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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缅公路上的灵魂

北村当代小说

铁山在伊利亚生病的一周里都呆在她身边。伊利亚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当她清醒一些的时候,她仔细观察了这个男人。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双深深的眼眸始终笼罩着忧郁。他把张理蕙支开,由他自己来看护伊利亚。铁山在看护她的时候,会坐在床边看书,伊利亚用眼睛瞄,她看清楚了,他看的那本小册子叫《资本论》。伊利亚认出了扉页上那个大胡子作者。
铁山说,你们是受纳粹迫害的人,我不帮你们还帮谁呢?
阿尔伯特说,我是私人汽车职员,你需要我们帮助吗?
阿尔伯特回来了,他带来了伊利亚爱吃的葡萄。他看到伊利亚病了,心里很着急。伊利亚说,你别担心,我已经快好了,因为有铁山在照顾我。阿尔伯特就把葡萄送给铁山。他对铁山说,你是我的好兄弟。铁山说,伊利亚不适应跑车,我给她找个工作吧。阿尔伯特说,可是她的病已经好了,再说,我不能离开她,她也不能离开我。
铁山轻声说,认识他吗?他也是犹太人。
马克辩解说,我没有说什么啊,我对《圣经》熟得很,犹太人不信《新约》,所以神把你们像羊群一样击散。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你是出了埃及又回头看的人①,不受点苦,能有好日子过吗?
铁山说,我不恨钱,我恨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他人死活赚钱的人。
伊利亚说,就是说钱是怎么赚到的吗?
阿尔伯特觉得有理,就停下来,跑到飞机边对马克说,要是有车来了,我们会把路挡住的,不如你和你的上司联系一下,让他们来救你。马克跳下飞机,又把背后的字亮给阿尔伯特看,说,我们美国人在欧洲为你们作战,你连帮我拉一下飞机都不肯吗?阿尔伯特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感到不好意思。马克说,什么时候公路上没有车经过呢?阿尔伯特说,夜里车少些。马克就说,那就夜里拉,你先帮我把飞机拉到树林里藏起来。
马克把自己的皮飞行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伊利亚,我把衣服给你穿,你很可爱。
阿尔伯特听到“纯粹的基督教”,突然想起了卡尔的话,他和马克说的一模一样。阿尔伯特大声说,什么叫“纯粹的基督教”?就是只要纯粹人种,把犹太人都杀光吗?
铁山合上书,你为什么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阿尔伯特到了畹町,帐篷运回到下关的时候,已经花了十天时间。伊利亚没想到这是一个如此艰难的旅程,她的身体快被震散架了,蚊虫叮得她满头是包。清晨的时候天气冷得让她直打哆嗦,可是一到中午太阳当空,酷热就开始侵袭他们,伊利亚身上的包开始发痒。
伊利亚看着他,说,我看出你是个有爱心的人。
阿尔伯特摇头,也用英语说,不是,我们是犹太人,你是美国人吗?
我们面前出现了怪诞的一幕:一辆旧军用卡车拉着一架飞机在公路上走着。阿尔伯特和伊利亚仍然坐在卡车上,马克坐回驾驶舱控制飞机。伊利亚说,这样可怎么是好,我们要把它拉到哪里呢?阿尔伯特说,他不是说公路边有英国人的机场吗,我们把他拉到机场就好了。伊利亚说,马上就要有车过来了,我们拉着一架飞机,叫来往的车怎么过呢?
铁山把钥匙交给阿尔伯特,从明天开始,这车就是你的了,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话,车轮一转,团长不换,就是说团长都不如开车运货赚钱多。
铁山来看她,他为伊利亚把脉,认为她是中了瘴气的毒。阿尔伯特不理解瘴气怎么也会让人中毒。铁山说,我去弄点儿东西来,那东西很管用。
伊利亚想了想,你恨钱吗?
伊利亚说,你是个飞行员,怎么跟牧师一样说话呢?马克,你是随军牧师吗?
