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十一章 逃上路带

阿西莫夫科幻小说

“你知道,你的朋友…”
“噢,爸,告诉我嘛,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有特别的理由吗?”
为了使追踪更加复杂,先发者会跳上平速路带或高速路带,然后从另一边飞快地跳下去。假如从头到尾都不碰平速路带或高速路带是犯规的,一直站在那上面不动也算犯规。
“你认为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了?”贝莱耸耸肩,长脸垮了下来。“我们没办法每天都经历这种事情。”
加速路带的速度已经超过安全速度两倍了,贝莱轻快地踏了上去。为了抵抗加速的冲力,他倾身向前以维持平衡。平速路带从他身旁呼呼掠过。有一阵子,他看起来好像准备要向上攀登,但突然之间,他已经转身后退、后退,忽左忽右地闪躲慢速路带上拥挤的人群。
R·丹尼尔犹豫着。“食物是完全干净的、我并不会咀嚼也不会分泌唾液。你知道,食物是经由吸力通过食道的。它还可以吃。”“我晓得了。”贝莱温和地说,“我不饿。你把它处理掉吧!”
他拔腿就跑,跳上减速路带。他以一种复杂的方式,让自己的脚在穿越时正好落到一条高速路带的V形连结路带上。他步伐节奏不变,再度加速前进,接着跳上一条高速路带,再从另一边跳了下来。
“我们只是没有强调这一点而已。太空城希望地球人信任像我这种机器人的用途,而不是注意我的弱点。”
他迅速看看四周。他们目前究竟在什么位置?B二十二街从身边掠过。他很快估计了一下,马上采取行动。他快速奔跑跨跃,连续更换路带,路带的速度越换趟快,最后他突然换上平速路带的移动平台。
“为什么要戴?”贝莱专心地想着自己的事,没有回答。他所想的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灯光熄了。
“好。”贝莱继续吃饭,机械性地动着手中的叉子。在那张忧郁的长脸背后,他的脑子正忙得不可开交。
“没事,班。这不关你的事。懂了吗?准备上床睡觉。等我回来时,我要看到你已经躺在床上睡觉了。听到没有?”
“只剩一个,伊利亚。”这个机器人在他身边,不慌不忙,脸不红气不喘。
“好嘛。”
“好吧。”班把隐形眼镜戴回去,收好小吸杯,爬上床。
贝莱紧抿嘴唇。如今只有利用高速路带了。这实在需要协调技巧,也许他现在的协调技巧已不足以应付了。
“他们把这个叫作侧闪。”他低声对R·丹尼尔说。
“对。”
当你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东西在空中疾飞而过,那种震撼之大是无可比拟的。当时他们去的时候,正碰上麻雀笼的食时间,管理员把燕麦片倒入一个长槽(人类已习惯了酵母代用品,但生性保守的动物却还是坚持要吃真正的谷物)。
他转过头,隐约看到R·丹尼尔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孔朝着门口。
“他们也站起来了。”R·丹尼尔说。
他停下来,让路带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慢速带着他移动。
当然,贝莱现在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有二十几年不曾在路带上飙驰了。但他仍然记得一些飙路带的窍门。即使他不再那么灵活,但另一方面他却有过去所没有的优势。他是个警察。他了解这座城市,他几乎知道每一条以金属隔出来的巷道从哪里开始,在何处结束,只有像他一样经验丰富的警察才可能跟他一样了解。
“离那些红线远一点!”他突然很凶地警告R·丹尼尔。接着他马上想到自己的态度欠妥,不太好意思地附加一句:“我想你是不在乎这个的。”
“好,那么我们下次再抓他们。目前,我们要突破他们的包围网。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突然对R·丹尼尔说:“准备好了吗,丹尼尔?”
“那就对我有伤害了。伽玛射线会破坏正电子脑的微妙平衡。它对我的作用比对你的作用还要快。”
“噢!这是什么床垫嘛!”贝莱对R·丹尼尔说:“我想你不会介意坐着吧?”
“对,你不能去。把那个东西放回眼睛里去,班,你戴着它们睡一夜,不会怎么样的。”
当他要保持身体平衡时,他感到大腿的肌肉开始痛了。
“别胡思乱想了。今晚我把班留在这儿,你去睡吧。再见,亲爱的!”
“我不得不去。我必须跟洁西联络一下。”
“上床!”
“喂,搞什么嘛!”一个女人抓住帽子尖叫道。
贝莱和R·丹尼尔互望一眼。
然而什么是更好的办法?这个办法又有什么不好?毕竟它以前从来就没困扰过他。
“发电厂。”贝莱简短地说:“这样我们的行踪就完全中断了。”
“你好不好?你没事吧?”
他梦见洁西正坠入核能电厂的分裂槽,她往下坠落,坠落……她向他伸出手,尖叫着,但他只能僵立在一条深红色的线外,眼睁睁看着她坠落的身躯在扭曲打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们进入里面。
“我没办法忘记。”
他飞快穿过下班回家的人群,跳上另一条时速七十公里的路带。
“不,你留在这儿。丹尼尔,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楼的通讯设备在哪儿?”
