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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的意志

北村当代小说

约瑟夫拍着儿子的肩,说,德意志要复兴了,现在准备修高速公路,我找到了修高速公路的工作!我有工作了!儿子,你再也不必受犹太猪的气了!我们有钱了!
祖父被葬在离玫瑰街不远的一个犹太人墓地中,他的身体上抹了香膏和没药。
卡尔说,是,这是你说的。
这时候,那边好像发生了骚乱,几个持不同政见的人来找麻烦,他们扯下了一面旗帜。卡尔冲上去把扯旗子的人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双方打成一团。卡尔摁倒那个人猛击,伊利亚看见血从那个人的鼻子里像雾一样喷出来。
卡尔说,要振兴德意志,我必须先上大学。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施腾贝格教授说,我们已经有了信仰,我们周围的人,也有了信仰,我们还要找什么呢?
……在卡尔为上大学的事奔波的时候,伊利亚陷入了混乱。她到处寻找卡尔,这个昏了头的姑娘不顾越来越严峻的形势,一心想见到卡尔。她热烈追求爱情,却对《旧约》的经文记忆模糊,阿尔伯特低头诵读《摩西五经》②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她不能从宗教中找到这个年龄的女孩需要的浪漫。可是在卡尔身上,她却看到了一种触手可及的理想,那是一种狂飙突进的激情,尤其是卡尔把她放在摩托车车斗上闪电般奔驰的时候,她身上的血液在体内乱窜。
施腾贝格教授说,可是我们已经有了信仰,不仅如此,我们的敌人,包括犹太人也有信仰,也许他们表现得更虔诚。
阿尔伯特说,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吗?
施腾贝格教授说,这很奇怪,为了振兴德意志,人人都要上战场,你却要来大学念书,为什么?
阿尔伯特说,别怕,伊利亚!
说完他推开阿尔伯特,进了家门。
卡尔说,我可以为元首付出生命,别的并不重要。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被安排到一个叫魏泽的乡下,这是西格门藏葡萄酒的地方。
伊利亚的父母来敲门,商议对策。西格门说,让孩子们先到乡下躲一下,分散成几批走。
卡尔走到阿尔伯特面前,看着他说,你要污辱元首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不是因为他是领袖我才爱他,他是个有魅力的人,因为他有理想,我已经决定抛弃自己微小的情感,投身到他的伟大理想中。他不是强权,他平凡、卑微,他不像你的祖父那样,那些拉比赚够了我们的钱,却穿着镶着金边的衣服,在会堂里装模作样地祷告。你们什么都有了,金钱、智慧,还有信仰。可是我要告诉你们,他才是真正的圣徒,他频频失意,但理想始终没有熄灭……阿尔伯特,我要告诉你,你父亲解雇了我,现在,我要解雇你们。你们等着瞧吧。
约瑟夫又醉醺醺地回到家,这一次他喝得更醉。妻子告诉他卡尔被解雇了,约瑟夫却把
阿尔伯特看到祖父被人抬出来,放在会堂前的广场上。他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帽子已经掉了,头上被砸出个大窟窿,正往外汩汩地流血,他的一只眼睛是空的,眼珠子没了。
伊利亚说,这是卡尔说的吗?
阿尔伯特冲出家门,看见玫瑰街上犹太人房子的门被毁坏,窗户玻璃被敲碎,地上满是碎玻璃渣。伊利亚瑟瑟发抖地站在家门口。
无需精深的理论,孩子,你跟我在大学里学不到什么东西,你马上就会明白,一切都很简单,只需要行动。我是教授,但我愿意向你们学习,所以我放下书本,参加你们的游行。施腾贝格教授说,因为你的心就是战场,柏林就是战场。
卡尔说,是。
他突然觉得祖父比父亲更可怜,他一生敬畏神,终日祷告,却落了个被乱石砸死的下场。
我听过了。卡尔说着就往里走。
他说,伊利亚,我们和卡尔不是一样的人。
妻子兴奋地问,你在哪里找到的工作?