它似乎在调整方向,对着公路做迫降的动作。阿尔伯特大喊,它疯了吗?它要降到公路上。话音未落,飞机真的对着惟一一段较直的公路冲下来,机翼微微颤抖着,尾部拖着一股烟,轮子撞擦到公路的时候,乱石四溅。阿尔伯特庆幸自己离开了公路。
他命令手下的人抢光了阿尔伯特车上的货物,拆走顶篷、电瓶,然后把人捆上,带走了。
伊利亚说,真的是因为这个吗?
阿尔伯特走后的第二天,伊利亚突然发起高烧,她发了疟疾,全身狂抖不止,身上蚊虫
阿尔伯特把飞机拉到昆明的巫家坝机场。马克对他说,谢谢你,阿尔伯特,我不是故意的。阿尔伯特说,没什么,以后别让人家把你从天上打下来,空军英雄。临别时马克吻了一下伊利亚。
铁山笑着说,我喜欢你。
铁山说,你说呢?人生而平等,为什么他要占有比别人多得多的财富?所以,财富必须平均分配。
伊利亚说,这种时候你们还吵什么呢?快上车吧,我都冻死了。
好。阿尔伯特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在中国赚钱了,我一定好好做。
他们把飞机拉到公路旁的一片大树林里,用树枝把飞机伪装了一下。马克从飞机上拿出香肠和牛肉罐头给他们吃。阿尔伯特和伊利亚饿坏了,每人吃了一个罐头。马克说,我是退役空军,参加陈纳德将军①的飞行队,我要是不退役,就去欧洲参战了。你们是做什么的,来中国干什么?伊利亚说,我们的父母在集中营死了,我们是来中国避难的。马克说,纳粹一定会失败。你在看什么呢?阿尔伯特。他看见阿尔伯特拿出一本书来看。阿尔伯特说,我是犹太教徒,我看的是《塔木德经》。马克说,我是基督徒,在参战前,我是在教会长大的,我父亲是牧师。
阿尔伯特说,你要为刚才说的话道歉。
而在另一个视线中,阿尔伯特光着膀子,指挥着泰国工人装货,他的汉语越来越流利,他有语言天赋,现在他说话居然有了云南口音。但在伊利亚的想像中,阿尔伯特吆喝的声音比起铁山的轻声细语是粗俗的,他晚上像鸡啄米似的读经动作也显得可笑,虽然伊利亚忠实于她的信仰,但这种信仰在阿尔伯特那里变成了一种乏味的功课,远不如铁山的无私和爱那么深情。
阿尔伯特看见一架飞机在低空中盘旋,直直地朝公路飞来。阿尔伯特说,它要干什么呢?这时伊利亚看见飞机的尾部在冒烟。她说,它受伤了吧?
伊利亚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她说,我就对阿尔伯特天天想挣钱不满意,他只知道挣钱,逃难到中国也忘不了赚钱。可是人人都想赚钱,为什么你不这么想呢?
