们会把他弄死的。
伊利亚说,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你们一定要想办法。
阿尔伯特说,我让你别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铁山:……嗯。
她紧紧地抱住他,铁山也抱住她。在那一刹那,铁山突然意识到,他这一切全是为了这个女人。而伊利亚也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切将和她的一生发生关系。她的脸贴着铁山的胸膛,听到了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铁山还是不说话,他知道张成功只是一时恼火,最终这事也要不了了之,不如现在什么也别说,就是挨骂好了。
阿尔伯特说,可能是你的血味道好些。
张成功叹口气,说,对你来说,结不结婚一个样,该惹事照样惹事,唉,随你自己好了,你都把我烦死了。
伊利亚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说真的,阿尔伯特,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们能在这公路上活命,已经是神的特别眷顾,我们没像我们的父母一样死掉,我们还活着,原谅我要求太多,我一直只听自己的话,不听神的话,现在,我要顺服他。
阿尔伯特心中好像被刺了一下,单纯的阿尔伯特说,伊利亚,你不能离开我。
伊利亚立刻伏在驾驶台上哭了,你这个混蛋!你就不会说,你要努力爱我,把我从他身边夺回来吗?
伊利亚不哭了,趴在驾驶台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她擦干了眼泪,抬起头,说,走吧。
马克的飞机开始低空飞行,机翼擦着树梢,从飞机的机关炮口喷出火舌,准确地射向壕沟。
伊利亚愣了,她没想到张成功会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尔伯特发动了汽车。
张成功看着他的脸说,好吧,你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可是我心里明白,你爱上她了,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他对铁山说,她不能跟你走,她是犹太人,你不愿意带她走的,是吗?你是军人,铁山,你对她说,说你不可能带她走。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无言以对。
阿尔伯特想了想,说,伊利亚,因为我们的神,我也不会恨你的。
一路上阿尔伯特全力照顾她,但还是遇上了麻烦。他们在路上过夜时,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蚊虫袭击。伊利亚身上被叮满了红包,那些巨型蚊子好像是有毒的一样,叮到身上会产生一种疼痛的感觉,刺痛使伊利亚不停地拍打。
阿尔伯特低下头,说,我相信你不是真的爱他,是我没把你照顾好,我把你带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没有一天让你享受到安宁,所以你才想跟他走。
铁山回到昆明驻地,并没有受到处分,张成功以剿匪为名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在这条著名的公路上,剿匪是一种令人信服的说法。但不少人仍然了解事情更隐秘的真相,当然他们更了解张成功和铁山的关系。铁山出色的工作能力是取得张成功信任的主要原因。不过很少人知道,张成功还很喜欢这个人。这个年轻人有着沉默寡言的性格,以及视金钱如粪土的风度。有一次他们私分从泰国运回的物资,张成功发现,只有铁山一个人不感兴趣,张成功把一个泰国的花瓶分给他,这是算得上古董的东西,可是另外一个军官很喜欢,铁山就随手送给了他。
伊利亚叫道,我热得受不了了。
伊利亚终于哭了。张成功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对手下说,把寨子轰平。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你?只是你丝毫感觉不到我的爱。
那人说,我们是南侨机工。
阿尔伯特把她的头也包起来。
张成功说,我知道我说你没用,你一定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但我要弄明白,你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这时,张成功走过来,推了他一把,说,你还是军人吗?
铁山颤抖了一下,作了一个立正动作。
铁山没吱声。
这时有人嚷,团长来了!
他哭泣起来。
伊利亚说,别说神,就说你,你是不是恨我?
阿尔伯特低下头。
阿尔伯特愣了,说,你不要这样,伊利亚,我知道你想什么。
张成功说,小姐,我们比你更在乎他的安全,你给我退后面去!
伊利亚转向他,说,你真的不恨我?