这是一部名叫《意志的胜利》①的电影。在电影的开始,希特勒的座机在高空的云彩中久久地飞翔,它要飞到纽伦堡②,那里聚集着成千上万的德国人,翘首等待元首的降临,就像等候弥赛亚①的到来一样。
你是战士,应该为国家而战。教授说,国家是第一位的,它是最高目标。
教授演说结束,卡尔带领队伍开足马力,向城内驰去,把伊利亚一个人扔在那里,卡尔像是没看见她一样。无数摩托车从排气管喷出滚滚浓烟,形成巨大的尘埃,淹没了她。伊利亚蹲在土堆上哭起来。
阿尔伯特来到糕点店,看见父亲站在被完全毁坏的柜台边发呆。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窗户碎了,烤炉翻倒在地,蛋糕糊在墙上。
卡尔重新打量伊利亚,他很诧异地发现,这个过去曾令他心旌荡漾的女孩,现在脸上充满了那种由于守安息日而带来的愚蠢,禁食使她面色苍白,她的嘴唇太厚,显得笨拙,她的黑头发更让卡尔烦躁,它像猪鬃一样胡乱地盘在伊利亚头上。
约瑟夫高呼:振兴德意志!
等阿尔伯特回到柏林的时候,他的父母和伊利亚的父母已经失踪。
伊利亚说,这是不对的,我们不是不一样的人。你忘记了你对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你爱我,你还说你为我可以付出生命。
阿尔伯特喊着祖父,祖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拿好……帽子。
这时,一个人出现了,他就是施腾贝格教授,他被卡尔扶上摩托车发表演说。伊利亚听不懂他讲的是什么,她只看见他像年轻人一样叫喊,他说他为什么要加入国社党……他的演说虽然深奥难懂,但却引起青年们一阵阵的欢呼。伊利亚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总体批判……阶级兄弟……上帝的灾难……德意志血统和荣誉……需要……另一个开端……
到处旌旗密布,这是一种伊利亚叫不出名字的旗帜,是卡尔他们自己做的。一百多个骑手擎着火炬,卡尔站在车斗上大喊:起来,新的工人阶级的青年贵族!起来,你们是第三帝国的贵族!
伊利亚紧紧抱着他,她全身发抖,好像连骨头都销化了。她问,神在哪里?阿尔伯特,神在哪里?
撒拉铁发火了,他用拳头擂着桌子,孩子们都吓坏了。
伊利亚哭着离开卡尔的家。她想到一个地方,卡尔经常骑摩托车去那里,那也是他带着她约会的地方,在那里卡尔第一次吻了她。
撒拉铁转身出门,西格门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突然跪下来向神祷告。
卡尔想了一会儿,说,我需要信仰。
西格门同意到德国乡下躲一躲,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阿尔伯特又拦住他,那我想跟你谈谈。
伊利亚到处找卡尔。她走过玫瑰街时,看到墙上贴着污蔑犹太人的海报,拉比被画成像老鼠一样一团黑黑的东西。
阿尔伯特的母亲对他喊道,快去帮你父亲!
暴风雨……觉醒……力量……信仰……牺牲……命运……起来……电影上出现的这些词汇,像钢铁洪流一样冲进卡尔心中。
撒拉铁却认为大灾难就要来临,他建议到英国去,但是那要花费2500英镑。
在耶和华眼中,看圣民之死极为宝贵。他说。
西格门看了一眼儿子,说,你马上去会堂,看看你的祖父。
伊利亚说,他为什么不爱我?我要让他说明白。
约瑟夫说,行啊,儿子,你应该上大学,我有钱了,你能上大学了。
卡尔眯着眼睛看他,说,你有什么要跟我谈的?虽然卡尔和阿尔伯特曾经是朋友,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眼神。事后阿尔伯特才知道,任何在那个特殊时刻变化思想的人在重新注视犹太人时,都会有那样一种眼神,那就是从注视一个人转变为注视一种动物,那不是人,而是一种“令人讨厌的动物”。他们会从那一刻起从犹太人的脸上看出一些动物的特征来,比如过于巨大的金鱼眼和长得快要掉下来的鼻子,不协调的五官比例绝对不会出自智慧的神的创造,上帝不会创造出不协调的东西。而日耳曼人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眸子以及金黄的头发,无论从结构上还是从美学上看,都是杰作。
伊利亚来到那片山坡,眼前的情形让她吓了一跳。大约上百辆摩托车聚集在那里,把山坡都填满了。卡尔正站在车斗上演说。
伊利亚指着天边说,火,火……
卡尔在一间铺着厚重红地毯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施腾贝格教授。他有着白皙的脸庞、褐色的胡子、蓝色的眼睛,典型日耳曼人的长相。他听完卡尔的话,问,你说你是为了德意志上大学吗?