他们再一次遇到了麻烦:当阿尔伯特的车开到惠通桥附近的时候,竟然遇上了上次那股土匪。那个红胡子带着他的人马把阿尔伯特的车团团围住,看来是有备而来。他认出了阿尔伯特,说,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送马给你们了。
阿尔伯特发动了汽车,引擎很有力。阿尔伯特拍拍方向盘说,你还行,叫得挺欢,咱们走吧,伙计。
下午,铁山带阿尔伯特到了一家叫亨通汽运的公司,把卡车入了册。经理对阿尔伯特说,铁山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们照顾你,明天你就可以上路了,我们的司机从不列队,因为车不同,早晚不一样,不能让别人等你,所以都是自己跑单帮,不过你别害怕,路很好认,一路走到底,就是畹町,你从昆明运卷烟到芒市,然后到畹町拉一车帐篷回来,在畹町有人会跟你联系,你在老火车站等他。
阿尔伯特说,是罗马人钉死耶稣的,你不要胡说。
马克从裤兜里拿出一本小小的袖珍《圣经》,说,瞧,这里说得清清楚楚。
伊利亚说,这苦受得冤,受这些苦只是为了赚一点钱,你就是贪财。我可不想这样,我要过的生活是伟大的,为了它,我就是被蚊子咬死也甘心,可是你在干什么呢?阿尔伯特,你只是在为自己赚钱而已。
天开始暗下来。伊利亚说,什么时候才能回昆明呢?我冷死了。
第二天上午,铁山把阿尔伯特和伊利亚带到车队,说,我给你搞了一辆车,你只要花不到三分之一的钱就可以买到它。阿尔伯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辆车停在墙角,是地球牌的旧军用卡车。铁山说,你不是喜欢开车吗,你还可以用它来挣钱。我已经请示了张成功团长,鉴于你的身份,从军是不太可能了,但我可以介绍你参加滇缅公路的私人汽车运输公司,帮私人运货很挣钱的。
他突然踢开车门,让马克滚蛋。马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阿尔伯特说,滚回你的飞机上等着,美国佬。
伊利亚说,我不喜欢钱,我的父母和阿尔伯特的父母都很有钱,但他们还是死在纳粹手下。
马克说,不对,彼拉多在众人面前洗手了,不是罗马人干的,就是犹太人干的,他们是法利赛人②,穿着金边衣服,贪爱钱财,却把耶稣钉上十字架。
马克问,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拉飞机?你们这些犹太人,只知道赚钱,我父亲告诉我,为什么把主耶稣钉上十字架的是犹太人呢?因为他们不知道弥赛亚就是耶稣。
伊利亚不吱声了,她知道这是她和阿尔伯特之间永远的不同之处。在伊利亚看来,她需要的是浪漫的生活,即使它是动荡的,也令人心醉;她喜欢的男人也应该是有理想的男人,就像卡尔,但卡尔已经在她心中死去。阿尔伯特说理想在《圣经》里,伊利亚感觉不到。在《旧约》中,伊利亚只感受到一个严厉的上帝,《旧约》的规条也只是她的宗教生活,不是她的爱情。伊利亚需要一种东西,能让她一生为之奋斗,就像卡尔一样。但卡尔真的死了,在伊利亚心中,那是一个失败的理想。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人,最后会成为一颗向她父母射去的子弹。
……上车后两个人都不说话。车开到祥云的时候,天上响起飞机的轰隆声,后来又传来枪声,但这声音是在天上。阿尔伯特说,他们在天上打仗。伊利亚从车窗探出头,果然看见天际有黑点一样的飞机群,它们胶着在一起,发出火光。阿尔伯特说,不好,在空战呢。远处的山间有一颗炮弹爆炸了,伊利亚吓得掩住了耳朵。阿尔伯特连忙把卡车开到路边的树底下藏起来。
铁山把那本书留在她的床头,晚上她就打开看,她读了十几页,读不太懂,但她相信铁山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我想问,赚钱的人都必须不法吗?
伊利亚用一种特殊眼神看着铁山,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镌刻在母亲的心中。她想起了卡尔,悲伤在这一刻好像慢慢被清洗,因为在她心中,出现了第二个人,他像卡尔一样,但又和卡尔不同。他们都有理想,但他们的理想不一样。
铁山说,它研究资本是怎么形成的。
那个飞行员走到他们跟前,用英语问,你们是美国人吗?
