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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北村当代小说

我就笑了:结婚有什么用?要是真有爱情,没有那张纸也是不可以背叛的。
陈清盯着我说,李兰,你这个人说话,那么残酷,你说的不是真的,我自己的事我——陈清突然说,李兰,我是一时冲动,你知道,人有时会冲动的……
我问:你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如果留下的是思念,那你流的是忏悔的泪,那我们在一起就错了;如果哭了三天之后,你和周渔之间的石头还在,那么这不是忏悔的眼泪。
陈清,我不想再谈你们的事了。当然,我不敢说你已经爱上了我,但我可以说,你已经不爱周渔了。
你没错,李兰。他说,我和周渔完了。我想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陈清问:为什么?难道我不知道自己爱谁吗?
陈清愣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
干吗?陈清。我问,但却紧紧地抱住他。
李兰!陈清突然大声起来,我被他这一声吼吓坏了。他很快地穿上衣服,走到茶几旁抽烟。他哆嗦着,抽到半根就抽不下去了。
我沉吟了一下,说,陈清,如果你真的爱她,是绝对不可能和我做爱的。
李兰,那块石头还在。他抬起头说。
我说,对,但你这是冲动吗?你究竟是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回去问问你自己吧?
我开了门,他一进屋就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胸前。一会儿,我感到热热的泪渗进我肌肤。
李兰,我在周渔面前不是这样的,不像在你面前这样,我不抽烟,也不喝酒,连说话都是轻轻的。我不是坏男人,在周渔面前我是一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光靠我一个人是做不成好丈夫的,是周渔使我这样的,是她把我塑造成这样。可怜的是,到末了我还是失败,我在你面前失败得一塌糊涂,我到你面前找你过夜,现在你看清我的嘴脸了,我不是一个好男人,这人世间没有一个天生的好人,一个也没有,现在我相信这个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陈清,你不要流泪,也不要难过,因为你们已经没有爱情了。
李兰!陈清走到门口突然爆发出来,吼道:李兰!我决不会爱你!你毁了我和周渔。
我回到住处时,陈清坐在我门口。他蓬头垢面,耷拉着头。
我这人相信这样一种道理,爱情是惟一的,如果你还爱她,那就绝对不理我。
我注视他仿佛在后退的深深的眼睛,说,只有一种例外,你完全泯灭了良心,是一人彻头彻尾的流氓,那就无话可说。可是你不是,所以,你一定是不爱周渔了!
陈清抬起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说,不要这样看着我。也许——不,过去你们肯定有爱情,而且是一种少见的爱情,你两地奔波,是因为爱。但现在,你肯定不爱她了。
陈清低下头说,我是不是——对不起她,我们已经结婚了。
……陈清呆呆地愣在那里,好像很久了,他才用发颤的声音说,李——兰,我好像很饿……
我买好一条中华烟,一瓶干红,等待他的出现。一天过去了,第二天又过去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的眼前闪过他坐在列车上向省城疾驰的画面,心中痛楚——我甚至想象了他和周渔在那里团聚——我对自己说,你错了,你可能错了!他还爱着周渔,人有时是会冲动的。我对自己说,如果这样,至少应该祝贺爱情的胜利。周渔能容忍丈夫和别的女人过一夜,而我不行,就让我这个可怜虫在角落里哭泣吧。也许这就是对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的惩罚,可是我历来不承认家庭是能被别人破坏的,首先是爱情,然后才有家庭。想到这些,我心情烦躁,走到九峰桥去散步。摇晃的吊桥让我的心无比慌乱。
回去吧陈清。我站起来,我不想你还不清不楚的时候就和我在一起,你先回去,掘个坟,把你们的爱情埋了再来找我。顺便再想一想,你是一个流氓呢?还是一个爱冲动的人?或者两者都不是。
……在我的注视下,陈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和周渔的爱情,讲到动情处他潸然泪下。奇怪的是,我也掉了泪。单-色-书因为这个故事的确是感人的。可是随着故事的推进,陈清的叙述越来越干巴,越来越简要,最后三言两语潦草地结束在一个无谓的细节上。
陈清仿佛还停留在其中。他的眼中仍饱含眼泪,他说,李兰,我不该这么做,我真的对不起她,我……
陈清走后,我哭了一夜。我还从来没被人这样骂过。但我在等待。
我说,不是饿,是空虚吧?