阿尔伯特被晾在一边,这个时刻,谁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或者说在生与死的交锋中,得胜的一方除了狂喜,还有一种忘情,这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男女在某种特殊的情形下,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所谓戏剧就是超越现实或者超越常态,使本来不可能发生或不可能那么快发生的事变为现实。当然,这个事情主要是铁山所为,他居然动用部队来救一个他爱的女人,并不计后果,这对于一向稳重老练的铁山来说是罕见的。他除了把自己的生命搭进去,还把他的部队拖下水。这件事后来在张成功的部队传得沸沸扬扬,少部分人认为铁山是一个情种,佩服他的纯情,开始发现铁山是一个激情主义者或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但更多的人却认为铁山是一个最不合格的军人,这次英雄救美甚至成了一个笑柄。后来铁山在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前途走下坡路,其实跟这一次事件有关。
伊利亚埋头在他怀里哭起来。
他看见了张成功,张成功喊,把他背下去!
那人说,你这个方法不行,你等着。
伊利亚突然说,阿尔伯特,你别自责,我愿意嫁给你,但你要尽快娶我,越快越好。
阿尔伯特听说过这个车队,是陈嘉庚派来声援抗日的义工。阿尔伯特说,我们遇上了麻烦。
张成功甩甩马鞭,说,难说,除非我用大炮把它轰平,那他也活不了。
……铁山呆在土窖里,当他听到激烈的枪声,还有炮声的时候,他就明白行动已经开始。一颗炮弹刚好在土窖前爆炸,守门的土匪被炸飞了,一截肠子糊在窖门上。
伊利亚点头,是……
张成功对她说,他咋就那么喜欢你呢?
伊利亚,我爱你。阿尔伯特流出眼泪,但我恐怕爱不好你,我已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怎么会选择这样的职业呢?
张成功来到伊利亚的面前,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就是伊利亚?
阿尔伯特说,我是亨通汽运的,我们正在对付蚊子。
张成功没搭理她,继续对手下说,我们用火力牵制,把他们引出来,让马克在空中实施打击。
在长达一周的颠簸中,伊利亚心中不时地想起铁山,她开始发疯地想那个男人。可是她却在阿尔伯特面前不动声色,她要让他相信,她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甚至要让自己相信,那个人和自己是不合适的,他们是两类人,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他是中国的一个军人,而自己是来中国避难的犹太人,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铁山由此得了一个花花公子的雅号,好像他乐善好施的本性是来源于他那富裕的家庭,实际上只有张成功知道,铁山的这种性格和他的家庭一点关系也没有。铁山是那样一种人:极端的理想主义,但又不会急于付诸行动;追求一切美好事物,但有时又因思虑过多而优柔寡断。但铁山的个性确实是他吸引张成功的主要原因,因为张成功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最忠诚的人。
铁山意识到逃出去的时刻来了,他开始推门,可是木门纹丝不动。炮弹掀起的土把木门埋了一半。
可是仍然没有用,伊利亚的头露在外面,额上不断被叮起大包。
这时,天上出现了飞机的轰鸣,阿尔伯特说,马克来了!
他看见了马克的飞机,巨大的响声像锥子一样钻人耳朵。土匪们乱了阵脚,壕沟里全是尸体,土匪往山上跑,他们退到了更高的山上。
……土匪跑往山上作鸟兽散,部队从山崖上撤下来。张成功走下来,经过铁山身边时看了他一眼,说,还好嘛,没缺胳膊少腿,可是我却为你死了两个弟兄,你自己去给他们烧纸钱吧。
铁山说话了:是。
阿尔伯特上前,拥抱她,他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铁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尔伯特把伊利亚背到下面一个安全的崖下,他对伊利亚说,你别着急,我们都看见了,铁山被关到地窖里,炸弹炸不到他,所以他们才采用这个方法。
张成功问,那你要娶她了?