“洁西,班在我这儿。现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着,眼睛不停地主顾右盼。
刹那间,他彷佛看到许多人与他相撞,并且从他身上翻滚而过,路带上一团混上乱。这就是可怕的“堵人”意外,一定会有许多人折手断腿送医院……然而灾祸并末发生,R·丹尼尔的手及时伸到他背后。他感到自己被一种超出人类所能的力量拉了起来。
“妈,”他低声说:“我找洁西。”
“好。我想他们不会太接近我们。在这里不会。”
贝莱还没睡着。他隐约感觉到班的呼吸变得深沉而规律而且居然还有点难听。
班特莱顺着被拖的方向一摔,跌跌撞撞靠在墙上。他呼吸急促,眼里的恐惧与困惑之色逐渐消失了。他揉揉手腕。
不只这回,以前他就进过发电厂了。虽然发电厂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但那种叹为观止的感觉依然存在。尤其是想到他父亲曾在类似的发电厂担任要职,这种感觉就更加深刻了。想当初,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隐在中央护墙里的巨型发电机噱噱作响,声音回汤四周。空气里隐约有股刺鼻的臭氧味。限制区前的警告红线带着严肃而沉默的威胁意味,禁止任何末穿防护装的人越过。
顿时,成群的麻雀一飞而落,约有数百只。它们翅膀挨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啾啾声,成排站在木槽上面……没错,当贝莱离开餐厅时回头一望,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幅情景。木槽上的麻雀。这种想法令他厌恶。
“我知道。”R·丹尼尔说:“你要离开房间去使用它?”
贝莱很留心地看看四周,彷佛他从没见过餐厅似的。
他们两人走向队伍,排队向出处移动。出那儿仍然发出“喀啦喀啦”的餐卡声响。餐卡每喀啦一声,就记录一次配给单位的消费。
R·丹尼尔很顺畅地把它倒了出来,一点一点放入管子里。
它的方式是经由城市中的捷运系统从A点抵达B点,担任“先发者”的人在途中要尽可能地摆脱追踪他的人。一个先发者最后如果能单独抵达终点,那么他的本领与技巧就算是高竿的了:而担任追踪者的人,则要不被先发者摆脱才算本事大。
“但我认为——”R·丹尼尔被突然亮起的警示灯打断了。
咸人实在很难了解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尤其是小时候从来没飙过路带的人更是不了解。通常,那些下了班正要赶路回家的大人常被飙路带的孩子撞到,所以他们对这些孩子都很粗暴。警察会抓他们,父母会惩罚他们。他们在学校和次以太影片放映室都会受到责骂。每一年,都会有四、五个青少年因为飙路带而不幸丧生,有几十个人受伤,另外还有若干无辜的旁观者受到波及。
贝莱起身,很小心地把盘子翻过来,倒扣在从下面升上来的活动碟形盖正中央。
“这家伙当年必定也是高手,不过他支持不了多久的。”
“对不起。”贝莱气喘吁吁地说。
“班,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哇!拜托,爸!我只不过是来看你到底好不好?”
“不太近。他们是分散开的。”
贝莱沉重地站起来。“班,你妈现在人在哪里?在我们公寓里吗?”
“对。他们移动得更近了。”
“他又怎么样?”
他硬挤过站立的人群,身体一扭就从另一边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的最后一刹那,有个被他撞上的旅客忿忿地往他背上擂了一拳。他身体一晃,直往前扑。
贝莱想,R·丹尼尔身体里的食物囊袋八成是用氟碳塑胶制造的。至少,食物并没有沾到囊袋上。
他早已忘了有一回抓到班特莱飙路带的事情。那回他唠唠叨叨训了他好久,还威胁他要把他交给警方保护管束。
贝莱站在紧闭的门边往探视孔望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
“餐厅里很安全。”贝莱说:“现在,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拜托。”
“不,她不知道。我跟你办公室的人通话。”
果然,R·丹尼尔答道:“十分确定。”
条行警示灯发出深红色的光。
贝莱突然握紧手里的又子。“你确定?”他脱口而出,但旋即想到问也是白问。你不会去问电脑说,它是不是确定自己吐出来的答案是对的,就算它有手有脚,你也不会这样问。
有一种小孩子玩的游戏叫“飙路带”,各个城市的游戏规则都大同小异。一个旧金山的男孩就算在开罗参加这种游戏也毫无困难。
而且,那里头还有鸟园呢?就连已经去过动物园十几次的贝莱,也无法抗拒鸟园的魅力。
“这只会使麻烦提早出现。”他说:“你认得他们的脸,对不对,你不会忘记吧?”
“我也不知道。是妈叫我来的。她一直在哭,担心得要命。她说我一定得找到你,要是我不来,她说她就要自己来,那她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她一定要我来嘛,爸!”
贝莱耸耸肩:“就是这里,我想我们可以忍受的。”
人!几千个人。一般餐厅的容量是多少?贝莱想着,他曾经看过统计数字,两千两百人。而这个餐厅比一般的餐厅还大。
班特莱对他父亲那种强烈的反应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他低声道:“是呀。他们不是应该告诉我吗?”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妈知道我在这儿吗?”
“当然不介意。对了,我对班特莱贴在眼球上的奇异玻璃很感兴趣,是不是所有的地球人都戴这个东西?”