铁山哦了一声。
叮的包开始发作。铁山把她接到部队营地,安置在一间空房子里,团长张成功过来问是怎么回事?铁山说她发疟疾。张成功让他战友的妹妹张理蕙过来,她是随军医生。张理蕙说还是得用奎宁,但现在奎宁刚好用完,只有楚雄营地有奎宁。铁山当即开车直奔楚雄,第二天才带回药来。张理蕙给伊利亚服用了奎宁,病马上就控制住了。
阿尔伯特吓了一跳。铁山说,不要大惊小怪,我们这里生病常使它来着。他对阿尔伯特说,这一趟伊利亚不能跟你跑了,她得休息,病才能好。我刚好也不跟车,可以照顾她。
阿尔伯特说,那就让你费心了。
飞机的机翼削掉了一棵树的树梢,然后摇摇晃晃地停住,机尾的烟也没了。从驾驶舱里爬出一个人,是个白种人。他跳到公路上,左顾右盼,他看见了阿尔伯特的卡车,就径直走过去。
伊利亚问,这本书说什么呢?
伊利亚紧张地问,他想干什么?
阿尔伯特发动汽车,把飞机拉上公路,他开得很快,飞机摇摇晃晃。马克大叫,阿尔伯特,你这是要干什么?我的轮胎坏了,你要摔死我吗?我道歉还不行吗?伊利亚,你管管他,他是在杀害一个空军英雄。
三个人上了卡车,挤在一起。马克特地坐在伊利亚身边,一直看着她。阿尔伯特说,你到你的飞机上坐着。马克说,我为什么要上飞机呢?现在我们要挤在一起,我们是合作者。
伊利亚说,我也没想到会跟一个卡车司机在一起。阿尔伯特说,伊利亚,我会让你幸福的。伊利亚说,我愿意跟你跑车,我喜欢浪漫的生活,阿尔伯特,你终于不再像一个小拉比了。阿尔伯特说,伊利亚,理想并不在这条公路上,理想在《圣经》里。
飞行员把后背转过来给他们看,上面用中文写着:来华参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他说,我的飞机坏了,你们是军人吗?
马克说,不不不,你忘了,我是在教堂长大的。阿尔伯特对基督教有误解,我信仰的基督教是一种新的比较“纯粹的基督教”。
……第二天早上五点阿尔伯特就装好了车,六点钟他和伊利亚就出发了。伊利亚没找到工作,阿尔伯特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昆明,就把她带上了。阿尔伯特摸着方向盘,心里很高兴,他觉得他在中国的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了。他对伊利亚说,我们有车了,有车就有钱,有钱就能在中国立足。
他弄来了一瓶黑黑的像中药的水,慢慢地从伊利亚嘴里喂进去,阿尔伯特闻到一股异香。一会儿,伊利亚就清醒了。她说,我的头好痛。铁山说,你中了瘴气毒,不过你放心,你很快就会好的。阿尔伯特问,你刚才给她喂了什么奇药?铁山笑了笑,说,鸦片水。
飞行员伸出手和他相握,我叫马克,马克·里恩,你能用你的车把我的飞机拉走吗?
阿尔伯特说,马克,我如果帮你拉一夜的飞机,我就会耽误送货时间。
阿尔伯特在五号公路上奔波了一个月,尝到了艰辛。我的母亲伊利亚越来越不适应这种生活,阿尔伯特第三次从畹町回来时,她终于病倒了。
伊利亚哈哈大笑。
铁山笑了,没那么简单,资本积累的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血,这就是财富。
马克只好爬上飞机。伊利亚说,你这是干什么?他只不过是爱说话而已,再说,他不是坏人,他在打日本人。
阿尔伯特说,别怕,是美国人。
铁山沉吟了一下,说,人只想钱,就像猪狗一样了,人要有理想。
阿尔伯特又带上伊利亚奔跑在五号公路上。这一回伊利亚身上带着那本铁山给她的书,她看着书上说资本怎么形成,也看着阿尔伯特怎么赚钱。她的心中已经建立起对另一个男人的想像,她固执地认为,一个无私的人才是一个会爱的人,铁山就是这样一个无私的人,他帮助阿尔伯特搞车,照顾她的病,所以,他一定是一个会爱的人。在公路上颠簸的一个月里,伊利亚越来越思念这个男人,她会在晚上宿营时重温她生病那会儿,铁山坐在她身边读书的情景。
伊利亚也对旅途充满向往。她说,小时候你就对我说,长大要当一名汽车司机和修理工,可是我没有想到,你是在中国实现了这个梦想。阿尔伯特说,耶和华以勒,他必为我预备。
伊利亚抱怨说,你看,现在你要受苦了,你不留在上海,现在受罪了吧。
阿尔伯特的身上湿透了,只能光着身子开车。傍晚加水的时候,乡民告诉他,走这条公路很危险也很辛苦,有句话说,要下芒市坝,先把婆娘嫁。阿尔伯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乡民说,你要跑这条公路,先把老婆嫁了,否则她要跟你受苦的。