我拿出那瓶酒,倒了两杯;又开了一包中华烟,说,陈清,喝一口酒,抽一支烟,慢慢说吧,把那块石头搬开。
他顾不上回去刷牙了,扔了烟驾车就往建新跑,中山的身上积蓄着高涨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欲望。中山没办法把这二者作太大的区别。他现在只想见到周渔,见到周渔。
你别再倒,中山说,你看你都倒溢出来了。
中山打断她,我说正经的,你帮我看看,我这苦追了一年了,她为什么还想着那死人,我有哪点比不上他?
中山疑惑地注视秀:什么?你说嘛。
中山愣了半天没吱声。秀也不说话。
中山把杯一放:我就讨厌你这样说话。
中山没有把车立即开往周渔家,有些事他要想一想,追求了一年,中山突然好像有些清醒了,他要做一件事之前先想一想,见她之前也想一想。中山把车开到江堤上停住,让风吹向自己,他打了个寒战。中山躺在放倒的车椅上,吸烟。一个月前,他突然感到了孤独,于是又吸上了烟。本来一年下来,中山从来没感到孤独,追求周渔使他很充实。可是一个多月前,他不像过去那么鲁莽那么没头脑了,过去他见到周渔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了就上前抱她一下。可他意识到这样永远不会有结果之后,中山想改变自己了,或许他能使自己稍微有点像陈清。可是当中山一旦要求自己深思熟虑地对待周渔时,他就会全身僵硬了,突然就孤独了。过去有周渔就够了,现在有周渔不够了,还要有烟。中山买了一年之后的第一包烟,慢慢点上时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可怜。他没让周渔知道他又抽了烟,他感到内疚。每一次见周渔中山都要刷牙,他怕她闻出来单色书,他还用指甲锉锉掉烟味。
中山只顾喝酒,什么怎么样?
说完扔下五十块钱,钻进汽车,秀捡起钱朝他扔去,他的车一溜烟跑了。
中山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她没病——可是,秀,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好 ——不成吧?
过了一会儿,中山说,我——总不能去死吧?秀笑了,你干嘛就要一棵树上吊死呢?我看你是进了她的迷魂阵了,一个寡妇有啥好?
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中山,你要问我就实话告诉你,想不想听?中山,你还真不如他,有一点你恐怕真不如他。
周渔,我爱你!中山在江风中哆嗦着呻吟道。
因为他是死人。秀吐出几个字。
晚上六点,大排档里,中山和一个女的坐在那里呷啤酒。这个女人叫秀,也是出租司机,追求中山两年了。她给中山倒满了酒。
这是中山会说的惟一一句幽默话。他干完活儿,还是不会表达爱情,他的方式是慢慢地走到周渔面前去抱她,这时候周渔不会拒绝,但他很笨拙,姿势非常别扭。你把我弄得很痛。周渔说,压了我的头发。中山说,是你不理我。周渔回答,抱都抱了,还不理你?中山就说,吻一个吧。周渔不干了。
好好好。秀说,我话不好听,可心肠热,我比那寡妇实在,信不?我疑心她犯了——什么病?
吻有什么不同吗?中山问。你要把吻留给谁呢?一百年以后,你会的,会跟他在一起。周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对,还不要一百年,我相信,很快就会在一起了。
你就歇歇吧。周渔常常说,看来她对生活并无太大热情。
别别,改天吧。中山没心思吃下去了,站起来,你别耽误我事儿,我先走一步。
秀说,人家不爱你,你就别热脸贴个冷屁股直往上凑。
日子总得过呗。中山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秀说,看来我也不能对你太好。
中山喃喃地:——你不懂,她哭的时候有多好看——她爱那个人有多深——秀说,可她爱的不是你!她吹了一下头发,得,中山,别想了,今晚我也收车,我们一起去迪吧玩个痛快,怎么样?
你很难请啊。秀说,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她瞟了他一眼,喂,最近进展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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