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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都背大了,还塞不进去,气得把书一丢,一回头,却看到玉卿嫂踉踉跄跄跑了进来,头发乱了,掉了一绺下来,把耳坠都遮住了,她喘得好厉害,胸脯一起一伏的。我忙问她怎么回事,她喘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问她是不是小王欺负她了,她点了一点头,我气得忙道: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少爷千万别闹出来,反倒让别人讲我轻狂,那个死鬼吃了我的苦头,谅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罢、罢,”老袁摇手插嘴道:“这几天,你送小少爷回来,怎么一径赶着要替小少爷提书包上楼呢?还不是想去闻闻骚?”讲得他们都笑起来了,老曾气得咿呀唔呀的,塞得一嘴巴湖南话,说也说不清楚。
滴嗒滴,
第二天,我看见小王眼皮肿得像核桃那么大,青青的一块,他说是屙尿跌着的,听得我直抿着嘴巴笑。
“滴嗒滴,
不停息,
玉卿嫂红了脸笑着说:“这起混帐男人哪有什么好话说,快别理他们,只装听不见算了。”
几个七嘴八舌,愈讲愈难听,我气得一脚踢开了门,叉起腰恨恨的骂道:
“妈那巴子!老子今天早晨看见玉卿嫂在晾衣服,一双奶子鼓起那么高,把老子火都勾了上来了。呸!有这么俏的婊子,和她睡一夜,死都愿了。”讲话的是小王,这个人顶下作,上次把我们家里一个丫头睡起了肚子,我妈气得把他撵了出去,他老子跑来跪倒死求活求,我妈才算了。
“他们都在说你坏话,小王讲他要和你睡觉呢!你还不快点去打他的嘴。”
“你呀,算了罢,舔人家的洗脚水还攀不上呢。”老曾和小王是死对头,一讲话就要顶火的。
“你莫怕,我等我妈回来马上就讲出来,怕不撵他出去呢!”玉卿嫂忙抓住,再三求我不要告诉我妈,她说:
钟摆往来不停息,
可是第二天就有事情来了。姑婆请我妈去看如意珠的“昭君和番”,屋里头的人乘机溜了一半,那晚我留在房中拼命背书,生怕又挨老师罚。
哪晓得小王却涎着脸笑嘻嘻的向我央道:“我的好少爷,别的你千万莫跟她说,你只问她我小王要和她睡觉,她肯不肯。”
不停息,
我不依,要逼着她去找他们算帐,玉卿嫂说她是新来的,自然要落得他们嚼些牙巴,现在当作一件正经事闹开来,太太晓得不是要说她不识数了?
那几个鬼东西哄然笑了起来,我让他们笑呆了,迟疑了好一会儿,连忙回头跑到楼上找到玉卿嫂,气喘喘的跟她讲:
“喂!你们再敢多说一句,我马上就去告诉玉卿嫂去,看她饶不饶得过你们。”
大概玉卿嫂确实长得太好了些,来到我们家里不上几天就出了许多事故。自从她跨进了我家大门,我们屋里那群斋狠了的男光棍佣人们,竟如同苍蝇见了血,玉卿嫂一走过他们跟前,个个的眼睛瞪得牛那么大,张着嘴,口水都快流出了似的。胖子大娘骂他们像狗舔屎一样,好馋。这伙人一背过脸,就叽叽喳喳,不知在闹些什么鬼。我只是听不见罢咧,要是给我捉到了他们在嚼嘴混说我们玉卿嫂我可就要他们好看!
秦麻子忙指着老袁道:“你莫在这里装好了,昨天玉卿嫂替太太买柿子回来,我明明瞧见你忙着狗颠屁股似的去接她的篮子,可不知又安着什么心!”
有一晚吃了饭,我去找门房瞎子老袁,要爬到他肩上骑马嘟嘟,到我们花园去采玉兰。我们花园好大,绕一圈要走老半天,我最喜欢骑在老袁肩上爬到树上去摘花了。其实老袁这个人样样都好,就是太爱看女人,胖子大娘讲他害火眼准是瞧女人瞧出来的。我走到大门口,看见他房里挤了好些人在聊天,湖南骡子老曾,厨房里打杂的小王,还有菜园里浇粪的秦麻子,一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编派谁,我心里很不受用,忙垫了脚走到窗户底下,竖起耳朵用力听。
去花桥要出水东门,往水东门,由我们家后园子那道门出去最近——这是玉卿嫂说的,她每次回婆家总打后门去。礼拜天她又要去了,这次我没有出声,我赖在床上,暗暗的瞅着她,看她歪着头戴上耳坠子,对了镜子在钳眉毛。
“少爷,不是我不带你来,这种地方这么邋遢哪是你能来的?”