“我准备好了,伊利亚。”
(朱里尔也曾如此暗示过。该死!这家伙还颇有先见之明呢。)这种推断很合理。就算他们昨晚无法当场采取有组织的行动,他们还是可以拟定下一步计划。如果他们能辨认像R·丹尼尔这样的机器人,那么他们当然也认得出贝莱是个警察。一个跟拟人化机器人在一起的警察绝不是普通警察,很可能是地位特殊的刑警。(具有后见之明的贝莱顺着这条路线往下推,一点困难都没有。)依此类推,潜伏在政府里的监视者(也许就是市政府里的官员)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盯上是毫不意外的。要不是这天贝莱在太空城及车道里待了许久,他们可能更早就被盯上了。
他平静下来,以较为和缓的口气继续说:“你不了解,丹尼尔。在我们的风俗习惯中,一个人不会派他自己的儿子去冒可能的危险,就算这样做比较合理,他也不会做。”
R·丹尼尔走向垃圾处理管。他伸手轻轻一触,衬衫接合处松开,露出光滑的、外表看来肌肉结实的胸膛。
“我为什么会不好?”
“他还跟着我们吗,丹尼尔?”
“把我装进去的食物取出来。如果我不管它,它会腐烂。我会变成一个令人恶心的东西。”
“我好得很,洁西,你不要这个样子。”
“好。你真是个飙路带好手,丹尼尔噢,快!快!”他一旋身跳上另一条平速路带,然后霹哩啪啦跳下来,朝一处显然是公家机关的大门跑去。警卫走过来。
接着他把叉子放进凹槽。R·丹尼尔跟着他有样学样。盘子和餐具往下降,消失了。
不,不能在餐厅。要设计一场安全的暴动,就必须让暴动发生在城市大道上,或者一些非常狭小的通道里。因为地形的限制,惊慌失措与狂呼大叫的场面会蔓延得比较慢,届时主谋者才能很快沿着旁侧出口或不为人注意的升降平速路带移向上层,逃之夭夭。
贝莱站在那层楼的通讯设备旁,他把外套解开,这样才能随时抽出来。他对准送话器把个人号码报进去,然后等二十五公里外的一部电脑加以检查,确定这次通话是否获准。他只等了一下子,因为他用的是便衣刑警的公务通话号码,其通话次数是不受限制的。他说出他岳母公寓的号码。
不久,他睡着了,而且还作起梦来。
“爸!”他不太高兴地说:“你干嘛那样抓我嘛!”
洁西八成已经在等他了,她马上就出现在萤光幕上。贝莱看着她的脸,然后故意把萤幕调暗。
R·丹尼尔吃完了。他静静等着,一双完美的手轻轻搁在桌边。
这种游戏通常是在傍晚下班时间进行,这时路带上的人越来越多,游戏玩起来也更加惊险刺激、更加复杂。先发者出发,在加速路带跑上跑下。他尽其所能的使自己的行动捉摸不定,他会在某一条路带上站立很久很久,接着突然随便朝某个方向跳下去。他会很快跑过几条路带,然后又站在某一条路带上等着。如果后面的追踪者不小心多冲过一条路带,那他就可怜了。除非他的动作很敏捷,否则在他发现错误之前,可能早就随路带移动而超前或落后了。一个聪明的先发者会懂得利用这个机会,迅速转往适当的方向。
“你是我的工作伙伴,伊利亚,你应该知道我的弱点和缺点。”贝莱清清喉咙,却再也无话可说。
贝莱觉得被困住了。外面可能还有其他人在等着。他们会跟踪贝莱和R·丹尼尔到一个适当的地点,然后点燃暴动的引线。
接着,他的脚步并末停止,但他却向旁侧移动了五公分,跨上紧邻的另一条路带。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扑灭这些飙路带的族群。游戏越是危险,飙路带的奖赏就越有价值深受同伴的尊重和景仰。一个成功的飙路带好手可以神气活现地走在路上:一个出名的先发者就是带头的“小霸王”了。
“危险?”班又惊又喜地叫道:“发生了什么事,爸?”
“那些人离我们很近吗?”
“为什么不逮捕他们?”R·丹尼尔打断他的思绪。
贝莱精神抖撤地离开餐厅,不过步伐并不急。他随时准备应付后头传来“机器人!机器人!”的叫声。他计算着脚步,最后,他感觉到加速路带在脚下移动了。
“他还是跟着我们。”R·丹尼尔平静地回答。
他沿着同一条路带大跨步跑了一段,很轻易地避开赶路的群众。他继续快跑,慢慢贴近路带边缘。由于速度维持不变,他的头在人群中稳定地起伏移动着,从后面看起来彷佛还是直线前进,看不出他已斜斜移近边缘。
这种感觉贝莱了解。就算事隔多年,但他回想起自己当年飙路带的风光,心里仍然感到很满足。当年,他曾经带着二十个人,从中央广场区一路飙到皇后区边上,途中穿越了三条高远路带。在这忘死拼命、不知疲累的两个小时里,他摆脱了布隆克斯区几个最灵敏的追踪者,最后独自抵达终点。这则飙路带事迹,大家还传颂了好几个月。
他们离开餐厅,至于要如何脱困,就完全看贝莱的本领了。
“谢谢。”他张大嘴巴吸气,没时间再多说什么了。
“而他们就告诉你了?”
