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十六章

北村当代小说

我说,这我也不明白。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全明白。
陈清讲完这个细节就怔在那里,突然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说周渔不起来给我做饭。
李兰望着中山:如果当时我在他身边,我也死了。
中山说,我知道,周渔跟我讲过。
李兰望着窗外,说,故事没完,但三明到了。
这是几年来我第一次对周渔撒谎。
中山奇怪地问:为什么?
李兰带中山去的地方离火车站一站地,就是陈清死的那个配电房,它裸露在倾圯的围墙外。配电房的木板已经变黑,腐朽的木头上附着水渍和霉斑,一袭青苔延伸到水沟里。门虚掩着,里面非常阴暗。中山恍惚间好像看见陈清的身影在里面晃动了一下。
我看见周渔已沉入梦乡,而且在梦中笑,她不但在梦中笑,而且笑出声来。我知道她的笑一定跟我们的幸福有关。但奇怪的是,她笑的时候我却正迎接一场空虚的袭击,她沉睡在美梦中而我却醒着,我夜不成寐。我极力想使自己睡着,却越来越清醒,而且我的一条臂被周渔枕着,它完全被她牵制了,我不得动弹,我越不得动弹就越想动,但我不能动,我一动就要把她弄醒,打破她的美梦。于是我只好这么僵着,直到整条手臂麻木,不再属于我自己。这时我强烈渴望的不是抽烟,是喝酒,我疯狂地想喝酒,我想,我只要喝上满满一瓶酒,就能睡到天亮。和周渔相拥在一起仍感到空虚,这种感觉让我无比恐惧。
我说,我也没有这样说啊。
他说,我越爱她,就越想躲开她,去找另一个女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抚摸着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冰凉。
我没吱声,突然陈清把头伏在桌上哭了。
我的第三次空虚发生在夜里,周渔躺在我怀里,那种空虚和孤独感照样袭来。
陈清抬起脸:李兰,我完了,又抽烟又喝酒。还找女人。
我说,陈清,我们是半斤八两,抽烟酗酒是不好,但人不是圣贤,我们慢慢一起改吧。
陈清走了。
陈清咽了一口,说,周渔是爱我的。
李兰说,我不会像周渔那样,看见他倒下了还站在那里不动,我一定会上前,然后把脚踩进水里。中山,你说,周渔怎么会站在那里不动呢?
李兰说,他死的时候,听说是脚踩进水里,水里有电线。
李兰说,走之前还是跟我走一段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也一笑,说,是太早了。
陈清,我去买一根好的鱼竿,星期天我们去钓鱼吧。我说。
那我现在还要一根烟。他用疑惧和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替他点上了一支。他贪婪地吸,然后问我:李兰,我那么爱周渔,还会去找女人,这是怎么回事?我摇摇头说,我也不明白。
火车缓缓进站。李兰问中山:现在你往哪里去?没地方去我给你找个地方。中山皱着眉说,我有个战友在三明,我去找他。
车长临走时说,等一下跟我们一起吃早饭,不要吃快熟面了。
你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吗?中山问道。
车长走后,我对着窗外愣了半天,快熟面一口也咽不下了。
我愣了一下,说,太早了,麻烦。
天亮了,赶火车的时间又到了。周渔睡得很沉。我悄悄起身,她还是醒了,朦胧中她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让她再睡,她说起来送我,我说不要。她好像很困,又睡去了。她说过五分钟叫她。我没有叫,一个人赶到了火车站。
上了火车,列车长认识我。他看我低头在吃一碗快熟面,说,这水没开吧?等一会儿水开了再吃。我说无所谓,习惯了。车长说,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朋友没给你准备早饭吃了来?
中山望着李兰那双极黑极深的大眼睛。
两辆车沿二环路奔驰。周渔从市中心搬到东门,又从东门搬到南门,再从南门搬到西门,然后从西门又搬回东门。这一次跑得更远,搬到乡下去了。中山都跟在身旁,他相信城郊花乡种植的鲜花能涤荡周渔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车往建新花乡开去,沿途渐渐有织锦似的花圃展开在田野。中山问周渔,你闻到花香了吗?周渔摇摇头,我什么也没闻到。中山也摇头,这一年,你什么也闻不到,除了坟墓的气味。周渔立刻大喊,拍打着车门:停车!让我下去!