铁山不吱声,他知道,在他心中有一个隐秘的事实,那是张成功无法了解的。张成功对铁山的器重是基于他的才能和个性,他对铁山的心灵却一无所知。
阿尔伯特安慰她说,会的,他们会把他救出来的。
阿尔伯特心中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他没想到伊利亚会这样惦记铁山,他感到怀里的伊利亚好像在慢慢起飞,滑出他的怀抱,飞到那个人身边。
阿尔伯特轻轻用手拍她耸动的肩膀,他不知如何是好,说,你说怎么好呢?伊利亚,我听你的。我是把事交托给神,才说这样的话。
那边的爆炸声震耳。阿尔伯特坐着的地方也被震起尘土,大地好像在颤抖,蹭得屁股痒痒,一阵一阵发麻。
张成功走到伊利亚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帮我,我需要他,我会感谢你的。
阿尔伯特立即拿来给伊利亚戴上,说,谢谢你们。
这纱罩能让人喘气儿,还看得见,很好用。南侨机工的车队走了,阿尔伯特拿出炒米,用泉水配着,两人开始咽干粮。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吃炒米,伊利亚觉得喉咙里好像有好几把刀子在刮着。
铁山一声不吭地听他骂。
张成功好一会儿不说话。张成功咬着牙,说,你要是娶她,你就不要在九十三师呆了,换地方,不然你会惹祸的。在这条公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想想,你带着一个犹太女人,跑在这条公路上,像什么话?会发生什么?你到重庆,到大城市,那里都是外国女人。
张成功命令队伍后撤。马克重新爬升,然后投下炸弹,炸弹在寨子中爆炸。阿尔伯特看到有些尸体像鸟一样飞出来。
我母亲又跟着阿尔伯特下了一趟畹町。阿尔伯特不让她去,她这回坚持要去。我知道这是母亲在逃避那个人,这是一个更可怕的信号,当一个人需要逃避某个东西时,可见它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伊利亚爬上汽车……过了一会儿,阿尔伯特也上了车,他低声说,要不……要不我现在……我现在可以把你送回昆明,送到他身边。
伊利亚惊慌地喊道,他会被炸死的!
阿尔伯特一看,张成功正从山下小路走上来,他铁青着脸,手上挥着马鞭。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跟着部队埋伏在寨子的山崖下面,他们对扼守咽喉的土匪一筹莫展。伊利亚急得快哭了,你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伊利亚呆呆地站在那里,阿尔伯特也无言以对。
铁山只好用脚猛踢,还是没有效果。有几分钟铁山一筹莫展,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从里边撬木门。
但这次铁山给张成功惹了麻烦。他想不到铁山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国女人动用军队,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铁山还真的上演了一出舍身救美的戏剧。在张成功看来,如果说理想主义者铁山过去的所有表现只是在读书的话,那么,那只是一种蛰伏,今天,这个人终于露了真容,付诸行动了。以前所有的读书都在为这一次作准备。
马克的飞机在上空盘旋,地面火力牵制着土匪,密集的枪声敲碎了人的耳膜。
过了好一会儿,阿尔伯特走到她面前,说,车修好了,上车吧。
铁山硬是用手把木门往里掰下来,土立刻淹了进来。铁山用手往里扒土,扒开了一条道,终于爬出了土窖。
正当阿尔伯特一筹莫展之际,路过的几辆卡车停下加水,一个司机跳下车走到他们面前,问,你们是哪里的?
张成功命令队伍撤回公路,阿尔伯特和伊利亚也回到公路上,铁山给阿尔伯特的卡车装上了电瓶。
你那么爱神……伊利亚说,可是我感受不到你的神也爱我。我知道我的话伤到你自尊,你也许会想,你和我二十年,为什么会顶不上铁山的几天,因为……因为你从来不碰我的心。
伊利亚说,蚊子为什么不叮你呢,阿尔伯特?
伊利亚看着别处,突然问,阿尔伯特,你恨我吗?
土匪慢慢地涌出来,他们寨子的前沿有一个壕沟,他们进入壕沟,开始还击。因为地势的的优势,土匪的火力压得底下的人不敢抬头。
我记住了这条公路的名字。罕把我的随身背包打开,一样一样仔细地检查,除了游客的基本用品,他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我的照相机是藏在眼镜里的,录音设备也做了隐藏。
我说,对,会原谅,但问题就在这里,什么叫原谅?对错误的宽容叫原谅,说明她还是做错了。
二十分钟后,父亲终于出现在房门口。他叫了一声,铁红!
我说,请问你是张成功吗?
因为活着不是最重要的,死也不是最可怕的。我说,如果活着是最重要的,那么当然,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能活着。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死后不是了了,死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么看法就会全部改变。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罕的问题,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意思。我想得到更多的资料,但一筹莫展,因为我根本看不到毒品在哪里。我真的像一个游客,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游荡。时间一天天接近,我知道十天一过,张成功就要把我送到泰国的清莱。
罕救出美人的消息传开。我在这里被他们称为美人,不但因为我是铁山的女儿,而且我跟罕一样,是混血儿,虽然我不如他混得匀,但也混得比一般人好看。张继业成天围着我转,跟我搭讪。
他问,你能走吗?