阿尔伯特这才想起祖父正在会堂里守更祷告,已经几天没回家了。在他的记忆中,祖父比父亲更亲近,因为伊扎克最喜欢这个孙子。在他看来,阿尔伯特是一块做拉比的材料,他沉默寡言、严谨守时、性格内向、做事认真。更让伊扎克高兴的是,阿尔伯特对《旧约》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热爱,他八岁就能背整部《箴言》和《诗篇》。他不像他的父亲西格门那样外向、爱做生意、喜欢加入政治话题,虽然西格门为自己在战场上赢得了英雄勋章,但在伊扎克的眼里,全部的勋章加起来也不如约柜①上的一根基路伯②的穗子。
伊扎克有意培养阿尔伯特的宗教生活,教他守律法和节期。阿尔伯特除了守犹太新年③和安息日,逾越节④、赎罪日、住棚节⑤、五旬节⑥,他也一个不落地持守。从懂事开始,阿尔伯特就跟祖父到犹太会堂里玩耍,他喜欢听祖父念诵《塔木德经》和《米德拉什》⑦的声音。他怀念安息日整夜亮着的灯光和新年里沾了蜜的苹果。祖父告诉他:持守上帝的律法就能得拯救,念诵犹太教的经典就能得智慧。伊扎克一生都在等待弥赛亚的来临。
卡尔命令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伊利亚看见一袋又一袋的书被倒在一个大坑里,点火焚烧。卡尔和同伴们大声呼喊。他们的乐队在火光中奏起了军乐,火焰映红了黄昏的山坡。
酒瓶抛向墙角,把儿子抱起来,大喊,我找到工作了!我有工作了!
伊利亚放声痛哭。
阿尔伯特哭喊着扑上去,他捡起祖父的黑毡帽,祖父努力睁开一只眼看他,似乎还有一口气。
伊利亚说,我要见卡尔,听他自己说。
撒拉铁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后,他和西格门商议如何应付局势。他们在房间里吵起来,撒拉铁决定立即离开德国,而且要西格门也一起走,可是西格门却放不下他在玫瑰街的生意和他作为有名的糕点师的名声。
卡尔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几次要站起来,他想呐喊。在他的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这种冲动让他想立即骑上摩托车在大路上狂奔呼喊。
而阿尔伯特的脸却像木刻一样平静,他在祖父的教育下,虔诚地守安息日①,按律法禁食,到时间吹羊角号。而卡尔却是那样热情和无私。伊利亚听到卡尔最让她动心的一句话就是,我要有一个让我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我可以为它付出生命。
大家一齐发动摩托车引擎,加大油门,山坡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回应着卡尔的演说。卡尔跳下车斗,他们从车上搬下一袋袋的东西,准备焚烧。
施腾贝格教授站起来拥抱卡尔,他说,我收下你了,你可以免费就读,当我的学生。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看电影。
卡尔的母亲说,他是德国人,你们是犹太人,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卡尔说,我父亲从战场回来后,总是失业,我也找不到工作,可是,我并不认为找到工作是最重要的,我只是在应付我的母亲。我的目标是:我要找到我能够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
撒拉铁说,约柜都失去了,你的帐幕在哪里?你真是要钱不要命。
伊利亚有话跟你说。阿尔伯特道。
伊利亚来到卡尔面前,她看到卡尔穿了一身军服,胸前别着徽章。当他看见伊利亚时吃了一惊,说,你来做什么?
卡尔说,我不想见你,你赶快走。
伊利亚回到玫瑰街,她把阿尔伯特找出来。伊利亚一看见阿尔伯特就哭了,扑到他怀里,阿尔伯特知道出了什么事。
卡尔想了半天,终于说,我们需要“更纯粹的基督教”。
约瑟夫决定家里由他一个人去当修高速公路的工人,卡尔先上大学。卡尔找到了柏林大学的一个教授,他叫施腾贝格,卡尔认识他,他们在一次游行中见过面,那一次卡尔是作为游行的摩托车先锋队的队长认识教授的。
妻子听了非常高兴,这真是太好了,我们国家要修高速公路,真是像做梦一样啊。
阿尔伯特说,我们在他家门口等他吧。
我想上战场。卡尔说,可是没有战场。
卡尔说,我想知道德意志需要什么?