“不,只有一部分的人戴。”贝莱心不在焉地说,“像我就不戴。”
“这情况不会持久。”贝莱很有信心地说。他看看向左右两方延伸出去的路带,人群随着路带朝他左方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这一辈子,他几乎天天都要踏上这种路带好几次,但其中却已经有七千多个日子没有在上面奔跑了。顷刻间,旧日那种熟悉的惊险快感又出现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梦中,他只能望着她,而且很清楚推她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贝莱的动作很快。他猛然拉开门,一把抓住孩子那举到一半、准备再按讯号的手,把他拖进房内。
他拼命想要稳住脚步。但他却歪斜着身子,踉踉跄跄冲过一条路带的分界线。速度的突然改变使他屈膝一跪,倒了下来。
他小心走到门边,把拇指放在爆破枪的接触器上,同时扳动旋钮,开启门上的单向探视孔。这个探视孔不太好,它很小,不过还是看得出来站在门外的正是贝莱的儿子班特莱。
“你要干嘛?”贝莱间。
在发电厂的某处(贝莱不知道是在哪儿),每天要消耗四百五十公克的核分裂物价。所谓的“热灰”放射性分裂产物藉由空气压力经铅管被送到十六公里外的海洋,埋进海面下九百公尺深的洞穴里。有时候,贝莱会想,不知道等这些洞穴都塞满了“热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贝莱悄悄站起来,拿起爆破枪。门上的灯号又亮了一次。
“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他问。
这是一幢阴沉沉的低阶级公寓。房间小小的,里头放了两张床、两张摺叠椅、一座衣柜和一个无法自由调节的固定电视萤幕,只在特定时段才会播送节目。没有盥洗设备,连限制启动的洗脸盆也没有。没有炊具,连煮开水的设备都没有。房间角落有根小小的垃圾处理管,看起来既粗糙又丑陋,令人厌恶。
“噢,伊利亚,我担心死了。”
“是关于放射的问题?”R·丹尼尔问道。
“那些人还在我们后面吗,丹尼尔?”贝莱低声问道。
“可以这么说。到时候我会需要一个新的正电子脑。由于没有两个正电子脑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我会变成一个新的个体。如果那样,那么现在这个正在跟你说话的丹尼尔,就可说是已经死了。”贝莱有点不解地看着他。“我从来不知道这儿,我们往这个斜坡走。”
自然发生的暴动可能在任何地方突然爆发,在餐厅发生跟在城市走廊或电梯里发生一样容易。也许还要容易一点。吃饭的时候,大家的行为没有约束,某些人无心的玩笑往往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恶化,造成严重的后果。
贝莱转头朝袅袅的蒸汽与嘈杂的人群望去,突然清晰地忆起六、七年前带班特莱去参观立动物园的情景。哦,不对,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班恃莱刚过完八岁生日。(老天!时间过得可真快。)那是班第一次参观动物园,他兴奋得不得了。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一只猫或狗。
“现在怎么样,丹尼尔?”他间。
就在贝莱和R·丹尼尔攀上平台,挤过栏杆时,男男女女冷漠的面孔因为疲于赶路所致突然露出愤怒的表情来。
“不是,我们去外婆家吃晚饭,然后就留在那儿。我现在该回那边去了。我是说,只要你没事,我该回那边去了,爸。”
“一个也看不到了,伊利亚。”
“从这个方向出去,”不久以后他说:“这儿距离我们的公寓三百公尺。”
他停了一下,R·丹尼尔跟了上来。
假如这时有人大叫“机器人!”假如这三个字在几千个人当中像沸腾的水泡般此起彼落……他不知道该怎么比喻才好,但这无关紧要,这种事不会发生。
但他随即一想:老天!我生什么气?
贝莱回到公寓,班正站在房里。他已经把一片隐形眼镜放进小吸杯了,另外一片还在他眼睛里。
“什么?”贝莱瞪大了眼睛。
R·丹尼尔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放到乳头下方,以一种很准确的方式施加压力往下按。他的胸膛由上而下掀开来了。R·丹尼尔把手往里头一伸,从一堆闪闪亮的金属中抽出一只薄薄的半透明囊袋。囊袋看来有点鼓。他打开囊袋,贝莱有点胆颤心惊地看着他。
“我是否可以建议,让班特莱去做这件事比较合理?这个行动有危险性,而他的价值比较低。”
“我们的朋友还不知道这间公寓的位置。至少,我希望他们还不知道。如果我早点离开,会比较安全。等进了市政府,我们再来决定是不是还能一起工作。”
假定单-色-书,昨晚的鞋店事件并非表面上那么单纯,假定它并非自然发生,而是由一群反机器人的极端分子所策动。而这群鼓动者之中,很可能就包括具有强烈反抗意识、对机器人做过研究的人。假定如此,那么R·丹尼尔很可能已经被认出来了。
“我昨晚跟你说过了,会有麻烦的”
但是,一场事先计划好的暴动就不一样了。如果在这个餐厅里掀起暴动,那么主谋者自己便会陷在混乱的大房间里。一旦杯盘乱飞、掀桌砸椅的场面出现,想要脱身就难了。到时候,在数以百计的死伤耆当中,很可能就包括他们自已。
贝莱充满自信,年轻时那种刺激快感似乎已恢复了一半。它包含了一种微妙的惊险感受,一种风吹过头发和脸庞的纯粹身体感受,还有一种神秘感,彷佛沉醉于某个外人所无法参与的神秘仪式一般。
他想:老天!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吧?
贝莱把证件一亮。“执行公务。”
“担心什么?”他有点生气了。
“还有多少人跟着我们,丹尼尔?”
