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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两姐弟的事情我不懂的还多得很呢。不知怎的,我老觉得他们两人有点奇怪,跟别人很不一样,比如说吧,胖子大娘也还不是有一个干弟弟叫狗娃的,可是她对他一点也不热络,一径骂他做臭小子,狗娃向她讨些我们厨房的剩锅巴费上好一番口舌,还要吃一顿臭骂,才捞到几包。可是玉卿嫂对他干弟弟却是相差得天远地远。 平日玉卿嫂是连一个毫子都舍不得用的。我妈的赏钱、她自己替人家织毛衣、绣鞋面赚来的工钱,一个子一个子全放进柜子里一个小漆皮匣子中,每次到了月尾,我就看见她把匣子打开,将钱抖出来,数了又数,然后仔仔细细的用条小手巾包好揣到怀里,拿到庆生那儿去。 每次玉卿嫂带我到庆生那里,一进门她就拖着庆生到窗口端详半天,一径问着他这几天觉得怎么了?睡得好不好?晚上醒几次?还出虚汗没有?天亮咳得厉害不厉害?为什么还不拿棉袄出来,早晚着了凉可怎么是好?天凉了,吃些什么东西?怎么不买斤猪肝来炖炖?菠菜能补血,花生牛肺熬汤最润肺――这些话连我都听熟了。
“到哪里去来?”
我的手太重了吧?你难过就叫,噢。”忽儿她拿着汗巾子替他揩汗,忽儿她在他背上轻轻的帮他揉搓,体贴得不得了。 玉卿嫂对庆生这份好是再也没说了,庆生呢,要是依顺起来,也算是百般的迁就了,玉卿嫂说一句他就应一句,像我们在学校里玩鸡毛乖乖一样,要他东歪就东歪,要他西歪就西歪。然而我老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是有点不对劲,不知怎么的,玉卿嫂一径想狠狠的管住庆生,好像恨不得拿条绳子把他拴在她裤腰带上,一举一动,她总要牢牢的盯着,要是庆生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她的眼睛就随着他的脚慢慢的跟着过去,庆生的手动一下,她的眼珠子就转一下,我本来一向觉得玉卿嫂的眼睛很俏的,但是当她盯着庆生看时,闪光闪得好厉害,嘴巴闭得紧紧的,却有点怕人了。庆生常常给她看得发了慌,活像只吃了惊的小兔儿,一双眸子东窜西窜,似乎是在躲什么似的。我一个人来和庆生玩还好些,我们下着棋有谈有笑,他一径露着一嘴齐垛垛的牙齿,好好看。 要是玉卿端坐在旁边,他不知怎么搞的,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心老是安不下来,久不久就拿眼角去瞟玉卿嫂一下,要是发现她在盯着他,他就忙忙垂下眼皮,有时突地两只手握起拳头,我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说起来也怪得很,庆生虽然万分依从玉卿嫂,可是偶尔他却会无缘无故为些小事跟玉卿嫂拗得不得了,两人僵着,默默的谁也不出声,我那时夹在中间最难过了,棋又下不成,闷得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只听得他们呼吸得好重。 有一件事情玉卿嫂管庆生管得最紧了,除了买东西外,玉卿嫂顶不喜欢庆生到外面去。为了这件事,庆生也和玉卿嫂闹过好几次别扭。我最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妈到姑婆那儿去了。玉卿嫂带了我往庆生那儿,庆生不在屋里,我们在他房里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玉卿嫂一看见他马上站起来劈头劈脸冷冷的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一个人!”庆生侧过脸去咳了几声躲开她的目光。
“没有!没有!没有!――”
玉卿嫂真是什么事都替庆生想得周周全全的,垫褥薄了,她就拿她自己的毡子来替他铺上;帐子破了洞,她就仔仔细细的替他补好;她帮他钉纽子、做鞋底、缝枕头囊― ―一切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她总要亲自动手。要是庆生有点不舒服,她煎药熬汤的那份耐性才好呢,搅了又搅,试了又试。有一次庆生感了风寒,玉卿嫂盘坐在他床上,拿着酱油碟替庆生在背上刮痧时,我直听到她刮了多久就问了多久:“痛不痛?
庆生的脸涨得好红,玉卿嫂的脸却变得惨白惨白的,两个人嘴唇都抖――抖得好厉害,把我吓得连不敢出声,心里直纳闷。他们两人怎么一下子变得一点也不斯文了呢?