西格门说,这是我的帐幕,我不离开它。
他们被迫在一个教堂里藏身,克勒神父帮他们找到了一条出国的路。伊利亚和阿尔伯特挤在教堂的地窖里,旁边的地宫就放着死人的灵柩。伊利亚不停地流泪,阿尔伯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阿尔伯特说,伊利亚那么爱你,你就这样跟她说话吗?
来挑衅的人抬着受伤者落荒而逃。
直到晚上十点,卡尔才骑着摩托车回来,他看见阿尔伯特和伊利亚时吃了一惊,阿尔伯特拦住他。
阿尔伯特说,不,这是神说的,我们是上帝的选民。
但他似乎等不到了。阿尔伯特来到会堂的时候,被眼前的惨状吓坏了。会堂被放火点着,像一垛柴火一样燃烧着。一群德国人举着拳头呼喊,到处是血迹,有人大声高唱歌曲,砖头和石块满地都是。
被解雇的卡尔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他的胸膛藏着怒火,他几乎听到它燃烧的哔哔扑扑的声音。犹太人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坚强、孤独、怀疑与嘲讽,和这个德意志青年的高傲相遇,使卡尔陷入迷乱。但至少到现在,卡尔仍然认为这一切的冲突只是经济地位上的冲突。他决定向父亲提出他要上大学的想法。
阿尔伯特一看,远处会堂的地方升起火光和浓烟。
教授,现在我想上战场了。卡尔说。
伊利亚说,我来找你。
即使他的父亲死在他的面前,西格门也不相信事情会坏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他对撒拉铁说,这只是一次事故,会过去的,很快会过去的,我不要离开德国。
几分钟后,祖父死了,他是被石头砸死的。狂热的德国人用《旧约》中的律法处死了这个拉比。
卡尔的母亲跟着喊,孩子们也跟着欢呼。约瑟夫问卡尔,你不喊吗?
电影中出现旗手整齐地缓缓将旗降下,并把它垂到地面上,象征对一战烈士的缅怀……继而卡尔看到,电影中的年轻人高声宣誓对国家忠诚,他们被人群抛向空中。一队又一队的农民穿着民族服装向元首展示他们的劳动果实,市民都穿上了军装,火把林立,军乐队奏响了党的圣歌。元首的演讲如江河怒吼,他果断有力的手势几乎要划破卡尔的胸膛。电影所纪录的称为“党日”的活动,犹如一个国家性的PARTY,让人激动不已。
半个月后,神父带来了达豪集中营的消息,在听到父母惨死的消息后,伊利亚几乎哭昏过去。阿尔伯特想起《旧约》诗篇第十篇的话: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在患难的时候,你为什么隐藏?
伊利亚只好到卡尔家去找他。卡尔的母亲打量着她,说,你就是伊利亚吧?你究竟要纠缠卡尔到什么时候呢?卡尔已经被你们解雇,他已经回家了,不愿见你,你不要再搅扰他。
第二天夜里,阿尔伯特被一阵玻璃的碎裂声惊醒。他看见父亲披着衣服冲出家门,开着车往糕点店驶去,母亲大声尖叫,孩子们惊慌失措地乱成一团。
教授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卡尔。他问,我现在要问你,你自己需要什么?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我就免你的学费。
卡尔的球踢得很好,他能用膝盖颠半个小时的球。当他高兴的时候,他会和阿尔伯特玩上整个黄昏。这种时候,伊利亚是他们的惟一观众。
卡尔在家养了一个月的伤。他的母亲为他上药,并为父亲开脱。在母亲的叙述中,父亲成了一个令人同情的对象:这个在战场上连一个犹太人也不如的军人,退伍后成了一个酒鬼,战后的柏林工作奇缺,约瑟夫只能在街上闲逛,每周靠打几天水管工维生。而对面的犹太人,那个跟他一起当兵的西格门从战场上领到了英雄勋章,回到玫瑰街只用几个月就开了一家糕点店,他们的生意很好。德国人到西格门的糕点店买蛋糕,这里有最好的黑巧克力松仁蛋糕。