然后从泰北进入金三角,经清莱府③上山,通过美斯乐④,我们来到了一条编号为十八号的公路,这是一条由土砂石压成的简易公路。按照原定计划,我在到达果敢附近时,神秘“失踪”了。
第二天父亲突然接到中国来电,有事要他立刻回北京,我们的见面意外中断。父亲在离开我时,紧紧地拥抱了我。他让我在这里再呆十天,叫张成功照顾好我,如果他在十天内不返回,就把我送到泰国。
父亲的车是在十八号公路上消失的。我望着他的车渐渐远去,想,这个和我相处十多年的男人,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因为他竟然会为了见我,专程跑到这个地方来。是什么力量使他这么做?他现在到底相信什么?至少我知道,他相信爱的力量。
蟒蛇在地上甩了一阵子后,渐渐舒展身子,放弃了我,朝丛林里逃窜。这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那人对着蟒蛇的头部开了一枪,它开始在泥地里打滚,它甩动了好久。
一会儿就没了。罕说,就像假的一样。
可是,有花才有果啊。我说。
有人冲进来,灯亮了,压在我身上的是张继业。冲进来的罕一拳把张继业打翻,两人扭打起来,最后罕把他铐起来。张继业大吼,用当地话骂罕,可是罕不理他,张继业就用脚踢他,要他把自己放开。
他会原谅他母亲。罕说。
我来这里不久,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就是救你的罕。父亲说,他跟我一样,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比现实生活更高的目标,他跟我年轻时从家出走投奔革命前一个样,看到了他,好像就看到了我自己。我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会遇到这样的人。可是铁红,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神,他只知道人要有目标,这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把它叫做神呢?人就没有目标了吗?有,有,你母亲是被阿尔伯特毒害了,现在又被马克毒害,你被你母亲毒害,你们是一伙儿的!只剩下我……
他看着我的脸说,你没有说真话。
张成功走后,罕陪了我一夜,我抱着他,不让他走,恐惧在咬噬我的信心。我和这个男人的爱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
我颤抖着点头。
我开始感到恐惧,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冒险。我能看到那片红色的土坡,却好像永远走不到那里,我一直在丛林里打转。蚊子开始叮咬我,我用随身携带的药物来对付它们,但心中的恐惧却越来越大。我走到一片沼泽前,突然听见嗡的一声,一大群虫子像黑烟一样散开,我看见一具发白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眶里的眼珠已经失踪。我虽然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但也吓得全身颤抖,呼叫着跑开。
我立刻明白:这就是罂粟花!我在研究金三角时常常在书上和图片中看到它,但现在突然间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却无法辨认。而且它如此大规模地绵延在一座山和另一座山之间,我被它完全震惊。
罕看了我一眼,他好像不愿意提到罂粟。我说,你别这样看我,那就是罂粟花嘛。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我说,就像那片罂粟花,到春天一收割,就消失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我才彻底清醒过来,屋里只剩下张成功和罕,我才得知张继业对我实施强暴未遂的事。张成功向我道歉,他保证张继业向我注射的不是四号(海洛因),而是吗啡。我痛哭起来。
铁山说,你母亲怎么样?
他问,你怎么又说英语?
……父亲暂时离开后,我在金三角继续逗留,为了完成更隐秘的任务。我必须在张成功送走我之前完成一系列侦察和研究,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中介,就是罕。
他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处理我的伤口,那是一种像牛大便一样黑色的粘物,我真的闻到了粪便的气味。
我看见几个人站在床边看着我,其中还有张成功。我竟然产生一种抱怨感,抱怨他们把我从美梦中拉回,现在,我离开了刚才的感觉,显得无比沮丧。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觉得有人在碰我,我惊醒过来,发现一个男人压在我身上,我拼命挣扎,可是浑身没有力气,我只好大声呼叫。
我说,她起先相信阿尔伯特的神,后来相信马克的神,但……
值有怀疑的人。
我要找铁山。我终于说道。
我把脸埋在父亲怀里,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抓住了我,我们话都没开始说就分开了,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见到他。
他救过我的命。张成功说,有一回我遭人暗算,他挡子弹,把他的一个肾打坏了,他现在只有一个肾。
车在几幢平房前停下,我被带进其中的一间,罕把我锁在房间里,收走了我的行李。我在犹豫是否说出我的真正目的,就是会见我的父亲。但我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张成功的驻地,但根据那片巨大的罂粟地,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张成功的势力范围。我很疲劳,力气如同往下流的水,从脚底流淌到地上,全身空空荡荡。
张继业和罕对视了一下。
这是我从小到大看过的最奇特的花。罕说,我没见过比它更美的东西,所以,你要对我说,它是有毒的,我不相信。因为它真的没有毒。罂粟有毒,但和它没有关系。
父亲呆在那里,好久没有吱声。他突然笑起来,说,马克?这小子,终于把我老婆抢走了。
我说,是。
罕直直地看着我,我发现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他问,你是说,死后有东西?