“我说过去荡了一下子。”
“去那里做什么?”玉卿嫂的眼睛盯得庆生好紧,庆生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去那么久?”玉卿嫂走到庆生身边问着他,庆生没有出声。玉卿嫂接着又问:
“我是说――呃――没有遇见什么人吧?”
“跟什么人讲过话没有?”
庆生突然转过脸来喊道:
“一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了。
“往水东门外河边上荡了一下子。”庆生一面脱去外衣,低着头答道。
“真的没有?”
“你——你——”坛子叔叔气得指着玉卿嫂直发抖道:
“你嫌我老了?”坛子叔叔急得直搓手。
满叔装着没听见,连忙揩着汗溜走了。
“我的小祖宗,不是我不来,你们满叔老拖住我说话,我怎么好意思不理人家呢?”
满叔得了这句话,喜得抓耳挠腮,赶忙挽起长衫,一爬一爬,喘呼呼的跑上楼去找玉卿嫂去,我也急着跟了上去,走到门口,只听到满叔对玉卿嫂说道:
“我说你傻,你把你玉卿嫂收起来,不给满叔看见不就行了。”胖子大娘咯咯咯的笑着教我道。
以后坛子叔叔来我们家,我总要把玉卿嫂拖得远远的,不让他看见,哪晓得他一来就借个故儿缠着玉卿嫂跟她搭讪,我一看见他们两人讲话,就在外面顿着脚叫道:
玉卿嫂背着脸说道:
“玉妹。你再想想看,我表哥总不会亏待你就是了,你下半辈子的吃、穿,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还愁什么?”
“怎么这样不识抬举,我讨你,是看得起你,你在这里算什么?
“傻哥子,这点你还不懂,你们坛子叔叔看上了你的玉卿嫂,要讨她作老婆啦。”
“莫过我还配不上你不成?”坛子叔叔有点气了,打鼻子里哼了一下道:“我自己有几十亩田,又有一幢大房子,人家来做媒,我还不要呢。”
“表哥,你不要提这些事好不好?”
我向她说,满叔那种人少惹些好,他心里不知打些什么主意呢。玉卿嫂说她也是百般不想理他的,只是碍着情面罢咧。
果然没有多久,坛子叔叔就来向我妈探口气想娶玉卿嫂作媳妇了,我妈对他说道:“我说满叔,这种事我也不能作主,你和她还有点亲,何不你自己去问问她看?”
满叔买来给你。”平常他一来只会跟我妈算钱,很不大理睬我的。现在突然跑来巴结我,反倒弄得我一头雾,摸不清门路了。我问胖子大娘为什么坛子叔叔近来这样热络,她笑着答道:
“表哥,这些话你不要来讲给我听,横直我不嫁给你就是了!”玉卿嫂转过身来说道,她的脸板得铁青,连我都吓了一跳。她平常对我总是和和气气的,我不晓得她发起脾气来那样唬人呢。
玉卿嫂没有出声。
玉卿嫂走过来将门帘“豁琅”一声摔开,坛子叔叔只得讪讪的跑了出来。我赶在他前面,跑到大门口学给老袁他们听,笑得老袁拍着大腿滚到床上去。等到坛子叔叔一爬一爬走出大门时,老袁笑嘻嘻的问他道:“满老爷,明天你老人家送不送鸡来啦?送来的话,我等着来帮你老人家提进去。”
“不行啊,他讨了她去没人带我怎么办呢?”我急得叫了起来。
老妈子!一辈当老妈子!”
我们在桂林乡下还有些田,由我们一个远房叔叔代收田租,我们叫他满叔。他长得又矮又胖,连看不见颈子的,背底下我们都喊他做坛子叔叔。一年他才来我们家里两三次,只来给我妈田租钱罢了。胖子大娘说坛子叔叔本来穷得快当裤子了,帮我们管田以后,很攒了两个钱,房子有了一大幢,只少个老婆罢了。他和花桥柳家有点亲,所以玉卿嫂叫他作表哥的。不知怎么回事,自从玉卿嫂来了以后,满叔忽然和我们来往得勤了。巴巴结结今天送只鸡来,明天提个鸭来。有事没事,也在我们家里泡上半天。如果我妈不在家,他就干坐着,等到我放学回来,他就跟到我房间里和我亲热得了不得,问长道短的:“容哥儿爱吃什么?要不要吃花桥的碗儿糕?
“玉卿嫂,你来,我有事情要你做。”玉卿嫂常给满叔缠得脱不得身,直到我生了气喊起来:“你聋了是不是?到底来不来的啦!”玉卿嫂才摔下坛子叔叔,急急忙忙一面应着跑过来,我埋怨她半天,直向她瞪白眼。她忙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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