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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北村当代小说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从池塘边回到家,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哭,我大约明白了。回到房间听见母亲还在哭,一阵伤心蹿上来,我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母亲听见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母亲和父亲离婚,然后带着我远走高飞,我会丢下安眠药,长出翅膀,擦去眼泪,把一切都忘记掉,然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眼泪,眼泪都变成了清泉,整日哗哗地流淌,那里也没有人,因为人让我害怕,只有我和母亲———母亲推门进来,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缩在床角,看见母亲坐到了床上,慢慢往我这边挪。我的委屈倾泻而出,大声哭起来,但母亲却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哭泣:别哭!你想让街坊邻居都听见吗?我被吓得噤了声,恐惧地望着她,因为母亲的表情很严厉,她问我父亲的话让我惊呆了。母亲最后严厉警告我不得把这事露出去。别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她说。
走到同学阿珍家门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户底下流着泪,不敢出声,心想,阿珍,同学们,永别了。这时我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我趴在窗户上,看见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鸭肉,桌上摆了好多菜。阿珍的父亲对阿珍说,阿珍,你要好好念书,我和你母亲这么爱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亲老打她,整天叫,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所以中山,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什么我和陈清那么好,因为他使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爱没有死绝,还值得活下去。中山,你为什么不流泪?那次我也是这样讲给陈清听,他一听完就流泪了,发誓要好好爱我,一辈子不分离。中山,你呢?你为什么不流泪?
两人都沉默了。——中山好久才抬起头来,说,你没有发现我抽烟?
你是说你习以为常了吗?周渔问,你不觉得经历过这些之后,还有理想,这理想才可贵吗?
这——中山说,因——为我见过比这更操蛋的事,尽管我是孤儿,什么都见过。
我忍不住恶心,吐了出来。经历过这一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发生的。
我听了哇地一声痛哭出来,阿珍一家走出来。当晚,他们把我留下了,我没有提自杀的事。从此,我也没自杀过,但我的心死了。直到两年后,我考上了艺校,终于离开了父亲。
我彻底绝望了,尤其是母亲的态度,使我怀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下了决心。
周渔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来:你以为陈清只是会说话吗?
中山勉强笑了一下:放心,总不会到坟墓里去,还没到时候。
中山点点头,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不像陈清那么会说话,但我实在,我会为你做一切。我觉得做点实事的好。
周渔疑惑地摇摇头。
中山在秀家里吃饭。中山是秀硬拖来的,中山本来并不想来,秀拖他来的时候,他心中空虚,就跟着来了。中山觉得周渔抛弃了他,她一年下来跟他扯不清,最终还是抛弃他了。中山的脑子没有能力理清楚周渔那鱼网似的心情,反而,他觉得他被抛弃了。
周渔大声道:中山!你不爱我就算了,别这么说陈清!
我说他什么啦?中山辩解道,我到底说他什么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对我发火,对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这样的父亲也是少有,全国也算不出几个,周渔,你还是不能这么想不开,好人多。
这是我一生最耻辱的时刻。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见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皱的后脖梗子,只觉得这是我见到的最丑陋的人体,我一点儿想不到人的身体会这么丑,而我就是从这个人体中降生出来的。
周渔冷冷地:但它毕竟发生了,只要发生过一次,这个世界就让人痛苦得绝望。
周渔说,我只是没注意——中山摁灭烟头,疲惫不堪地站起来,说,周渔,我该走了。
中山又问:你不在意我抽烟?我记得你是不喜欢男人抽烟的。
周渔摇摇头。
中山掏出烟来抽。他沉默了好久,说,想不到你真可怜。可是我看你一点感动也没有。周渔说。
父亲呆在那里。我以为他害怕了,谁知他越发疯狂了,我哭喊:父亲真坏,太坏了!
你没注意?见到你后我就戒了烟,可最近不知怎么,又抽上了。
我用这五十块钱,买了乐果和安眠药。可我还没下决心。那天我没去上学,从早到晚坐在池塘边直愣愣地看对岸的一只鹅。
中山!周渔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一个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中山说,至少他应该做到一点,干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干吗搞得那么复杂,两地跑?这事儿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觉得有问题。
他把周渔抱在怀里,他接吻的技术空前绝后。或许他深谙接吻对于女性的重要,周渔和陈清接吻可持续十分钟或者更长,陈清就有那么多花样,把周渔深深吸入,然后把她的五脏六腑一样一样掏空。周渔感到所有的灵魂都在嘴唇上了,愉悦和幸福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卷上来又冲刷下去。她说,你除了接吻好像什么也不会!
