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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北村当代小说

我不能区别他是喝醉了酒,还是真的难过。我说,你不要这样子,我看了难受,现在这种事也见得多了,有句话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心一硬,干什么都不会难受的。
依我看,一分钱也不要,只要我愿意,我们俩尽可以找个狗窝鬼混一下,如何?
我们很快就同居了。后来我也知道他有妻子,也听过他那惊心动魄的爱情,但我毫不在意。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得到的只是一个虚幻的陈清,而我则得到了一个真实的陈清。那种看起来非常伟大的爱情是经不起轻轻一碰的。
我叫住了一辆出租车,他也站住了。我示意他上车,他就上了车,他显得疲惫不堪,对我说,小姐,我错了。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他拍拍我的肩,问我过一夜多少钱?
那不是一个泡在爱情蜜罐里的男人形象,那是一个空虚的被烦恼击垮了的男人。我注目他好久,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我走过来。
我吓一跳,马上明白了。他对我的羞辱是我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的。按我的性子,真想抡起酒瓶对他的脑袋来一下子,让这个无耻的男人上西天。但我改变了主意。我问他:你觉得过一夜应该多少钱?我——不知道,你说吧!他显然醉了。
说完一放酒杯,从门口狂奔而出。
听到“鬼混”一词他怔了一下,然后就愣愣地呆在那里,我看见他好像在霎间变了一个人,大梦初醒,低声说,我错了。
车在我的住处停下来,他跟我上了楼。进了门他打量着房间。我让他坐下,说,你不必认错,在一个妓女面前,嫖客是不需认错的。
小姐,我向你道歉。他的下巴抖着:对不起,小姐,我很烦恼。
我笑了,问:怎么,不想鬼混了?
我不吱声。他咽了一口,喃喃地:我错了!
这个男人真的打动我了。
现在我非常相信:女人是一架钢琴,哪怕是一架好琴,也需要好琴手。陈清的手是艺术家的手,在我身上像按在琴键上,抚到哪里那里就发出了准确的琴声。准确就是美的。
你不要这么难过。我说,我只不过是因为下雨搭你一程罢了。
他突然低头饮泣起来,双手掩面。我十分吃惊。他哭着哭着就大声哭了起来,非常伤心的样子。
他说,我错了。这是我听到的最美丽的语言,无论这个人抽烟、酗酒,甚至跑到我面前找我过夜,但他真的很快就后悔了。其实,我跟他是一样的。在这个世上,人都不过如此。
只有死毁灭了我的爱情,是的,毁灭了。我现在又抽起了烟,我没有爱情了,因为我们分离了。告诉你,我现在不过在苟活。告诉你,我毫无希望。
“嫖客”两个字仍刺痛了他。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不管你是不是妓女,我真的错了,我不是这样的。他双手抱头,肩膀抖一下,好像打了个寒颤。
我立即意识到,他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男人。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还要说,我对于他,也是一样。我的相遇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准确无误。——可是到我们心满意足地抱在一起时,陈清突然显得心神不宁起来。我敏感的直觉立即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当时我的确感到一阵空虚涌上来,跟我遇见陈清之前的空虚一样,我好害怕。但后来我马上把它压抑并清除出去了。我觉得我没有理由这样,我相信我已经得到了一个完整的陈清。
他听了我这话,似乎更痛苦了。我是看不得一个男人哭泣的。他抬起头,脸上爬满了泪珠:你说的“鬼混”刺痛了我,人是不能鬼混的。
陈清和我过了第一夜。他的温柔是我从未见过的。他那么细致,那么呵护他面前的女人,他的手轻轻抚过我胴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我想我们都充分享受了这一切。
我马上追了出去。从刚才的一瞬间我已经看出他不是嫖客,他的一句“我很烦恼”扎了我的心。我跟出去的时候,天打起雷来,天边有一片红,好像疲倦的人的眼。大雨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人在前边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向我摆手。你不要追我。他说,我错了。
我的心弦突然被他拨动了,就在那一刹那。我感动于这个男人的坦白。人是有缺陷的,人不可能那么伟大,人是有弱点的,就像我的空虚一样,所以,人宝贵的地方是人还能认错,忏悔。
别——我制止他。我全明白。我说,我其实已经想到了,但我把它忘了。
李兰,有一件事我——陈清说。
小华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有一个地方,最清净,没有比它更清净的地方了。
陈清和周渔的爱情开始于那年夏天,痛苦也开始于那年夏天。陈清一死,爱情留下来,痛苦他带走了。
周渔立刻回过头去,不看他。她的胸脯起伏着,似乎空气不够呼吸。帮帮我,陈清。她在内心喊道,我害怕,我越来越害怕可你不在我身边。我怕上班,怕工作,怕跳舞,怕泡吧,我怕竞争上岗,它们使我没有快乐,陈清,你真无情,你让我刚尝了一口美酒,就把它倒掉了。
不不不。小华连忙说,就只是——看你很不喜欢——怎么说呢?你不爱逛街,不关心外面发生的事,从来不跳舞,也不泡吧,那你整天干什么?真的——就在想一个人?你整天就在想一个死去的人?