我向她说,只要让我和庆生耍,什么事都肯答应。
我着实喜欢上玉卿嫂这个干弟弟了,我觉得他蛮逗人爱,脸红起来的时候好有意思。我在他那里整整玩了一个下午,我拉着他下象棋,他老让我吃他的子,吃得我开心死了。玉卿嫂一径要催着我回去,“急什么?”我摔开她的手说道:“还早得很呢。”一直到快吃夜饭了,我才肯离开,临走时,我叫庆生明天等着,我放了学就要来找他玩。
“你莫信她,她哄你的,容哥儿,”胖子大娘瘪起嘴巴说道:“她回什么鬼婆家啊——我猜呀,她一定出去找野男人去了!”
“我也不指望你报答我什么——,只要你心里,有我这个人,我死也闭上眼睛了——喏,你看,这包是我们太太天天吃高丽参切剩下来的渣子,我一天攒一点,攒成这么一包,我想着你身子单弱,渐渐天凉起来,很该补一补,我们这种人哪能吃得起什么真的人参燕窝呢,能有这点已经算不错了。天天夜里,你拿个五更鸡罐子上一抓,熬一熬,临睡前喝这么一碗,很能补点血气的,我看你近来有点虚浮呢,晚上还出汗不出?”
我拍着手笑着:
“胡说!”我吐了龙眼核说道:“外面巷子邋遢罢咧,你干弟弟这间房多干净,你看,桌子上连灰尘都没有的。”我在桌子上拿手指划了一划给她看。庆生这间房子虽然小,只放得下一铺床和一张桌子,可是却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蚊帐被单一律雪白,和庆生那身衣服一样,虽然是粗布大褂,看起来却爽眼得很。
自从玉卿嫂打回了满叔后,我们家里的人就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了。有的说她现存放着个奶奶不会去做,要当老妈子;有的怪她眼睛长在额头上,忒过无情。
不管怎么样,我倒觉得玉卿嫂这个人好亲近得很呢。看起来,她一径都是温温柔柔的,不多言不多语。有事情做,她就闷声气,低着头做事;晚上闲了,她就上楼来陪着我做功课,我写我的字,她织她的毛线,我从来没有看见她去找人扯是拉非,也没看过她去院子里伙着老曾他们听莲花落。她就爱坐在我旁边,小指头一挑一挑,戳了一针又一针的织着。
“怕什么?”我对她道:“只有我们两人晓得,谁会去告诉妈妈,你不肯去,难道我不会叫老曾带我去?”她拿我是一点都没有办法。我们常常溜到十字街去吃哈盛强的马肉米粉,哈盛强对着高升戏院,专门做戏院子的生意,尤其到了夜晚,看完戏的人好多到这里来吃宵夜的。哈盛强的马肉米粉最出名,我一口气可以吃五六碟,吃了回来,抹抹嘴,受用得很,也没见染上我妈说的什么霍乱啦,伤寒啦。
“远得很哪!花桥那边不好走,出水东门还要过浮桥,没的把你跌下水去呢!快别去,在屋里好好玩一会儿,回头我给你带几个又甜又嫩的大莲蓬回来噢!”