父亲捧着脸,低着头。我诧异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罕就问:为什么?
罕好像清醒过来,收刀入鞘,说,我们回去吧。
他突然抽出闩刀,削掉了几棵罂粟花,他的举动把我吓坏了。我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和罕耳语什么。我突然听到他们的对话中出现了一些我熟悉的词汇,那是有关张成功的词汇。我断定,这就是他的地方。
罕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脑袋里似乎在急速运转。这些理论不过是我从养父马克那里贩卖过来的,但罕好像从来没听过。
两人又对视了一下,都走出了房间,把我锁在里面。我双手捧着脸,哭起来。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就是我的父亲铁山。
罕问,你有什么证据?
她们一走,我就发疯一样想见她们。铁山说,我后悔离婚了,后悔得要死,所以才会采用这样的方法。
我问过好多人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给我清楚的回答。罕说。连你父亲也没能让我满意,他告诉我说,从辨证的观点看,这个母亲有一半对,一半错。
父亲抵达金三角大约一个月后,我也进入了这块神秘之域。我随同摄影队在芭堤雅①采访了一些当年国民党九十三师②的后代,
铁山说,你还有一个儿子。他指的是罕。
我却渐渐沉入一种梦境之中: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幸福境界,我像是被一股狂风一下子托到了天上,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欣快感,我在空中按照自己的意愿转动身体,也按照自己的意愿飞翔,我的胸襟扩大,好像能容得下整个世界,因为我已经完全没有烦恼,我随着自己的意愿睡,随着自己的意愿醒,我想到什么,什么就在顷刻间来到我的面前……可是,这种感觉一会儿就消失了,我醒过来了。
他盯着我说,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铁山听了很震惊。
这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几天,我和我的父亲在一起,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看起来又是那样机警。他不再喝酒,他说他是为了我们母女才戒酒的。那天晚上,父亲竟然在他的房间里给我跪下来,说他对不起我们,他请求我们回去。他说,铁红,你看过有一种花瓶吗?它摔碎了,可是好的古董师,他能够把它粘合回去,看上去就像从来没有摔碎过一样。
也可以说,有果才有花。罕问我,就像母亲为了孩子去卖身,你说母亲有罪吗?
父亲打断我的话,她不相信我,是吗?因为我从来没有说过有神,所以,她就认为,我的神就是我,因为我从来没认过神……可是,铁红,我告诉你,我也是有神的。
我说,真漂亮。
所以,如果母亲不出卖自己,她和她的儿子即使饿死,灵魂却还是完整的。生命是永生的。我说,但如果她出卖了自己,使她的儿子得以养大,他儿子知道母亲卖淫,他会怎么说?
他的闩刀上流着血。
前面的路被越来越密集的藤蔓阻挡,我开始绝望。我浑身虚脱,非常疲劳,眼睛不由自主要闭上,我想休息一会儿,就靠在一棵较大的树下,哆嗦着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如果断了一条腿,我的人格并不会因此残缺,没有,一点都没有,所以,我不相信身体死了就全没了,灵魂始终是完整的。
我很快就陷入了梦境:梦见我被一座山压着,它慢慢地倾压下来,使我渐渐呼吸困难,最后透不过气来。我惊醒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魂飞魄散——一条蟒蛇把我的双手和上身紧紧缠住,我听到蛇身上的鳞片摩擦时的“嚓嚓”声。我恐怖地大声呼叫,用力挣扎,但无济于事。我甚至看见从蟒蛇信子里流下的黏液。
张成功说,你女儿可以这样不顾性命来见你,可是我那个混蛋儿子却成天给我惹麻烦。我规定谁吸毒三次就枪毙,他硬是给我添乱,我知道他偷着吸,你说我怎么办?枪毙他吗?他老娘跟着就拼命,儿子前脚死她后脚跟着死。
罕就看着我,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久,他突然站起来,大声说,你今天解开了我的问题,你是对的!不应该这样做!