周渔一把把他抱住:你就用钱铺铁路吧。
这个主意不错啊。秀琴说,我今天还看见艾格专卖店打三折,五百块钱的卖一百五十。
列车长恍悟点头,好久不说话。把他带到列车员消息室,看你累的,打个盹吧,就此一次下不为例,唉,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好到什么程度?周渔问。
周渔注视着小华,没说话。
死人不能复生,但活人可以死啊。周渔说。
这一铺铺了三年,陈清果然一周两次来回两地跑。一个电工想调到省城是困难的,陈清只好省吃俭用,把钱都花在铁路上。周二下午提早下班,刚好赶到车站最后一分钟买票上车,他能每次掐得那么准。在省城过一夜周三上午回三明;周五傍晚再来一趟,周日深夜坐上海的过路车回三明。每当分别的时候,周渔都要哭,有时就哭得死去活来。陈清总是拖到最后一分钟才赶到车站,为了能和周渔多呆一分钟,他学会了这个本领,毫厘不爽。列车长都跟他混熟了,逗他:采购员吧?一周两趟,还舍不得坐卧铺?赚来的钱留着干什么,塞棺材缝呀?
周渔意识到她说的那“地方”是什么,小华走了,周渔仿佛看到陈清坐在最远的一张桌子上,从报纸上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小华笑:不够潇洒呗,电视上是不是没一个谈感情的?
不是采购员搞推销,你发神经啊?列车长笑他,坐火车好玩?为什么不去坐飞机。
我不是采购员。
昨天看电视采访女性择偶,十个人都把经济放在第一位,没有一个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
陈清美美地睡了个好觉。陈清把故事讲给周渔听,周渔哭成个泪人儿。她非得让陈清坐卧铺不可,陈清只好坐了一两回,再坐就吃不消了,两人都要没饭吃。列车长给他想了个办法:不困时坐硬座,人少时还可以躺下睡觉;人多时去坐茶座;茶座人多,就去买卧铺。可是,陈清坐硬座还是多,睡卧铺少。就这样,他一个月就得吃半个月快餐面了。
毕业分配那年,周渔留在了省城,陈清回三明市设计院当了一名电工。周渔抱怨陈清不想办法留下来和她在一起,不过她也知道陈清没办法。周渔哭干了眼泪,抱住陈清不让走,他们在火车站紧紧拥抱在一起,旅客纷纷探出头来看他们,因为他们动情的情形只会在电影里出现,以为在拍戏。陈清说,别人都在看我们呢。周渔说,我不管。陈清说,我走了,你不要老上街,老上街你就要变了,周渔说,我不上街。陈清又说,不要去跳舞,去跳舞你就把我忘了。周渔说我决不让别人碰我一个小指头。陈清说,周渔,我还是没有信心,要不我们分手吧?周渔就当众哭起来,陈清,你这人这么无情,这种话说得出口。陈清说,我是没有办法,我觉得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没有人在这样热闹的城市为乡下一个穷电工守身如玉。周渔绝望地说,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呢?这时陈清突然说,死。死?周渔惊异的止住了哭泣。陈清改口说,我是说——我去死,那就好了。我去铺铁路。
我是去看我妻子,两地分居。
红芳说,安诺基的也不错,不过,成本也就一折左右,衣服这东西,暴利。
所以才去泡泡吧呀。小华说。
你以为我们有什么好玩?周渔问,你不觉得——很无聊?
秀琴说,可惜男装很少打折,我想给老公买一件。
周渔警惕地问,你怀疑我爱陈清?
小华说,名牌有型,衣服一样,三折价。
周渔笑了一下。秀琴、红芳去整理刊物了,小华和周渔沉默着。突然小华说,周渔,陈清也走一年了,你也不能老这样。死人不能复生。
铺铁路?周渔问。
小华说,现在人都不好意思谈感情了,又不是真的没感情。
打灯笼难找。小华道。
你真的那么爱陈清?小华看着她问,还是躲避一点什么?
陈清说有两个办法,一是我躺在铁轨上铺铁路,这样你就会永远爱我了。要不我用钱铺铁路,我会拼命地赚钱,赚来的所有的钱都用作路费来看你,一周两趟,怎么样?
这句话让小华听上去心慌慌的。她换了个话头,问,那个司机怎么样?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说到老公,大家都朝周渔看了一眼,周渔也恰巧看过来,大家有些尴尬。小华缓和气氛说,我们这儿对老公最好的,数周渔。
周渔愣愣地,没吱声。后来她说,裁掉好了,更清净了。
周渔说,有,不过全放在第二位,约好似的。小华叹了一口气:也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不过周渔,我也劝你一句,结婚吧,结了婚好好上班,你再不上班——小华停了一下,我给你透一句,明年初裁员一半,你肯定给裁掉。
周渔说,谈感情还有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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