他切断通讯,吸了两口气才往回走因为恐惧与紧张,他的脸色灰沉沉的。
贝莱觉得这真是浪费食物。他坐到床上,脱去衬衫。“我建议明天一早就出门。”他说。
“你是说它会杀死你?”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找?”R·丹尼尔直视着他的人类伙伴。
“噢,爸!”班说:“这地方连水都没有吗?奥利瓦先生说我不可以去个人私用间。”
“那么,如果这件罪行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一种可以成立的解释,那就应该加以考虑了。”
朱里尔压低声音:“昨晚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贝莱摇头。
朱里尔用手指轻敲他面前的文件。“这是你用绝缘电波跟华盛顿的盖瑞裘博士通话的纪录。”
“那好吧。”朱里尔转身,走进他那代表官大位尊、享有特权的私人办公室。
“呃,我以前也这么做过。自从我们有了巴的摩尔到费城之间的隧道以后,这很容易。”
“所以你才改经高远路带?”
“你好久才明白过来。”贝莱的口气有点嘲讽。
“我来说明一下。杀人的爆破枪没有被找到。命案现场经过仔细搜查,却没有找到。当然那把不可能像一阵烟似的消失无踪。它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只有那个地方,他们没有想到要去搜查。”
贝莱面无表情地把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其中一个人叫法兰西斯·克劳瑟,两年前被捕时是三十三岁。被捕原因是煽动暴乱,职业是纽约酵母厂技师。住址、父母、头发及眼睛颜色、明显特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心理分析简介、生理状况简介、各类资料等,最后是罪犯照片档案室的建档立体照片。
R·丹尼尔道:“我确定不会毫无用处的。如果这件谋杀案真的是某个地球人组织所策动的,那么这两个人便是组织的成员。这显然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们抓来侦讯一下?”
“可是我并没有开。”R·丹尼尔说。
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R·丹尼尔的脸颊。R·丹尼尔并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机器人专家。
贝莱一进办公室劈头就说:“拜托,局长!请你不要叫那个该死的东西来盯我好不好?”
“假设你必须在夜间离开城区,徒步越过一公里以上的乡间地带?”
“丹尼尔还在档案室。”贝莱道。
“对,当然不太可能。”
“当然。”
这工作的确很不简单。贝莱无法否认这一点。
“现在我看得出来了。他的动作、他说话的方式。贝莱先生,这并不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复制品。”
贝莱坐下以前,先小心检查了一遍会议室的墙壁。他仔细听着手里的跳动计所发出的柔和震动声,假如隔音墙有裂隙,即使很小很小,也会使跳动计的稳定声音减弱。他把跳动计对着天花板、地板,还特别小心地对着门。检查结果没有裂隙。
“我迅速查了一遍档案,伊利亚伙伴,结果找出两个昨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而且这两个人在上次的鞋店事件中也曾经出现。”
“但它却没有促使人尝试去做出有害性的机器人。贝莱先生,人类具有强烈的科学怪人情结。”
盖瑞裘博士眉毛一扬,仔细想了想。“我想他们可以办到的,贝莱先生。不过这很花钱。我怀疑制造这种机器人的利益能不能大过成本。”
“对。”朱里尔的下唇往外突,顿时像个噘嘴的小孩。“你的目的何在?你要打听什么资料?”
“噢,当然,简直太神奇了?我怀疑有谁能一眼就看出他是假人。非常感激你让我亲眼看到他。我可以检查一下他吗?”这位机器人专家热切地说。
“有什么不对吗?”
“他是机器人专家,不是吗?”
这位机器人专家笑了。“噢,贝莱先生,我不相信他们有这种本事,真的!机器人除了外表之外,还有——”
“我的天!”盖瑞裘几乎要掉眼泪了,“你是一个机器人!”
“你要干嘛?”他抬起头。
“我不十分肯定,局长。我只是觉得,碰到这样的案子,多打听一些跟机器人有关的资料可能会有帮助。”贝莱说完随即闭嘴。他不会详细说明的,不说就是不说。
盖瑞裘咬着嘴唇。“我需要了解当时的实际状况才能做判断。不过这件事听起来的确不寻常。”
盖瑞裘博士继续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一定了解,如果要设计一种新型的正电子脑,哪怕只是做些微的革新,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一般说来,这样子的设计需要动员一个中型工厂的全体研究人员,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而且,所幸正电子脑的线路已经有标准化的基础理论可以提供进一步的设计,否则它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就不止于此了。标准化的基础理论牵涉到机器人的三大法则。第一法则你刚才已经引述过了,第二法则是:‘除非违背第一法则,否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而第三法则说:‘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的存在。’你明白吗?”
“也许不是晕机,只是紧张。是一种轻微的空旷恐惧症。这没什么特别不正常的,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毛病。所以我是搭乘高速路带过来的。”
“听起来好像很可怕,其实没什么。”这位机器人专家马上说,“这只是搭飞机的一种感觉。你搭过飞机吗,贝莱先生?”
“我没料到。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机器人。是外世界的产品?”
这的确很容易。贝莱自己虽然从没经由高速路带往来于纽约和华盛顿之间,不过他知道这并不困难。两百年以来,华盛顿、巴的摩尔、费城和纽约已经扩展到彼此几乎相接了。“四城区”差不多已经变成整个沿海地区的正式名称,甚至还有许多人主张将这四个行政区合并为一个超级大城市。贝莱本人并不赞成这种想法。光是一个纽约就已经大得不像话,几乎不是一个中央集权政府所能管理的了,何况四城合并?一个城市要是人口超过五千万,那它不被自己压垮才怪。
贝莱掏出自己的爆破,坚定地对准这个机器人。
“拜托,局长!”贝莱语气强硬,“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谋杀?杀害人类?”
