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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村当代小说

中山终于把嘴唇压到了周渔的嘴唇上。周渔直直地看着他,好像有一些感动了。她双手捧起中山的脸:——中山,你真的那么想吻我?
不对。中山摇头。我是爱你的。
中山语无伦次地:——周——渔,告——诉我,他——是怎么吻你的?
你说什么?周渔惊异地问。爸爸不喜欢我?
……中山呆了一刻,站起来。他突然感到凉风吹过,陈清在遗像上微笑着。死人比活人好。中山说。
周渔:他?
中山立刻惶恐了。因为他知道他冲动了。周渔感到有东西抵着她的下部。周渔立即变得屈辱,她用力一推,终于把中山推开。
……我没有信心。中山道。我怕你不高兴,周渔,就是太爱你了才这样,陈清未必比我更爱你——住口!周渔吼道,我不想你谈论陈清!
可是我感觉不到。周渔说,我感到你就是只想在床上,你总是把我抱到床上。
不对。中山悲伤地摇头,你误解我了。
我也不相信。周渔说,可我只感到这些。
周渔和穗子已经吃完了饭,穗子在黑暗中唱歌,周渔在浇花。中山走到她面前,周渔问他为什么不出车,中山不说话,突然拦腰将她抱起,冲进卧室,掉下的花壶的声音使穗子的歌声戛然而止。中山把周渔放在床上,关上门。周渔也不反抗,她的眸子在暮色中闪亮。中山俯身抱她,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极其无助和悲哀:——周渔教教我!他吻着她的脸——周渔,我要吻你的嘴唇,教教我!——中山的恳求中连哭声都带出来了——答应我,吻我好吗?
死人是不会吵架的。周渔说。
你只不过想和我做爱罢了。周渔说。
中山眼看机会又要失去,他像疯牛一样不顾一切地抱住周渔,紧紧地不松手。周渔不停地挣扎,喊,你在干什么?
周渔疑惑地问:——你怎么啦?
周渔的目光使他魂飞魄散。她喘着气说,你每一次都这样吗?你都是这样开始爱的吗?
图书馆。这里永远是安静的,即使有一些谈论声也是压抑的。周渔坐在窗边发愣,她已经四天没来上班了,主任也没责怪她。自从陈清死后,她就有一天没一天的,大家都习惯了。旁边几个管理员在议论怎样才能买到好衣服。教你们一个诀窍。小华说,专找名牌专卖店买打折的衣服。
中山毫无信心:教我——他——是怎么吻你的,告诉我——周渔慢慢明白了,她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阴晦。她的嘴唇颤抖着,突然推开他,大声道:不会接吻就不要来!
可我听见爸爸在吵。穗子说,他不喜欢你。
你不要说陈清了好不好。周渔说,中山,你吻我我没拒绝,是你在谈陈清,是你要把死人拖出来教你如何接吻。
中山点点头。周渔终于点点头:那你就吻吧——可是中山突然没信心了,他自己也觉得非常奇怪,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吻她。
中山愣住了。他干干地咽了一口,出门走了。穗子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周渔。
周渔呆呆地看着女儿。穗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和她对视,周渔觉得好像是陈清在看自己。穗子转身走到阳台上,缥缈的歌声由童声缓慢地唱出,缭绕在暮色里。周渔一阵孤单,抱紧了身体。
他不喜欢你结婚。穗子皱着眉。你就那么想结婚吗?
他是在跟爸爸吵架么?穗子问。
周渔哭了,抱住陈清说,你不能一辈子这么跑下去呀,为什么不想办法调来。陈清道,你看你,能调不早就来了嘛,这样大的城市谁会要一个电工。
死这么容易就把爱分开了。他说。
陈清能使周渔继续沉醉下去。他好像是一个好琴手,在周渔的身上弹出了旷野佳音,虽然只存于两人世界,但足以使他们抗拒窗外大街上真实的痛苦。他们互相脱去了衣服,深深地进入了对方。陈清是温柔的陈清,是温暖的陈清,周渔感到充实,感到满足。他们做爱与众不同,常常达一小时或更长的时间。他们真的在做爱,有时会哭,幸福得流泪,悲伤得流泪,有时会笑,常伴以含情的抚摸,从上到下从头发到脚趾,如珍爱的器皿,让人爱不释手。与众不同的是,他们在整个做爱过程中,常常停下来看对方,吻她(他)!然后再开始,周渔相信只有真正的爱情能创造出这么绵长的情爱。大部分的做爱其实只是做性,但周渔相信这才是做爱。因为性已被爱完全包裹、吸收了。因此陈清才可能做得那么长,使整个漫漫长夜渐渐被填满、充实和温暖起来。
结束后,周渔都不让他马上离开,她害怕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陈清还是抱着她,问她好不好?周渔说,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古书上说,爱如死之坚强。
陈清的表情突然灰暗下来。
陈清叫起来,你想当木乃伊吗?