周渔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清注视她的眼睛:探我。
中山立即放低了声音恳求,好好好,我错了,我又一次玷污了你心目中神圣的东西,求求你别喊了,别开车门,好吗?
周渔不说话了。陈清说,你等一下,我爬到你那边去。
中山拍拍手斜斜地跑过来,可以上车了,他说,老王坐大车,你们坐我的车。穗子说,我不喜欢坐小车,我要坐大车。中山有点尴尬,说,你是不喜欢坐小车还是不喜欢我?穗子看了中山一眼,径直走向大车。中山望了周渔一眼,笑了笑,我是一头牛,不干点活就会生病,如果今天再不来帮你搬家,就要病倒了。
陈清是个英俊的家伙,眼下他的遗像正握在周渔手里。中山笨得像一头牛,他不应该在周渔手握遗像时发出抱怨。陈清其实也不比中山英俊,中山还要强壮有力一些,但陈清的遗像与众不同,他的遗像是他打网球跃起接球的一刹那。他对周渔说,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拿这张照片作我的遗像。结果,这句话成了咒语,三个月后,这个准网球运动员、市建筑设计院电工被电死在配电房里。
陈清隔着铁丝网抓住了她的手指:你是谁?
陈清说,这还不够吗?为了你,会接吻也就够了。
陈清天分不高资质平平,否则他就不会只考了个电力技工学校。有一天,对面艺校京剧班的周渔经过技校操场时,立刻被一个人吸引住了。周渔被陈清吸引并不是因为他在球场上的英姿,当时陈清在球场上高歌,唱的是《桑塔。露琪亚》。歌声像南美悬崖上突然飞起的鹰,把周渔的心叼走了。周渔在球场铁网外面停下不走了,手抓着铁网看着陈清。歌声渐渐低下来,陈清也看见她了。他们奇怪地对视了好久,然后陈清单色书有点紧张地看了一下他的同伴,径直走过来。周渔突然感到心已经冲破胸膛,掉到草地上了。
周渔也笑了:探监?探谁啊。
陈清就慢慢地笑了:你这样——好像探监一样。
当晚周渔就躺到了陈清的怀中。周渔相信一见钟情的奇遇。尤其是陈清在球场上唱那首歌时悲怆的声调让她怦然心动,她不知道陈清好在哪里,但她能肯定自己可以立即完全托付给他,或者毋宁说她从此难以离开他了。陈清并不强壮,个儿也不算高,一米七二左右,但看上去很飘逸。他的学习成绩也平平,只是身边永远带着个乐器,不是提琴就是一把小号,插在裤兜里,有时左手还提着一瓶啤酒。他有一个本领,可以不换气把一瓶啤酒一次倒入喉咙。
中山长长出一口气:我这是自找的。
周渔这才渐渐冷静下来,车子重新开动了。
东西搬空之后,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内脏的身体,显得空空荡荡。这就是周渔的家,在黄昏后的阳光余晖中,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自从陈清死后,周渔就不停地搬家,一年下来搬了五次。好像要用迁徙的河水冲刷每一块悲伤的石头,可是石头还很多,其中有一块正卡在周渔的心中。中山起劲地指挥工人搬这搬那。小心衣柜的柜角,他吆喝的声势俨然男主人。这个出租汽车司机追求周渔也差不多一年了。女儿穗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她事不关己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荡双腿,与其说她对搬家漠不关心,莫如说她对这个新来的即将成为她爸爸的男人充满怀疑。
周渔转身就走。陈清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越铁网,摇摇欲坠的铁网晃荡着,球友们起哄大喊:桑塔。露琪亚!桑塔。露琪亚。
两辆车沿二环路奔驰。周渔从市中心搬到东门,又从东门搬到南门,再从南门搬到西门,然后从西门又搬回东门。这一次跑得更远,搬到乡下去了。中山都跟在身旁,他相信城郊花乡种植的鲜花能涤荡周渔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车往建新花乡开去,沿途渐渐有织锦似的花圃展开在田野。中山问周渔,你闻到花香了吗?周渔摇摇头,我什么也没闻到。中山也摇头,这一年,你什么也闻不到,除了坟墓的气味。周渔立刻大喊,拍打着车门:停车!让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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