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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村当代小说

你怎么啦?周渔问。
周渔说,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你要先去,我无法想象继续活在这世上的孤单。
周渔依偎他胸前:这就足够了。
周渔就不再说了。给他试好了衣服,又说,陈清,你来我养活你。
不。陈清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也去吃快餐面,我还想学好技术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呢。
这时候的周渔真正陶醉了。陈清的吻是那么温柔,周渔舌尖上的花蕾全部开放。她想不到一个如此刚劲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柔软的嘴唇,这是美妙不可言的。周渔感到了他的唇轻轻地夹住她的唇,吮吸花中的露水;他的整个人都在舌尖上了,她的所有感受也都在舌尖的味蕾上了。她哭了。
什么意思?周渔不明白。
陈清的表情突然灰暗下来。
她哭了,扶着门。她觉得老天太不公平,她已经可以舍弃世上的一切了,只剩下可怜的爱情了,他还要抢回一把。
周渔说,铺铁路的钱拿去送礼,买也买到省城来了。
等你吃上几年喝饱了防腐剂,就成木乃伊了。陈清说,可以永垂不朽了。
周渔无言以对。陈清说,不过,如果我死了,你可不能死,首先我保证不了你也死我们能不能见面,再说,你还是再留一点时间好,帮我弄明白这爱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我的时候就把我打网球的照片当遗像看看吧,想明白了再死也不迟嘛,反正死又不会跑掉,人人都有一死嘛。
我都不知道省城变什么样了。他说。
陈清说,我死也不干这种事。
陈清问,你刚才像死一样吗?周渔摇摇头,因为死是没人可以撼动或者改变的,爱也一样。
我已经在吃快餐面了。周渔说。
糟了,我要来不及了!陈清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他回过头抱着周渔亲一下,冲出门去。周渔好像看见一张网从她身上活生生地撕开,走出门去。
她已经受不了了,她决定辞职,回三明和他呆在一起。
陈清说,那什么时候我死给你看。
三年下来,陈清铺了六万里铁路,长征才二万五千里。陈清花光了钱,结识了一大批火车上的朋友。三年下来,陈清去过无数趟省城,但他的记忆还是旧的省城,他们没时间逛大街,利用每一分钟拥抱在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他最熟悉的是小屋到火车站的路,然后是三明车站回设计院的路。
你说些什么呀!周渔打他:乱七八糟的。
周渔立刻捂住他的嘴。陈清说,你不要怕,人不都要一死吗?
周渔哭了,抱住陈清说,你不能一辈子这么跑下去呀,为什么不想办法调来。陈清道,你看你,能调不早就来了嘛,这样大的城市谁会要一个电工。
两人笑成一团,拥抱着在床上打滚。然后他们突然又被悲伤击倒,紧紧抱在一起,生怕渐渐滑走的时光用更有力的手把他们分开。陈清惟一的办法是给她又长又温暖的吻。周渔陶醉了,她觉得陈清似乎是专为接吻而生的,他的吻极其温柔,先吻她的眉毛,用舌尖把它重新画一遍;再吻她的眼睛,好像他唇间的明珠;他吻她的脸颊时令她有忧伤感,感到他的贴近既像爱人又像兄长,她的脸是冰凉的,他的脸是温热的。然后陈清吻到了她的耳尖,这一吻,足以让周渔惊心动魄,常常是这一吻使周渔激动的,她立即湿润如刚接受浇灌的花蕾,陈清把她的耳垂含在嘴唇好长时间,终于吻上了她温热的嘴唇。
死这么容易就把爱分开了。他说。
陈清能使周渔继续沉醉下去。他好像是一个好琴手,在周渔的身上弹出了旷野佳音,虽然只存于两人世界,但足以使他们抗拒窗外大街上真实的痛苦。他们互相脱去了衣服,深深地进入了对方。陈清是温柔的陈清,是温暖的陈清,周渔感到充实,感到满足。他们做爱与众不同,常常达一小时或更长的时间。他们真的在做爱,有时会哭,幸福得流泪,悲伤得流泪,有时会笑,常伴以含情的抚摸,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脚趾,如珍爱的器皿,让人爱不释手。与众不同的是,他们在整个做爱过程中,常常停下来看对方,吻她(他)!然后再开始,周渔相信只有真正的爱情能创造出这么绵长的情爱。大部分的做爱其实只是做性,但周渔相信这才是做爱。因为性已被爱完全包裹、吸收了。因此陈清才可能做得那么长,使整个漫漫长夜渐渐被填满、充实和温暖起来。
结束后,周渔都不让他马上离开,她害怕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陈清还是抱着她,问她好不好?周渔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古书上说,爱如死之坚强。
她不愿从这样的吻中抽出,她不愿从这样的温柔乡中走出来,回到冰冷的世界上,那里的离别是真实的,那里的思念使这个花花世界变得索然寡味。周渔害怕从中醒来。
陈清叫起来,你想当木乃伊吗?