周渔依偎他胸前:这就足够了。
周渔就不再说了。给他试好了衣服,又说,陈清,你来我养活你。
陈清问,你刚才像死一样吗?周渔摇摇头,因为死是没人可以撼动或者改变的,爱也一样。
你怎么啦?周渔问。
她哭了,扶着门。她觉得老天太不公平,她已经可以舍弃世上的一切了,只剩下可怜的爱情了,他还要抢回一把。
等你吃上几年喝饱了防腐剂,就成木乃伊了。陈清说,可以永垂不朽了。
周渔说,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你要先去,我无法想象继续活在这世上的孤单。
不。陈清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也去吃快餐面,我还想学好技术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呢。
周渔无言以对。陈清说,不过,如果我死了,你可不能死,首先我保证不了你也死我们能不能见面,再说,你还是再留一点时间好,帮我弄明白这爱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我的时候就把我打网球的照片当遗像看看吧,想明白了再死也不迟嘛,反正死又不会跑掉,人人都有一死嘛。
周渔立刻捂住他的嘴。陈清说,你不要怕,人不都要一死吗?
周渔说,铺铁路的钱拿去送礼,买也买到省城来了。
陈清说,我死也不干这种事。
三年下来,陈清铺了六万里铁路,长征才二万五千里。陈清花光了钱,结识了一大批火车上的朋友。三年下来,陈清去过无数趟省城,但他的记忆还是旧的省城,他们没时间逛大街,利用每一分钟拥抱在那间租来的小屋子里。他最熟悉的是小屋到火车站的路,然后是三明车站回设计院的路。
她已经受不了了,她决定辞职,回三明和他呆在一起。
两人笑成一团,拥抱着在床上打滚。然后他们突然又被悲伤击倒,紧紧抱在一起,生怕渐渐滑走的时光用更有力的手把他们分开。陈清惟一的办法是给她又长又温暖的吻。周渔陶醉了,她觉得陈清似乎是专为接吻而生的,他的吻极其温柔,先吻她的眉毛,用舌尖把它重新画一遍;再吻她的眼睛,好像他唇间的明珠;他吻她的脸颊时令她有忧伤感,感到他的贴近既像爱人又像兄长,她的脸是冰凉的,他的脸是温热的。然后陈清吻到了她的耳尖,这一吻,足以让周渔惊心动魄,常常是这一吻使周渔激动的,她立即湿润如刚接受浇灌的花蕾,陈清把她的耳垂含在嘴唇好长时间,终于吻上了她温热的嘴唇。
来。周渔拿出一件为他买的西服试穿,陈清吃了一惊,这得多贵呀,够我跑好几趟的。
我已经在吃快餐面了。周渔说。
糟了,我要来不及了!陈清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他回过头抱着周渔亲一下,冲出门去。周渔好像看见一张网从她身上活生生地撕开,走出门去。
你说些什么呀!周渔打他:乱七八糟的。
她不愿从这样的吻中抽出,她不愿从这样的温柔乡中走出来,回到冰冷的世界上,那里的离别是真实的,那里的思念使这个花花世界变得索然寡味。周渔害怕从中醒来。
陈清说,那什么时候我死给你看。
我都不知道省城变什么样了。他说。
什么意思?周渔不明白。
陈清说,我来省城能干吗?我什么也不会,省城里比我强的电工多的是,喏,我只会唱歌,也唱不好,唱给你一个人听的;我打网球,也打不好,打给你一个人看的。周渔,我这人真是笨透了,我什么也不会,我对别人没用,我好像是专为你一个人生的,为你一个人活着的,只对你一个人有用。
这时候的周渔真正陶醉了。陈清的吻是那么温柔,周渔舌尖上的花蕾全部开放。她想不到一个如此刚劲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柔软的嘴唇,这是美妙不可言的。周渔感到了他的唇轻轻地夹住她的唇,吮吸花中的露水;他的整个人都在舌尖上了,她的所有感受也都在舌尖的味蕾上了。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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