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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北村当代小说

他宁愿你发一通脾气吵一场,事情更容易解决。陈清害怕你这样静静地流泪,因为这样使事情变得异常严重。陈清惊恐极了,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再也不这样了。可是没有用,你还是流泪。你说,陈清,你是不爱我的,否则你就不会去注意另一个女人是否性感。陈清解释:我这人爱乱说,其实我真是信口胡说的。你悲怆地反问道:一个对我真有爱情的人,会想到另一个女人的性吗?你能感觉到她性感,你就是想跟她做爱,你想跟另一个女人做爱,你还敢说你爱我?陈清一听愣在那里,他那电工的头脑一下子还分不清这么多的曲折,只呆呆地喊了一句:周渔,我是爱你的!就不会说了。你又用一种极其悲哀的口吻说,陈清,我们的爱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句话让陈清无比恐惧,他喃喃地胆怯地说,———周渔,你不知道——— 我从小就爱信口胡说的,现在我已经改了很多了,真的,你要相信我————跟你在一起,我改了很多了。你用一种绝望的口气回答他:陈清,大家都当你是爱情王子,爱情王子是不会去看一个女人的大腿的。陈清听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僵在那里,你的话让他无比羞愧,让他羞耻,一个堂堂的大汉就这样当场流下泪来。
事后陈清对李兰说,我太羞愧了,太难过了,从小到大,好像从没有这么难过过,在周渔面前,我感到罪孽深重,万劫不复。周渔,周渔,是一个多么特别的人啊,只有她能让我这样羞愧,她一针见血,使我无地自容。
他知道这种想法是荒唐无稽的,但他真的想再仔细看看这个女孩,看看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他和他的爱人折腾一整夜。陈清被这个怪诞的念头所牵引,下了楼,乘公共车来到了东街口。令他大为吃惊的是,他竟然又在那张广告牌下看见了那个女孩。
陈清望着她想:你是谁?你怎么能让我和我的爱人流泪一晚上?这是我闹不明白的。这时女孩转身拐进小巷,陈清突然产生跟踪的欲望,也折进那条偏僻的小巷。女孩发现有人跟,加快了脚步,陈清也加快了脚步。女孩停下了,那是一条死胡同,她不安地望着陈清,说,你别跟我。陈清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就跟你。女孩问:你干嘛跟我?陈清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昨夜的画面,说,你——性感。女孩骂道:流氓。陈清大声说,我不是流氓!女孩说,你不是流氓跟我干什么?臭流氓!说完折身跑出了巷子。陈清感到眼前发暗,他软软地靠着墙坐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刚才说的话像做梦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他更想不到自己怎么会去跟踪一个女孩子。让他费解的还有,正当很多人把他奉为爱情王子时,在这阴暗的巷子深处,一个女孩骂他臭流氓!中午回家,你问他上午干什么去了,打电话没人接。陈清回答说睡觉睡沉了,没听见。这是陈清第二次对你撒谎。
可陈清恐怕再也不敢接受你这样端过来的茶了。
上午,你去图书馆上班。陈清坐在空荡荡的房中,这个上午是他最茫然的一个上午,他失去了方向。陈清已经吃饱了,但好像仍然很饥饿。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广告牌下的女孩,本来他是绝对不会再想起这个人的,但经过一夜折腾之后,陈清突然产生了要找这个人的欲望。
陈清对李兰说,从此以后,他在你面前有了畏惧,有了沉重。陈清除了在别人面前显示他是个好丈夫之外,其余的都隐藏了起来。这别人包括你,周渔。陈清在你面前越来越少地提及他内心的真正想法。有一次你们经过渔具店,陈清忍不住瞧了一眼说,其实我有点想钓鱼哩。你立刻说,钓鱼有什么好?纯粹玩物丧志罢了。其实你也并非有意要拒绝他的要求,也许你是不经意的,但你就这样不经意地轻轻松松地把他否决了。话说完后你没在意,仍然有说有笑,陈清却感到一种怅然的孤独。
次日清晨,你醒来看见陈清直着双眼看天花板。你抱他时他仍哆嗦了一下,说,周渔,你让我感到自己在你面前像一团抹布,对谁都没有用。我一无是处。
我相信陈清日后日益加强的孤独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但陈清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你。
从此以后,陈清在你面前变得沉默了。虽然他仍然在三明和省城两地奔波,但他说的话越来越少。你应该能记得起来,他在你面前越来越客气,他开玩笑说这是相敬如宾,你就给他解释什么叫举案齐眉,那是古代女子把茶放在夫君面前上举至眉说,夫君,请用茶。
你抱着他的头说,只要你爱我,就好。
他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看她。这回他看清楚了,她长的并不漂亮,身材也说不上非常性感,可能是那天穿了条黄色超短裙的缘故。可是今天看来,她非常平常,缺乏足够的魅力让陈清神魂颠倒。
