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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下子你可死得成了吧?”我拍着手笑道,劈手将他的骰子夺过来,捞起袖子往碗里一掷,一转就是一对六,还有一只骰子骨碌直在碗里转,我喊破了喉咙大叫:“三四五六、三四五六。”小王翘着小指头,直指着那骰子嘘道:“嘘、嘘、嘘、么点!”琅一声,偏偏只现出一个红圈圈来。我气得差不多想哭了,眼睁睁瞧着小王把我那块又白又亮的光洋塞进他荷包里去。我赶忙跳下来揪住小王道:“你等着,可别溜了,我去跟玉卿嫂拿了钱,再来捞本!”他们都说晚了,劝我明天再来,我哪里肯依,急得直跺脚嚷道:“晚什么?才十一点多钟,我要是捞不回本,还要你们掷通宵呢!”
我妈接了姑婆和淑英姨娘来吃团圆饭,好一同陪着守岁。
“我的妹子,你就是块吸铁,怎么全把我那边的人勾过来了。好歹你放几个回去帮我煽煽火,回头太太问起来怎么糕还没有蒸好,我可就要怨你了!”
“小少爷,快点把你的压岁钱抓紧些,回头仔细全滚进我荷包里来。”
我们家只有初一到初三不禁赌,这几天个个赌得欢天喜地。三十晚那天年糕就蒸好了。老袁他们老早把地扫好,该做的通通做了。大年初一不做事,讨吉利。年三十那天下午,玉卿嫂赶忙替我洗好了脚;我们桂林人的规矩到了年三十夜要早点洗脚,好把霉气洗去。
我妈叫玉卿嫂帮忙箝鸭毛,老曾小王那一干人连忙七手八脚抢着过去献殷勤儿,一忽儿提开水,一忽儿冲鸭血,忙得狗颠屁股似的。胖子大娘看着不大受用,平常没事她都要寻人晦气排揎一顿的,这时她看见这边蒸糕的人都拥了过去,连忙跑到玉卿嫂面前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一进房的时候,发觉玉卿嫂一个人坐在灯底下,从头到脚全换上新的了。我呆了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刚才喝了一盅酒,大概还没退去。”我记得她从来不喝酒的,我问她是不是让人灌了。她说不是,是她刚才一个人坐着闷了,才喝的,我嚷道:
“可了不得!胖子大娘讲吃闷酒要伤肝伤肺的,来来来,快陪我去掷骰子,别郁在这里。”我拉了她要走,她连忙哄着我叫我先去,回头她就来,我将三块大洋揣到她怀里就一个人找老袁他们去了。
我走近了,竟发觉她的腮上有点红晕,眼角也是润红的,我凑上去尖起鼻子闻了一闻,她连忙歪过头去笑着说道:
桂林的冷天讲起来也怪得很,说它冷,从来也没见下过雪,可是那一股风吹到脸上活像剃刀刮着似的,寒进骨子里去,是干冷呢。我年年都要生冻疮,脚跟肿得像红萝卜头,痛死啦。好在天一转冷学校就放寒假了,一直放过元宵去。这下我可乐了,天天早上蜷在被窝里赖床,不肯起来,连洗脸水都要玉卿嫂端上床来。我妈总管把我揪起来,她讲小娃子家不作兴睡懒觉,没的睡出毛病来。她叫玉卿嫂替我研好墨,催我到书房去写大字。讲老实话吧,我就是讨厌写字,我写起来好像鬼画符,一根根蚯蚓似的,在学校里总是吃大丙。我妈讲,看人看字,字不正就是心不正,所以要我多练。天又冷,抓起笔杆,手是僵的,真不是味道。我哪有这么大的耐烦心?鬼混一阵,瞅着我妈不防着早一溜烟跑出去找唐道懿逍遥去了。我和他常到庆生那儿,带了一副过年耍的升官图,三个人赶着玩。
过阴历年在我们家里是件大事。就说蒸糕,就要蒸十几天才蒸得完,一直要闹到年三十夜。这几天,我们家里的人个个都忙昏了头,芋头糕、萝卜糕、千层糕、松糕,甜的咸的,要蒸几十笼来送人,厨房里堆成了山似的。我妈从湖南买了几十笼鸡鸭,全宰了,屋廊下的板鸭风鸡竟挂了五、六竹篙。我反正是没事做,夹在他们里面搓糯米团子玩,捏一个鸡,搓一个狗,厌了,一古脑全抛到阳沟里去,惹得胖子大娘鸡猫鬼叫跑来数说我一番。我向她咧咧嘴,屁都不理她。
到了老袁房里时,里面已经挤满了,我把他们推开爬到桌子上盘坐着,小王一看见我来就咧开嘴巴说道:
“少爷,你发什么傻啊!”玉卿嫂站起来笑着问我道。