阿尔伯特抚摸着那辆还挺新的卡车,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她看到铁山瘦了,他因为操劳过度,眼睛竟深凹下去,变得异常苍老,又黑又瘦。由于眼眶凹陷,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大,好像惊慌的动物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呢?伊利亚坚持不懈地问。
铁山觉察到了妻子的惊恐,虽然她什么也没说。铁山说,伊利亚,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提高觉悟呢?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不认识他们,却可以定他们生死,其实,不是我在定他们的生死,是正义在审判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死有余辜。
在接下来和铁山的共同生活中,伊利亚没有再和丈夫有过大的冲突。她睡在铁山身边,却常常彻夜不眠,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当中,有一种不安全感像钟摆一样在她心中摇摆。
铁山说,我太累了,太累了!你要支持我,伊利亚,你不能软弱,你要支持我……
伊利亚头上被铁山揪下一绺头发的地方出了血,她的衣服被扯破了,露出了乳房。
就算是你父母的东西,难道比看着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即将死去更重要吗?铁山看着妻子,是东西重要还是生命重要?伊利亚,你竟然自私到了这种程度吗?这是我的妻子吗?这是我的战友吗?我们不是一起宣誓过的吗?我们连一生都奉献了,连人都奉献了,还在乎一条围巾吗?
伊利亚不再说话,她理解铁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想离开她。伊利亚感动了,她重新在铁山身上找回了爱情的希望,她原谅了丈夫。
要处决他们。铁山说。
伊利亚刚开始没有明白丈夫在灯下做什么。他先磨墨,然后拿出毛笔在水中化开毫,接着开始在名单中选择,他打钩的是要处决的人,划圈的人则幸免于难。伊利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在名字上打钩呢?
铁山像牛一样喘着气,脸上仍然是仇恨的表情。
谁不让我死?这个问题和“死后有什么”是一样的。当伊利亚在抢救过程中,似乎叩响了死亡之门时,她好像突然看到了灵魂,那个死后的东西,正像一团烟一样上升。
铁山扯掉衣服后,坐在椅子上抱着头,他流下了眼泪。伊利亚惊呆了,一种愧疚涌上她的心。她知道铁山一定是受了强刺激,否则不会这样失态的,况且他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伊利亚走过去,抱着铁山的头痛哭起来,请求他原谅她。
伊利亚开始不习惯这种生活,倒不是说她贪图安逸,事实上她已经跟着铁山吃了不少苦。她也答应铁山在革命胜利前不生孩子,问题在于铁山的生活实在太过简单,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为了革命理想他可以牺牲一切。工作忙的时候,他竟然长达几个月无视她这个妻子的存在,不和她同房,也不过问她的生活,一切交给勤务兵处理,有时二十多天伊利亚也见不到铁山的面。
铁山突然发疯,好像丧失理智一样,自己扯自己的衣领,扣子被扯飞了,他疯狂地脱下大衣,喊,把一切都献出来,我操你妈!他竟然说了粗话。铁山把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扔在地上,把围巾也扔掉,最后把大衣和靴子都脱掉,扔在地上,然后发出一阵让伊利亚感到撕心裂肺的狂叫。
如果这一回我死了你怎么办?伊利亚问。
铁山看着伊利亚披头散发的样子,突然紧紧抱住她,亲吻她,伊利亚也紧紧抱住他,泪水弄湿了他的脸。
伊利亚说,亲爱的,我支持你。
由此可见,只有一种解释是说得通的:铁山在起义前早就是一个真诚的共产主义信仰者,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他比那些从闽西农村为了吃饱饭而参加红军的将领们更明白什么叫共产主义,也更真诚地投入他的事业,因为这是他的“主义”。铁山不是为了吃饱饭才参加共产党的,如果仅为这个,他就不会离开他的富裕家庭。所以,他起义后很快得到上级信任,仅几年时间就升任师政委,成为当时渡江部队的重要指挥官。