“为什么要去?”他大吃一惊,而且非常不安。
“那么,你再考虑一下这个情况吧!谋杀案发生的时候,R·丹尼尔就在现场,如果你认为地球人不可能携越过空旷的乡间地带,那么,在现场的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把它藏起来的就只有丹尼尔了。”
“这只不过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博士,我并不是在暗示你真的要去,我只想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而已。”
“没关系的,博士,别放在心上。不过你所说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你说你不喜欢搭飞机,那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盖瑞裘博士,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走路到城区外面去?”
朱里尔久久没开口,接着他说:“你晓得,我们还是没什么进展。”
“问题是,”盖瑞裘博士还在解释:“我在费城的赤斯特区错过一条接驳线,结果耽误了时间。加上我在等候分配过客室时又碰到一些麻烦,所以才会迟到。”
“我不以为然,伊利亚,我不以为然。我不认为这办法很聪明。”
“可是这毫无疑问,我的确能够记得。”
贝莱突然很感兴趣:“空旷恐惧症?”
“科学怪人。起源于中古时期一本很流行的小说,小说当中叙述一个机器人对创造它的科学家产生敌意,并且加以攻击。我本身并没有看过这本书,不过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不具备第一法则的机器人从来没有制造过。”
“我相信是的。”
“我的反应是很不舒服。”
“请你回答!”
“我还是认为这样做很不高明。”
“贝莱先生,”盖瑞裘博士说:“当服从与第一法则有冲突时则另当别论。”
“这不是计谋,盖瑞裘先生。现在请你告诉我,假如制造这么一个拟人型机器人的目的在于冒充人类,那么是不是必须尽量让它的脑子特性跟人脑接近?”
“从华盛顿到纽约?”
这东西是R·山米。贝莱不由得想道:朱里尔的私人仆役,做局长的好处可真不少。
“我看见他们了。”
“我一直在想,”朱里尔道:“我应该要想办法让暴动的可能性减到最低。如果有什么”
“那不是证据。”贝莱冒火了:“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不会相信你居然能在一百万张模糊的人脸中记得这两个人的脸!”
“好,”贝莱说:“这一切只是代表地球上的情况,对不对?”
“什么?”
“在哪里,伊利亚?”R·丹尼尔问。
“那么,他们是不是有可能制造出一个非常像人的机器人,而且如果没有事先说明,这个机器人还可能被当作是真正的人?”
“没错。”贝莱答道。
“当然,我会尽量不跟他讲实情。这也不需要说。”
“这是基于经济上的考虑。想想看,贝莱先生,如果你管理一座农场,你是要在拖拉机、收割机、翻土机、汽车、挤奶器等这些机械上都装一部正电子脑呢,还是宁可用普通的无正电子脑机械,然后再透过一个装有正电子脑的机器人去操作它们?我要提醒你,后面的办法只需要五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费用。”
“是吗?好,接下来我要提出另一个想法,盖瑞裘博士,希望你不要见怪。”
“就算为了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也不可以吗?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对他们的阴谋计划并没有合法的证据。”
“没错,局长。”
丹尼尔面无表情地说:“拿去,伊利亚。”他说着,倒握把柄递过来。
“刑警绝对不会缴的,”贝莱道:“但是机器人别无选择,它们必须服从人类。”
“那么外世界呢?”盖瑞裘博士的自信似乎顿时溜走了一部分。“噢,亲爱的贝莱先生,我无法说我自己有这方面的知识,但是我相信,如果他们已经设计出有害性的正电子脑,如果其数学原理已经成立了,我们会有所耳闻的。”
“是啊。跟他们说你是什么。只要你一说出口,你就不是证人了。你们这种东西在地球上的法庭是不被承认的。”
“是的。”贝莱回道。
“你好,奥利瓦先生。”盖瑞裘博士与R·丹尼尔握了握手。“据我估计,要发展出一套有害性正电子脑的基础原理也就是说,这种正电子脑中不容许有三大法则的基本前提存在并且能够动工建造与现代机器人类似的机器人,大约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出现在那儿并不等于犯罪。而且,他们还是可以否认。这很简单,他们只要说没去过那里就行了。我们如何能证明他们是在说谎?”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确没什么进展。不过事情会有转机的。”
“绝对不会。除非是在完全意外的情况下,除非是为了拯救两个人或更多人而有此必要。在这两者之中的任何一种情况下,电子的电位会增强,最后把正电子脑的结构破坏到无法复原的地步。”
盖瑞裘博士说到这儿突然僵住了。他慢慢转向R·丹尼尔,一张红扑扑的脸顿时一片惨白。
朱里尔·安德比走进办公室,贝莱抬起头来,朝他疲惫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盖瑞裘博士说:“但是,这种事并不会让人想要去做、喜欢去做。”
“就在你的食物囊袋里,”他说:“在你的食物囊袋里,丹尼尔!”
“这说法无法令人信服。人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朱里尔没答腔,只是说:“坐,伊利亚,坐下。”
“对。”贝莱说:“为什么?”盖瑞裘博士微微一笑。“说真的,贝莱先生,你出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机器人文献中,这个问题曾经经过无数次的讨论,而且论战得相当激烈。姐果你对当时的功能主义学派与反功能主义学派的争论有兴趣,我推荐你看汉福写的机器人史这本书。他在这本书里将数理方面的资料尽量减到最少,我想你会发现这本书很有意思。
“具备第一法则的机器人不可能杀人?”