玉卿嫂是寡婆子,平常只好穿些素净的,不是白就是黑,可是这晚她却换了一件枣红束腰的棉滚身,藏青子,一双松花绿的绣花鞋儿,显得她的脸儿愈更净扮,大概还搽了些香粉,额上的皱纹在灯底下都看不出来了。只见脑后乌油油的挽着一个髻儿,抿得光光的,发亮了呢。我忙问她想到哪儿去,穿得这一身,她说哪儿也不去,自己穿给自己看罢咧。
那晚我们吃火锅,十几样菜胀得我直打嗝,吃完已经是八九点钟了。先由我起,跟我妈辞年,然后胖子大娘领着佣人们,陆陆续续一批批上来作揖领赏。我的压岁钱总是五块光洋,收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跑起来叮当响。老袁他们辞过年马上一窝蜂拥了出去,商量着要在老袁房里开起摊子掷骰子了。我连忙跑上楼去,想将压岁钱拿一大半给玉卿嫂替我收起来,然后剩下两块钱去跟老袁他们掷骰子去。
“喔!”我掩着嘴嚷道,走过去摸了一摸她的衣服:“你怎么穿得像个新媳妇娘了?好漂亮!”
玉卿嫂听得红了脸,可是她咬着嘴唇一句也没有回。我听见老袁在我旁边点头赞道:“真亏她有涵养!”
果然几轮下去,我已经输掉一块光洋了,第二次又轮到小王作庄时,我狠狠的将另外一块一齐下了注,小王掷了个两点。
“放屁!”我骂他道:“看我来剿干你的!”
哪晓得我第一把掷下去就是么二三“甩辫子”,我气得一声不响,小王笑弯了腰,一把将我面前两个东毫扫了过去说道:“怎么样,少爷,我说你这次保不住了。”
淑英姨娘生了一个大胖娃仔,足足九磅重,是医生用箝子箝出来的,淑英姨娘昏了三天才醒过来,当然我妈又给拖住了。
她说完忽然间紧紧的搂了我一下,搂得我发痛了,她放了手,匆匆的转身就走了。
“我今天晚上要出去到庆生那儿有点事,很晏才能回来,你不要讲给别人听,乖乖的自己睡觉。你的制服我已经烫好了,放在你床头,一摸就摸得到,记住不要讲给别人听。”
“我怎能不喜欢你?”我敲了她一下手背说道:“老实跟你讲吧,这一屋除了我妈,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人呢。”
她笑了起来说道:“可是我不能老跟着你啊!”
这几天,我并不快活,我老觉得玉卿嫂自从那夜回来以后变得怪透了。她不哭,不笑,也不讲话,一脸惨白,直起两个眼睛。要不就是低着头忙忙的做事,要不就蜷在床上睡觉,我去逗她,也不理我,像是一根死木头,走了魂一样,蓬头散发,简直脱了形。
“怎么不能?要是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在我们家呆一辈子呢!”
她剥完了一堆糖炒栗子给我吃以后,突然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对我说道:
到了第四天晚上,玉卿嫂忽然在妆扮起来。她又穿上了她那素素净净白白的衣裳,一头头发抿得光光的拢到后面挽成了一个松松的髻儿,一对白玉的耳坠子闪闪发亮了。她这几天本来变得好削瘦好憔悴,可是这晚,搽了一点粉,制饰一下,又变得有点说不出的漂亮了,而且她这晚的脾气也变好了似的,跟我有说有笑起来。
“少爷,要是你真的喜欢我的话,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我把被窝蒙住头,用枕头堵起耳朵来,心里头怕得直发慌,一忽儿听到天花板上的耗子在抢东西吃,一忽儿听到屋檐上的猫子在打架,吵得好心烦,连耳根子都睡发烧了。也不晓得几更鼓我才蒙蒙合上眼睛睡去,可是不知怎么搞的那晚偏偏接二连三做了许多怪梦——梦里间又看到了玉卿嫂在咬庆生的膀子,庆生的两只青白手臂却抖得好怕人。
“少爷!”她帮我剥着糖炒栗子,问我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呢?”
“行啊。”我嚷道。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www.danseshu.com舒服,夜里好像特别长似的,风声、狗叫、树叶子扫过窗户的声音——平常没在意,这时通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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