不认识。铁山说。
铁山自从参加了共产党,我是说在他正式加入共产党之后,他的热情高涨,到了无法自制的程度。在他看来,他过去在书上看到的某种前景马上就要实现,他认为从时间上看也就是几年的样子,这使铁山狂喜。他竟然认为,一旦共产党夺取了政权,就会马上实现社会主义,再过几年,共产主义就来临了。铁山被内心的喜悦念头缠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你不会死,因为革命还没有成功,不会让你现在死的。铁山说。
伊利亚哭了,伤心地哭着,也可以说悲凉地哭泣。她爬到铁山脚前,说,就算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就算我犯了弥天大罪,我还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你真的恨我吗?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她穿着部队的军装,戴着军帽,颇有些英姿飒爽的味道。可是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却隐藏着父母第一次婚姻危机的征兆。
我的父母就抱着我参加了土改,这场发生在江苏接近上海的农村土地改革,使我母亲的信仰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自从和我父亲结婚后,母亲就义无反顾地投入到父亲的事业中。她先是参加了父亲所在的抗日队伍,经历了重夺滇缅公路的战役,她把对纳粹的仇恨都发泄到了日本人头上。随后她支持丈夫投身共产党,因为这是丈夫的理想,是他所有“主义”的总结以及惟一可能实践的地方。对于母亲来说,她的信仰已经转化成一种马上可以实施的行为,而不再是阿尔伯特那种对迟迟不来的弥赛亚的盼望。所以,她非常支持丈夫投奔共产党。
他很聪明很巧妙回答了伊利亚的问题,也回避了她的真实询问。
伊利亚哭泣着说,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求求你,我把什么东西都给你,你要什么,你说,这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拿走,就是不要抛弃我,不要那样看我,我是你妻子啊……
可是她从丈夫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厌弃,甚至还有一种对敌人才会有的仇恨表情,因为他看到了伊利亚的软弱。他仍在愤怒中,那天,铁山狠狠地打了伊利亚,抽她的嘴巴,用脚踢她,他抓她的头发,一绺头发被揪下来,飘落在地上。
铁山痛苦地去亲妻子的伤口,大声叫勤务兵给她上药。
但她知道,她仍爱他,因为他是好人,到今天为止,他仍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几年来,伊利亚一直为自己能找到这样富有爱心的丈夫而自豪。她觉得铁山比阿尔伯特高尚一百倍,阿尔伯特成天只想赚钱,而铁山成天只想帮助别人。可是铁山把家里她最爱的那条她父母死前留给她的围巾也拿走了,伊利亚开始难过了。
有一次伊利亚吃错了东西,发起高烧,腹泻很厉害,铁山说没事没事,也没送医院,只叫卫生员喂了几粒药,自己就下乡了。结果因为延误治疗,伊利亚几乎到了生命垂危的程度。当时铁山正在danseshu.com农村进行土改的前期工作,他听到伊利亚病情加重的消息,并没有马上回到驻地,而是继续把工作做完,连同行的副师长都劝他回去一趟,他说,没事,她会理解我的,她知道这里的工作比她更重要。
她和铁山吵了一架。尽管伊利亚强调这是父母的遗物,可是铁山跟她吵架时仍然投来让伊利亚终生难忘的奇怪目光:那是一种陌生的冷漠的甚至蔑视的目光。伊利亚从来没有见过丈夫向她投过这种目光,里面有一种可怜她、看不起她的悲悯和放弃。
1945年抗战胜利后,铁山开始为这个计划作准备,他调到了北平,任装甲团团长。1945年的一个冬夜,铁山率领他的装甲团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东北,成为抗战后第一支起义的国民党队伍。铁山的起义行为日后在性质认定中引起争议,因为其性质不像是一次起义,后来发生的起义事件大半都是在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情形下发生,而铁山面临的不是这种情形,他没有受到威胁,没有处境危机,甚至可以说前途一片大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起义呢?惟一的解释是,铁山可能早就是打入国民党内部的共产党。但资料显示,中共并没有所谓铁山这个地下党员,解放后铁山也没有被当作地下党的功臣对待,他的党龄也没有从1945年之前算起,反而是从他起义不久后算起,因为履历上很清楚地写着,他的入党日期是1945年12月3日,就是他率部起义后的一个月。