“你在想什么鬼东西呀?”我有时忍不住推推她的膀子问她道。
“好啊!”我含着一个龙眼核指着庆生向玉卿嫂羞道:“原来你收着这么一个体面的干弟弟也不叫我来见见。”说得庆生一脸通红,连耳根子都涨得血红的,我发觉他竟害羞得很呢,我进来没多一会儿,他红了好几次脸了,他一笑就脸红,一讲话也爱脸红,嗫嗫嚅嚅,腼腼腆腆的,好有意思!我盯着他用力瞧时,他竟局促得好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两只手一忽儿捋捋头发,一忽儿抓抓衣角,连没得地方放了似的。玉卿嫂忙解说道:
她慌忙拿起毛线,连连答道没有想什么,我晓得她在扯谎,可是我也懒得盘问她了,反正玉卿嫂这个人是我们桂林人喊的默蚊子,不爱出声,肚里可有数呢。
“不,不,你让我说完,这是郁在我心里的话——你是晓得的,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指望?我出来打工,帮人家做老妈子,又为的是哪一个?我也不敢望你对我怎么好法子,只要你明白我这份心意,无论你给什么嘴脸给我看,我咬紧牙根,总吞得下去,像那天吧,我不要你出去做事,你就跟我红脸,得!我的眼泪挂到了眼角我都有本事给咽了进去,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出去呢?我怕你身子弱,劳累不得,庆弟,你听着,只要你不变,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愿,熬过一两年我攒了钱,我们就到乡下去,你好好的去养病,我去守着你服侍你一辈子——要是你变了心的话——”玉卿嫂呜呜咽咽哭泣起来了,庆生却低声唧唧哝哝跟玉卿嫂说了好些话,玉卿嫂过了一会,叹了一口气又说道:
“少爷,我有一件事情不知你能不能答应,要是能,以后我就让你去庆生那儿玩,要是不能,那你什么念头都别想打。”
“你不要瞎扯!你才去找野男人,我们玉卿嫂不是那种人。”我红了脸驳胖子大娘。
“我才不信!”胖子大娘很不以为然的议论道:“有这么刁的女人?那么标致,那么漂亮的人物,就这样能守得住一辈子了?”
当她一下了楼梯,我赶忙跳了起来,跟在她后面进了后园子。我们后园种了一大片包谷,长得比我还高。我躲在里面,她回了几次头都没看见。我看她出了后门,并不往右手那条通水东门的大路去,却向左边手走,我知道,出左手那条小街就是一撮七拐八弯的小巷子,尽是些小户人家,一排一排的木板房子住着卖豆浆的也有,拖板车的也有,唱莲花落的瞎婆子,削脚剔指甲的,全挤在那里,我们风洞山这一带就算那几条巷子杂。那种地方我妈平常是踏脚都不准我踏的,只有老袁去喊莲花落的时候,我才偷着跟去过几次,邋遢死了,臭的!玉卿嫂不知跑去做什么鬼?她那么干净个人,不怕脏?我连忙蹑手蹑脚跟了过去,玉卿嫂转了几个弯,往一条死街堂走了去,等我追上前,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我打量了一下,这条死街堂两边总共才住着六家人,房子都是矮塌塌的,窗户才到我下巴那么高,我垫起脚就瞧得里面了。我看这些人穷得很,连玻璃窗都装不起,尽是棉纸糊的,给火烟熏得又焦又黄。我在弄堂里走了几个来回,心里一直盘算,这六个大门可不知玉卿嫂在哪一扇里面,我踱到右手第三家门口时,忽然听到了玉卿嫂的声音,我连忙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却听到她正和一个男人在讲话呢。
走到路上玉卿嫂跟我说道:
“玉姐,我莫讲了好不好——”那个叫庆生的男人止着她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带点嫩气呢。
“上次那种大莲蓬就好。”我转过身去装着无所谓的样子说,她答应一定替我挑个最大的回来,说完,她匆匆的走了。
我喜欢玉卿嫂还有一个缘故:她顺得我,平常经不起我三扭,什么事她都差不多答应我的。我妈不大喜欢我出去,不准我吃摊子,又不准上小馆,怕我得传染病。热天还在我襟上挂着一个樟脑囊儿,一径要掏出来闻闻,说是能消毒,我怕死那股气味了。玉卿嫂来了以后,我老撺掇她带我出去吃东西,她说她怕我妈讲话。
“这阵子好多了,只是天亮时还有一点。”
“庆生,莫怪我讲一句多心话,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够了,你吃的住的,哪一点我没替你想到?天冷一点,我就挂着你身上穿得单,主人赏一点好东西,我明明拿到嘴边,只是咽不下去,总想变个法儿留给你,为了找这间房子,急得我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好不容易换了些金器,七凑八凑,才买得下,虽然单薄些,却也费了我好多神呢。只是我这份心意不知——”玉卿嫂说着,忽然我听见她带着哭声了。