有一次,他刚到省城,顾不上疲劳,陪你上街买衣服,到东街口的时候,有一个女孩站在广告牌前,她长得很漂亮,也很丰满,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陈清看了一眼,这一眼被你看在眼里。回家以后你问他为什么看那女孩?陈清笑起来说,她很性感。这句话使你一晚上睡不着了,你睡不着陈清也不敢睡了,他知道是因为那句话,但没想到那么严重。陈清小心翼翼地劝你,问你,你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陈清是一个爱情楷模,但这个楷模有烦恼,他的烦恼流过爱情之河,使它浑浊。直到你们有了穗子,他的烦恼也达到了高峰。陈清的烦恼是:爱情竟使他疲惫不堪,竟使他不敢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和他最爱的人交流,因为这样不够高尚,因为在他一天的无数想法中有许多是污秽不洁的念头,也有很多是不正确的念头,还有很多是与爱情楷模不相和谐的念头,为了避免再说那句“性感”的失误,陈清决定少说为妙,言多必失。但陈清是否真的能做到呢?不能,因为他不是那种人,他想做到的和他里面那个真实的人相去甚远。他用克制的办法维持形象,这个办法就是,不在你面前说话,你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周渔,你怎么哭了?其实这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不过把它复述了一遍。
直到他流下泪了你才软下心,抱住他说,你流泪了陈清?那么你真是爱我的。你给他下的辉煌结论并没有使陈清平静,他的身体在发抖。他不敢正视你,因为他太羞愧了,以至于短时间无法恢复。
周渔觉得那酒液像一只手慢慢探进她的身体,抓住了她的心。她记得她和陈清也喝过一次干红,不过没那么贵。周渔决定辞职后去了一趟三明,当她赶到陈清住处后,他似乎刚刚睡醒。陈清对周渔的突然到来十分吃惊,问她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周渔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省钱罢了。陈清愣了一下,低声说,我没说有什么意思。当晚,他们喝了张裕干红。
中山坐下来:是的,一年并不算长,但这一年我摸不到你,就像水里抓鳗鱼,好像抓了一大把,到头来一尾也没有。周渔,是不是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爱情,如果是这样,我立马就走。
周渔看看左右:中山,别这样说话,她顿了一顿,说,我没有不理你。
周渔说,是我们的告别宴吧?
周渔奇怪地看他,你把爱情说成是干耗?我就烦你不懂爱,你把我刚刚培养的好心情又弄糟了,你怎么能把爱情说成干耗?我和陈清分居两地,那也是干耗?你什么也不懂,所以你别怪我,中山!我永远也不会跟你结婚。……中山愣在那里,难耐的沉默过后,中山说,周渔,别吵了,我们喝点酒吧。
那你让我怎么办?离开你?还是这样无休止地干耗下去?
中山把车停在天鹅酒店,带周渔上了十七楼他开好的一个房间里。周渔说,你干什么?你疯了?这得花多少钱!
周渔喃喃:这得够陈清跑上十几趟了——中山隐忍地:是呵,可是他来不了了 ——周渔就不说话了。中山说,今天我在这里开房间,我们好好吃顿饭,我想我是必须弄明白了,我们今后怎么办?
中山疑惑地回过头,看见周渔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一丝惊恐。他慢慢走回去,在周渔的膝旁跪下来,感到无比辛酸:——干吗让我爱上你,我这是没事找事 ——周渔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爱一个人难道是那么难受的事情吗?你爱我,应该感到幸福,就像我爱陈清。
当然,死人总是没有错误的。中山说,只要我活着,是永远也比不上他了。
这天晚上他们破天荒没有做爱。陈清不同意她辞职,周渔很伤心。她伤心的不是陈清不同意她辞职,而是陈清好像根本没在意她的苦心,便急着反对,他不像那种不细腻的男人。陈清缓过神来之后才向周渔解释: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在一起我隔三差五往省城跑干吗?周渔气就消了。陈清说,我工作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只要你好,就一切都好。
中山,不要站在这里让人看。周渔说。
中山叹了口气,这口气好像是从他的脚底慢慢升上来的:周渔,没人会抛弃你,除了他,陈清。总有一天,我也要用死来抛弃你,干杯!
第二章
你不上工啦?周渔知道六点钟正是赚钱的时间。
没劲。中山摇摇头,周渔,你不理我,我干什么有劲?没劲!
下午六点,周渔下班。一出图书馆大门,就看见中山的车停在那里,他靠着车门站着,歪歪的身体显得异常疲惫。这可不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中山。
服务生把订的菜和酒送进了房间,有龙虾、象拔蚌、生牡蛎,还有法国干红。
中山,你这种话让我听了很难受,知道吗?
说完转身就走,周渔喊一声:站住!
中山说,不多,也就八百元钱!
周渔低声说,中山——你得给我时间。
那你跟我走,好不好?就听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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