另外一个叫杰哈德·保罗。
“因为是绝缘的,所以自然没有谈话内容的纪录。你跟他谈些什么?”
“我明白了,这么说的确有点道理。不过还有一点,博士,外世界的机器人专家制造出来的机器人,不是比我们所做的更像人吗?”
“他说要见你,马上。”R·山米重复。
“噢!我的天!”他低声道:“我的天啊!”
“因为,人的形体是自然界当中最成功的多功能形体。我们并不是专门只做一件事情的动物,贝莱先生,只有神经系统和某些器官例外。如果你要把机器人设计成可以做许多不同的事情,那么只有模仿人类的形体构造是最好的了。除此之外,我们所有的科技也都是以配合人的形体作基础。你看汽车吧,它的控制器大小、形状,都是尽量做到便利人类的手脚来抓、握、踩等等,而车体的设计,也是配合人体的长度以及肢体的关节活动。即使像椅子、桌子、刀子、叉子等简单的东西,都是配合人体的尺寸还有使用方式来设计。所以说,与其把我们的工具原理全部彻底重新设计,不如以模仿人形的方式来制造机器人,这样要容易多了。”
“这件事非常重要,博士。我所需要的关于机器人的资料,也许只有你才能提供给我。当然,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任何事情都是最高机密,离开这里以后,希望你忘记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这是政府当局的要求。”贝莱说完看看手表。
贝莱看看卡片上的资料,“这一点用也没有。”他说。
“我的天!”贝莱咬牙切齿:“我去!我去!”他站起来朝局长办公室走,R·山米不出声了。
盖瑞裘博士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对,对,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位先生是…”贝莱很谨慎地为他介绍:“盖瑞裘博士,这位是丹尼尔·奥利瓦。”
“据我所知是没有。而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算是博学多闻了。”
“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怎么样?你有什么收获?”贝莱的口气不太耐烦。
“当然听过。我甚至可以一字不漏地引述出来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因为不采取行动而使人类受到伤害。”贝莱说着,突然指着眼前的机器人专家问道:“为什么不能不遵守第一法则来制造机器人?为什么这条法则如此神圣不可侵犯?”
贝莱有点火大,没耐心跟他谈了:“你是在命令我不要见他喽?”
“谢谢你,博士。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要造拟人化的机器人?我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对他们都司空见惯了,但现在我却想到,我不明白拟人化机器人存在的理由是什么。机器人为什么有头有手有脚?为什么他们多多少少总要做得像个人?”
安东尼·盖瑞裘是个身材中等、态度严谨而且非常有礼貌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地球上最博学的机器人专家。
“哦?我们来看看。”
“但是,为什么要有人形呢?”
“我会找机会看一看。”贝莱耐着性子说:“现在,是否能请你先给我一个慨念?”
“你知道吗,博士?丹尼尔曾经拔出他的爆破枪对着一群没有武装的民众,而且还威胁说要开。”
“甚至连制造它的理论也不存在吗?”
“对。”
贝莱伸手示意,“请,博士。不过请等一下。你知道,我们还是要先谈谋杀案的事情。”
R·山米带着一成不变的呆笑。“局长要见你,伊利亚。他叫你马上去。”
“难道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做过吗?”贝莱道:“我是说,博士,我们制造机器人也有几千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就没有某个人或某个团体可以花上五十年来做这种事吗?”
“对。请坐下,博士。”
“我打听背景资料。”
“所以你认为绝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贝莱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昨晚八成睡得很安稳吧。
“好吧。”朱里尔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不管这件事有多重要?”
“你认为,”贝莱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他们能制造出一种连你也分不出真假的机器人吗?”
R·丹尼尔把那些小得像邮票一样的卡片放在贝莱面前。卡片上还有许多密码小点。这个机器人还拿了一台解码机来,将卡片插入卡缝中。卡片上的密码小点具有电传性,这种电传性与卡片本身的电传性不同。因此通过卡片的电场极为明确地发生扭曲现象,解码机上的三乘六寸萤幕遂布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如果没有密码处理,分量是相当多的,得印在好几张标准型报告纸上。要是没有警方的解码机,任何人也不可能解读这些文字。
“把它藏起来?”盖瑞裘问道。
“不,不!你认为对的尽管去做。毕竟是你在主持调查工作嘛。只是……”
“听我说,华盛顿的盖瑞裘博士半小时之内就到了,我在等他。”贝莱的语气有点不悦,“我们等他走了以后再谈好吗?”