她织得好快,沙沙沙只听得竹针的响声。有时我不禁抬头瞅她一眼,在跳动的烛光中,她的侧脸,真的蛮好看。雪白的面腮,水葱似的鼻子,蓬松松一绺溜黑的发脚子却刚好滑在耳根上,衬得那只耳坠子闪得白玉一般;可是不知怎的,也就是在烛光底下,她额头上那把皱纹子,却像那水波痕一样,一条一条全映了出来,一、二、三——我连数都能数得出几根了,我不喜欢她这些皱纹,我恨不得用手把她的额头用力磨一磨,将那几条皱纹敉平去。尤其是当她锁起眉心子,怔怔出神的当儿——她老爱放下毛线,这样发呆的——我连她眼角那条鱼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一去就是老半天,有时我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去问胖子大娘:
只有一件事我实在解不过来,任我说好说歹,玉卿嫂总不肯依我。原来不久玉卿嫂就要对我说她要回婆家一趟,我要她带我一起去,她总不肯,一味拿话哄着我道:
“傻哥子!她跟她婆婆吵架才出来的,这会子又巴巴结结跑回去?你们小娃子她才哄得倒,她哪能逃得过老娘这双眼睛。你看,她哪次说回婆家时,不是扮得妖妖精精的?哪,我教你一个巧法子:下次她去的时候,你悄悄的跟着她屁股后头捉她一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瞎扯了。”胖子大娘的话讲得我半信半疑起来,我猛然想起玉卿嫂出门的时候,果然头上抿了好多生发油,香喷喷,油光水滑的,脸上还敷了些鸭蛋粉呢。
“我去了,噢,”她临走时,跑来拧了一下我的腮帮子,问我想吃什么,她好带回来。
“玉卿嫂为什么老要回婆家呢?”
“你放心吧,我也是跟着你屁股后头悄悄的溜出来的,我看你转了几个弯子,忽然不见了,害得我好惨,原来你躲在这里呢,你还哄我回婆家去了——这是你什么人啦?”我指着站在玉卿嫂旁边那个后生男人问她道,玉卿嫂忙答道:“他是我干弟弟,喏,庆生,这就是我服侍的容容少爷,你快来见见。”
我闻到一股幽香,那一定是从玉卿嫂身上发出来的。
不知这庆生是什么样的人?我心想,玉卿嫂竟对他这么好,我倒要瞧一瞧了。我用力拍了几下门面,玉卿嫂出来开门时一看见是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让我进去急着问道:
从此以后,老袁、小王那一伙人却对玉卿嫂存了几分敬畏,虽然个个痒得恨不得喉咙里伸出手来,可是到底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的看着罢了。
“我倒觉得她很有性气呢。”我妈说道:“大家出来的人到底不同些,可笑我们那位满叔,连不自量,怎么不抹得一鼻子灰?”
“我的小祖宗爷,你怎么也会到这种地方来了,家里的人知不知道啦?”
“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你的脸色——”
庆生忙笑着向我作了一个揖,玉卿嫂叫他去把她平常用的那个杯子洗了倒杯茶来,她自己又去装了一盘干龙眼来剥给我吃,我用力瞅了庆生几下,心想难怪玉卿嫂对他那么好,好体面的一个后生仔,年纪最多不过二十来岁,修长的身材,长得眉清目秀的,一头浓得如墨一样的头发,额头上面的发脚子却有点点卷,也是一杆直挺挺的水葱鼻,倒真像玉卿嫂的亲弟弟呢!只是我看他面皮有点发青,背佝佝的,太瘦弱了些。他端上茶杯笑着请我用茶时,我看见他竟长了一口齐垛垛雪白的牙齿,好好看,我敢说他一定还没有剃过胡子,他的嘴唇上留了一转淡青的须毛毛,看起来好细致,好柔软,一根一根,全是乖乖的倒向两旁,很逗人爱,嫩相得很。一点也不像我家老袁的络腮胡,一丛乱茅草,我骑在他肩上,扎得我的大腿痛死了。他对我讲,他是天天剃才剃出这个样子来的。
她停下来,板起脸对我说:“回到家里以后,无论对谁你都不准提起庆生来,做得到不?”她的样子好认真,我连忙竖起拇指赌咒——哪个讲了嘴巴生疔!不过我告诉她胖子大娘这回可猜错了,我说:
“她讲你是出来找野男人呢,你说好不好笑?要是你准我讲的话,我恨不得一回去就告诉她,你原来有一个极体面的干弟弟——什么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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