经常在晚上,有人会送来一本红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这个区需要处决的人的名单。这些处决的名单,将由铁山来遴选,他可以决定杀什么人,或者留下什么人。
这是父亲最隐秘的一幕,我的母亲跟我描述这个画面时,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个有理想、具备良好克制力的战斗指挥员,竟然在家里演出了这一幕疯狂的闹剧,像个小丑一样,这真是令人惊讶。但当父亲晚年,我在协和医院陪同他时,曾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个细节,父亲却说我母亲在胡说。
多年后母亲对我回忆这些往事时,仍然不认为这是一个男人因为厌烦妻子而冷淡她,铁山不是这样的人,他充满热情。他对农民的热爱是有目共睹的,每次从农村回来,铁山都要讲起当地农民的苦楚,他在讲述他们的遭遇时,眼睛里闪着泪光。有一回,他回到家后,连和妻子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就把自己家里的衣服,自己的连同伊利亚的,都拿出来往车上搬。后来才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家里的东西送给农民。
伊利亚轻微颤抖着,她能理解铁山的话,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她荒唐地联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亡,虽然这是两回事,但眼前密密麻麻的名单,让她想起前往集中营的犹太人的名单,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的。
我无法说明母亲和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裂痕,他们都不愿意说这些。但我可以肯定,母亲的裂痕是从心中开始的。事实上,后来在父母的冲突中,打架的事并不算多,但矛盾却已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在破裂之前,双方都在努力维系关系,因为他们不仅仅在维系婚姻或爱情,他们实际上是在维系信仰。这就是我父母和一般夫妻不一样的地方。
伊利亚吓了一跳。可是……她说,你认识他们吗?
伊利亚为了挽回丈夫,后来真的放弃在驻地的安稳生活,跟随铁山到农村参加土改,她要用实际行动来维系她的爱情。可是,刚到农村的第一天,伊利亚就吓破了胆。她进村后找铁山,来到一片山坡上,那里正在处决一批犯人,包括地主、国民党军官和土匪。
伊利亚觉得有一种冷意渐渐浸透全身。她听说过土改中有的地方找不到地主,只好用富农充数划入处决名单,今天她亲眼看到丈夫在划掉一些他并不了解的人的名字,他的毛笔轻轻一抹,这个人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因为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在他的字典里,人死后没有灵魂,所以人死了就死了,什么也不留下,就像一股轻烟一样消失了。那么,如果伊利亚死了,就再也无法和她见面了,这的确是一件令人想起来很不愉快的事。
他一天工作达十六至十八小时,除了吃饭,他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但他仍然精神焕发,这只能理解为信念使然。铁山对吃饭的要求降到最低的程度,只要一把炒米就可以对付,这是他在汽车队留下的习惯。
铁山,你不要这样看我。伊利亚说,我不是不想往外拿东西,可是这是我父母的东西。