卡尔把伊利亚带到郊区的一片山坡上,斜阳照射过来,使卡尔像一尊雕像。他的鼻子坚挺、嘴角下撇、目光深邃。他拥抱了伊利亚。他告诉她,他要使她幸福。伊利亚问卡尔,什么叫幸福?卡尔说,为理想而战。伊利亚说,阿尔伯特的父亲为德国上战场,算不算幸福?卡尔不吱声,他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说,我为我的信仰而战。伊利亚忧愁地问,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是一样的吗?卡尔烦躁地说,我知道我的上帝。伊利亚看着卡尔,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卡尔更用力地抱她,说,我会舍去生命,为我的信仰,你会吗?伊利亚哭了,她觉得她不会,因为自己在赎罪日跑出来。
那一天,他把伊利亚带到了当年他的父母来过的马厩,在草堆上,卡尔亲吻了伊利亚。
卡尔说,好。
卡尔忍住怒火,他想起了母亲的眼泪,说,好,我回去把手洗干净再来。
但卡尔仍然和阿尔伯特和伊利亚打得火热。他失业在家的父亲经常酗酒,使卡尔很羡慕对街犹太人的生活。他看到阿尔伯特的父亲和叔叔是怎么生活的,他们聪明、生活严谨、善于挣钱,他们总是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数着耀眼的马克。他们的家中很少传来争吵的声音。卡尔有时经过伊利亚的窗下,会听到屋里传来古老的“克莱兹默”①音乐。卡尔看见了伊利亚,她静静地和父母坐在桌前,阿尔伯特的祖父拉比伊扎克正在为他们诵经。
撒拉铁在码头接到了神色憔悴惊魂未定的二十一岁的阿尔伯特。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下舷梯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色毡帽(那是祖父留给他的惟一财产),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拉比。他提着的破箱子里几乎空空如也,身上只剩了几个马克。伊利亚下船踏上这片土地时,撒拉铁先拥抱了她,她痛哭起来。
西格门的父亲伊扎克从会堂回来后,就会坐在桌前念诵《塔木德经》①。他念经的冗长声调让卡尔烦不胜烦,因为不懂他在念什么,卡尔竟产生一种自卑感。尤其是西格门一家有规律的生活令卡尔生出一种强烈的妒忌,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和那个醉醺醺的父亲。那一天,他看到西格门点起烛台,全家一起享用丰盛的晚餐。阿尔伯特也坐在桌边,用眼睛的余光看他。他们要吃饭了,而卡尔还在工作,他要把十几袋面粉从外面的车上搬进来。
卡尔回到家里,什么话也没说。三天后,约瑟夫发现他在西格门的糕点店上班。他把卡尔从饭桌上拖下来,父子扭打在一起。这一回,是卡尔从墙上取下猎枪,对着父亲。父亲愣了,突然,他在儿子面前流下眼泪。他说,卡尔,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犹太人是什么东西!
西格门解雇了他,卡尔当场把那个蛋糕摔到西格门的脸上,结束了他短暂的试工生涯。
卡尔在糕点店学会了做他最喜欢吃的黑巧克力松仁蛋糕,但他不能忍受西格门无休止的苛刻要求。卡尔只要对着蛋糕呼一口气,就要重做。为了得到工钱,卡尔忍了下来。
他开始对伊利亚避而不见。卡尔从街上走过,这时他才注意到在柏林的街上贴满了讽刺犹太人的招贴。在玫瑰街的尽头,他看到了被玷污的拉比像。有一个青年向他分发一本小册子,叫《上帝的灾难》,上面也是一张拉比像,卡尔觉得他像极了阿尔伯特的祖父伊扎克。
这种怀疑和嘲讽的口气不仅是西格门的口气,几乎所有犹太人都这样说话。他们有理由这样质疑,因为犹太人信实。可是几乎所有德国人都认为,他们这样说话是因为他们有钱。
母亲回到家中,被罚念诵十遍《箴言》①。阿尔伯特来看她,他的眼中流露出大人才会有的眼神,好像注视一只迷途羔羊。伊利亚没理会他,她不喜欢他那副老实的样子。卡尔向她描述幸福的样子镌刻在她脑海里,虽然她不知道卡尔说的理想是什么,但总归是一种让人心动的东西,也许它就藏在雷鸣般的摩托车轰响里。而阿尔伯特低着头念诵《诗篇》②的样子是呆板无趣的。
