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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北村当代小说

中山把周渔接到了家里。上楼的时候,周渔看上去很清醒,但身子发软,中山是把她抱上楼的,然后她就躺下了,什么话也不说。中山摸她的身体,她的身子很软,中山曾轧死过一条狗,不见血,摸上去身子热热的,也是这么软。
周渔摇摇头,我没事的,我不会出什么事。我只是身子发软,没有什么力气。
那是你把他塑造成那样的!中山也打断她。对,他没钓鱼,但他用这鱼竿钓了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李兰。
中山就把陈清和李兰的事简要地讲了一遍,周渔刚听完就晕倒了。中山连忙把她抱进车子,往市里疾驰。一路上周渔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去一样。中山摸她的气息,十分微弱。中山把车开往省立医院,车刚在门诊大楼门口停住,周渔醒了过来。
是吗?中山笑了,点了一支烟。过去,中山还不敢当面在周渔面前点烟。他说,周渔,你怎么知道陈清不钓鱼?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他对你说,周渔,我很想去钓鱼。
周渔打断中山:够了中山!这是我和陈清的事,我们从没吵过架,更没为钓鱼的事吵架,他不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他不像你,他心里只有爱情。
……
下午两点,周渔准时来到半月湖。她到的时候中山已经在那里坐着了,手里摆弄一根鱼竿。中山打量着周渔,她今天穿了一身很蓝很蓝的西服,比黑色的衣服更让人感到肃穆,看上去好像马上要离开这个世界似的。周渔坐下来望着湖面,说,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中山说,陈清他其实——周渔突然尖叫一声,哆嗦地抱住中山:你不要提他— —然后,她的眼泪才无声地涌出来,一层又一层地涌现。这是下午以来她第一次流泪。她没有大声哭泣,但她一个劲地颤抖,双肩发冷似地哆嗦。中山听到的只是很轻微的啜泣,低声而压抑。他用完了一卷纸还擦不干周渔的眼泪,只好拿来毛巾。看她如此悲痛的样子,中山几乎怀疑李兰的存在和她讲述的是不是一场骗局,陈清根本没有情人,甚至李兰这个人可能也只是中山的幻觉。
周渔似乎在回忆:后来他也没再提——他敢提吗?
……一直到了傍晚,周渔才睁开眼。中山说,你吃点东西吧?周渔说,我动不了,中山,让我在这里睡吧。中山说,你愿意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过 ……你要冷静。
周渔注视着中山。老实说,有好一段时间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脑中一片空白。中山问,你看着我干什么?她才恍悟过来,身上发冷,一块一块往下塌陷。湖变成黑的。周渔极力想向自己证明这可能是个幻觉,或者中山在信口胡诌,但无论是理性还是直觉都告诉她,这一切是真的。
周渔张着嘴,不会说话了,傻傻的样子。中山才意识到自己的消息对于周渔已过分残酷了。他说,你要挺住,周渔,其实这也没什么,人都会犯错,真的,人怎么能不犯错呢?你要把陈清看成一个也会犯错的人,也许他反而不会犯错了。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周渔呆呆地看中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你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中山一甩手,鱼线落入水中:你知道这是谁的鱼竿吗?陈清的鱼竿。
你当然记不清了,因为你连理也不理睬陈清为什么想去钓鱼就拒绝了。
周渔打断他:别在这里诳我,陈清他从不钓鱼。
中山奇怪地看她:——你干吗不说话?
周渔愣了,一动不动地注视中山。中山却不看她:他用这根鱼竿钓了不少大鱼。
中山从三明回来的第二天就给周渔打了电话,约她下午到半月湖钓鱼。周渔说我不喜欢钓鱼,中山就问:你不喜欢,陈清就一定不喜欢钓鱼吗?周渔一愣,什么意思?———陈清喜欢打网球。中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还喜欢钓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做人家什么老婆!下午两点半月湖见,我刚从三明回来,有话跟你说。
我记不清了。周渔道。
这是几年来我第一次对周渔撒谎。
李兰说,走之前还是跟我走一段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兰望着中山:如果当时我在他身边,我也死了。
中山说,我知道,周渔跟我讲过。
天亮了,赶火车的时间又到了。周渔睡得很沉。我悄悄起身,她还是醒了,朦胧中她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让她再睡,她说起来送我,我说不要。她好像很困,又睡去了。她说过五分钟叫她。我没有叫,一个人赶到了火车站。
我说,我也没有这样说啊。
上了火车,列车长认识我。他看我低头在吃一碗快熟面,说,这水没开吧?等一会儿水开了再吃。我说无所谓,习惯了。车长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朋友没给你准备早饭吃了来?
李兰说,我不会像周渔那样,看见他倒下了还站在那里不动,我一定会上前,然后把脚踩进水里。中山,你说,周渔怎么会站在那里不动呢?
陈清讲完这个细节就怔在那里,突然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说周渔不起来给我做饭。
我看见周渔已沉入梦乡,而且在梦中笑,她不但在梦中笑,而且笑出声来。我知道她的笑一定跟我们的幸福有关。但奇怪的是,她笑的时候我却正迎接一场空虚的袭击,她沉睡在美梦中而我却醒着,我夜不成寐。我极力想使自己睡着,却越来越清醒,而且我的一条臂被周渔枕着,它完全被她牵制了,我不得动弹,我越不得动弹就越想动,但我不能动,我一动就要把她弄醒,打破她的美梦。于是我只好这么僵着,直到整条手臂麻木,不再属于我自己。这时我强烈渴望的不是抽烟,是喝酒,我疯狂地想喝酒,我想,我只要喝上满满一瓶酒,就能睡到天亮。和周渔相拥在一起仍感到空虚,这种感觉让我无比恐惧。
李兰说,他死的时候,听说是脚踩进水里,水里有电线。
李兰带中山去的地方离火车站一站地,就是陈清死的那个配电房,它裸露在倾圯的围墙外。配电房的木板已经变黑,腐朽的木头上附着水渍和霉斑,一袭青苔延伸到水沟里。门虚掩着,里面非常阴暗。中山恍惚间好像看见陈清的身影在里面晃动了一下。
李兰望着窗外,说,故事没完,但三明到了。
车长临走时说,等一下跟我们一起吃早饭,不要吃快熟面了。
我说,这我也不明白。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全明白。
我的第三次空虚发生在夜里,周渔躺在我怀里,那种空虚和孤独感照样袭来。
中山望着李兰那双极黑极深的大眼睛。
陈清抬起脸:李兰,我完了,又抽烟又喝酒。还找女人。
那我现在还要一根烟。他用疑惧和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替他点上了一支。他贪婪地吸,然后问我:李兰,我那么爱周渔,还会去找女人,这是怎么回事?我摇摇头说,我也不明白。
中山奇怪地问:为什么?
车长走后,我对着窗外愣了半天,快熟面一口也咽不下了。
火车缓缓进站。李兰问中山:现在你往哪里去?没地方去我给你找个地方。中山皱着眉说,我有个战友在三明,我去找他。
他说,我越爱她,就越想躲开她,去找另一个女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也一笑,说,是太早了。
我抚摸着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冰凉。
陈清咽了一口,说,周渔是爱我的。
我没吱声,突然陈清把头伏在桌上哭了。
你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吗?中山问道。
陈清走了。
陈清,我去买一根好的鱼竿,星期天我们去钓鱼吧。我说。
我愣了一下,说,太早了,麻烦。
我说,陈清,我们是半斤八两,抽烟酗酒是不好,但人不是圣贤,我们慢慢一起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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