来。周渔拿出一件为他买的西服试穿,陈清吃了一惊,这得多贵呀,够我跑好几趟的。
陈清说,我来省城能干吗?我什么也不会,省城里比我强的电工多的是,喏,我只会唱歌,也唱不好,唱给你一个人听的;我打网球,也打不好,打给你一个人看的。周渔,我这人真是笨透了,我什么也不会,我对别人没用,我好像是专为你一个人生的,为你一个人活着的,只对你一个人有用。
周渔大声道:中山!你不爱我就算了,别这么说陈清!
我用这五十块钱,买了乐果和安眠药。可我还没下决心。那天我没去上学,从早到晚坐在池塘边直愣愣地看对岸的一只鹅。
我彻底绝望了,尤其是母亲的态度,使我怀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下了决心。
中山掏出烟来抽。他沉默了好久,说,想不到你真可怜。可是我看你一点感动也没有。周渔说。
周渔摇摇头。
我说他什么啦?中山辩解道,我到底说他什么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对我发火,对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这样的父亲也是少有,全国也算不出几个,周渔,你还是不能这么想不开,好人多。
中山!周渔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中山说,至少他应该做到一点,干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干吗搞得那么复杂,两地跑?这事儿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觉得有问题。
你是说你习以为常了吗?周渔问,你不觉得经历过这些之后,还有理想,这理想才可贵吗?
我听了哇地一声痛哭出来,阿珍一家走出来。当晚,他们把我留下了,我没有提自杀的事。从此,我也没自杀过,但我的心死了。直到两年后,我考上了艺校,终于离开了父亲。
中山在秀家里吃饭。中山是秀硬拖来的,中山本来并不想来,秀拖他来的时候,他心中空虚,就跟着来了。中山觉得周渔抛弃了他,她一年下来跟他扯不清,最终还是抛弃他了。中山的脑子没有能力理清楚周渔那鱼网似的心情,反而,他觉得他被抛弃了。
父亲呆在那里。我以为他害怕了,谁知他越发疯狂了,我哭喊:父亲真坏,太坏了!
这——中山说,因——为我见过比这更操蛋的事,尽管我是孤儿,什么都见过。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见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皱的后脖梗子,只觉得这是我见到的最丑陋的人体,我一点儿想不到人的身体会这么丑,而我就是从这个人体中降生出来的。
周渔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来:你以为陈清只是会说话吗?
周渔疑惑地摇摇头。
你没注意?见到你后我就戒了烟,可最近不知怎么,又抽上了。
周渔冷冷地:但它毕竟发生了,只要发生过一次,这个世界就让人痛苦得绝望。
所以中山,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什么我和陈清那么好,因为他使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爱没有死绝,还值得活下去。中山,你为什么不流泪?那次我也是这样讲给陈清听,他一听完就流泪了,发誓要好好爱我,一辈子不分离。中山,你呢?你为什么不流泪?
两人都沉默了。——中山好久才抬起头来,说,你没有发现我抽烟?
一个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中山又问:你不在意我抽烟?我记得你是不喜欢男人抽烟的。
走到同学阿珍家门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户底下流着泪,不敢出声,心想,阿珍,同学们,永别了。这时我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我趴在窗户上,看见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鸭肉,桌上摆了好多菜。阿珍的父亲对阿珍说,阿珍,你要好好念书,我和你母亲这么爱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亲老打她,整天叫,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周渔说,我只是没注意——中山摁灭烟头,疲惫不堪地站起来,说,周渔,我该走了。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从池塘边回到家,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哭,我大约明白了。回到房间听见母亲还在哭,一阵伤心蹿上来,我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母亲听见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将到来的结局:母亲和父亲离婚,然后带着我远走高飞,我会丢下安眠药,长出翅膀,擦去眼泪,把一切都忘记掉,然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眼泪,眼泪都变成了清泉,整日哗哗地流淌,那里也没有人,因为人让我害怕,只有我和母亲———母亲推门进来,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缩在床角,看见母亲坐到了床上,慢慢往我这边挪。我的委屈倾泻而出,大声哭起来,但母亲却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哭泣:别哭!你想让街坊邻居都听见吗?我被吓得噤了声,恐惧地望着她,因为母亲的表情很严厉,她问我父亲的话让我惊呆了。母亲最后严厉警告我不得把这事露出去。别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她说。
这是我一生最耻辱的时刻。
中山勉强笑了一下:放心,总不会到坟墓里去,还没到时候。
我忍不住恶心,吐了出来。经历过这一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发生的。
中山点点头,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不像陈清那么会说话,但我实在,我会为你做一切。我觉得做点实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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