但这种情形再也没出现过,只有那次在广场,她再度达到匪夷所思的高潮。对于卡尔而言,他还不能体会母亲的感受,他只知道这个称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除了为父亲生儿育女外,还要为另一个男人,就是希特勒。她一共生了七个孩子赠予元首,这在当时是一种荣耀的做法,是振兴德意志的生命实践。
卡尔永远记住了伊利亚的面容,那种沉郁和平静的表情下面,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安慰感,让浸泡在失意父亲酗酒叫骂声中的卡尔感到了莫名的幸福。
有时他会把目光转回布店内,他就会看见伊利亚。她垂着长发,低着头站在巨大的楠木柜台后面,熟练地剪裁长布。伊利亚很快就学会了剪布的技巧,她展开长长的布匹,按照客人需要的尺度,用剪刀哧的一声,利落地一剪到底,可是在阿尔伯特看来,被剪开的不是布匹,而是父母的身体。
西格门说,你是不洁净的,你去把手洗干净再来。
卡尔第一次试图和她做爱,他用力地脱她的衣服,伊利亚坚决地阻挡了他的手。卡尔的自尊受到伤害,他放弃了。伊利亚喘息道,上帝说,不可奸淫。
是因为性格。她是阿尔伯特的邻居,她的父亲、就是我的外祖父在阿尔伯特父亲西格门开的糕点店旁开了一家鞋店。在玫瑰街的对面,住着德国人,德国人会来买糕点,也会上鞋店买鞋。在阿尔伯特十二岁之前,这个犹太人街区是平静的。他会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到街上踢足球,这时,从对面德国人住区的一幢破旧的房子里会走出一个少年,他长着黄黄的头发,连眉毛都是黄的,这使他的眼睛看上去隐藏在后面。少年的脸上长满了雀斑,他的鼻子坚挺,上门牙暴出,不苟言笑。阿尔伯特叫他卡尔,他是失业水管工约瑟夫·伯曼的儿子。约瑟夫曾经和西格门一起上过战场,但只有西格门获得了德国英雄的荣誉。
卡尔搬完面粉,西格门把他叫住,他怀疑卡尔在蛋糕上多浇了一勺巧克力,卡尔说他只浇了三勺,西格门不相信,他看出这是四勺的巧克力。卡尔说,我真的只浇了三勺。西格门说,我怎么能相信你呢?卡尔问,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西格门说,你不是犹太人,叫我怎么相信你呢?你现在重做这个蛋糕。
几年后,伊利亚成了卡尔的女朋友。
卡尔和伊利亚的荒唐事一直处于秘密中,除了他们自己和阿尔伯特之外,没有人知道。卡尔知道和一个犹太女孩在一起,要受到大人责骂,但他仍旧这样做。
覆盖上一层尸体,西格门就往上撒一层漂白粉。他吓得魂飞魄散,但到此刻他仍然相信,能担任撒漂白粉的工作是一种死亡豁免,这是因为自己曾为德国而战。他看见行刑队累了,坐在土堆上吸烟休息。行动进行到了一半,三十个纳粹已经杀死了一百五十个犹太人,耗时一个半小时。
关于我父母在中国的著名故事,已经有中国导演跟我联系,要将他们的事迹拍成电影。今年6月,我作为美国和以色列合作生产水下摄影设备公司的驻华代表来到北京,他们表示出对这个故事的浓厚兴趣。他们对这个故事的评价使用了一个耳熟能详的词:爱恨情仇。我说,如果你们这么拍,就是对我父母最大的不敬。
休息后行动继续进行。西格门撒完了最后一筐漂白粉,他和妻子被命令进入沟里。他几乎不敢相信死亡已经到来,他趴在伊利亚父亲的尸体上,喊了一声:我的神,我的神!子弹就像暴雨一样射过来。临死前,西格门闻到了漂白粉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的呛鼻味道。
他回家洗了手,来到糕点店,西格门又检查他的手,照例看了指甲缝,说,还是不干净,去洗干净。
我叫铁红,中国人,虽然我有着中国和犹太的双重血统,现在拥有的是美国国籍,但我觉得自己更像中国人。虽然我有好几个名字,中国人叫我铁红,犹太人叫我拉结·埃兹拉,美国人则叫我珍妮·里恩,但我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你瞧我的汉语讲得多好,是标准的京腔。我到十六岁才离开中国,这是我的家乡。我的长相和普通的中国妇女没什么不同,你如果不很仔细地观察我,可能看不出我的犹太血统。比起我母亲伊利亚,我的长相更接近我的中国父亲铁山,他在2004年以外交部顾问身份死于北京协和医院。