他的喋喋不休引起了一阵笑声,伊利亚看见铁山也笑了,然后铁山就用力在老地主背上踩去,对着他的后胸开了一枪,血从胸膛飞出来。地主的身体在地上打着滚,并没有马上死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叫声,双手扯着地上的青草,发出噼噼扑扑的声音。伊利亚吓坏了,她看见了老地主的脸,他在流泪。铁山上前在他头上又开了一枪,地主趴在地上跳了一下,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铁山说。
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伊利亚的话,他憋了半天,突然说:……是我,是我呀,我不让你死。
我叫铁红,是铁山的女儿,伊利亚是我的母亲,后来她改名叫陈莉雅。1950年的那一天,按公历是1950的1月1日,按旧历则还是1949年11月,我出生在从安徽往上海的行军途中。我的母亲骑在马上,我就从她的两腿间滚了下来,所以,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人。
在渡江前的一年中,部队驻扎在安徽,铁山所在部在屯溪附近的农村开展了土改。
伊利亚感到了愤怒。是的,可以说她第一次在心中涌起了对丈夫的愤怒。铁山坐在床前,也感到了妻子的愤怒在眼睛里闪动。他轻轻地握起她的手,说,我工作忙,你是知道的,可是伊利亚,你也知道和这个工作相比,你、我都不重要,不是我不关心你,我也不应该关心我自己。
铁山回到驻地医院时,伊利亚刚从死神的怀抱中回来。她急切地想见到丈夫,可是铁山回来后竟然没有先到伊利亚床前,而是在师部开了一个会,会议结束后才到医院。
伊利亚开始慢慢习惯铁山对她的冷落,她把它理解为工作的一部分。虽然她有时还会想起,当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铁山是如何关心她;在她发疟疾的时候,他一个人开车跑长途为她找奎宁;当她身陷土匪危机时,铁山不惜动用军队,并且只身深入匪窟,差点儿送命。伊利亚不明白为什么事隔几年,他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伊利亚理解铁山的话,但她再也不想看到那种场面,因为它对伊利亚产生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刺激。后来,她一直跟着铁山辗转在各地农村搞土改,铁山也没有再让她目睹处决的场面,但伊利亚看到的事实比现场的处决更可怕。
伊利亚转过山坳突然就看见了他们。犯人们被推倒在地,铁山用脚狠狠地踢犯人背部,把他们用力地踩倒在地上,然后用手枪对着他们。有一个地主大约已经八十多了,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哆嗦,一直不停地给铁山叩头,大喊大叫说他是冤枉的。他说他辛苦一辈子才挣下这家业,而且他对农民很好,村民都可以证明;他说他每年都求雇工来帮他收割,他付的是最高的工钱;他说他没有压迫过农民,他没当过农民的老爷,农民才是他的老爷,因为夏收一到,他就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请到雇工。
这一幕镌刻在伊利亚的心里。无论事后铁山如何向她说明镇反的必要性,伊利亚都不能忘记老地主死前的哀鸣,以及他流的眼泪。铁山说,连《圣经》上也说,天国是强暴进入的,共产主义也一样。
伊利亚追问:是谁不会让我现在死?谁?
伊利亚发现,丈夫是孤单的,其实他很可怜。他累得几乎要死去,变得异乎寻常的脆弱,所以他把压力倾泻到她身上。在以后的几年中,铁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好像快要绷断的弦,脾气喜怒无常,跟他说话有一句话说不对,他就会突然爆发出来,让人觉得非常恐怖。但平时铁山非常沉静,和人说话也很温和,只有伊利亚知道,这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相信母亲可能就是在这一刻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就是在她传统中的有神论信仰。在父亲口中出现的那个“不让她现在死”的到底是谁?可能父亲是无意间说出口的,但在母亲听来却好像突然唤起了她的遥远记忆。
父亲看着马背上鲜红的血,说,就叫铁红吧,革命要流血,共产主义的前景也是红色的,红比黑好,比白好,红让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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