……我想了想,说,她是错的。
我说不出话来,我第一次听父亲说到他认为有神。
我说,马克很好,是他鼓励我来见你,并且为我提供一切方便。
我说,人有灵魂,人死只是身体脱下,灵魂从身体出去,就像我们从卡车上下来一样。
我说……它太美了,可是……
我说,父亲,不可能了,因为母亲她……她嫁给了马克。
他让我坐在驾驶室里,用怀疑和戒备的目光注视我,问我是谁,从哪里来?他用的居然是英语。我就用英语回答,我是来这儿旅游的游客,因为对这个地方好奇,所以脱队前往,结果迷了路。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这是十八号公路。
根据地图,我似乎到达了双凤城⑤附近,它离张成功的驻地很近了,可是我走了半天仍然没有见到一间房屋,我知道我迷路了。我在山间绕了几个钟头,越走路越窄,最后陷入一片丛林。我闻到了潮湿腐沤泥土的气味,让我惊奇的是,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土地,像一片火海在燃烧,我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泥土。
我扑到他怀里,他不停地摸着我的头。
我绝望地扭动身体,却更有利于蟒蛇收紧它的包围圈,不久,我的手臂开始麻木,骨头发出钻心的疼痛。但它没有缠住我的颈项,使我有了喘息的机会。但巨痛开始袭击我,我想,我这是要死了吧?我知道,我的骨头可能要一根一根折断,然后死去。但我错了,我的胸口突然有了压迫感,然后开始疼痛,不一会儿,我感到窒息,就昏死过去了。
其实在此前三天,铁山就把秘密告诉了张成功。他把伊利亚离婚回以色列的事跟张成功说了一遍。
罕开动了汽车,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以我的猜测,在这种地方能开上汽车的一定就是张成功的人。那里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他带我参观,我知道这些地方没有秘密。我和这个忧郁的年轻人交了朋友,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因为他也是混血儿。罕不爱说话,他深陷的眼眸中有一种看不透的深思。只有一次,我们走上一片山坡地时,突然一只孔雀在我们面前开屏,我看见罕笑了。
我听了非常诧异。父亲垂着脑袋,说,否则很难解释,我这一生抛弃荣华富贵为着什么?
你喜欢它吗?他问。
我重新醒来时,看见有人在和蟒蛇搏斗。我被蛇在地上甩来甩去,那个人用闩刀①把蟒蛇砍得鲜血淋漓。
我说,我现在在美国。
后来我才知道罕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是指着张成功说的,他们亲同父子,可是,张成功是毒枭,至少别人是这样看的。我非常震惊,我意识到:罕是金三角第一个对种植毒品的价
罕带我来到罂粟花地,我终于如此接近它。我这才发现,它不但美丽,而且散发出一种清香,这种香仿佛有一种不俗的洒脱感,并不让人想到罪恶,它不过分浓烈,适可而止。
那个男人把我抱起来,背在背上,他用闩刀砍着藤蔓,砍出一条路来,走出了丛林,来到公路上,有一辆小卡车停在那里。我渐渐恢复过来,除了我自己挣扎时在树林里的刮蹭伤,很庆幸,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吓得不会说话。我看见这个男人长着古怪的容貌,像是一个混血儿,使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他。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罕。
你还想看吗?罕说,我可以带你去看。
过了一会儿,罕和另一个很胖的男人走进来,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张成功的儿子张继业。张继业问了我十几个问题,我都一一作答。他居然是用汉语和我说话,我也用汉语回答。他问,你是中国人吗?
车转过山坳,突然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观:一大片美丽的花海在深山里猛然浮现,犹如金子融化四处流淌,这片花的海洋一直绵延到山脚下。我不由得叫起来,我问,这是什么?罕没有理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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