西格门把卡尔拉过来,握着他的手看了好久,像看一头牲口,连指甲缝都看清楚了,看到阿尔伯特和伊利亚都难为情了。
伊利亚建议卡尔到阿尔伯特父亲的糕点店试工,因为他们需要人。卡尔对西格门没有恶感,他先找到阿尔伯特,说他想去他父亲的糕点店做工,阿尔伯特很愿意带他去见父亲。
母亲在卡尔面前流下了眼泪。她为家里的两个男人哭泣,一个男人在酗酒,另一个骑摩托车在街上乱窜。母亲的眼泪让卡尔很悲伤,他决定去找个工作。他想,他一定能找到工作。
卡尔想,我一定要让他们明白,我会比他们有钱,我能上大学,我能当一名战士,这一切,我都能做到,等着瞧吧。
卡尔来到糕点店的时候,看见了西格门。他坐在宽宽的柜台后面,认出这是约瑟夫的儿子。他说,我不会因为你是约瑟夫的儿子就录用你,我们得试试。
阿尔伯特和伊利亚的父母被送到德国南部的达豪集中营。从达豪集中营逃出来的人描述了阿尔伯特父母的死亡情景:他们被派去挖一条沟,西格门领着一队人唱着歌走过集中营大门,门上写着“劳动意味着自由”。西格门挖完了沟,他看到一幕可怕的景象:犹太人被命令排成队,伊利亚的父母随队伍进入沟里,机枪响了,被击中的人像弹簧一样跳动着……血在蔓延,腥气随风吹过,西格门几乎要窒息了,他看见堆积的尸体浸染着鲜血。纳粹命令他和那些还未处决的人往尸体上撒漂白粉,德国人称这是由于“卫生原因”。
在众目睽睽之下,卡尔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西格门对他说,行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来上工了。
十二岁那年,卡尔随父母一起聆听了希特勒的演讲,那是在一个露天广场。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天上飘着小雨。对于卡尔来说,那是一个怪诞的记忆:全场的人随着希特勒高亢的演说大声呼叫。他抓着母亲的衣服,感觉到了她如枯叶般颤抖的身体,他去紧握母亲的手,触及到她滚烫的体温。突然,母亲开始狂抖不止,嘴里发出沉重得几乎要窒息的喘息,身体摇摇晃晃,好像立刻要倒下来,父亲抱住了她。
西格门说,不,你就在这里洗。
阿尔伯特听到父母死亡的消息时伤心欲绝而又惊恐不安。他和伊利亚在当地一名神父的帮助下逃出了德国。当时愿意接收犹太人的国家都要收取2500英镑的费用。阿尔伯特不可能支付如此昂贵的费用,他和伊利亚来到了苏联境内的乌克兰,然而苏联也是排犹的国家,阿尔伯特决定取道西伯利亚到中国寻找叔叔撒拉铁。他的手中有一封信,是叔叔寄给他的,撒拉铁让阿尔伯特立刻设法到中国,只有中国是对犹太人完全敞开的国家,他们不收取一分钱,也不需要护照。
从高昂的摩托车上下来的卡尔回到家后,立刻遭遇另一幅情景。他的父亲酩酊大醉,抓住母亲的头发在地上拖,弟弟妹妹吓得大声哭叫。卡尔上前和父亲搏斗,他把父亲从母亲身上拖下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卡尔长大了,他把父亲按在地上,母亲大声哭叫,让卡尔不要胡来。约瑟夫翻起身,跑到屋里拿出猎枪,对着卡尔就是一枪,卡尔感到腰部滚烫,好像被泼了一盆开水。
赎罪日①的那一天,阿尔伯特全家在家里禁食,伊利亚的父母到他家来找女儿,他们为在赎罪日女儿的离家深感羞愧。在他们因为禁食饥肠辘辘的时候,伊利亚跟着卡尔来到了柏林的第七街,参加卡尔和他的朋友们举行的摩托车派对。她看到几十辆摩托车一齐发动的时候,整个街道像要迸裂开。第一辆车上的人吹起了军号,所有的骑手发出震天的呼声……卡尔热血澎湃,高唱《德意志的胜利》。摩托车队从大街上穿过,引起人们的尖叫。伊利亚看着不时从骑座上站立驾驶的卡尔,她的血液也好像要从体内迸射出来。