“噢,是这样子的,发生了一件严重的刑案,是一件格外令人头痛的谋杀案。我不能把详细情形告诉你,不过我们有个假设,凶手为了行凶,曾经做了我们刚才所讨论的这件事情。他在晚上独自越过开阔的乡间。我们如此推断,但却不知道哪种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盖瑞裘博士微微一笑。他看起来似乎是个从来不会大笑,只会微微一笑的人。他的衣着整洁到可说是挑剔的地步。他的铁灰色头发一丝不句地往后梳,一张红扑扑的脸彷佛刚洗过一般。他坐得规规矩矩,又挺又直,好像他从小就一再听他母亲叮咛要维持良好姿势,结果却矫枉过正,弄得脊椎骨再也没法弯了。
“你这么确定?好,我们先来测试一下第二法则丹尼尔,把你的爆破枪给我。”贝莱的眼睛始终盯住跟前这个机器人,手里紧紧抓住自己的爆破。
“你查过这张照片?”贝莱问。
“查过了,伊利亚。”
“这两个人都曾经出现在鞋店和餐厅。他们对这点无法否认。”
“那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是一种被虚空包围的感觉,想想看,你跟空气之间只隔了一层两公分厚的金属,这感觉实在叫人很不舒服。”
“噢,真遗憾!”贝莱说。他最后再检查一次跳动计的标准装置,确定它一切正常后便把它放到一边,然后坐下来。
这位机器人专家依言坐了下来。“贝莱先生,”他说:“这件案子牵涉到两个行动:走过乡间,以及谋杀。人类做出后面的行动是很容易的,但是他采取前面的行动却很困难。而一个机器人呢,他虽然可以做到前面那个行动,但要采取后面的行动却根本不可能。原先你所提出的假设可能性就很低了,现在你提出来的假设更是不可能成立”
“从他们那里问不出什么的。”
“只是什么?”朱里尔摇头。“没什么。对了,他你知道我在说谁他在哪儿?”
“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局长?”
“好,我会等。”R·丹尼尔说。
“这概念我有。”贝莱说。他还清楚记得有回办案时参观一家机器人制造厂的情景。当时他曾看过他们的图书馆,那些胶卷书都很长,每本书记录一种类型的正电子脑数学分析资料。这些资料已经是用缩写符号记录了,但在正常的扫瞄速度下,平均看完一本书也要一个多小时。贝莱从中了解到,即使是在最严密的设计规则控制下,也无法制造出两具一模一样的正电子脑。他知道那是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所产生的结果。所以,每一本正电子脑的资料后头都有附录,将所有变异的可能性都列出来。
盖瑞裘博士大吃一惊,旋即噗哧笑道:“噢,贝莱先生!”
他迟到了大约二十分钟,对此抱歉连连。贝莱因为焦急紧张而气得脸色发白,他不太礼貌地耸耸肩,无视于博士的道歉。接着他查了一下事先预定的D会议室有没有空出来,并且一再交代,一个小时之内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不能打扰他们。他带着盖瑞裘博士和R·丹尼尔经过走廊、上了一段斜坡道再穿过一扇门,走进一间防止侦听的会议室。
“不过却相当好,不是吗?”
“什么意思?”
这位机器人专家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迟到。”他显然为此事耿耿于怀,“我没有搭飞机,我会晕机。”
“有。譬如说,我认为一个机器人可以毫无困难地越过空旷的乡间。”
“呃,我没有仔细想过,”贝莱说:“我疯了,不能这样做。”
盖瑞裘博士拼命摇头。“不!不!不可能!”
盖瑞裘博士面露恐惧之色:“我不知道。当然不是我。不过,要在几百万人里面找出几个大胆的人,我想还是可能的。”
贝莱回到自己的座位,R·丹尼尔正站在他桌旁。
“我我不认为有谁能说服我去做这件事。”
“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或我家人的生命安全,我也许会试试看……”他看起来有点尴尬。“贝莱先生,我能请教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吗?”
“你是说一个机器人可能会犯罪?”
“昨天在餐厅里,你说不必抓他们。你说只要我记住他们的脸,我们随时可以抓他们。”
“对,当然。”
“搭过好几次。”
“贝莱先生,要是你对机器人稍微有点了解的话,那么你一定知道,制造正电子脑是相当艰钜的工作,其中牵涉到数学以及电子学两方面的知识。”
贝莱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也许,他对朱里尔的态度并不公平,也许,这个人昨晚根本没有阖眼。他的样子看起来相当疲倦。
“你把这件事弄得好像很恐怖似的。”他对贝莱说。
盖瑞裘博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端端正正搁在腿上,样子显得更加不自在。
“‘不可能’三个字是极其强烈的措辞,博士。”
“你心里还有另外的解释?”
盖瑞裘博士站了起来。“噢,贝莱先生!”
“你听说过机器人学的第一法则吗,贝莱先生?”
“难道不可能吗?”
“好。这样的拟人化脑子是否可能没有第一法则?也许它是不小心被遗漏了。你说这种原理并不是众所皆知的,那么这个机器人的制造者是不是可能因此而没有为它配备第一法则?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避免什么危险。”
“这么说,是真的了?”盖瑞裘博士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这也许只是一种计谋,藉此吸引我的注意力,看我能被耍多久?”
“好啦,好啦,走开!”机器人向后退,还在念念有词:“局长要见你,伊利亚,马上。他说马上。”
“那么,我想你是改变主意了。”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R·丹尼尔这时插嘴道:“伊利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盖瑞裘博士确定一下他的意思。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凡是在制造机器人的时候,如果不遵照这三大法则来设计其正电子脑,那就必须另外再建立一套新的基础理论,而建立一套新的基础理论将需耗费很多年的时间?”
“不会的,没有关系。”他无助地看看贝莱,又看看R·丹尼尔。“毕竟,这件事如果像你所说的那么重要的话,我很乐意尽力帮忙的。”
“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不像其他的机器一样,只具功能就行了?”
接着,贝莱俯身去写例行报告。他想随便交代一点什么,来掩饰他这两天的实际活动。他用手指轻敲字键,然而跟前的字句却模模糊糊、跳动起来。不一会儿,他突然发现有个东西站在他桌边。
朱里尔看看钟,“难道你整晚都待在这儿?不会吧?”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