他把周渔抱在怀里,他接吻的技术空前绝后。或许他深谙接吻对于女性的重要,周渔和陈清接吻可持续十分钟或者更长,陈清就有那么多花样,把周渔深深吸入,然后把她的五脏六腑一样一样掏空。周渔感到所有的灵魂都在嘴唇上了,愉悦和幸福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卷上来又冲刷下去。她说,你除了接吻好像什么也不会!
东西搬空之后,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内脏的身体,显得空空荡荡。这就是周渔的家,在黄昏后的阳光余晖中,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自从陈清死后,周渔就不停地搬家,一年下来搬了五次。好像要用迁徙的河水冲刷每一块悲伤的石头,可是石头还很多,其中有一块正卡在周渔的心中。中山起劲地指挥工人搬这搬那。小心衣柜的柜角,他吆喝的声势俨然男主人。这个出租汽车司机追求周渔也差不多一年了。女儿穗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她事不关己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荡双腿,与其说她对搬家漠不关心,莫如说她对这个新来的即将成为她爸爸的男人充满怀疑。
陈清是个英俊的家伙,眼下他的遗像正握在周渔手里。中山笨得像一头牛,他不应该在周渔手握遗像时发出抱怨。陈清其实也不比中山英俊,中山还要强壮有力一些,但陈清的遗像与众不同,他的遗像是他打网球跃起接球的一刹那。他对周渔说,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拿这张照片作我的遗像。结果,这句话成了咒语,三个月后,这个准网球运动员、市建筑设计院电工被电死在配电房里。
陈清说,这还不够吗?为了你,会接吻也就够了。
陈清就慢慢地笑了:你这样——好像探监一样。
中山长长出一口气:我这是自找的。
周渔这才渐渐冷静下来,车子重新开动了。
陈清隔着铁丝网抓住了她的手指:你是谁?
周渔不说话了。陈清说,你等一下,我爬到你那边去。
周渔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晚周渔就躺到了陈清的怀中。周渔相信一见钟情的奇遇。尤其是陈清在球场上唱那首歌时悲怆的声调让她怦然心动,她不知道陈清好在哪里,但她能肯定自己可以立即完全托付给他,或者毋宁说她从此难以离开他了。陈清并不强壮,个儿也不算高,一米七二左右,但看上去很飘逸。他的学习成绩也平平,只是身边永远带着个乐器,不是提琴就是一把小号,插在裤兜里,有时左手还提着一瓶啤酒。他有一个本领,可以不换气把一瓶啤酒一次倒入喉咙。
陈清天分不高资质平平,否则他就不会只考了个电力技工学校。有一天,对面艺校京剧班的周渔经过技校操场时,立刻被一个人吸引住了。周渔被陈清吸引并不是因为他在球场上的英姿,当时陈清在球场上高歌,唱的是《桑塔。露琪亚》。歌声像南美悬崖上突然飞起的鹰,把周渔的心叼走了。周渔在球场铁网外面停下不走了,手抓着铁网看着陈清。歌声渐渐低下来,陈清也看见她了。他们奇怪地对视了好久,然后陈清单色书有点紧张地看了一下他的同伴,径直走过来。周渔突然感到心已经冲破胸膛,掉到草地上了。
中山拍拍手斜斜地跑过来,可以上车了,他说,老王坐大车,你们坐我的车。穗子说,我不喜欢坐小车,我要坐大车。中山有点尴尬,说,你是不喜欢坐小车还是不喜欢我?穗子看了中山一眼,径直走向大车。中山望了周渔一眼,笑了笑,我是一头牛,不干点活就会生病,如果今天再不来帮你搬家,就要病倒了。
陈清注视她的眼睛:探我。
中山立即放低了声音恳求,好好好,我错了,我又一次玷污了你心目中神圣的东西,求求你别喊了,别开车门,好吗?
周渔转身就走。陈清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越铁网,摇摇欲坠的铁网晃荡着,球友们起哄大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
周渔也笑了:探监?探谁啊。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