1941年的冬天,德国犹太人阿尔伯特和伊利亚惊魂未定地辗转来到了中国上海,寻找阿尔伯特的叔叔撒拉铁·立西纳。撒拉铁在1938年1月率妻子和女儿先逃到了上海,那时阿尔伯特的父亲西格门·立西纳还呆在柏林,存留在最后的幻想中。这位在一战中曾经为德国而战的犹太人,因为手中那张可怜的“手工业者证明”,以为能逃过劫难。他的父亲伊扎克·立西纳拉比①,在柏林玫瑰街犹太会堂被德国人乱石砸死后,西格门仍不愿离开德国,他不相信这场骚乱真的会变成一场灾难,但灾难发生了。这个当时担任犹太人委员会委员的西格门居然相信这样的准则:牺牲一些,拯救多数。然而在当年的6月,他自己的灾难降临了。
这就是当时所谓许多德国妇女听了希特勒激情澎湃的演讲达到性高潮的传闻。对于卡尔而言,这是一次可疑的记忆。长大后的卡尔在一天的黄昏听到父母的对话,父亲丝毫不妒忌母亲为另一个男人达到性高潮,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男人。约瑟夫明白,他也曾让妻子达到如此的巅峰,在约瑟夫刚刚认识妻子的时候,他们在马厩里站着拥抱,约瑟夫在毫无预警的时候突然插入她的体内,她就如枯枝败叶一样颤抖起来。
在伊利亚看来,阿尔伯特是一个连头发都长得像他祖父的小拉比,他内向、刻板、目光游移不定,他的手中永远有一本《旧约》。除了上帝,阿尔伯特没有向她说过任何离生活稍微近一些的东西。而卡尔不一样,卡尔带伊利亚到郊区的足球场,让她看他踢球。伊利亚闻到了卡尔身上飘来的浓重汗味儿……这是一种让她心动的气息。而阿尔伯特则永远跟着当拉比的祖父在会堂里搬椅子,擦拭羊角号。他能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它们,直到它们发出奇怪的亮光。
比卡尔小三岁的阿尔伯特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伊利亚。他来到马厩痛哭,但他毕竟太小,大约过了一个下午,阿尔伯特就恢复了心情。不过,他还是把母亲带到了马厩旁,问她为什么不爱他,而喜欢一个德国人。
卡尔的脸硬得像一块铁,不过,他还是说,好,我回去洗手。
卡尔感到体内有火烧到了喉咙口。他知道犹太人有爱干净的习惯,但这是明显要为难他。伊利亚开始后悔把卡尔带到这里。只有阿尔伯特知道,这是父亲招募工人的习惯作法,他在试探这个人对洗手的耐心,并不是故意刁难卡尔。
撒拉铁把他们接到离哈同花园不远的一幢房子里。撒拉铁到上海不到三年,已经在文德里开了一家布匹商店。几乎有两个多月的时间,阿尔伯特和伊利亚都在这个布店帮忙,撒拉铁负责他们的生活。当阿尔伯特把父母的死亡情况告诉叔叔撒拉铁时,撒拉铁哭了。他曾多次劝西格门离开德国,但他的哥哥仍对德国存留幻想。这个有着上帝选民和德国英雄双重优越感的人,至死都不知道他早已在德国人眼里成了“令人讨厌的动物”。在上海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阿尔伯特总会坐在文德里的布店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想着人和动物究竟有什么区别。
伊利亚长得很白,有着一般犹太女人沉默寡言的习惯,但阿尔伯特看出她的沉默并不全
伊利亚和阿尔伯特坐火车穿越苏联境内西伯利亚的茫茫原野,到达了海参崴。他们在海参崴遇到土匪抢劫,做了一年的劳工才得以离开。他们进入中国的满洲,然后坐满铁的火车经过新京(今长春)进入关内。1941年冬天,阿尔伯特和伊利亚从天津坐船来到了上海。
对我来说,父母的所有故事都和公路有关,这是一个关于公路的故事。没有公路,就没有他们的相遇,也没有我。但要说到我母亲,光讲公路是不行的,必须先说起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叫阿尔伯特·立西纳,这是典型的德国犹太人名字,是他把母亲从德国带出来,逃往中国上海,然后又辗转进入云南,最后出现在一条烟尘滚滚的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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